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电影一直是香港电影的主流之一。伴随香港走过风风雨雨几十年，在艳情片搞笑片武侠片停滞不前甚至衰败时候，黑色电影今天依旧风光。并且成熟得开始步入不惑。
谈黑色电影就不能不谈枪战和子弹。没枪战的黑色电影就像没女人的黄色电影，是不可思议的，更是没有市场的。确实不能不谈及。
2002年香港电影市场惨淡萧条，一个似乎前所未有的危机摆在这个号称亚洲好莱坞的面前，一时间电影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于是乎香港电影人痛定思痛，在机缘巧合加发愤图强下精心打造了一部电影出来救市。
电影当然就是大家熟悉的《无间道》。《无间道》整部戏才100分钟，却直到60分钟后影片才有交火。然后是对付曾志伟用了一枪，给了梁朝伟三枪，电梯里刘德华开了四枪。子弹苛刻到简直屈指可数，这在香港的警匪片中是罕见的。在我看来，一部不靠子弹来吸引人的警匪片，就仿佛一个不靠肉弹来引人注意的女人，多少是成熟有内涵魅力的表现。
《无间道》不但子弹少，香港电影招牌之一的功夫更是绝迹。主角们连点到为止的拳脚打斗都省了。整部影片全靠剧情张力和气氛渲染力来引人入胜。
黑色电影不靠枪战功夫场面吸引观众，当然不是从《无间道》开始，在它之前《一个字头的诞生》、《香港制造》等影片就没多少此类场面。但要说做得彻底和对香港影坛的影响力，却非《无间道》莫属。
看待历史总是要回头比较才能见真切。
事情就从我五岁那年开始追忆。我五岁那年是1986年。1986年的香港拍了部标志性影片——《英雄本色》。
许多人评价《英雄本色》常用两个字：经典。其实经典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英雄本色》可以算是经典，现在却不能称之为好影片，好比平瓦房是中国建筑的经典，可放到今天的建筑文化上就是落伍。解放鞋是中国鞋类的经典，可今天谁穿就老土。爆炸头是发型经典，现在剪就是不入流。
在时间和标准的更新下《英雄本色》站不住脚。而偏偏令其站不住的就是当年用来吸引万千观众的枪战。打不完的子弹，死不完的人，最后关头没完没了的慢动作，在见多识广的新时代观众看来，更像是在开玩笑。
但在当年的亚洲，《英雄本色》是成功的。此类影片在之后几年层出不穷，可都是些跟风之作，无非在给观众过过枪战瘾罢了。观众过完瘾，不用多久也就忘得干净。
此年代的故事结构简单，黑帮片大多是谋朝篡位兄弟报仇，警匪片大多是深入虎穴一网打尽。在掌握能力表达能力上，此类影片还是吴宇森拿手，因此这几年的影片，能留下痕迹的还是他的几部同样套路的力作：《英雄本色2》《英雄本色3》《喋血双雄》。脱颖而出的有以打戏和搏命为主成龙的《警察故事》1、2，另外还有的是周润发主演的《龙虎风云》、《监狱风云》等几部片。
四年过去，我九岁，还不知什么叫黑社会。吴宇森也还在香港拍电影。这年他的电影是《喋血街头》、《纵横四海》。
个人角度而言，吴宇森香港时期的几部影片中，我更喜欢《喋血街头》、《纵横四海》。这两部戏制作更细致，耐看。
论枪战，《喋血街头》交火镜头的失真终于有点点收敛，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场面却比以往更大手笔。已经不是黑帮意义上的枪杀了，战争意味浓烈。飞机、坦克、炮弹、机枪、军队、俘虏，一部好莱坞越战片该有的都有了！而《纵横四海》也毫不吝啬的让子弹乱飞。
