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同人][卡鼬/ALL]零(全)

      闲来随笔 2007-8-11 22:44

<序>
新年伊始木叶村子里烟火味儿就相当重,大人孩子白天放鞭炮晚上放烟花,喜庆那氛围消停不下来人人看着都挺幸福。
各大消息灵通的忍者好死不死在这档儿来了消息,那个叛忍逃掉了。
然后就有氢气球飘飘忽忽地飞上天去,小孩子眨着疑惑的眼睛拽男人的衣袖说爸爸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呢。"
同时纲手在办公室里用手腕支住额头,不抬头地跟新晋的小暗部说让他走吧,不得不逃的理由我相信他有,应该不会再回来伤害村子了,就这么算了吧。
小暗部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似乎被其他灵魂附了体的五代火影。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卡卡西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
于是某天他对她说我替他照顾你。很坚定的眼睛。
说什么都好,唯独不说爱。
聪明如她自然心知肚明,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挑起来:"这不像你呢。"
"哪里不像呢?"他跟着毫不吝啬地笑。
谁又了解自己几多分?只因他实在太会掩饰,情绪从不曾挂在脸上于是连笑的时候都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快乐,一路藏了太多伤痛疲惫,他却未曾表露半分。
但让他无需质疑的是,她爱的只是那个死掉的烟鬼。

而他看着她和他的孩子慢慢长大,只因他爱她血色的瞳。
但她的瞳中,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当年那个人的那般透着寒意的赤色目光。
不过多多少少呢,都算有双用来想念铭记的眼睛在身边。
他之所以这么去想,因为可以说他从来都不是个爱较真的人。

这烟花太漂亮,他想没有不笑一笑的理由。于是嘴角扬了起来,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小孩子的头发,低下头迎上孩子不满噘嘴的表情,他眯起眼睛抬起头,氢气球早不见了踪影。


<一>
晓这个地方说好不好说次也不次。深白色走廊墙壁,上方是脱了浆的天花板,木质的门扉,两个人住一间宿舍,空气重得有点儿压抑。除了时而的任务比较要命,就找不出更多值得指责的缺陷了。
以上是鼬的想法。
鼬睡得比较轻,基本上是有一点动静就会醒那种。而搭档鬼鲛偏偏又是个重手重脚的人,如果说半夜好生做梦的时候被丢鲛肌的声音惊醒不生气那是假的,鬼鲛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解释,只得站一边受着鼬的以眼杀人。
后来某个晚上来点儿不一样的。
鼬还没睡着的时候就听特大的声响,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是什么爆炸了,他一边想着妈的鬼鲛真不想活了一边拿胳膊撑着坐起来扭亮了床头的灯,定睛一看鬼鲛正躺对过睡得香,除了呼噜声没发出其他异样的声响。鼬先皱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刚想躺下又是一声爆炸。这下鼬听清了,声源是走廊。
蝎那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引炸弹了?
鼬披上大氅拉开门,走廊的灯居然大亮着,他眼睛一时没适应过来下意识抬手遮一下。走廊里站的人就扭过头来,只穿的网格衣,金黄的头发在头顶束起一个奇怪的形状,上挑的眼角银色的瞳孔。看上去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岁出头。鼬对眼前的人起了好奇,大概是因为他的存在让阴暗的走廊蓦地明朗起来的缘故。鼬倚在门扉上看他愣一阵,蝎很快拉开自己的门一把把那人拽进去然后冲鼬点点头,手伸出来熄了走廊的灯,突然四周围就漆黑一片,刚才的明朗荡然无存。听见一声关门的声响,接着是想叫被捂住嘴的声音和粗暴地撕裂衣服的声音。
鼬耸耸肩走回去,不禁懊恼地想自己出来是做什么的。
房里鬼鲛已经扭亮灯坐起来,嗓子听着干哑:"看见迪达拉了?"鼬瞥他一眼,想原来刚才那黄头发小鬼叫迪达拉,大半夜扔炸弹玩儿有境界呢。躺回去之后鬼鲛说要喝水,伸出一只手把窗台上任务时带的水壶丢过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接到了把被子拉到可以蒙住头的位置,翻个身。
然后是鬼鲛咕咚咕咚的灌水声,鼬确认那句什么"眼睛好耳朵就不好"的古训是假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鼬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服,鬼鲛起的比较早在一边翻书,抬头跟鼬眨眨眼睛把昨晚上的水壶丢回去然后类似自言自语那样的说什么,他只听见蝎的名字还有昨天那个迪达拉的名字。大概鬼鲛看出他的眼睛漫无焦点所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你听见了么?"
鼬被吓一跳,大氅跟着从肩膀上滑下来没好气:"吵什么。"
"我说,隔壁的两个小子在一起的。"
"哦。"鼬当然知道他是指什么。在他们身上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原本就是流亡的人,然后因为某些原因现在聚在一起,可能以后再因为某种原因需要分别,走的时候也不一定会跟彼此说再见。客观来说情感是个多余的东西,但要每个人真的割舍不是说说那么容易。但他们早就学会让自己的心带尽量少的感情,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给一个必要的人。于是他们两个将对方认作必要的人从此相互依靠,所以即使不去谈过去或者未来也可以过得很好,也可以说是他们都没有多大的勇气去说有关未来的梦想。他不会单纯到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最起码他有足够的清醒来对待自己的思绪。
后来得知迪达拉是在自己之前很早就加入组织的,是惯用炸弹的忍者,岩忍的天才迪达拉。听鬼鲛说他是零成立组织不久就来报到的,那时候大概只有十七岁。
这些都是鬼鲛说的,鼬想自己需要记的只是他的名字。

"不去吃饭的话就中午了。"鬼鲛把墙壁上破败的旧挂钟指给鼬,九点半。
鼬看一眼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不忙,"然后勾起嘴角笑一点点:"那两个家伙不到中午起不来。"
"看来你有经验?"鬼鲛明摆是开玩笑,笑得夸张。
"你想死我成全。"鼬就亮了写轮眼,半认真的口气。鬼鲛跟着很挪揄的笑。
鼬白他一眼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迪达拉也正出来,一边以夸张的姿势活动着手肘一边回头抱怨说旦那我明明跟你说了不要碰那里的恩……
纯粹的撒娇调子。
鼬眼里的惊讶之色不下三分,迪达拉转头过去手肘停在半空脸顿时烧起来只能笑,蝎随着出来把门闭严,大氅拉到领口看上去密不透风。看鼬一眼然后看迪达拉一眼,知道这小鬼板定刚刚又说什么丢人的话了,伸手握住迪达拉的手腕把他往走廊尽头的楼梯牵。
鼬耸耸肩心想这又不是我非想听见的干嘛这么逃命似的走啊。

基本上他们就是把早午饭并成一顿吃的。
这地方周遭环境可堪荒凉芜杂,杀个人那尸体化灰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那种。但神秘是真的,多少年的忍者都想不到的地方就让零想到了,于是他将他们一群人领入此荒芜之地。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大致可以形容为相依为命?
鼬将冒着氤氲热气的红茶握在两手之间,眼睛盯着中心的小小漩涡看,觉得它转动起来实在像极了自己眼里的勾玉。鱼肉粥用缺了一角的粗糙搪瓷碗盛着摆在一边,上面被磨砺到模糊的花纹让人联想到四周因为缺少肥料而再开不起来的花。脸让不断升起来的白气蒸得有点儿湿润。
"迪达拉,这次去了这么久有什么新鲜事儿么?"飞段的问话让鼬想起来自己和迪达拉还没有过正式的招呼。他就侧过脸去看,但只能看到挡住半张脸的金发,对方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咽一口笑起来:"有呢!商店街最里面的泥娃娃屋,乞巧节的时候有许愿笺的竹子,穿大红色山楂的糖葫芦。恩。"
问话的飞段几乎想要倒地,然后听迪达拉接着说:"还有木叶村的小摊位卖叫亲热天堂的书,村里的旗木卡卡西学懂了新的瞳术。棋逢对手呢,鼬。恩。"
几乎要把粥搅成写轮眼的鼬手里动作停了一下,原来他认得自己呢,而且可以这么自然的唤自己的名字。迪达拉,这个人果然是有些奇怪的。随后听见迪达拉用两根手指笃一笃桌子:"你们认得吧,恩?"
鼬眼皮抬起半扇,从鼻子里哼一声恩。后面迪达拉可能还说了些什么,嘟嘟囔囔的很多话的样子。他到底是没有耐心听别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
不对自己构成威胁就不挂心。
鼬眯起眼睛想木叶的话到头也是没人让他来挂心的,也许佐助比较特别,但至少轮不到卡卡西。那时候在暗部很无所谓被小辈带领命令;很闲散地借着火光看不离手的书;在深夜的树林找到不知名的甜味野果;不戴面罩的脸很清秀轮廓很柔和。
所以不否认的是,他跟木叶的绝大多数忍者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之后鬼鲛有些不耐地拍拍鼬的肩膀:"你不吃饭的话没谁有兴趣跑出去买曲奇饼给你。"
这像小孩子一样的爱好是不便于公开的,狠狠在桌子底下给了鬼鲛一脚之后听见迪达拉差点儿爆发的笑声以及蝎的手不客气地在他背上狠拍一巴掌的声响还有迪达拉不满的抱怨声。
难得可以看类似小孩子打架的场面。鼬不觉挑起嘴角,把面前的搪瓷碗往鬼鲛跟前一推站起来径直走出去,他向来是对这类饭食敬谢不敏的。
走出门看到那深白的走廊心情跟着空气整个儿压抑下来,鼬不晓得他感觉到饿的时候想起多年前某个暗部任务的夜晚那些甜甜的野果子这样的情愫算不算对回忆的某种眷恋。

 


<二>
自从迪达拉回来之后,组织里就热闹得让人比之前容易躁动,就是原先在地表沉默的灰尘都可以飞在半空跳舞那样。但至少没有一个人会讨厌这样的感觉。不可否认的迪达拉是那种生来就很讨喜的人,应该不仅仅因为那张娃娃脸生得得天独厚,他很可爱,是按理说一般的忍者不应该有的可爱。
所以很多年之前便有人和他说过,迪达拉,可以的话不要做忍者。
然后很多年后的现在蝎有时会亲亲他银色的眼睛之后认真地说你不适合做忍者,在他没来得及说其他反驳的话之前压在他身上。
房间的窗帘便被傀儡拉了起来,他们在此时可以和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所谓万千皆虚无,只有彼此。

