长相守
长相守,残垣夕阳,断肠思念,几时休?
长相守,锦瑟声停,人去楼空,何处寻?
长相守,一句承诺,几年思量,到最后,只剩下了青山白骨,一切是空……
引---
长袖善舞,佳人如月
长平54年春,在桃花尚未凋谢的初春之夜,未央宫内,歌舞升平,一派繁华之样,殊不知,城外已是狼烟四起,一片火海……
年事已高的昏庸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欣赏下面那些绝代佳人的轻罗曼舞,领头的舞伶,容颜藏于面纱之下,只留那一双发散着炯炯光泽的瞳,流水般的动作,绫罗纱衣,在她身上,仿佛有了生命,飘落又扬起……皇帝看的津津有味,底下的臣子们不动声色,城外早已横尸遍野。
旋转,舞动,肢体,面容,灿烂的如山花开放,不冶艳,不娇嫩,透出中性的美丽,纤长的指间,拉过薄纱,没有笑意的瞳仁流出的却是仿佛湖水般的静谧,转动,转动,轻纱蹭过底下王公贵族浑浊的眼,转动,转动,最后落在龙椅之前……
“昏君,纳命来!”
简略的语言,瞬间结束的杀戮,那双愚拙的眼还没有来得及转动,就死在了那柄从袖中掏出的短剑上。喉咙被贯穿,一命归西。
舞乐戛然而止,那些乐伶臣子惊的没了声音……
转身望向下面,眼中终于透出了寒意,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面纱,整个未央宫,失去了那表面的辉煌。
面纱下白皙而清秀,传承了他母妃的如书生般孱弱,却美的极致的容颜,此刻,露出淡淡的红艳,坦然的望着外面漆黑的天,没有说话,一时间,没了任何声音,寂静的,好象死了一切,只是那墨色夜空边际,透出了比朝阳还要璀璨的红。只是那高大的城门之外,已经响起了铁蹄铮铮。
攻城的军队进入了未央宫,只要擒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皇帝,也就得到了这个国家……
长生殿,谁要长生?这国家,谁说长袖能舞太平?无法改变的败局,无法收拾的残局,无法代替的悲哀,只是,既然是皇帝,就要死的有皇帝的样子,既然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就要跟随着灭亡……
环视这个宫殿,环视下面一群乌合之众,一群只是因为这暗红血色而变的沉默的人们,一切,不过是场戏而已。直到,那军队推开了这扇红色的大门,烛光,在瞬间被风吹的狂乱,外面的烟尘,也随着这风,穿透进来。
抽出那柄短剑,上面沾满了艳丽的红,刀刃,将那暖意的红色烛火,变成了冰冷的白色。一切,不过是个刀起刀落,刀入刀出,血溅罗裳的结果……只是那浓烈的腥气,无法消散……
“你……就是炎国的将军伊崎右典?”微微一笑,牵动嘴角,只是勾勒出一个弧度而已。
“正是。”右典点点头应道,却带着诧异的目光。
“我便是闵国第十一皇子,最后的王储,千叶凉平。”舞伶仍是淡然一笑,忽略从那带着英气的面容中,露出的更大惊异:“如今闵国已亡,这堂上的臣子,大部分也是早已被你们收买的,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只盼望你们能善待我曾经的臣子和百姓,好好治理这个国家……”已经满目疮痍的闵国,无能却残暴的皇帝,一切都结束了。
“……”沉默了半晌,右典直视着眼前裹着女装,却威风凛凛的柔弱少年:“即使您不说,我们也会这样做……”
夜色已沉,外面不知道名字的鸟悲哀的鸣叫,夜晚的时候,不是都应该回巢了么?
火焰晃动着,耀眼的暖,被风吹的飘摇的纱绫,遮住了那露出微笑的唇:“那就好……”
睫羽扇动,手中短剑刀刃一转,一道白光之下,不及一握的玉颈上划出了一道印记,暗红的液体奔腾而出,那轻纱包裹的小巧身体,如若翻飞的蝶翼,倒在高贵隆重的座位旁边,漂亮的静漠的眼,就此阖上,只是那仍然红润的唇上,勾勒出的弧度,映出了甜美……
“闵国第十一皇子,予以王葬……”右典沉了沉嗓子,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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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凋谢之前,我还来不及对你诉说,你已经离去。
只愿吾身,能如这梅花一般,在二月春天到来时,消殒。
这长相守的誓言,我定会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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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月华流水,思绪绵长,随君心……
长相守,君似春花,我似蜂,随君去……
长相守,几年离索,爱欲情仇,化氤氲……
长相守,抚琴轻唱,梅花开,鸳鸯散……
我是闵国第十一皇子,在我出生那一天,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母亲说,那不是十一月应该有的情景。
在闵国,有这样的传说,雪,是神悲伤时落下的眼泪。,
于是,母亲抚摩我的脸,哽咽着说:“为何你的出生,令神也悲伤呢?”……
虽然是这样的来到世界上,我却仍然很喜欢雪,喜欢梅。在我所居住的雪凌殿中,植了大片大片的梅,当它们盛放的时候,站在园中,满庭的雪白,却仍能闻到自寒风中夹杂的淡淡香气。
庆太曾经说过,他说我在这梅园中生存久了,一到冬天,身上也会散出若梅花般的香气,他是笑着说的,但是却让我很窝气,若是女孩子听到这话,一定会笑着娇嗔他吧?但我是男儿身,到了冬天身上会散发香气岂不是说我没有男儿气?于是我回头怒视他,硬是强迫他收回了那些话。
那个时候,我十八岁,他十七岁,我是大他一岁的闵国第十一皇子,他是小我一岁的闵国最年轻有为的将领。
我们,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他会含笑对我说:“凉,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国家,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我会变的更强……”我并不关心国事,皇位交给上面的皇子去抢,轮不到我来坐,所以我只需要读书,弹琴,吟诗,作画……而这些,却也都并非我所爱,我只是,给自己找些事做罢了……
在我十九岁的冬天,母亲去世了,在那之前,她望着外面因为下雪而变的灰茫的天空,用她已经干枯的手抚摩我的脸,有些扎,我看到她的眼,那是快死去的人才会有的,灰色的,绝望的眼,她对我说:“凉,你现在这样,其实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飞,而且你可以飞的很远,但是你却隐藏了自己的羽翼……他们都没看到……你身上……那对足以贯穿天空的翅膀……只是,娘把你生错了时代……”
母亲离去的第二天,梅园中的梅花,尽数开放,迎着入冬的第一场雪,绚烂开放……