吴宇森追求大场面风格和调控能力让他倍受好莱坞青睐。当他被邀请去好莱坞后依靠他和好莱坞大片类似的风格他成了功。当时如果换成在中国同受欢迎的徐克去好莱坞，可能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如果要说这阶段的黑色电影有什么进步，也就是涉及面和以前相比较更广泛罢了，就仿佛杂货店改成百货商店一般，也是个进步。
由于市场的繁荣，电影回报甚高，投资商见机而入，香港类似影片几近泛滥。但是百里挑一，也不乏精品，比如描述黑帮传记的《跛豪》和《雷洛传》、涉赌的《赌神》系列和《赌城大亨》系列、监狱题材的《监狱风云》系列，打黑题材的《警察故事3》还有寻宝探险的《飞鹰计划》、盗贼传奇的《纵横四海》等等等。内容上都是百看不厌的。黄秋生凭借《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精湛演技更是勇夺金像奖影帝，这么一部暴力变态的三级影片能获影帝，也可见当年香港影视环境宽容并包之大度。
可这些电影的枪战还是没脱离大潮，表面上的枪来枪往依然一点没少，而且是越演越烈。为枪战而枪战，该用手枪的用机关枪，不该开枪的也要先打完子弹再比拳脚。
1994年。我十三岁。读中学，在食堂买菜开始不用排队。当年，有一部主角不爱说话的影片——《中南海保镖》。此片的恶果就是直接影响了我那年的发型。
此时期题材没什么好说的，主题上，拍来拍去仍然是些江湖恩怨，从个人英雄传奇到兄弟情怀再到警匪相抗都是香港几十年传承下来百拍不腻的黑色电影主题。结构上，粗糙简单，也就是大家常叨念的“看开头知结尾”的故事类型。当然，电影的结构和可看性是不成正比的。结构简单不代表它不好看。正如头脑简单的女人不代表她不好看。
虽然是这样说，还是有进步的地方。此时香港电影正处于繁荣辉煌阶段，小打小闹的东西抛弃了不少，追奇追大是那个时候的特点，通常都是大事件大场面大制作，场面一路破坏尽量表现得惊心动魄。为此大气魄，一批影片已经不堪弹丸之地香港的拥小，纷纷选择出国选景。这也是我印象中香港枪动作片和好莱坞动作片能一拼高下的时候。
当年香港影坛主打的是李连杰和成龙，而两人的影片卖点是动作，枪只是是起配角的衬托作用，枪战逼不得已是不会出现的。就算是出现了，这难得一见的枪战仍是不思悔改的以一敌百模式。只因李连杰和成龙身怀绝技，观众看得津津有味罢了。李连杰的《中南海保镖》、《给爸爸的一封信》、《精武英雄》、《黑侠》成龙的《红番区》《霹雳火》《警察故事4之简单任务》等都莫过如此。
香港电影历来给外界印象是功夫和枪战，而那时候出了个非个别的现象——舍弃功夫和枪支，纷纷拾起了劈刀。许多有名气的电影，如《和平饭店》、《旺角揸fit人》、《洪兴仔之江湖大风暴》、《古惑仔》系列，再到之后几年古天乐的《新家法》刘德华的《龙在江湖》黄秋生的《野兽刑警》等等影片都是以劈为主。主要原因当然是和香港蜂拥拍摄古惑仔题材电影有关。
其中名气最大的莫过于《古惑仔》系列，当年此系列片红遍大江南北，影响实在深远，那时候就连“流氓”也通通改称“古惑仔”了。粤系语汇占主导在北方是不多见的，算来算去也就是“埋单”等寥寥无几几个而已。可见一斑。另外，就到了近年，一些少年犯罪，报纸学者也还把罪名推在“曾经看过此片”身上。又见一斑。
随着年岁稍长，阅历增丰，我对《古惑仔》已经没了那份认可。更多的是不尽如人意。《古惑仔》喜欢动不动就聚了几百上千人，但从来不开打，远没有91年刘德华的《天子门生》几百号人刀棍混战威风。而回想起来《天子门生》也算是香港电影群殴之颠峰了。
依托风靡香港的本土漫画改编的《古惑仔》系列是改编漫画电影的典范，其他深刻点的就只有《力王》、《城市猎人》几部现代片了。暴力十足的《力王》是我小时候的惊奇，比《古惑仔》残忍许多似乎也好看许多。