外面一直在下雨,忽大忽小的。所以房间的湿气特别重。鼬想自己在总部也闲散了一段时间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站窗户边欣赏这些水滴的鬼鲛掉过头来问你要去找弟弟切磋么?鼬侧过头来看他,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宇智波已经结束了。"
"然后你何必留下他一个?不会是为了好玩吧。"
"那时我才十三,心血来潮的做了某些事也不过分吧?"不乏调侃的意味,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鬼鲛摊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你去哪?"
"木叶。"
"当初又是谁在说不会想家?"带了些许调笑的口气。
鼬敛起笑意,口气缓缓的居然有点跟字幕不符的认真:"只有木叶有甘栗甘。"
起身走出去,雨一点儿都不见小,而外面的残枝不会因为雨水的浇灌而有什么好转,依然是那不见丝毫生气的模样。鼬不觉将脸跟玻璃窗贴得很近,呼出来温热的气体模糊了面前透明的物体。来到这里也无特别意识的这么久,身边的一切似乎看起来都很熟悉但体会起来又发现相当模糊,比如门扉的颜色是木红还是胡桃,走廊上有几扇这样的窗,甚至飞段的戒指是戴在什么手指上都记不清。

最后在甘栗甘门外还是施了变身术,因为实在不想惹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只是回来吃饭的。于是便有毫不起眼的少年在下一秒举步跨入店门,年轻的女孩子迎上来,用一种可以称为谄媚的表情招呼说欢迎光临,鼬径直走过去找个位子坐下。糯米丸子上洒了白糖,配丸子送上来的是有些冷的绿茶,表面浮着片若水中舟般的细小茶叶。他仰起头来想这里的空气真的轻松一些,他曾经让自己去回忆过某些小时候的种种细节,但周围的环境仍旧并没有熟悉的感觉。
回忆应是多沉重的呢?
被称为天才的童年。云轻白得恰到好处,像是孩子手中的棉花糖。
戳上弟弟额头的冰凉手指。有某天晚上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天色灰暗得如被泼了水墨。
某个暗部任务的夜晚点燃的柴火边只坐了两个人,他嘻嘻笑着COPY了自己的火遁。天空实在晴得不像话,星星一颗一颗分明得特别亮。
从竹帘子缝隙射进来的阳光刚好刺进鼬的眼睛,似火和火之间同类的冲撞。他抬手遮了一下,然后换个可以让自己眼睛躲开那些能照到清晰微尘的光的角度,而其实阳光下的尘埃可以很漂亮并且很不真实。鼬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左手曝在阳光下,当他恍然感觉到一丝温暖时刚要回头去看时温度却冷了下来。那些微尘重新隐匿在空气中,太阳重新沉默在云朵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鼬从他的座位角度看过去周围有很多人,端盘的女孩子忙碌得有几缕头发飞到了嘴角;一手领着小孩子一手拿棉花糖的成熟女人和煦温软地笑;带着木叶护额的金发男孩和黑发女孩,牵起手的时候女孩子脸唰的红起来毫不逊色于夏天的番茄;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身边跟着另外一个银白头发的人,不知道老人带着感激的神色在说什么。
唔,旗木卡卡西。
鼬低下头去专心应对自己手中的糯米丸子,卡卡西就很快从他身边擦过去,口袋里的不良书籍闪一下。鼬被闪得左眼一跳想抬手去撩额发却摸了个空,然后想起来自己是用了变身术的。身后卡卡西的声音响起来,那个金发男孩略带不满的声音跟着吵,他说卡卡西老师你来这儿破坏我约会。
"误会啊,我是帮老人指路的。"他是在说通常找的这个借口可能不完全是谎话么。
"好了老师我把烟花棒给你你赶快走吧拜托拜托……"
"想贿赂我?这个还是你们一起放比较好。"放手中玩玩又搁下,不良上忍不客气地笑出来:"对了鸣人,你下次修业的话记得找自来也大人……"
鼬看着想实在荒谬得有趣,这个叫卡卡西的男人大概之前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变过。那,到底是他们作为忍者有该死的充沛感情还是自己淡漠才是异类?呵,世界真是很难说呢。
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托盘里也有两根细细的烟花棒,刚刚坐下去思绪停滞的时候是有个女孩子放下什么东西之后凑过来说话的。烟花外表裹着很粗糙的彩色纸,芯子探出一点头。鼬就伸两根手指拈起来把玩,手上便沾上一点灰上面有淡淡的火药味道。然后他突然记起来原来明天是新年,于是萌生一个很幼稚的想法说这样的烟花如果带回晓会如何。鬼鲛大概会很无奈,零或者会生气,不过迪达拉也许会喜欢吧,所以蝎也不会讨厌呢。
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正式过过一个新年放过烟花。
不过这样的细小烟花棒拿着手里点燃的感觉大概不坏,小小的火焰小小的绽放,看起来很安静很美好那种。适合一个人快乐或者寂寞的情绪。不过跟事实相反的是,现在把它拿回去也许会被误认为原来宇智波鼬是个多愁善感外加会怀念童年的傻瓜。
开玩笑呢。鼬居然因为自己的想法起了无名火,灌下一口绿茶把杯子笃在桌上站起来走得潇洒到极点。
这样晦暗的生活毕竟也一过十年,他想自己早已不认为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片段要他来终生铭记。
所以当他的双手染满族人鲜血的那一刻,便宣告了过去一切落幕并且没有谈未来的资格。

随后卡卡西拈起了鼬留在桌子上的烟花棒。
刚才那家伙明明也是小孩子呢,居然对它们全然没兴趣很傲啊。某上忍把烟花凑近右眼,然后眯起来微笑。脚步折回去把两根细长物体摆在女孩子的眼前:"那,这个送给你。"
"卡卡西老师!"
"好了呢我就走就走……我说鸣人你不要摆出一副螺旋丸的架势么。"
这样温暖的烟花其实的确是很适合小情侣一起手牵手的放呢,然后明天的晚上据说会有最盛大的烟花还会有露天旧电影的放映。然后呢,肩靠肩数星星最后一起等天亮,听起来实在美好得不像真的。这么说也许阿斯玛和红也会来,阿斯玛之前跟自己半开玩笑似的说你还没过够单身日子么卡卡西,自己就抬起眼睛跟着笑说你可是幸福了呢,想恋爱的话我条件高呢,至少要找像纯子这样三围全标准的啊哈哈。口袋里的书不知道已经翻了多少遍,然后他说嘿你看呢纯子,是新年。

新年夜,是个拿喧嚣形容都不够的晚上。
卡卡西挤进人群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同伴各自飞到了哪儿,这是条相当热闹的长街,笑闹声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卡卡西注意到路边小商贩面前那一根根五颜六色的细烟花棒,不一会儿便围上了一圈人。卖年糕的小店;甘栗甘的招牌;眼前打晃的氢气球。路边窜过一两条吠叫的野狗眨眼进了巷子。切,哪里有忍犬乖巧听话,都是同类,实在是很悲哀呢啊。
前面一点儿是个年轻女人的摊子,女人穿着桃红色的外套浅栗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妆化得很浓。卡卡西很远看见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儿正蹲在那跟前,走过去特别随意的打了个招呼说啊哈雏田,你在为了新年给鸣人买礼物么真是体贴呢。
唤作雏田的女孩子很快站起来,双手在衣角处纠缠不清,微微低下头红着脸叫了声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就微笑着点点头,想这女孩子脸上的红晕实在可爱。
"你手中的招财猫很漂亮。"那副憨态可掬的表情跟傻乎乎的眼神像极了看到拉面的漩涡鸣人。
雏田很温柔羞涩地笑,把穿那只小小瓷猫的红绳在手中捏紧,纤弱的骨节有一点点突出,像握着系着爱人生命的红线。
待卡卡西走到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原来已经快到了火影岩,记得当年木叶招牌似的宇智波团扇标志如今已颓废破败,他眯起眼睛注视片刻四代的岩像很快垂下头去,听见阿斯玛大老远冲他吼说快放烟花电影了你去不去看啊!
卡卡西掉过头去看见阿斯玛和红两个人背着月光对他招手,接着阿斯玛咬着烟蒂跑两步说你来这儿等谁呢跟我们一块儿去么,偶尔新年也放松一下。
"在这儿也能看见烟花,我看我还是别做那灯泡儿了。"卡卡西抬手拍拍阿斯玛的肩:"你们没准能碰上鸣人,那小子现在拿看情敌的眼神看我,啊老师做到这份儿上真是衰败啊衰败呢。"表情生动得夸张,跟过来的红就噗哧一声笑出来,阿斯玛也跟着笑。笑完了拉起来旁边女子的手:"那卡卡西,我们就先走了。"

天空一下子亮了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多种色彩的光绽在半空绚烂至极,一颗接一颗速度飞快,烟花那令人喜悦兴奋的炸裂声做了华丽的背景,背景之上人群的欢呼声都可以隐约听到。烟花开放后余晖缓缓下坠至消散,苍穹片刻归于深黑。这比昙花一绽更美的瞬间居然令卡卡西一瞬之时心生恻然。
有什么真正可以永垂不朽?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能找出答案。所以没错,那是因为没有什么真正可以永垂不朽。

要是说晓会记得新年并庆贺新年是天方夜谭,不是他们做梦了就是零的脑子烧了。鼬回去的时候跟鬼鲛说木叶的店送烟花棒,鬼鲛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笑出来:"那你怎么不拿回来蹲地上放啊?"鼬自然是听得出来这话语带了多少分的嘲讽,于是把离自己手头最近的闹钟直冲鬼鲛砸过去,被他躲过去之后鼬把自己扔在床上摊开手平躺,鬼鲛站起来把闹钟放回原处:"你果然还是小孩子。"
"滚。"一个字干脆利落,眼睛闭起来。
"我记得你二十三,比迪达拉还小一岁。"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什么做叛忍的都和你一样大叔级别么。
"鼬,听事实说话。"鬼鲛靠在一边残旧了的椅子上眼睛眨一眨摆出某种姿态:"现在依然有很多你不懂的事。世情,或人情都是。"
"烟花新年之类对于我们不过是个笑话,当然那些感情更加是多余的。"因为我心里彻底能看清楚这一切,所以我会在这里只因为我是你的搭档,所以我听你说话也只因为基本的礼貌,所以我们可能连真正的朋友都不算,这便是事实在说话。鼬蹙眉坐起来看着搭档那种莫名意味深长的眼神:"世情?人情?我想是你受刺激了。"
鬼鲛摊开手嘟囔了句什么,然后说迪达拉一会儿会放烟花你看不看。
"我要是说我看你就说我是小孩?"
鬼鲛看着鼬认真得泛红光的眼睛哈哈笑出来:"我没这么说,随你的便。"

 

