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不归人- -
消失和经过的时光像一条大河,平静而奔腾。我们观望彼岸,等待泅渡,看到彼岸盛放的花朵。却无法抵达。那是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生命的质疑。当我告别一切之时,那一刻因为生活拥有的能够不断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因为心中始终贯彻着的一往无前。我热泪盈眶。
一
我,一个另类的人。
为了心中的空虚我来到都市,“令人向往”的都市生活从此开始。
朋友不多,大概仅娟而已。
与她一起闲逛买了一把天蓝色的雨伞,不是因为缺伞,只是见了它有莫名的心灵震撼。娟说,你的眼光不错。
希望每天的心情都如此而已。
你向来对自己不好,不如现在去咖啡馆坐坐。
好。
我们在一家格调温馨的咖啡馆里坐下。天蓝色的伞靠在腿边,勺子搅动着,热气湿润了镜片。
娟坐在对面,兴致勃勃的地讲着与男女关系的事,特指她和她男友的事情。
从相遇到热恋再到分手。我静静地听,时而抱以一丝微笑,表明我在听。女孩子们向来都喜欢设置爱情游戏,选一个不适当的人来共同完成这个不适当的游戏。我认为如此而已。
在听她讲完之后,我无意间注意到一个男人。面熟得让人吃惊。
这不是杰么?
你……真是抱歉得很。
森。我们职业培训时是同班的。
是的。多年不见了。
你还是那样。
一起吃饭罢。
中午,我们一起吃饭。谈到他学后的工作和生活,很是不如意。我抱以同情。虽然我的状况也并不好。饭后,他给我一张名片。
有空找我罢。
我会的。
走出餐馆,下起了大雨。十分庆幸。我不由地瞥了一下那把伞,森没有带伞。送他上计程车后,便一个人徒步回家。家不远,只是一个避风的港湾。
雨停了,空气中夹杂着一丝醉人的清新。我用力践踏着水坑,飞溅起快活的水花,心里有了一点慰藉。
妈妈,这位姐姐也玩水。为什么我不可以?
小孩子就是不行。同时她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孩子黑宝石般的眼睛企望着我。我对他招招手,一路踏着水花走了。我喜爱自由的。
回到家后,拉起被子蒙头盖上。自己也不知道何时能醒来。晚上七点多,终于饿醒了。就着泡面,我看着周星弛的片子。他傻傻的笑永远博得人们渴望简单的心。
伞靠在沙发上,伞骨上有细小的水珠滑落下来。我抚去它,像伟岸的男人抚去心爱女子的泪水般。
突然间我热泪盈眶。
二
公司的长假总是令人如此地无聊。翻开日记本,写下第n篇未发表的小说。女孩郎宁与男孩杰相爱了,郎宁有一天提出分手,杰不同意,郎宁便自杀了。杰不久也远走他乡。不落入俗套的words,娟对此的评价。
杰,这男孩为什么和你同名?又一篇另类悲剧。
这男孩就是我。一样的流浪者,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
给你,生日礼物。我有事先走了。
谢了。
娟不喜欢悲剧,这一点我承认。对于我,则是一向忠爱的。
今天是我生日。经娟提醒我记起来了。她给我的礼物是条牛仔裤。我有的是发白的仔裤。这用不着。
买了只蛋糕回家,点上蜡烛。至于许愿,我仍抱很大的怀疑。蛋糕很腻,并不对我口味。
给森送点去罢。明知自己最讨厌吃甜品,但还是毫不迟疑地买下它。只因为生日仪式而已。
森对于我的到来感到高兴和惊讶。看来他很欣赏蛋糕的口味。
杰,我爱上一个女孩了。可是她拒绝我。我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追求她。她是富家千金。
自己尝试过就已经可以了。怎么看待是她的事情。不必想太多。
我做不到。
你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抽个空旅行罢。
你总比我放得下。
其实不然。我是一个伪君子,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谢谢你给的美味。
我回去了。
回到家,很累。有娟的电话录音。
“祝你生日快乐……”在她五音不全的生日歌声中安然入睡了。
森的情况让人担忧。他被女孩的保镖揍了一顿,住进了医院。我没有去看他,怕看到那张无助的脸。几天后,出院了。
我出了超市看见他和几个街头小混混动起了口角,似乎要动手了。
森,回去。不要闹事。
他像一头发疯的兽,抡起了拳头。其他几个人也动起手来。我别无选择。
一只酒瓶破裂了——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头上。我喜爱的威士忌流了满地。
走,快!