而题材偏向枪战片的当然也有不少。陈木胜的精心设计的《冲锋队之怒火街头》枪火纷飞，剧情紧张刺激，惊心动魄，让我大呼过瘾。另一部陈嘉上的《飞虎队》也是枪火中的精品。96年这两部电影勉强起来其实可以看做是香港涉及枪战片的过渡作品，和前面稍显夸张的枪战相比，以后影片更多是走向真实合理。
97年。香港进入一个新的时代。7月1日香港回归，随后是全球金融危机、98香港股市大跌……，在政治、经济、生活的突变冲击下，香港人有了更多思考。同样他们的黑色电影进入一个另类颠倒异常怪诞的年代。97年我也想了很多。我看着一个女的突然想谈恋爱。那年，我16岁。同年，我不想幼稚的谈恋爱。
97前后几年，黑色电影确实和以往的影片有着许多不同。风格另类的《香港制造》、《两个只能活一个》、《一个字头的诞生》、《暗花》、《江湖告急》、《买凶拍人》等影片四面突围，撑破原来的框架，把香港电影带到一个从未有过的新局面！
而这时候电影也由表面层次的打架斗殴警匪枪战渐渐的转到了表现人性和社会问题层面上。增加了内涵，耐看了许多。这其中以陈果尤为突出。透过刘德华等人的支持，陈果艰难中拍摄的《香港制造》、《去年的烟花特别多》、《细佬祥》等影片，都是香港黑色电影的一等品。
也并非陈果一个人拍的电影是低成本的。成本低是那时候的特点。
经济危机下投资减少，拍电影常常经费不足，导演们不得不放弃了许多设想的特效特技，专心致志的和编剧在剧情上下功夫，以此吸引观众。
由此我们看多了许多剧本扎实故事引人入甚的好片。除了上面提到的另类片外，我还能背出一串长长的
名单——《高度戒备》、《非常突然》、《爆裂刑警》、《天有眼》、《龙在江湖》、《野兽刑警》、《O记三合会档案》、《极度重犯》、《紫雨风暴》……
这些影片的投资方面都是不能和李连杰、成龙相提并论的，但若论好看，却是大可放心的齐排并坐。
那时候李连杰和成龙两个票房主力军离开香港跑到好莱坞，香港群龙无首，为夺地盘，影坛群雄纷纷揭竿而起，一时间各家混战拼杀狂夺纷争煞是好看。几年下来，兵强马壮的杜家军凌厉攻势下独占半壁江山，笑领风骚。围城里飘扬的“银河映像”大旗深入人心。大旗下的黑帮片简直是高质量的保证！
之所以那么赞“银河映像”是有我的理由。确实，谈这个时期的黑色电影不谈“银河映像”就仿佛谈汽水饮料不谈“可口可乐”一样，是对“百事可乐”等公司的不尊重。
96年成立的“银河映像”佳品众多，详谈不及，只抽刘德华获影帝的《暗战》和杜琪峰获最佳导演的《枪火》说两句。
看《暗战》时候，我对港片已经麻木得不抱什么好感，《暗战》对于我个人而言，重要的一点不是刘德华获影帝，而是使我对港片重拾信心，要不自己愤然起来不知会错过多少好片。顺便升华一下主题——做人也应该如此——做人也是应该给别人留下信心的，所以一段时间来我经常会对一些少女投与微笑，原因无非是让她对我保持信心，万一有可能将来不至于错过……
说回《枪火》。
先说句我喜欢《枪火》先，免得大家误解我。
《枪火》画面效果很好，但影片中的动作整齐得就像小学生欢迎领导那般，整齐得做作。几个人不怕死站定定和对方对枪镜头更是让我失望。这哪里像生死攸关的枪仗，完全是失恋后玩电子游戏。《枪火》如果没有后面吕颂贤惹是生非勾引大嫂，几个生死之交关系风云突变，故事峰回路转，就实在是差强人意了。好在好在。
杜琪峰的枪战美学集优缺点于一身，平衡不好就会失足入谷。《全职杀手》失衡了，《枪火》似乎是站稳了……
有必要提一下《伊波拉病毒》和《黑金》两部电影再结束记忆深刻的90年代末。
97前的《伊波拉病毒》比黄秋生自己同类型片《人肉叉烧包》病态得几倍。事情上挺有教育意义的，只不过片型变态，上不了台面罢了。