<三>
来讲个故事吧,是个回忆中的故事,或者只是片段而已。
它发生在已经变成回忆中尘埃的某某年某月某日,还记得天气好得一点儿都不谦虚。
卡卡西躺在一棵树底下就着树荫打瞌睡,旁边树叶上一只甲虫一点点往他手上蹭,然后一头撞在那拿大红色明标着的十八禁书上昏头昏脑掉个头。有人踏上那片草地把卡卡西踢起来女子双手叉腰俏眉倒竖。
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不忘送上微笑:"啊纲手大人是你呢……"
"我还要庆幸你认得我是不是?有任务的还不给我快点儿滚起来。"
"那,搭档是谁?"神色稍稍清醒了一点儿,身子靠着粗糙的树干僵直了一下用来展开睡到麻木的脊椎骨。
"宇智波鼬。"纲手就连提起他名字的时候脸上神色都不乏骄傲:"你想让他等你多久?"
"啊,原来是不一般的搭档哦。"卡卡西笑起来,把书在忍具包里收好拍一拍:"难怪大人今天亲自来叫我不要迟到实在担待不起呢。"
"可惜你已经迟到了,再不起来我会怀疑你的后背是不是沾了强力胶要我来帮你解决呢?"
卡卡西顿时弹起来。
纲手抱着臂看卡卡西前行的背影,很无奈地歪歪头之后顺了一下垂在胸口的头发,跨开步子跟上去。

闲散。
这是村子里的人给卡卡西的一致评价,天才之名当然是没错的,但他偏要从骨子里透出来这么一种云淡风轻的慵懒闲适处事态度。于是这样下来或者让某些人欣羡,或者就让某些人妒忌。
"哼,要是把写轮眼给我我肯定比他强。"
"就是就是……"
所以流言碎语也就跟着卡卡西的写轮眼传开了,到后来这些说闲话的人好几个都在任务中死了。据说有一个死之前还跟同伴骂娘的要是有写轮眼就好了什么狗屁任务老子一气解决你看着……然后话说了一半就断气了,最后充其量名字被刻上慰灵碑假装永垂不朽一下。
呵,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们在通往办公室的楼梯上就撞见了鼬,纲手先是愣了一刻然后说等久了吧卡卡西这家伙就是爱迟到的呢……鼬抬头瞥两个人一眼对纲手笑一下:"没关系,其实一个人也可以。"向来没有情感起伏的语气尾音有个小小的上扬,卡卡西听了抓抓头发心里多少有点不忒,不就是个名族么拽什么呢小子。
纲手笑一下看看两个人的脸:"要小心。"
从岩忍村拿了卷轴回去的路上卡卡西走鼬的左边,保持步子比他慢一点的匀速状态。鼬暗部的猫脸面具被推到头的左侧,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和着月色显得尖锐而优美,跟着步伐微微颤动的睫毛很长。卡卡西无聊到入神,他想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于是搭话:"现在走回去你不觉得太晚么。"
鼬转过头看他,眼神带疑问。卡卡西就加紧两步跑前面转过身子,脸冲着他退着走:"我是说,你今天又是写轮眼又是火遁的查克拉也耗了不少干脆在这儿休息一晚上吧明天亮了再走,现在回去纲手那女人估计早就入梦了,哪儿还等咱的结果啊。"
鼬侧头想一下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深夜的树林里静得能形容为死寂,偶尔有来的风轻轻吹动树叶哗啦响一两声,迎着光看到地下散着一些枯黄的落叶和干枝。卡卡西趁鼬还保持默认态度的时候有些兴奋地向前跑了两步开始捡拾地上的枯枝预备去生火,随后听见带一点凉薄笑意的声音响起来:"用个风遁不就行了?"
卡卡西抬起头迎上鼬亮着的漆黑瞳孔,习惯性地摸摸后脑笑起来:"不能随意浪费查克拉啊。再说,这样不是比较有野外露营的意境?"
鼬愣一下,还什么露营意境呢。随即心里想这个人大概真的是漫画看太多了。
卡卡西将枯枝在最大的一棵树下堆成一堆,然后用了火遁。眼睛看着鼬笑,带点儿得意的神色。
夜深起来风也大了,吹过夜晚沉默的树林,大片的阴影和着月色晃动着投下来宛如挑着灯夜游的灵异之物,看上去令人有些许的悚然。原本靠在树下借着火光看书的卡卡西突然之间抬起头来,看坐在自己左边的鼬朦朦胧胧的眼睛,捅一捅他:"一天没吃东西可以么?"
"啊,恩。"瞌睡虫自己飞了,吓一跳。
"你在这儿等一下。"一个让人安心的笑。
鼬错愕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是哪个白痴说过不要随便浪费查克拉?他摇摇头随手捡起卡卡西搁在一边的橘红色小书,翻起来看见一行字说什么在一夜之间和情人贴近大秘诀,往后翻两页则是一连串的亲热镜头。他再摇摇头把书合起来丢回原处,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去看什么样的书。要是做爱就可以贴近的话,天晓得生命何必把人折腾得心力交瘁。

卡卡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他的忍具包,哗啦哗啦地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鼬定睛看过去是一些比指甲大出去一圈的红色果实,放在手里拈着有点硬。皱皱眉头的时候卡卡西已经捏一颗在嘴边,挤出来的汁水染红了手指和唇角,舔一下之后说这林子里只能找到这样的果子,你试试看满甜的。
鼬学着他捏一颗,汁液将牙齿和嘴唇都染红,倒是有几分古堡吸血鬼的神韵。细细感受舌尖上纯粹到发腻的甜,接着又拈一颗丢进嘴里:"在哪摘的?"
"秘--密--这个地方只有我能找到。"卡卡西眯着眼睛笑,带着得意炫耀的神色。

鼬用力白他一眼之后低了头下去看到地上的颗颗红色妖艳得类似溅开的血,他想这样的野果看起来很漂亮。愣神的时候卡卡西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想什么了你?"
"没有,困了。"眼睛看多了血腥,左手抬起来揉一下眼睛,骨节苍白的突兀,手背上有因为战斗而留下的不大不小疤痕。
卡卡西抬头看天,满天星星一颗一颗的刺眼那种亮,他不知道现在的时间鼬也不知道,但看他直点头知道这孩子是困疯了。笑笑说那你就躺这儿,明天一早亮了就好回去了,啊?
鼬黑曜石那样的眼睛盯着卡卡西看一会儿:你呢?"话一出口感觉不是自己平常的习惯,想收回去却差点儿咬了舌头。
"我啊,还剩下半本书我想读完它。"卡卡西指指鼬身边的橘红色物体:"你睡你的,火着着没关系吧?还暖和一点不是。"
鼬就点点头,躺下去不久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用半躺半坐的姿势在自己身边。那时仍年少的他便不喜欢与人距离过近的感觉,而却没有要睁开眼睛的意思。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境界里鼬觉得舒服,脑子里似乎是满满的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恍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很久都未有过这样松懈的感觉,然后什么都不要想,满难得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睁开眼睛,天空彼端有浅浅的鱼肚白。跟自己没有半人之距的卡卡西眼里是弯弯的笑意但眼白处有了鲜红的血丝,然后他说:"你醒了么?"
"恩。"随便顺一下脑后睡乱的头发。
"天还没亮可以再躺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回木叶。"
"恩。"但是鼬坐起来了,靠在那棵树斑驳粗壮的干上用十指交叉的姿势把住膝盖。
卡卡西把视线从手中翻了很多次的书上移到鼬的侧脸上,那轮廓非常好看。眼睛眯起来有了些调侃的意味:"那,鼬。"
"恩?"
"给你讲个故事吧,昨天你不是问哪儿摘的野果么?"
"故事?"多少提了兴趣,眼睛亮一下。
"从前呢有位男子为国出征,他的妻子自他走后因为思念丈夫便在树下成日的哭泣。"口气是嘻嘻哈哈开玩笑那种:"然后她泪水流干之后便开始流一滴一滴鲜红的血。"
"你说的是红豆。"不凉不热的口气。
卡卡西哈哈干笑两声之后摸摸头发,说啊你原来知道的呢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些事还想卖弄一下你看这下一点面子都没有不是嘛。做出很夸张的表情说一连串话,鼬看着对方面罩下面表情丰富的脸就笑了。卡卡西收起来刚刚乱没形象的表情整整头发和衣服站起来,然后伸一只手把鼬也拉起来。
两个人就都没再说话了,空气突然静下来而显得多少有几分悲悯。鼬看着卡卡西不紧不慢的步子心里突然升了一点儿丧气,不觉捏紧了任务出的卷轴,手心出了一些微凉的汗。
很多年后,那个从卡卡西嘴里讲出来的有关红豆的传说,却似驻在灵魂的声音在脑海里根深蒂固起来。为国出征的男人,痴痴苦等的女人都成为传说中的美好。而我们,即便为了村子和职责去死,又有谁会在相思树下将眼泪泣成颗颗血红?
他不相信,于是亦不向往和做某些无意味的意淫。

而卡卡西知道鼬走之后多少有些震惊的,不过并谈不上怀疑真实性因为他之前也是有了预感,要命的是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因为失眠半夜里起来游魂经过衰颓荒废的宇智波大宅的街道心里还是不免怅然,偶尔会想一下灭族的人深血似的眼眸随即拍拍自己的后脑。在看见太阳之后就回去同伴身边互相说上几个笑话,像是把什么都抛却不想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这样的话其实也可以不必因为执念于过去而太难过。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应是风平浪静的,和所有的上忍一样规规矩矩地去带班做老师准备中忍考试迎接外村使者,手里捧着秋刀鱼拿着亲热天堂,看起来是什么人都可以不记得。
却在很多年之后战局的两侧,旗木卡卡西再次和当年熟悉的眼瞳四目相对却分明全然觅不回当年的意味。对面黑色长袍点缀着刺眼的红云图案直直逼入他的眼眸,有种魔力穿透进骨头里几乎要他动弹不得。眼前的人不动声色地站住摆了备战的姿态,一点点傲然还有一点点高远。他的眼瞳已全然不是当年的宇智波鼬。卡卡西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知道,晓之朱雀和宇智波鼬,那不是同一个人。

 

<四>
果然迪达拉在那晚还是真的放了烟花,一声声巨响让人不由得有些兴奋或者烦躁。鼬半闭着眼睛靠在脱浆的墙壁上,本应是白颜色如今已经渐渐泛了斑驳不均匀的黄,看起来有些压抑感。随后他听见一群人拥在走廊的繁杂声音,迪达拉的声音是那种特别有穿透力的透亮,他不乏炫耀地说着我的艺术是不是很漂亮之类的话,其他人哄笑一阵之后各进了各的房间,门被阖上的声音响过之后就静了下来。
鬼鲛走进房间看鼬一眼,有点惋惜地说你真没去看啊可惜了。
鼬抬起眼皮不温不火敷衍一句:"下次。"
"下次,你以为我们真能一起过一辈子的新年么。"
鼬觉得有点惊异,然后看到鬼鲛因为刚才的说话而尴尬起来的神色便没再多说什么,刚才那句话并非没往心里去,他于是再确认一次这个组织仅仅是每个流浪人的暂时避风港,或许可以让人的心不那么寂寞但是却比海上有更多的风浪,而在无数的风浪起伏冲击下早晚会有崩溃的一天。是,他一直那么清楚所以埋在心底的恐惧才那么深且那么不露痕迹。
隔壁突然就传过来爆炸的声音,跟着是蝎的吼声小子你再轰当心我给你做成傀儡。
声音喊得大的吓人,鼬跟鬼鲛对视一下耸耸肩,刚想闭眼的时候听鬼鲛感叹一声:"多幸福。"
"啊?"
"那,"冲着连罥的帘子都洗得不见了本色的门努努嘴:"鼬,你就当真不羡慕?"
"死。"