我拉起木讷的他,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都已经气喘吁吁。
杰,给。他递我一枝烟。
不,我从未抽过。
它可以使人忘却一切烦恼,使人平静下来。你看上去太激动了。
然而我抽第一口时,就已经咳嗽个不停。不过还是坚持抽完了它。
为什么要这么做,杰?
因为我想告诉你,已是梦醒时分了。
我也不想,可以抱我一下吗?我很累。
我抱住他消瘦的身躯。没事了。森,都已过去。
我想回家。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让人心疼。
好。我会心一笑。
送森回去后,我坐上公车,赶回上班。一切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像过眼烟云的模糊梦境,容不得我半点的回想。
我眺望窗外,一群大雁正飞向远方……
三
娟要走了。我在这个都市中最后一点联系也中断了。不想和森去交往,他并不了解我。
火车旁。我爱怜地替她擦去泪水。
我走了,要和我保持联系。
我会的。
记得要让自己生活得更快乐些。
你路上小心。我摸摸她那滑滑的脸,泪水湿了我的手指,顺着指间流下来。
火车带走了娟,不知她还会不会回来。
一群染着流行酒红头发的女孩从面前走过,靓靓地使人可以感觉到时尚脉搏的跳动。
天已深秋,让人感到瑟瑟的。
我裹紧衣服向公司走去。大家都在。我告诉经理,我要辞职。
为什么?
想去经历不同的生活罢。谢谢经理对我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
随你所愿罢。祝你好运。
我知道,这么做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的形象并不好。
一个流浪者。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走出公司,对面飘来《七子之歌》。纯纯的歌声与这片商业区似乎很不相融。他们有一个热烈渴望的归宿,真好。歌声剥落了我虚伪的外表,刺痛到我的内心。
好些时候没有回家了。不知妈妈好否。
于是下了决定。
坐在候车室里等车莫过于是件最无聊的事情。翻着随身带的杂志,嚼着口香糖,触动时间的每一根神经。
回到家中,早已难熬的我钻入被中,并未说什么,只想补回火车上失眠的每一分钟。
妈妈依然没有原谅我的那次意气之行。
妈,明天我去乡下走走。今天要好好的睡一觉。
她没有说什么。我清楚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听过去一位友人说过,当别人还剪刀时,总是不在乎哪一头对着你。而母亲不同,她总是将柄对着你,将利刃对着自己。故事很短,似乎可以称为一个生活剪影。不过颇能让人回味一番。
清晨,我背上背包,向我童年的发源地出发。
久在樊笼里的我,现在感觉一切是那么的好。踏着过去的足迹,我看到了小时候玩过家家的大青石,捉迷藏的小竹林,捉知了的大苍柏。我细抚着它们,感觉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却仍努力找寻过去的残留。我们观望着彼岸,在等待泅渡,却永远也不可能渡到那边,因为根本没有渡船,只能一个个木讷地观望着彼岸的美好。
菊花正开的时候,在秋风中泼泼洒洒。一张竹椅,一杯香茗,我坐着欣赏着菊花,心中如天的那一边,有浮动的云,余晖和晚霞。
姨妈唤我吃饭,打断了我的沉思。他们目送了孩子的远行,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目送了孙子的长大,孙子大了,该上学了,也目送了岁月的流逝。
普通的农家饭菜,夹杂着特殊的都市饭菜不曾有的乡土气息,是那么地熟悉,像外婆粗糙的大手抚摩着脊背。
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了。我笑谈。
回家了。真的。
四
一次回家真的让人感觉到很多。回到城市,仍回味着这几天的经历。
为自己的衣食住行打算一下罢。我想到了森。或许他可以帮我。
拨了他的号码。
我是杰,想见你一面。
好。我等你。
见面后,相互寒暄。他精神看起来不错。
你能联系一份工作给我吗?
这样,不如你和我去酒吧打工。老板是我朋友。我知道,做一位乐师你是很乐意的。
行。的确我喜欢。
森带我去了一家酒吧。老板宇是位年轻人。浓眉大眼,倔强的样子。
我们正缺少一位乐师。你擅长什么乐器?