我没有哭,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才叫做悲伤,我亦不知道,悲伤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落泪。当她的双眼永远的闭上时,我只是为她高兴,她终于脱离了这个世界的束缚……
于是,对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我轻轻微笑,寒冷的空气,通过这漫天的雪花钻进我的衣袍,很冷,冷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冷的身体无法动弹,只是矗立在梅花与雪花一同筑就的城中,期望这些东西,能够阻挡自己的眼睛,阻挡自己的心,延伸向远方……
当那双温暖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时,毫无预警的,我的身体,被抽空了一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支撑自己的,只是背后的那双手……
“凉,以后我仍在你身边的!”他静静在我身后伫立良久,我甚至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暖气息,只是我浅浅一笑,回头对他说:“我可以……”
我可以,拂去你的手。
我可以,拒绝你的关心。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只是现在想起来,我是否后悔了,当初这样的拒绝你。
平清五十年二月
闵国第十代君王浩元帝,以谋反之罪赐死大王储吉轩,太子之位空出。
平清五十年三月
二皇子以行刺之罪被贬谪为庶人,发配边疆。
平清五十年五月
三公主绯被赐婚远嫁边境小国,由七皇子及八皇子陪同,在边境城市落枫遭遇劫匪……
平清五十年九月
……
所有兄弟姐妹的遇难,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我用我的双眼,见证了我残暴昏庸的夫皇,直接或间接的除掉他的孩子……平清五十年,闵国只剩下最后的王储……
平清五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炎国发动吞并战争,当朝护国将军橘庆太奉命出击……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我听到城外号角响起的声音,也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我似乎能想象到,他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只是我不想见到他的背影,所以在他走的前一夜,我去找他,把梅园中那唯一一株白梅的花枝折了下来,还没有到梅花的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嶙峋的感觉突兀,我将那指节长短的细枝给他,对他说:“不要忘记你曾经说过的,你要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我!”他点头,指尖抚过我的眉心,抚过我的睫毛,有些痒……
我曾经幻想,我能够得到这个虽然满目疮痍却美丽的国家……
平清五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夜,浩元帝进入我的寝殿,他用他混浊的目光注视着我,沾染了他亲生孩子之血的手抚上我的脸,他嘶哑喑暗的声音刺进我的脑中,他说:“你知道我为何独留你一个吗?……”我没有答话,我感觉被他抚过的每寸肌肤,都在颤抖……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流进来,铺满了地面……
当他肮脏的手剥去我的外衣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要活着……
当身体被贯穿的巨痛延伸到心脏时,我已下定决心,我要活到这个国家灭亡的时候……
当这副皮囊被沾染上污渍时,我早已清楚,我真正应该做什么了……
平清五十四年一月,腊梅绽放的第一天,离首都最近的城市菘荧沦陷,守城将军被叛徒出卖,战死沙场……
“哪个将军?”长长的纱帘之后,是浩元帝漫不经心的声音。
“……”报信的士兵顿了顿,毫无感情的回答:“橘庆太将军……”
“是他啊……”意味深长的一笑,早已经被时间刻出痕迹的苍老指节中,缠绕的,是我冰冷的青丝:“那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么?”
没有遵守约定,你先我一步离开,你也没有守护住这个国家……
我没能见到你沙场上英勇的姿态,你也没能看到我,加冕穿袍,指点江山……
我站了起来,走出帘外,直直望向下面的士兵。
“是谁杀了他?”
“炎国大皇子伊崎右典……”
好象抽空了什么,眼睛被外面的白色,刺的好疼,却始终落不下泪来,连我哭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么?
只是很疼,曾经被他注视眼睛在疼,曾经被他支撑的双肩在疼,任何与他有过交点的部分都如同灼烧般疼痛,疼的我,失去了哭泣的力气,疼的身体好象被撕裂开来,疼的连呼吸,好象都要停滞……
“……他有留下什么么?”有些艰难的问。
“只留下了这个东西……”士兵轻声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被绢包着的东西,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紧紧攒在手中,然后回到那个老皇帝身边,端然坐好。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不动声色,用他刺耳的声音,故作温柔一般:“今晚,也会好好照顾我的小儿子啊……”
……
披起衣服,忍着疼痛走出仿佛散发臭味的所谓皇帝的宫殿,从怀中掏出小包,轻轻倚在那株盛放的白梅之下,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清淡的香,温和的缠绕着身体,层层剥开,最里面的,是梅枝,曾经属于我身后这棵白梅的枝桠,它的一部分,雪白的绢,黑色的墨迹,“长相守”……
快了,庆,就快了,我会见到你,我会带着这副虽然肮脏却仍眷恋你的身体,到那个世界去寻找你……
所以,我不会哭泣,因为,我会见到你……
平清五十三年三月
闵国灭亡,浩元帝被第十一皇子,最后的王储千叶凉平所杀。
三日后,在城中为这位皇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陪葬的物品无数,却独在胸口,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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