迪达拉自然是听不到隔壁两个同伴的对话的,他趴在床上背对着窗户小腿翘着一晃一晃歪头瞪着银色的眼睛看蝎一个个捣鼓他的傀儡,耐不住无聊便问旦那你们砂忍之前有等天亮的习惯么,恩?
蝎瞥他一眼把一个修理好的傀儡丢在一边扔一句:"困了无聊了你就去睡。"
"不,我想和旦那做爱。恩。"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眼睛眨一两下。看上去很天真的样子。
"今天怎么你先提出来这个了?"
"有什么关系,恩。"
刚刚应不乏某些诱惑的意味的呢,因为蝎很快从傀儡堆里跳出来逼近迪达拉,翠眸里有种他独有的美和隐藏在内的欲求,嘴角挑起来指尖捏住迪达拉的下颚低头吻上去,柔软的唇不真实的触感让他不觉把吻一点点加深直到舌尖尝到鲜血的腥咸,跟着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扯下来迪达拉身上的大氅,再想去扯里面的网格衣时感觉到手被按住了。蝎皱一下眉之后脸抬起来离开迪达拉一点距离:"怎么了。"
蝎看到距离自己很近的那双银色的瞳突然亮如寒星。那双眸子盯了他一阵神色便黯下去也松了手:"没有,继续吧旦那,恩。"
蝎觉得完全没了兴致,于是胳膊撑起来身子翻一下躺在迪达拉身侧,看着身边那对眼睛心生一种好奇的荒谬,他想有这样一双纯粹眼睛的人缘何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于是看他的侧脸到出神并确认着他不仅仅是搭档而是爱人这件事。然后迪达拉拉一拉他的袖子:"旦那你想什么了,恩?"
蝎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似是各种纷复繁杂的思绪聚在脑子里成浆糊又似是置于无人岛般空白得发亮。他可以感觉到身边人疑惑的眼光所以应该要说点什么才对,转着脑子想话题的时候迪达拉倒是先开了口,他说起很久之前鼬还不在的时候他们坐在一桌讲各自的人生那回。蝎没有插嘴,只是听他用平缓无起伏的语调缓慢回忆出那个起末清晰的故事,迪达拉安静下来的声音不像真的,蝎觉得自己仿佛能在他空灵的语气中看到一幕用慢镜头播放的电影。他用天真的口吻说待他们平定下来之后便去找一个小村庄过平静的日子,譬如靠在小河畔看流水然后养很多的飞鸟看它们每年南北的迁徙。
迪达拉等了片刻不见蝎做什么反应,便皱皱眉去拉他的衣服:"你说要是鼬的话他会怎么想这个问题呢?恩?"
蝎偏头想了一下口气不太奠定:"是鼬的话也许会选择死在战斗中吧。"就像勇士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那样。
"你说他是生来的战士么,恩?"迪达拉的反应是很快。
"可能吧。"蝎眼里多少有点迷茫:"我说真的迪达拉,一点儿都看不透他。"
"一样的。"迪达拉特别松懈地笑,眉毛挑起来之后重新换上了撒娇的调子:"旦那旦那,要是我说的话能实现你是不是会和我一起走,恩。"
蝎没什么深意地笑,他实际是听清楚迪达拉说的是会和我一起走,用奠定的口气说的。换句话说假如自己留下来他也一样是要离开的,因为他过了这么多年早已对忍者的职责深恶痛绝。而自己呢。蝎带着一些讽刺的情绪挑起嘴角,迪达拉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更加亲近一些的人么还是想要一起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呢。他觉得自己做不到继续不动声色地去凝视那双纯粹到逼人的瞳,于是伸手蒙住迪达拉的眼睛,能感觉他的睫毛在手心里一跳一跳,像是待毙前挣扎的飞蛾。迪达拉嘴里含糊抱怨了一句旦那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啊旦那,便很快因为蝎手掌的覆盖阻了光而突然越发困倦起来,错觉让他感到蝎的手很温,之后覆上来的唇也很软。

过了十二点便不能称作新年了,但空气中的火药独有的刺激气味还是没因为时间不再而变得淡多少。房间里有因为潮湿而愈加强烈的腐朽的木板味弥散着,空气的密度大起来压得呼吸有些沉重。鼬和鬼鲛房间的窗子是开着的,尽管屋里屋外的味道差不多一样令人厌烦但依然没有人愿意站起来阖上它。
"鼬,又有人在放鞭炮了。"鬼鲛听到很远处由风卷过来的噼里啪啦声响开了口。
"恩。"
"后天出任务,知道么?"
"恩。"鼬深黑的瞳孔看不出来焦点,连地平线都能模糊在他眼中那样子。鬼鲛看了他几眼知道得不到什么反应,认命地跳下去关窗户,嘈杂顿时收了一半。之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没话找话:"对了,我前几天听有消息说雾隐有个暗部自杀了。"
"死了?"听起来不像是询问的口气更像带一半敷衍的回答。
"恩。苦无刺心脏不够,还把银针扎太阳穴里了。"鬼鲛做出夸张的表情,摊摊手:"死之前自虐不是?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要是我的话还不如死在战局里,好歹得个尊严。"
鼬一个笑容僵在唇角:"别说这个。"
"也好。"鬼鲛走到门边扯了扯发白的帘布然后背着光转过头去,待了片刻后突然蹦出几个不带情感的字:"你害怕么,鼬。"
"怕死?"鼬的手晃一下,杯中的绿茶溅了几滴在床单上晕开。
"不是。怕谈这个字。"苍蓝色的脸上有类似藏着某种古希腊神话的表情,护额的划痕看起来尤为刺眼:"比如那年你造成的死亡之类的事啊。"
鼬抬起眼睛眨两下,像是辩解的样子:"为了万花筒去杀止水是我的意志没错,不过灭族可是零要求的。"
"那留下佐助还不一样是你自己的意思?"蓝色鲨鱼用一种奇特的似乎能洞穿骨头的眼神看他:"所以我说你是小孩子,鼬。"
屋子里光线相当暗,只能依稀借着射进来的几缕月光看到对方的脸。待几个小时之后天色就大亮了,这种因为昏暗而产生的异样情愫亦将不复存在,怀旧或者恐惧都将随着天的清亮而消失殆尽。所以偶尔的惆怅念故应多在掌心停留片刻不要太快被之后的血光和冷漠替代。
然后天在两个人默然的视线中就真的亮了。

鼬一把拉开木质门,松手之后不堪重负的门还吱吱呀呀地晃了一阵。他不管不顾径直走下楼梯,把缓冲拉门震动的任务留给殿后的搭档。
下楼的时候迪达拉和蝎两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然后他想等他们站起来之后再走过去,于是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看迪达拉正像做游戏似的把各个盘子放在各个人应该坐的位子前,蝎用不耐烦的口气说一句小子你吃快一点儿,我最讨厌等人了你知道的。
迪达拉撇一撇嘴,之后觉察到了鼬的存在便把头仰起来让金发直直泄下去笑一笑:"鼬,早啊。恩。"
鼬只得走上前去,伸手顺一下额前的长发,点个头算回应。自己座位跟前的早餐摆好了,并且牛奶里看上去还加了蜂蜜的样子。手握起来特别暖和,黏稠的富足的暖和。
之后鬼鲛也走下楼梯来,在鼬的右边坐下跟对面的两个人点头算打了招呼。之后迪达拉叫起来说鬼鲛你不是坐那里的是坐这里才对。鬼鲛抬起头纳闷地看大呼小叫的迪达拉:"有区别?"
蝎漠然地插一句:"这小子大早晨鼓捣了一通不一样的早餐。"
鬼鲛低下头去打量每个人跟前的盘子果然是有区别的,迪达拉这小子莫非是把大家的口味都摸清了?看他一眼之后站起来到自己应该坐的位子上才得以拿筷子正式吃早餐。牛奶灌了半杯,迪达拉推一推他的胳膊:"明天你们去哪里?恩?"
鬼鲛看鼬一眼他正低着头专心应对面前的糯米丸子,然后看看迪达拉回答有些迟疑:"木叶。"
鼬停一下手里的动作:"你之前没跟我说。"
"恩,还没来得及。"
"不过是去拿卷轴而已。"鼬侧一侧头,眼睛深不见底:"可以尽快解决吧?"
"不知道,尽量吧。"鬼鲛含糊了一声,低下头对付筷子下的煎鱼。
之后饭厅里彻底静下来,只得碗筷相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过了片刻蝎实在不耐于是站起来推着迪达拉往二楼走,迪达拉冲仍然坐在饭桌前的两个人微微点头:"要小心,恩。"

 

<五>
从晓到木叶的那段距离差不多用走的得走三四天,要是瞬身术的话便是不一样的。鬼鲛背着沉重的鲛肌带着八百个不乐意跟在鼬后面浪费查克拉,瞬到木叶一个不显眼的小破屋里大口喘气,抓抓脑袋抱怨你何必急成这样,完不成零头儿也灭不了咱,再说也不会完不成是不是……
话没说完鼬就拿眼横他,鬼鲛只得知趣闭嘴。
"我不过是想快点结束罢了。"鼬不急不缓地回一句,之后的时间是他习惯性的沉默。
"啊,快些结束么,是好呢。"鬼鲛附和上一声,抬头看对面深邃的眼睛。
鼬想这个取卷轴的任务是犯不上木叶上忍级别人物的,当然也就避免了很大一部分的正面冲突,实际上对于他来说是要来庆幸的事。总有种挥而不去的情愫在纠缠着,愈接近木叶一步这种纠缠便愈强烈那样子,似乎一旦被束缚住便再也挣不开逃不了。那,为什么不自觉总是不负责任的有干脆不去挣扎管他死活的错觉,情愫的来源到底又在哪儿呢,佐助,会是佐助么。鼬脑子里浮起拿着撒娇的童音喊哥哥陪我去练习手里剑术吧的黑发小男孩,呵,这个唯一的兄弟现在又如何呢?再不懂得如何天真不懂得如何撒娇不懂得如何微笑,一心崇尚强大杀戮血腥于是步入黑暗并断了回头的路。这样么,这样也好。鼬是知道佐助是以杀死自己为目标,所以换句话来说是他害他堕入黑暗不得回头的,那么,又是好是坏?身子轻微抖了一下,他咬住嘴唇不觉怀疑自己当初做的决定是不是正确。
鬼鲛从一边递过去两串糯米丸子,扬一下下巴示意他拿着。鼬下意识地接过去放在嘴边,甜甜糯糯的味道自己怎么吃都不腻那种。好在并不是一些能勾起回忆的东西呢,不然又会想起一些早该抛到银河那头儿的旧事了。
"鼬,这屋子离一个地方很近。"鬼鲛喝一口茶。
"你对木叶地理了解得还不错。"鼬挑挑眉毛:"我也是才注意到。"
"慰灵碑,是吧。"
鼬脸上的表情照旧波澜不惊。
"早前就听说木叶最重人情,看来果然不错。"话说得没多大深意脸上笑得也是没多大深意:"你族人的名字也在上面么?"
"不算。"要是真都写上去就快成家谱了吧,暗想。
"我是说之前在战争里死的。"
鼬把丸子往嘴边送的动作定了半秒的格有一些尴尬:"有吧。"记得很早前族里有个叫带土的白痴死了,据说写轮眼才刚刚开眼,死时候差不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还没来得及拿有血继的眼睛好好看这个世界,多可惜。那时候自己才三四岁还曾管他喊过带土前辈。嗨,那吊车尾不过是只能在小孩子面前卖弄一下而已。这话应该是那谁谁谁说过的没错。
但鼬一直都不知道那个有天才忍者之称拿轻蔑口吻和自己族人说话的人如今如何像守望的稻草人般在刻着好朋友名字的冰凉石碑前一站不离。他不知道他面罩下的嘴角是如何勾起凄凉但温暖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是怎么一种悯然的寂寞。
那,也许可以看到他呢?