苏格兰风笛。
我这儿是具有欧洲风情的bar,正需要风笛创造出这种氛围。你试试。
我拿起那熟悉的风笛,吹了一个古老悠长的民歌。吧中的客人都注意到了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我已经达到效果了。
很好,希望你工作愉快。
谢谢。我可以叫你宇吗?
可以。他有点意外,然后朝我笑笑。阳光的笑容。
森对于我的举动似乎不理解。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本让人读不懂的大书。我要的只是平等的无所质疑。
宇从小随家人移民去了瑞士,无奈他13岁时就成了孤儿,是姑妈把他带大的。她仍在瑞士。
受过高层教育的他似乎并不合群,独自开一个酒吧消磨岁月。
由于性格的相似,我们还算谈得来。
他喜欢悠扬的萨克斯曲子,每当那首熟悉的《回家》从VCD中缓缓飘出时,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段时光,感觉已经很遥远了。
晚上,宇送我回家。路过超市,他建议我去买点牛奶喝。
你抽烟太多,对身体不好的。
我记起了在森的提议下抽的第一根烟的滋味了,到现在却已习以为常。
不了。我更希望买瓶葡萄酒。
他没有说什么,送我上楼后,他径直回去了。我喝着酒,呆呆地望着窗外正圆的月。
下雨总是令人兴奋的。宇也有同感。当沥沥的小雨下起时,酒吧中的人并不多。我独自吹着风笛,宇也沉醉其中。他说过,雨是洗去尘埃的唯一途径,包括心灵上的尘埃。
终于心里涌出无限的安慰与抚摩,这已足够。我深信这是宇带给我的。
天下雪了,似乎比往年来的早。记得姐姐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是一个西方的传说。从前有一对恋人,后来男孩因为种种原因抛弃了女孩。女孩伤心欲绝,变得冷酷无情。在上帝的帮助下,她成为了冰雪女王。在每年下雪的第一天,女王会显得仁慈。当人们许愿的时候,她会听见并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特别是失恋的人,女王会指给他(她)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在下雪的第一天,我给宇讲了这个故事。
许愿罢,宇。
知道是什么吗?希望和你成为恋人。
好。
我握他的手指,冰凉的。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我点上一枝烟。
你说。
我是一只离群的雁,飞得太久太累了,很想找一个栖身的巢。
你说的对。你总是保留着嵌入内心的那份忧郁。
或许这是一个极端的人自我保护的最佳方式。
晚上,和宇在吧中喝酒。平生第一次的如此风味的威士忌让我细细品味了许久。
五
没有一般人的浪漫,我和宇走过了一天天。每天必做的事情是打烊后坐在沙发上听音乐,感受心外之音。没有语言,语言是极脆弱的一种东西。
或许少了很多年轻人应该拥有的东西,他的变化我可以感觉得到。
杰,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姑妈。宇不久后带来一位富丽堂皇的女人。
你好。
你好。你是宇儿的朋友?女人一脸狐疑。我是给人龌龊的装扮,黑T恤,发白的牛仔裤,海草般枯萎的棕发。
是的,姑妈。
即是这样,一起吃饭吧。中午十二点,红星酒店门口等你们。我带来一个人,宇儿,你一定会吃惊的。
女人扭动着肥肥的腰肢走了。
杰,我想你应该去改变一下。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就算为了我。
好。
我们去了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杂乱的声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多如牛毛的高楼大厦让人心里有种巨大的压迫感,使人快要窒息。对于我来说,这里是从未涉足过的禁地。
千挑万选之后,我站在试衣镜前,呆呆的。我感到了时间的停止,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时间的质疑。
你打扮出来很漂亮嘛。那个女人似乎很欣赏这个,这是每一个见过我以前和现在模样的人说的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杰。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宇是我的boss。
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父母离异。母亲没有工作。
我见到宇使着眼色,然而那个女人丝毫装做没有看见。她认为弄清别人的底细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她母亲是从事自由职业的,并不是没有工作。宇又对我使眼色,他的表情让我感到如此陌生。
不是,她没有工作。没有工作的人照样可以活下去。至少我母亲活得悠闲自在。
宇儿,你看谁来了。
梅!你……
见到我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高兴。
宇的脸色很不好,而我漠然。
这位小姐,我很抱歉。宇儿已经有了未婚妻。这次他从瑞士到中国开bar,只是为了体验生活。要知道,在温室里的花朵是禁不起风吹雨打的。
我知道。
杰,我……
宇,你什么时候回去?