我想，如果把影片里追车打斗动作枪战场面大量删除掉，《黑金》是一部不可多得的黑色影片。梁家辉的出色表演简直不是让人承认他的演技和他是影帝的，而是让大家来肯定台湾政坛就是如此的！
此时，枪战和子弹和它的时代一样乱得不可捉摸。
2002年，我21岁。我看着一个女人的相片，心里想如果我当初开口会怎样？那样或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至少绝对是另一个过程。那年《无间道》就有了另外的结局。
许多看客一直有认为一部黑色电影是不需要什么内涵的，场面好看就行。现在的香港也已经不这样认为了，好莱坞再俗不可耐的影片也是声称为伸张正义而战的。只有包含人性的内在涵蕴，影片才可以经久不衰。这些从IMDB top250稳坐第一的《教父》那里得到答案。科技几年一大变，而人性千年不变，追求特技特效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开头时我已经阐述过我的看法——《无间道》是一部成熟的影片。
成功的《无间道》有很多令其他此类电影的制作单位眼红的地方。其中最甚的就是他的强劲整合。
一本好剧本、一流的实力派明星、一流的配角、一流的导演、一流的监制、一流的制片、一流的剪接师、一流的摄影师、一流的灯光、一流的美术指导、一流的录音师、一流的作曲、一流的技术后台、强大的投资方等等通通整合在一起。
这看起来很困难，其实不然，西方谚语说“态度决定一切”是有它道理的。而大家熟知的王家卫、陈果等团队的天下就是认真态度下打出来的。
一流的资源整合是香港考虑的方向。这样出来的影片在世界市场上更具竞争力。也没有大家担心的新人受阻担心，反而带出来的后辈成长得也更快。杜汶泽、陈冠希、余文乐等人就从这种资源整合中获益匪浅。
也许这也是故事一般的《无间道》给未来香港黑色电影的提示。
03年香港拍了《无间道2》、《PTU》。
剧本故事能力上我认为《无间道2》和《PTU》做得更好。电影更富戏剧性，表演功底也是一展无遗、丰富。都是做得比《无间道》好的方面。而我此文一直唠唠叨叨的枪战和子弹，基本上做到恰到好处。
04年也有几部值得一说的影片。
看得出《江湖》很想营造一个假象或者说悬念，可它太容易被看穿了，效果没出来！使得影片内容上低了层次，只在些些气氛、手法上加了分。整体上也就只能算个一般。为它可惜。
《A－1头条》同样是继承《无间道》后的制作理念，从氛围内入手然后引人入胜。只不过虎头蛇尾，让我有点点失望罢了。
这两部片，子弹方面已经做到惜弹如命了。
至于杜琪峰的《柔道龙虎榜》更是玩起了意念，此片讲的是运动的事情，和子弹无甚关系。而他的另一部作品《大事件》延续了他以前的风格，没什么突破显得平淡一般。子弹上，虽然枪林弹雨，却并不觉得突兀做作。是肯定风格的作品。
从二十年香港涉黑片过程来看它们片中的子弹，能看到一个大趋势，就是子弹由当初多到无数到少得可怜，由无休无止到适可而止，由杂乱无章到恰到好处；而电影也由简单到复杂，由空洞到饱满。根据这个看法大概可以预见以后香港枪战的影片是怎样的——无非是子弹运用更合情合理，电影越来越成熟罢了！
总而言之，
枪战有枪战的精彩，子弹有子弹的妙用，导演有导演的考虑。只不过影片统统逃不过“好看”两个字的目视。
2004年，我23岁。我喝下三瓶咖啡，也许这样我可以不睡觉一直想某个人。我没这么做，我在想这些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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