黑色的大理石已斑驳出深深的岁月刻痕。
一个一个人死了就再也回不去,无论用多少忏悔去妄图挽回也亦是徒劳。鼬想应该不只是自己明白这一点,那么,明知如此还要做无用功的人为何会这么多呢。至于灵魂的事,更为小孩子无聊时的天方夜谭了罢。之所以有慰灵这么一回事,也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些心理安慰而已。
但总是有一些人,对臆造的传说始终用虔诚的态度不离不弃。
鼬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瞬慰灵碑上刻着的一排排名字很快扫到了宇智波带土五个字,这块岩石局部看起来比其他地方要干净光滑得多,类似有某些东西抚摩过的痕迹。鼬鬼使神差似的用指尖触上那块岩石竟觉察不出什么特别,后来想清楚那应该是指尖的温度和岩石的温度恰好达了一个恒温才之所以觉察不出吧。当他自己的指纹和在慰灵碑上抚摩过千万遍的指纹即将重合时鼬身后突然响起温和却不乏凌厉的声音,他说:"你来错时间了,鸣人他不在。"
鼬掉过头正迎上对面人的眼光。整张脸几乎都被面罩和护额一齐遮蔽起来,只留下一只看起来怎么都睡不醒的右眼在空气里,因为背光的缘故,看起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灰暗的阴影里,但面部遮不住的棱角依然突兀地张扬了起来。好看,真的好看。
"宇智波鼬?"他不卑不亢地唤出自己的名字,瞳中坦然无丝毫的惧色。
"我不找他。"就算他在你们也不可能告诉我真话是不是,莫非他当眼前人是三岁孩童。
"那,莫非是来念旧的?"
"你相信么。"鼬垂下眼睛片刻再抬起来后的眼神竟冷冽得像把望一眼就能刺穿人心的三刃剑。他便用这样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卡卡西,他到底是变了的。因为那记忆中拥有温软笑颜的男子从不曾有这样的凉薄口吻。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变了呢。说不清楚,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所能确定的是曾经暗部中的旗木卡卡西或者宇智波鼬,都已经随时光的荏苒而再寻不觅。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卡卡西突然笑起来,看起来没什么防备很天真那种:"我只是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第一个可能性大一点而已,不过想错了呢,对不起,哦。"
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听不清是什么的词从卡卡西身边很快擦过去,一步一步走开,脚步笃定到了极点。没有回头,又为什么要回头呢。
卡卡西望一眼鼬渐远的身影,有种这个人将从生命中消失的错觉。凝视着慰灵碑上因为岁月而模糊起来的字迹,表情清淡。
最后鼬回到那个暂时用来栖息的小破屋时看见鬼鲛已经蜷在床上,然后睡得香的某鲨鱼听见身下特别大匡的一声,吓一大跳迅速弹起来。眼睛还尚未从黑暗当中适应过来所以伸出手遮着从右上方屋顶漏洞斜射下来的一抹亮白光线。
"要死啊。"
"少废话。"鼬把手里的卷轴啪一声丢在床上扬扬眉毛,意思是我自己完成任务了你还泰然自若的睡觉?
"挺快。"
"起来,回去。"干脆利落不多一个字的废话,声音不带感情那种。
"这么急?"
"对。"
鬼鲛盯了半晌鼬已经慢慢现出红光的眸子几分钟的光景,之后很快垮下肩来做了个无奈的动作和妥协的神色低下头开了口:"鼬啊,不用这样的。"
"就算你多留半个月把想见的人怀念的事见遍了把这里的糯米丸子吃得想吐了,都不会怎么样的。"鬼鲛不动声色地迎着鼬带一些疑惑和杀意的血瞳,顿一下:"你没必要否认情感的存在,因为你始终都隐藏不了多彻底,将情感置于身体之外,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没有的事。"语气波澜不惊。
"鼬,你只是个小孩子。"
"别忘了我可以杀了你。"说话之前最好过一下大脑别忘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我说我的,随你的便。"鬼鲛抄起身边的卷轴放在手心掂一掂插进腰际,站起来往屋外迈步回过头叫一声:"走了,过来啊。"
鼬拿奇怪的眼神望一眼鬼鲛再望一眼小屋的角落,两步跟上去。

 

<六>
到了第二天,没想到居然有消息灵通前来追击的忍者,喊着那是叛逃的宇智波鼬抓了他抓了他。鼬扯着鬼鲛在树枝之前窜来跳去,经了三场大一点的战斗最后两个人还是被冲散了。在夜间带着伤跟一群木叶曾经尊敬过自己膜拜过自己的忍者展开了拉锯战。没预料到会引起这么大的波动,屏住呼吸察觉周遭或强或弱但全体都带着杀意的查克拉,莫非,全木叶的人都来追击了么?鼬觉得头顶的叶片上有一些因为下雨而没有干透的水落在他头发上,凉凉的却并不舒服,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树叶罅隙间又落下几点水,那是因为风的缘故么?卷着地表的沙土都飞起来,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作响。于是更加不容易辨别各个方位都呼之欲出的杀气。
因为上次逃脱的缘故,所以才说什么都不肯放我走么?
鼬眉尖带了一丝愠色咬咬嘴唇,他之前曾为了对付大批的敌人而用了两次天照所以现在身体已经相当累了。骨子里已完全对零派发任务的难度已完全不置怀疑,他原来对每个任务之后的后果和每个人的程度有相当好的预料。那个人之所以能位于高高在上的领袖位置,不论是实力或者战略以及对不能被叫做同伴的部下要求来说,都不会是空口说白话的人呢。
鼬正飞快地想着需不需要发动第三次天照迅速解决然后去找鬼鲛,后警觉地听到了身下矮树丛里的窸窣。将手里剑握在手指之间做了备战的姿态,缝隙间的声音竟蓦地清楚起来,他说,你们去那边,这儿交给我。
你们,去那边。这儿,交给我。从容镇定。看的出部下一点没有怀疑,他们都多信任他。人真的活到了像他这样的程度也不容易,每个人都喜欢都愿意相信愿意托付,除了责任之外谁都不曾把这个人真的当作敌人对待。多么好。而在自己看来呢,多少有一些讽刺的样子。
当然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但仍旧想划开叶片的遮掩把那张脸揪出来确认个清楚,右手刚刚抬起一点便被一阵强烈的疼痛逼了回去,低头看一眼大氅的袖子已经被撕掉了半截,视线顺着滴血的手指上方瞄过去竟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白色刺眼的骨。透过逐渐变得不清晰起来的视线,他看着这周遭苍凉的景物有些许的熟悉,比如和着月色晃动的大片阴影,比如地上的零落碎叶,比如可以供人依靠的还留有苦无和手里剑造成陈旧伤痕的粗壮枝干。那不论过了多少年依然清晰如昨的往事。为什么,可以,那么明晰呢?他此刻突然感觉到那些各异的查克拉以不同步的速度在身边消失了,深深吐出一口气之后松懈下去,感觉到胳膊上疼的几乎全身都跟着麻木起来。

到底这个人能有多出众呢?居然就能发动了半个木叶暗部?卡卡西偏偏头把目光从那张精致的侧脸上移开,也只有此时才不会在他的眼睛里觉察到利落逼人的锐气。面部线条只比年少时稍微硬朗了一些并没太大的变化,他在心里确认了一次面前的人是鼬而并非效力于晓的那个谁谁谁谁。
卡卡西看一眼鼬被纱布裹紧的右臂伤口,不流血了。昏睡着一直醒不了应该是体力透支的事,这样也好,他突然醒过来的话如果不知说什么愣在那里就真的要尴尬起来了。冲躺着的人牵起嘴角摸摸脑后的头发,多少有些懊悔地想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明明只是想支开其他的暗部给他个不知不觉的机会跑路的,而躲叶子后面时候看见他身子一晃就什么都没想地冲出去接住了,一直拿那黑色的大氅裹着没想他的肩膀居然单薄成那样子,心脏都仿似停了一下。卡卡西突然坏心地想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守天职的。
林子里突然就静得吓人,一声一声浅浅的呼吸显得特别清晰。卡卡西想了一下还是伸手扯下去鼬的护额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一下那道被苦无划上去的痕迹,深得突兀像是刻在心里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口,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麻痹觉得不会再痛,实际上却是已痛到不可自觉的木然。
护额的金属面在手里被熟悉的指尖抚摩过之后随意掂了掂被放在鼬的左手边上,卡卡西打了个呵欠抬头看看泛鱼肚白的天再看一眼地上安静得不像真的的那个人,紧闭的嘴唇苍白到几乎和皮肤同色。
卡卡西知道自己过了年少轻狂的时代,所以必须摆出那一贯云淡风轻的姿态离开。他虽然仍无法排除鼬是敌非友的可能性,却突然间恨透忍者的某些原则和责任,而偏偏无从恨起眼前的男人。
你啊,最好赶快醒过来有多远走多远吧。就算这是你不需要的救赎或保护,我只会做到这样子而已了。
只会做到这样子而已了。
我知道我们各自面前都横着一道谁都无法逾越的鸿沟,假如看不到断崖下的深黑无际而欲不知死活地妄图逾越,换得只有两个人的粉身碎骨。
曾经那少年人的偏执背影被无限放大直至湮没清晰的视线,之后卡卡西掉过头,踏在地面枯草上面的脚步沙沙作响却毅然决然。
接下来便是回去木叶五代目面前交差了,确定了脸上可以做面具的笑容不是假装的之后叩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大概是刚睡醒的女子发出的带着很重鼻音的声音说进来。
"怎么样?"劈头就是一句。
卡卡西低一下头然后摸摸脑后的头发,口气偏偏是认真的:"对不起火影大人,任务失败了。"想一下补充一句:"是我低估了他的实力,对不起。"
那你还让暗部的队伍全体退下去么?纲手眉头皱一皱这句话在嘴边转了转还是没说出口,抬头和卡卡西微垂的眼对视片刻从目光里寻不出什么异样,那也是自然。口气软一些下去眼神依然是定定的:"卡卡西,你要是不想下个月没钱买书就别错过这种立功的机会,知不知道全木叶甚至全忍界的目标都是他们几个?我们如果能把鼬抓住还怕晓的下落得不到么?"
"是。"就算抓到了鼬就算严刑拷打就保证他会说出组织的事么?卡卡西觉得纲手此刻的想法实在有些太天真,但只是好生应了一句是,其他的想法还是被压在心里好了,有谁会知道呢,有谁能知道呢。
"对了,如果得到一个叫迪达拉的岩忍的下落,请你务必报告。"不容置疑的那种口吻。
"他也是晓的人,我们曾经交过一次手。"
"为什么没有抓回来?"
"被他逃了,他擅长空中作战忍术是可以起爆的黏土,比引爆符的威力更大并不容易对付。"望过去,想说不是故意的,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不用太勉强一个人行动,你知道随时可以调遣其他小队的增援。"
"是的我明白。"到底是虔诚的。看起来为了对付晓,所有忍村都结盟了么?