大概最近了。
祝你一路顺风。
回到家中换下并不适合我的高跟鞋和裙子,终于解放了我的身体。将它们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都已成为过去。
我点上一枝烟,抱膝而坐。梦已经醒来。
傍晚有宇的电话录音。我摇摇发胀的头,估计已经睡了五个多小时了。
杰,晚上七点在你家门口见。宇。
我下楼见了他。
杰,原谅我。要知道,我是一个比较现实的人。即使来中国开酒吧,与你相恋。对于这些,我心里早已有了结果。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我会永远怀念这段时光的。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我自己。
我知道你不可能在我的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剪影。我们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可能相交在一起。
或许你是对的。身处一个复杂的环境中,自己也难把握好人生的方向。
记得去年冬天年听到的故事吗?
记得。
请别忘了它。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永远不会忘。
我就这样和他分手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是一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我同样犯了一个大错误,设置一个游戏,选一个不恰当的人来完成这个不恰当的游戏。
晚上喝了很多的酒,夜已经很深了,都市依旧灯火通明。谁能言明,还有多少的不归人正同我一样借酒消愁,冠冕堂皇地用一把自认为称作理性的盐反复抹在被生活撕裂的伤口上,将虚伪作为无价的灵魂饭。到底谁能言明?
突然之间,想写点文字。于是写下了《一个人活》:
从不奢求什么,因为我知道一切都存在。从不渴望什么,梦幻般的理想终究在我眼前回荡。我一个人活,不需要任何寄托,在天地之间寻求一丝宁静,作为我活的理由。
天挥动着它蓝色的翅膀,夜垂下它黑色的眼睛。我奔驰于一切山川河流之上,却失足坠入其中,不能自拔。无情的思绪带上我泡沫般的遐想一起飞扬。
一个虚幻而又现实的世界已经向我打开。我将带上我的梦,我的情感,我的一切进入这个未知之乡,去探索,去找寻,拾起珠贝般的丝丝怀念。一个人活,永远相信。
六
宇走了,而我则再度失业。
酒吧空空的,不久将有人接管,改成饭店。灰蒙蒙的天吹过略带冰冷的风。由于衣服单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该穿上长袖了。吧中的窗户上,桌椅上,柜台上似乎依然感觉得到苏格兰风笛如水的曲子在流淌,似乎还能看见宇笑容可掬地站在柜台前,似乎还能听到客人们的谈笑风生。
穿过火车月台,瞥见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吹着萨克斯管,依然是熟悉的《回家》。于是将袋中几个硬币投入他的包中。
他朝我微笑。天真烂漫的笑。
你吹得不错啊。我走上去和他搭话。
谢谢。看样子你心情不是太好。
是的。刚和男友分手。有时候自己会劝别人很多,然而对于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安慰字眼。
知道吗?快乐就在眼前。放下就是快乐。
回家后我将这一句写在日记的扉页上。对于我,真的很需要。
我开始了写作,利用微薄的稿费维持生计。疯狂的写作是心灵的麻醉剂。我依赖了这种方式。
娟不久前回来了。再过了些日子和森结了婚。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一个体面的婚礼。那是半年内的第一次远离家门。而平时,我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附近两百米。
在今年冬天第一个下雪的早上,我买了火车票,收拾着行李。行李太多,大多留给了房东,并无什么值钱的东西。看到那条裙子和鞋时,那一刻仿佛就在昨天。
好漂亮的衣服。房东的小女儿看上了它们。
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去罢。我用不着。
她欢喜地接受了。
收拾完行李后,我告别了房东。雪正下得漫天飞舞,天蓝色的雨伞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我的眼睫毛上似乎也挂上了冰花,感觉冷冷的。要告别了这儿的一切了。或许是种逃避的方式,但我依然选择了它。以前,似乎已经很遥远的以前,我也曾这么做过,方式不同,心却朝着同一方向。我闭上眼睛,许下了平生第一个愿望。今天冰雪女王会帮助人们实现心中的愿望。我第一次相信了。
那位小伙子依然兴致勃勃地为奔波的人们吹着柔软的曲子。我上去打了一个招呼。
你要走了么?
是的。这儿并不适合我。
我知道,这儿对于你来说,是熟悉但陌生的地方。但你需要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地方。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
你是第一个了解我的人。祝你好运。我向他笑笑,裹紧大衣,迎着飞雪,朝着火车的方向走去。
出发的时间已到。
(完)
回复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