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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楼七号门 [119,2005]
那日前去拜访旧时的邻居阿姨。终于又回到了童年时的旧居。
已经陈旧斑驳的楼舍，有记忆中模糊的整洁干净。沿着梦里无数次坐着哭泣的台阶缓慢的向上爬。秋后正午的阳光斜斜的射进来，走到一楼半，视线不经意的掠过天窗，楼外光洁的石子路竟已然的黄叶落满地了。
谁能言说物是人非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致呢？
我只是一直的半天真半荒凉的梦着。
地毯楼七号门就是萦绕在我梦中的前生。
不管我是坐在进不去的门前哭泣的无助的孩子。
还是在星光熠熠的夏夜里放纵笑容疾速的奔跑在风中的单纯明亮的孩子。
三楼左手的房间。循着阳光的踪迹，还依稀的听得见断断续续的琴音。那小小的女孩胸前大大的鹦鹉牌手风琴。至今也未曾弹奏出一曲完整的俄罗斯式的圆舞曲。那些午后的光阴单纯的仿佛也只是为了经过而存在。
那时的我，一心只是想着楼下的面包房四点中固定飘来的红果馅面包的香气。还有楼下睡醒午觉开始欢蹦乱跳的小伙伴们的呼喊声。
我还清晰的记得那些孩子十岁前的样貌性情。
还记得和我最为相好的就是楼下的那对小姐妹。田田和姗姗。
虽然三个人各有各的性格，但因着年纪相当。总还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童年母亲对我的教育甚为严格。但孩子总还是叛逆心重的。免不了偷偷跑出去撒野似的混玩着。
我们爬过墙头，怕过假山，怕过树。
我们捡瘸腿的兔子偷偷喂养。
我们在盛夏闷热的午后傻里傻气的钻进灌木丛对着低矮的灌木有模样的结拜姐妹。
我们在冷冽的寒冬傍晚，躲在楼道里玩捉迷藏的老旧游戏。有两次因为太放肆，我还磕破了头，至今额上还有缝针的痕迹。。。。。。
只是数年的时光会瞬时的老去。我家在我十岁那年的寒冬腊月匆匆的搬家。还记得那天等待搬迁车辆的时候，母亲那暴露在刺骨寒风中的旧式屏风不断的发出噼噼啪啪开裂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记忆所遍布的百孔千疮，一并袭来，且在无可弥补。
那天下午见到了数年未见的姗姗。比我小一岁的姑娘。看来却是又成熟了许多。我搬家后不久。姗姗的父母便离异，她随母亲也搬离了地毯楼的外公家。
已婚嫁且大姑娘的她拉着我端详了半天说，你还是那样儿的，小孩子一样软软的。
我也说，你也还是那样儿的，永远是显得比我老成的样子。
于是两个人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只是断断续续的知道。因为家庭的原因，她的青春期度过的动荡且不安。很早的就开始工作，和社会频繁的接触。所以性格早熟且敏感聪慧。二十出头便有了一番自己的事业，且和人论及婚嫁。
但是再见面，却感觉她还是那个简单且直言不讳的孩子。用道地的天津式的直白跟我说。我们这叫做发小。又说，总是羡慕我的温婉如水的家事和成长。不知该如何的对她说。只能浅浅的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
一切都已经过去。我们的童年。小学校园。街心花园。留下地毯楼七号门的十个春夏秋冬的笑声，还有孩子们牵在一起的稚嫩的小手。
像每一张的旧照片。定格着一幕又一幕的记忆中，且开始泛黄。
而我的照片里的背景，多是北方城市漫长漆黑的冬夜黄昏。渐渐亮起的路灯。孩子们拉着手小心翼翼的走在雪后结冰的路面上。
我的记忆有时候会像老者那样的空旷，遥远。仿佛自己已过了大半生的岁月，偶尔的翻开旧照片，找寻着这些年渐渐流失的放纵的付出过的情感。而现在的自己已然的波澜不惊，不动声色。只留下追忆的回声。
又有些时刻，我的回忆就像是一个深深寄托的梦。童年是海蓝色的礼物，漂浮在上面，在梦里载浮载沉，时而清晰喜悦，时而又模糊隐晦。但是我把希望放置在里面。无论这梦的果实如何，只是每一颗种子都生长过愿望。
我常想，人一生的色彩，最初是由童年的基调来着色的。我童年的色彩，交织着地毯楼七号门的鸽子灰和楼宇间隙那一小方天空的蔚蓝。所以它总是暗色调的却总是想保持着初衷的纯净。且有一点固执的陈旧。
其实我想对姗姗说的是。你少年的故事我曾缺席。我此后的时光你也未必参与。但是我们的童年已是无法否认的紧密相连。在不及长年友谊的惺惺相惜，在不及少年感情的浓烈甘醇里，童年的爱最纯净最彻底也最是清晰的存放在生命里。那微微的牵系许不能带来随手而见的关切，但那支持总是没有条件且长久不灭的。不管彼此会走的多远，能唤着回到起点的，也惟有那些见证过生命初衷的伙伴。
还有更多的孩子们。都是离离散散，鲜有音信的。对门家同岁的男孩，既六年小学同学后，又做了四年大学校友。但四年里却未曾见面。那日在校友录上被提起，才发现其实他的宿舍就在我男友的楼上。才惊呼彼此都变了模样，不敢贸然的相认了。
还有田田和姗姗的外公。已去世多年。那个总是叫着我小面团的老人，会在父母忙碌的时刻，把我留在家里吃饭。教我写字和算术。如亲孙女一样对待我的老人，自搬家后便未在见面。直至他在某个旧历年的睡梦中溘然长逝。
这些故事和续曲，即使曲终人散也不曾完结。只是我鲜少讲来这些年自己度过的日日夜夜。
那看上去漫长煎熬或又静好的岁月，只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念白。
正过身来，我也只不过是想给你们留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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