踏出火影办公室刚刚想喘口气,一口烟就径直扑到脸上去不看都知道是谁,往后加力道地拍一下提了点儿音量阿斯玛你这家伙又在走廊抽烟呢?
"又不是第一次抽,这么大惊小怪?"讪笑着的大胡子男人搭上卡卡西的肩膀:"又被纲手大人教训了?"
摊摊手没说话,往周围看看觉得少个人:"呐,红呢?"
"带班去了,他们说要加紧修炼加入暗部不是——"
"敬业呢。"笑一笑。
"可不是。对了要不要一块儿去外面喝点什么?"
卡卡西看一眼墙上的钟时间还早的样子,于是点头应允。任阿斯玛搭着他的肩膀从走廊的楼梯下去接着穿过喧嚷的人群最后停在写着甘栗甘的招牌门口。阿斯玛灭了烟先走进去叫了两杯绿茶和一些三色丸子,卡卡西跟进去找了靠门的位子坐下。
阿斯玛一边拿一根手指挺有节奏地敲着桌子一边抬眼觑着对面的友人,后者是一脸闲散眼神不知飘到了哪儿直到老板娘将一杯绿茶笃到他跟前才恍然大悟似的灵魂归位笑着说一声谢谢。
阿斯玛端起绿茶在嘴边不疾不徐地抿着,不离手的烟终于被掐灭在桌子上留下一块深黑色的焦痕,焦黑周围铺了一层细细的浅白色烟灰。卡卡西瞥一眼:"破坏公物啊,你。"
"非要保持面罩的神秘感么?说实在的我们没一个人见过你摘下它。"
卡卡西笑一笑,倒掉表层的茶水在地上一只手把玩着杯子一圈圈地转,没有想喝的意思。水上有一片浅绿的茶叶,像是随波逐流的舟仅仅在这一分水逗留徘徊始终找不到出路,气氛安静的不自然。当他动作放大将茶水洒在手背上时才醒悟似的开了口:"其实……之前有人见过哦。"
"哦?是谁?"看起来不是不无兴趣。
"是……鼬呢。"笑容淡一些下去。
"你们,那时候很好么?"阿斯玛辛苦酝酿了一下肚子里不多的词汇,觉得"亲近"到底是有些不妥于是换了个"很好"。
"也不是啊……不过又有谁在乞巧节的时候会去买秋刀鱼呢?有些不像他是不是?那时候我是愣住了之后看他不耐烦的表情就飞快地接过来所以面罩背后的秘密才会曝光——"那会儿十二岁的鼬笑起来很好看呢……卡卡西想想抓抓头发表情有点儿后悔这么快秘密就曝光的样子,阿斯玛看着就笑了把喝干的茶杯放回桌上又点燃一根烟吸一口,之后转开个话题:"大概之后就没有这样平静的日子了。"
"怎么说?"
"真傻还是装傻?纲手大人和土影,风影一致认为这次晓出动不容小觑,并且——"
"并且?"
"关于鼬的下落,以及……"
以及,是我放他走的么。卡卡西自然不是笨蛋,从阿斯玛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能看出所有的真相,那个男人天生眼睛便藏不住话说不了谎。心脏有些许发紧下意识的用手平息了一下心跳,然后抬起头看着把眼神转向另一侧的人:"我知道。"
阿斯玛换了一个随意一些的坐姿,眼里有一些深的意味:"红之前跟我说一句话,她说将来无论谁将不幸离开,都不能让活着的人难过。"
这句话实在听起来很漂亮。可是崩溃于村子里人们议论下的父亲怎么样,很多年之前那个带着防风镜不停和自己抬杠斗嘴的男孩子怎么样,面对后宫术依然喷鼻血的三代火影怎么样。如果会是阿斯玛是红是凯的话怎么样,如果是鼬的话——那又怎么样呢。
卡卡西手中那杯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茶终于不堪于负荷砰然下落。

 

<七>
带着卷轴才回到晓那几天鬼鲛实在觉得鼬是天才,明明是他们俩说不好听些去偷东西的,居然不被抓去刑讯而且有人帮着逃走帮着疗伤,一辈子都想不到能有这样的事儿。零拿着卷轴端详了三分钟冲他们点点头,于是两个人礼貌性地下去到自己房间。鬼鲛走在散发着朽木味道的走廊里拉一拉鼬的袖子:"让角都施个医疗忍术吧?"
鼬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冲一边的房间努努嘴。鬼鲛顺着落满尘土仿佛凝了雾气那样的窗望进去看见里面一个挥着镰刀把式做仪式另一个躲墙角数钞票的景象,于是跟相貌极度不符地垮下去:"那行你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问问零之后的计划。"鬼鲛临走之前转过头来:"大战啊,可能是快开始了。"
最后鼬自己回房间里面躺床上愣神似的盯着上方脱浆的天花板上一块儿要掉下来的灰白墙皮,想翻个身却压痛了胳膊硬是倒抽了口凉气,发了片刻呆之后想为什么在木叶的时候就根本不会痛呢,直到胸口那儿也凑热闹似的跟着绞起来才想起冰凉的医疗忍术和那一股草药味的白色纱布,扯下自己护额的温热手指以及不敢睁开眼睛那种从未有过的窘迫。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景象依然是没什么改变,眼皮上方的灰白色继续摇摇欲坠,窗外跟着风摆的枯枝继续着一样的频率。全然不理会鬼鲛进门之前解脱了似的喊的那句回家有多抒情响亮,自己到底是对他摆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觉得你没有一点儿有趣的天赋啊。"鬼鲛那时是这么说的,鼬略微抬眼扫一圈周遭荒芜的景色就生一种颓败的心绪,眼睛撇过去看身边的人:"你说,怎么叫有趣。"
"比如笑一笑应一声什么的啊……"鬼鲛咣地一声把鲛肌落在地上自顾自地走:"哎呀算了算了反正要你这样那是不可能的也许会吓到人也说不定。"
鼬倒是真的愣在当场一分之久,事后甩甩头想真被吓死的人是因为你的脸吧。要是真说笑的话——那,小,时,候,在,家,是有过的没错。
现在鼬躺在床上盯着那块灰白有点嘲讽地想一个人到底可以有多少个家呢,是要多一个便多少一个变少那种恰到好处的幸福才对呢。
刺痛深刻真实得仿似在脚下打碎的玻璃杯,而身下的褥垫全部的温暖来源仅仅是自己的身体。他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去看头顶上方那惨白的令人窒息的颜色,再次确认包裹身体的壁垒和假面都没有一丝裂痕,冰冷的人性在保护着不让它裂出分毫的罅隙。
而知不知道,旧地和焦土的不一样,不仅仅是床和水泥管的不一样那么简单。

"这是宇智波家的孩子是叫鼬没错的吧?"
"啊呀亏你还在木叶这么久,那可是百年不出一个的天才。"
"话说这孩子长得可是真漂亮……"
"漂亮啊,漂亮带回去当女婿。"
"讨厌,讨厌啦。咱哪里攀的起?"
嘈杂的声音音源来自一群倒吸气的忍者和拎着菜篮子的女人,鼬就这么轻易地穿越了这一片海潮似的声浪步子径直跨向宇智波大宅的红木门槛,尚没反应过来就一把让父亲拽进了屋子,看见三个上忍级别的人跪坐在榻榻米上愣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有和自己家族相似血瞳的女人和叼着烟卷的男人落在坐姿不端正的银发上忍身上,看着他跟自己对视片刻之后冲父亲笑得特别软和:"像这样资质的人木叶定会好好重视的。不必担心太多,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只字不提家族,鼬看着他,不讨厌,半点儿都不讨厌。然后像根木头似的伫在那儿直到三个人起身离开,银发上忍出门之间甚至拍拍鼬的肩笑容清淡得像是四月吹过新绿柳条的风。
于是僵直三分钟。
再怎么倔强的小孩子,那年也不过只有九岁而已。
之后鼬知道自己醒了,因为听见了鬼鲛尽管尽量放轻但在他听来依然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做忍者的他不懂得怎么隐匿气息么该死的。眼皮有点重,撑开之后看见鬼鲛坐自己床边咧开嘴笑:"刚才做什么梦了?"
"没什么。"鼬怎么都搞不清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数年前已沉淀了的记忆和着飞起的厚厚尘埃一同被翻回,只剩心底那些遗忘的口号响得愈加尖锐凄厉。
鬼鲛翻翻眼睛:"不过你笑了呢,从来没这么笑过。"
是吗。"梦见了一座山的糯米丸子。"表情冷淡话语里面也绝非有什么情感成分。
鬼鲛先是愣了两三秒之后笑喷出来,然后捂着肚子拍鼬的肩膀说真的鼬,你是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然后接着笑一阵笑完了手搭在鼬的肩膀上眼睛亮起来:"说真的鼬,你一直这样就好。"

秋刀鱼和上街买的甜咸点心。迪达拉拿一根筷子挑着鱼肉一边挑一边抱怨着不好吃然后塞了满嘴的点心,蝎在后面捶他一拳说小孩儿才挑食,迪达拉不满地反击说你小时候挑不挑谁知道。
"小子少废话,吃饭。"
"明明是说不过我而已,恩。"
"你说谁?"
有他们两个在的时候饭桌上总是很热闹,飞段和角都也会顺着势斗两句嘴,最后鬼鲛对着鼬笑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往嘴里填东西,倒是鼬吃的悠哉,秋刀鱼味道还算可以但有些咸过头了,鼬撇撇嘴之后想有个人是连秋刀鱼是出水久几分钟的还是新鲜的都能吃出不同,之后自己分外诧异。
迪达拉跟蝎两个人先站起来说吃饱了,一只脚跨出饭厅的时候其他人分明是听见了迪达拉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好难吃下次多做些豆沙包之类的就好了恩……之后蝎少有的在众人跟前死命捏迪达拉的脸说这张脸就像豆沙包你干脆吃自己好了之类的话,接着打闹着上了楼梯。像这样的小孩游戏,只要是跟迪达拉玩蝎便永远乐此不疲。飞段跟角都对视片刻两人眼里都有了隐隐的笑意,鬼鲛抬头看见鼬的筷子跟盘子里的鱼认真较劲,只得把脑袋低回去应对盘子里同样的晚餐。
那一夜外面有很大的月亮,那银白色的光顺着有裂痕的玻璃射进昏暗的房间。抬起头看见月亮悬在漆黑夜空上显得特别鲜明清亮,让人仿似能有一些真实的幻觉浮现。
然后鼬跟鬼鲛胡乱洗过盘子堆成一堆之后往楼上走,正迎上关门下楼的迪达拉。之后迪达拉看见鼬眼睛刷地亮起来跑过去他跟前,声音压低着:"鼬,那个有事问你刚刚忘记了,恩。"
鼬看一眼迪达拉觉得他正经的时候倒真是百年不遇一次,于是点点头:"什么事?"
"不如跟我进房间?"没正经三分钟的脸又开始笑:"有三色丸子哦。"
鼬先是迟疑片刻然后看见迪达拉冲自己眨眨眼睛,立刻觉察到了有跟自己关系很大的事发生。实际上从任务开始的时候心里就有隐约的不安仿佛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要发生的前兆,但又偏偏外面一切看似波澜不惊的样子。粗神经的鬼鲛当然是觉察不出来,自己跟他说的话没准才打草惊蛇。现在么也好,终于要揭开了不是。跟着迪达拉往前走两步,"鬼鲛,你回去。"口气是绝对命令性的那种强硬。
这是第一回进迪达拉跟蝎的房间,迈进去迎头便是密不透风的感觉。中央搭了张小茶几,房间的四个角落差不多都堆满了傀儡或者黏土,鼬往四周扫一眼皱眉才坐下去。
"鼬。"蝎把一杯绿茶冲他那边推过去:"我们探到了一些零的计划,和你的血继限界有关系。所以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鼬看看二人:"你说零的目标是写轮眼么?"
"我认为是。但到现在为止有写轮眼的人只剩三个,若你弟弟不能得他愿,只怕……"蝎吞了后半段话。
"佐助还没得到万花筒,就算零要对他下手也不会这么快。"
"那零将所有任务的目标都聚在木叶便是个局,而最近这些日子他所派的任务都是些用来替他将军而布局的棋子。"蝎垂着眼睛皱眉头:"若迪达拉所见旗木卡卡西新的瞳术是万花筒写轮眼,零现在的目标是他的可能性大概有,三分之一之多。"
"我能确定,"迪达拉转转眼睛回忆,口气是信心十足的:"虽然和鼬的有些不同,但勾玉的形状和普通写轮眼不一样是不会错的。恩。"
"这是最保守的说法。"蝎抬起头,看向鼬的眼神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当然不排除直接对你下手的可能。"
鼬别过头去,按这种说法的话自己成为猎物的可能也是三分之一,但零费劲心思将所有任务集中到木叶当然不能做徒劳的无用功,最直接的可能性减小。接下来他那个愚蠢弟弟迟迟不开的万花筒,零亦不会为一个雏鸟似的半成品费尽心机。鼬明白自己跟前的两个人一些话没说出口来靠他自己了解,他当然是聪明的,像这样的分析不会做不到。可是照这么一来剩下的人只是——没办法继续确认。尽管不好的预感来得不是一天两天,还是将手中的杯子握紧到让汗黏在手心里。
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话说得不带疑问语气:"为什么告诉我呢。"
迪达拉就看看蝎之后笑起来,眼睛特别亮:"鼬,这要问你自己。恩。"
到底回去之后也是没有和鬼鲛说这些话,好歹搪塞了两句熄灯睡觉。半夜躺在床上想迪达拉的最后一句话想一万遍,不明白不明白该死的什么就问我自己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COPY鬼鲛忍术的那只血瞳看见那道长长的疤痕看见眼睛附近的皮肤因为长期被护额遮蔽而与产生的色差。这个男人,无论是微笑还是慵懒都能特别出众的男人做忍者却没有真正敌人的男人大家都愿意信任托付的男人,但也许就此,他们两个人彻底踏上敌对的战场。究竟能怪谁,又怨谁。


<八>
卡卡西明明是记得止水死的前几天还是四个人过的好好的乞巧节。穿蓝色绣团扇和服踏着木屐的佐助一手里捏着苹果糖和烤章鱼,另一只手拽着鼬的衣角不松开。鼬旁边走着止水,止水的左边是卡卡西。太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书的人右手拎着袋佐助捞来的金鱼,跟止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一直扯到宇智波的大宅门外,鼬的父亲打量一下几个人之后对卡卡西点点头,转过眼睛说鼬这么晚了你送旗木上忍一段吧。
后来是鼬先走出去的,被丢在后面的人只能把装金鱼的塑料袋塞进止水手里道别之后往前紧跑两步追过去,从后面拍鼬的肩膀喘气:"你自己跑这么快,到底谁送谁啊?"
脚步放慢一些来一句:"你走快点儿就得了。"
卡卡西耸耸肩,和平时一样拿慢半拍的步子跟在鼬后面,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两个人一路上都不发一言沿着大路走,后半夜的时候街上也没什么人了,各家各户几乎都熄了灯,空旷到脚步声听得特别清晰的恐惧感因为鼬就在自己前面而减少了一些。卡卡西隐约能看到警署高处悬着那尽管有些残旧但依旧那么骄傲的团扇图案。
空气当中有一些烟火的味道,地下堆了很多摊子撤下去之后留下的废纸杂物。卡卡西想想刚刚的狂欢而觉得实在不真实,无论之前有多欢笑的曾经,结束后也一定要万物归于安静么。甚至是比疯狂之前更加寂寞的安静呢。但是鼬,似乎从来都不曾疯狂过。外物癫狂欢喜或沉重,都不曾扰乱他心绪分毫,可是他事实上只是个小孩子呢:"鼬啊,你这样不累么?"
"什么?"
"闷声不响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但你只有十三岁不是么。"拍拍他的肩自然地笑:"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和自己的老师幻想有翅膀就飞到天边去。"一如既往带软和笑意的调侃腔:"现在知道,就算长了翅膀飞到了银河还是会被魔鬼骑着蛞蝓抓回来做任务。"
"我的'幻想'不会和别人说。"鼬和当时冷寂环境融起来的声音:"而沉默或者微笑,不一定就是看穿人的心情的唯一途径。"月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大概也是平时那般面无表情的冷冽:"就算在这条街上和一百万个人微笑,清醒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鼬抬起头,迎上卡卡西依然带着收不回的笑意却明显有一些错愕的目光于是他也跟着勾起了嘴角,口气却是淡定认真的:"卡卡西,真实的快乐究竟怎么样没有人替你说清楚,除了你自己。"
那条两个人一起走的无人街,烟火味的空气,乞巧节狂欢后的落寞,少年背着月光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相同的口气。到了卡卡西明白自己老去的那一年重新翻回寻觅,尘埃扬起的同时他发现那么多斑驳的细节依旧清晰可辨。究竟执着于回忆的人到底有多勇敢,或许叫做旗木卡卡西的那个人,到死的那一天可以用他的一生给出一个答案。

鼬回到家把门阖上之后止水却没跟平时那样像只猫似的黏上去,鼬看他一眼之后没说话径直往自己房间走,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止水唤他:"鼬。"声音有一些压抑的嘶哑,全然不是平时宇智波止水那温软甜腻的嗓音。
"怎么了。"
"鼬啊,你知道么,我们一族那传说的万花筒写轮眼是怎么得到的?"
"你不是从来都不肯告诉我么?"鼬怔了一下之后转过头,手从门把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过来,我今天告诉你。"止水站起来,看着鼬犹豫了片刻之后往自己这边迈步,直到他和自己一步之遥的时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弯起嘴角:"得到万花筒写轮眼的途径……只有杀了你最重要的那个人。"止水的语气很慢,却像是滴水穿石般每个字都刺入心脏。
鼬无法解读面前的止水今天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味,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这些孩提般的岁月里鼬见识到止水的认真荒唐吵闹温柔冷淡,而今天却因为他的一句万花筒而怔在原地,甚至欲迈步离开都不可得。鼬竟觉得有点害怕,他的目光和止水的交汇时后者用习惯熟悉的姿势抱住他之后吻他,手臂却锢的格外紧。鼬被动地束缚在止水的拥抱里,再次确认他真的和平时不一样。
止水将唇凑到鼬的耳畔,声音依然是清浅嘶哑:"假如为了那双眼,你会不会杀我。"
鼬的身体有很短的一瞬颤抖但很快平静下来,对止水的假设问话只是用推开他的身体作了回答。当他拉开门忙着应付扑面而来的弟弟时,自然是没有注意滑坐在榻榻米上的止水嘴角那一抹惨淡得近乎绝望的微笑。
天亮了之后鼬按习惯戳戳佐助的额头然后离开家,随后他飞快穿过小树林练习场的时候看到了慰灵碑前的卡卡西,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去打招呼而径直到了暗部办公的地方,路上冲几个人点头回礼。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绕了几圈觉得闷得慌就往外面透风,跟着有小暗部队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止水前辈不见了,分队长您快去看看吧。
鼬肩膀动一下,并没有马上要走的样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往常这时候止水前辈都在办公室,可是我进去之后有人说他一早就没来过。"
"我知道了。"
"您……不去找他么?"小暗部离开之前试探性地问一句:"你们,不是?你们不是已经是……"
"我想找他的时候自然会去。"鼬眯起眼睛再睁开:"不关你的事。"
事实上止水哪儿都没去不过是躲在自家宇智波大宅的棉被里一整天而已,他骨子里是个有些荒唐的人,这件事虽然只有鼬知道,但他荒唐到弃木叶的公事于不顾倒真的是头一遭。自己和止水的关系,到头来还是会搞得人尽皆知么。他们是床伴并非爱人,鼬从来没对这个事实产生过任何质疑,而止水不然。
他爱他,鼬是知道的。
棉被里的人在鼬砸开门之后跳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里混着怒火和欲火。右手紧握的苦无被强塞进鼬的手里捏紧,迸出来的字句都含着血,他说,你杀了我。
"什么?"鼬以为止水只是想满足长久没被付诸的欲望。
"鼬,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做爱不是我想要的。"止水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过来,悬在半空中却依旧坚忍:"我在等,我原先一直认为你只是个小孩子还不懂这些,所以我愿意等,并且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天真的,鼬,你自己觉察不到你看卡卡西时的眼睛么,为什么可以像孩子般毫无戒备?"音调里带着隐忍的哽涩:"你不杀我,难道我要等着看你去杀旗木卡卡西?"
之后鼬像被雷惊了似的猛地抬起头,随后便想将手心苦无冰凉的触感甩开,无奈上面来自止水的禁锢实在太坚定容不得他动弹一分。天啊,这是个赌博,他将筹码下得大到不能再大。
"我,究竟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需要得到答案。"
"止水!"全身都被压制住,鼬能动能反抗的只剩下嘴巴:"这不是游戏。"
"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夹杂着爱意的口吻和气息突然喷在鼬的耳边,连同冰凉的液体一同坠下去:"鼬,你要相信。因为你在,宇智波止水这一生都不会爱上别人了……而对于我爱的人,我是个怎么样的存在?这个答案即将要得到了……我一定要得到。"看出来他近乎疯狂。
手心里蓦地有了温热湿润的触感,鼬那句"你根本不是"还未出口便觉得那些涌出的鲜红液体已染了自己一手一身,他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止水的嘴角亦有血在溢出,却倔强地微笑着,鼬看着几乎觉得那个笑容是个蛊,将带他浸入黑暗并万劫不复的蛊。
止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鼬一分钟之久,之后居然大笑出声:"是万花筒,万花筒万花筒万花筒……我给得了你,我给得起你……鼬……"
"止水!"
微笑的嘴角挑的弧度怕人,眼角的液体滑落下去:"是这样的……我一直在想用什么证明才好……鼬,那个人,那个人到底不是……"
眼泪不会再流了,要说的话也再不会被谁说出口。
鼬在心里清楚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那个人到底不是旗木卡卡西,而是我,宇智波止水。
原来带鼬看清那花花世界的万花筒写轮眼,便是从两人满身的血腥下诞生的。鼬几乎和身边的冰冷下去的人一同瘫软在地板上。
紧接着便是忙着处理留下的后事,遗书,投河,以及葬礼。一切做得看似都完美无缺。并不能说完全不难过的,鼬在天黑的时候坐在没有人的房间看着天花板里觉得有一些无力,但他并不清楚无力的原因是因为止水,或者是什么另外的人。
又有什么用得着这么复杂。嘲讽似的嗤了一声。
之后鼬在他十三岁那年已经过早看透生命尖锐的线条。
从某个宇智波人头遍地的月夜开始,他以为自己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忍者。
而同样的,远没有这么简单。
假如双眼已被湮没了救赎的光再不存向往,心便在岁月的罅隙间慢慢变凉薄空虚到只能望见死亡。
即便双手染遍多少人的鲜血,并不代表心会随死亡变得坚韧,只会随着伤口慢慢化脓结疤而变得麻木,最后麻木到居然朦胧了一路上究竟寻找的生命之重究竟是什么。

 

<九>
焦躁不安的日子持续过了半年,四月底的天气阴晴不定,有时倾盆的阵雨洗刷了朽木气味的窗棂,闭不严的窗缝溅进雨水,墙上顿时浸了一片泛灰蓝色的水渍。不久之后又因为斜射进一些的阳光而恢复了原先灰白的颜色,鼬拿手指戳一戳,墙皮不堪重负似的碎裂下去。似乎比之前又脆弱了一些呢。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一而再的欺骗自己什么都不曾发生,于是愈加相信自说自话的内心,待到臆想慢慢成为真实。
迪达拉蜷着膝盖窝在鼬跟鬼鲛的房间看天,自言自语说着又下雨之类的话。看他依然像个孩子,无论多任性都让人讨厌不起来。鼬半年多来和他们说的话也渐渐多起来,想他能让蝎在身边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确是很厉害的人没错。鼬回想自己还穿着带宇智波家徽的衣服时也许听过这个名字,说那是个叛逆的天才,只略微记得这句话而已。现在他穿血色云的黑袍,和儿时记忆电影剪切镜里的一个个人面对面,偶尔微笑,做无声息的伪装。
迪达拉身子往前倒趴在鼬的床上拉他的袖子:"你们的屋子真干净,不如来帮我和旦那收拾一下吧。恩。"
鼬瞥他一眼:"谁让你们放那么多零碎。"
"那怎么叫零碎,那可是我们的艺术!恩!"不满地抱怨,鼬叹口气坐起来迪达拉也只能跟着坐直身子。
"你不回去,蝎一会儿又进来找人。"
"没关系,他总会习惯的。恩。"迪达拉笑起来,很单纯的样子。
波澜不惊的生活到底也持续了太久的时间。迪达拉很早就明白预感太灵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是他一种天分,但认不清这样的天分到底是好是坏。当他接连几天觉得莫名心悸时,所有人不久将都看见,那场忍界同盟的战争是真的到了。
直到零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将卡卡西带回晓的那天起,就微懂得了预言不是用来当故事说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各自在自己房间里,自然觉察不出有个人被封印了的查克拉在其中。卡卡西在晓不出2平方的禁闭室里昏睡了两天,直到零全员集合准备采取行动时鼬才得知,当旗木卡卡西这个名字从零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当场呆愣住,鼬从来不失态,于是在看见对面迪达拉张嘴想喊却下意识收回的表情后对他点点头。
很多什么东西,在这一瞬像是飞驰而过的电影胶片。无数定格的片段想抓却如何都抓不住,偏偏在眼前闪现的又如此清晰,清晰得竟然让心脏整个被提起来似的疼。他会死,被零,被他们,被,自己。他咬紧下唇用力呼吸,记忆并没有任何被驱逐出去的迹象。之后直到零点了他的名字,要他去查看写轮眼的查克拉流动是不是正常。
鼬先是愣了几秒:"什么时候?"
"尽快。完成之后我们必须——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鼬就勾起一边的嘴角笑起来,跟自己的老大点头。看起来确是没深意的。

鼬往地下的禁闭室那边走,整条走廊都见不到光,空气的密度格外大,他知道卡卡西在的是靠右边的倒数第二间,手在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还是有一些颤抖,虽然这样的情况在心里熟悉过了无数遍,但到了真正发生的时候震撼力突然就被放大数倍,甚至他质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承受得下。可是这个人,不是早被证明了分明对自己是没那么重要的么。
鼬站在门口,坐在地上的卡卡西就抬起头看他,他很虚弱,但身上竟没一丝外伤。鼬往里迈一步带上门,卡卡西眼睛一直迎着他望,两个人距离不到一尺远的时候卡卡西淡淡笑起来,居然还是有几分欢喜的情绪在其中:"鼬,是你啊。"虚弱飘忽的声音,却偏是含着笑意。是你的话,多少可以安心一些。反而倒是鼬被他的笑弄得烦乱起来:"能站么?"
卡卡西笑容定住,满眼疑惑,抬头只能看见鼬微微上扬的下颚:"啊?"
"能站就起来,带你出去。"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声线已经警觉得压得很低。
"鼬,那个人他需要我什么?"并且是亲自去的木叶不动声色地潜入,之后就能让自己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卡卡西已察觉出零这个人物实在太危险,鼬这样在他手下的话——"现在你放我走,那算背……"意识到自己声音提得不像话,匆忙压下去:"你会怎么样。"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鼬吸一口气别过头去:"零要你的眼睛。但他需要我的能力,所以不会怎样。"
"你说写轮眼?为什么?"依然是倒抽了一口气。
"你知道,那是带土的眼睛。"他比生命都珍惜的好朋友的眼睛。

卡卡西跟在鼬身后穿过走廊上楼梯,踩上去吱嘎吱嘎的,空气沉得让人呼吸困难。无论从哪儿看去都不像是有生命的样子。鼬,他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十年之久么,我的天。他半麻木地跟着鼬看他结印施术,穿过西北侧的暗门,幽暗的房间角落里搁置着木质的大十字架,猛然看上去是触目的恐惧感。在一扇污浊的窗前见到一抹微光,鼬推开跳出去,卡卡西也跟着跳出去。外面是片异常空旷的荒地,表面有一些碎石残叶依然是觅不到一丝生命存在的迹象。
"从这条路往东南方走,被封印的查克拉只能回到木叶再让人解开。"干脆利落的说话,之后想掉头往回走时卡卡西跨一步抓住鼬的手腕:"为什么还要回去。"艰难的,隐忍的。记忆里的卡卡西不曾有过的口吻。
鼬低着头不看他:"我的责任。"
"责任有这么重要,你这次不一样是背弃了的?"就算彻底背弃了又何妨,鼬,我想带你一起走。
"那不一样。"鼬突然就微笑了,嘴角划开淡定的弧度,有错觉那实在美得不像人间的:"这样只能算背弃,如果今天我也离开了,那……就算私奔了。"卡卡西想笑笑不出来,他无法凭直觉去确定鼬的这句话究竟是个玩笑还是怎么样,但他心里极度确定地飞过一个想法:假如可以的话,带你私奔倒未尝不是件幸福的事哦……低下头望一眼鼬垂下去的睫毛,其实他的淡定,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变过。
"那天树林里的事,你都知道么?"
"恩。"
"那为什么,装睡呢?"
"我突然醒过来,你打算怎样?"鼬将手腕从卡卡西有一些无力的掌心中抽出来,最后抬头看他一眼毅然的转身,从刚刚两人跳出来的窗中钻回去然后飞快地阖上,过程不过是几秒的时间而已。

人间究竟有多繁复呢。
几个月之后卡卡西躺在木叶自己的床上。万花筒,晓,鼬,带土,自己,责任,私奔。
或者他从头就不是自己的,即便妄图挽留也没有用。到最后不过是手心残留着一些他的气味和温度,拿来当作想念的凭证罢了。他们太相似,又太不一样。
曾几何时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说过相似的话,那是卡卡西被任务搞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说的气话,说干脆找个地方隐居了算了,喂,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隐居呢?
之后鼬就扬起下颚说:"你一个走的话叫离开,一起走,那叫私奔。"
结果是卡卡西当场把肠子都笑扭了弯,认命地跟着小自己九岁的分队长身后将苦无发的掷地有声。回到木叶还是因为没礼貌的失态狂笑而买了棉花糖给鼬赔罪。那时候卡卡西便有种感觉,这个少年老成的分队长偶尔孩子气起来倒会像一只有凌厉眼神的黑猫,却又因为这个想法笑喷之后引起鼬的瞳术攻击。可是多少年后才终于懂得,宇智波鼬终究不会是一只猫,所以旗木卡卡西也永远没办法装他在口袋里带去天涯海角。

 

<十>
鼬当天晚上便明白了到底零是凭什么能站在九个人头上发号施令的,没释放半成的查克拉就压得人透不过气,也终于清楚到底何谓真正的天才忍者。查克拉被封印住,似乎是自己昏过去之前听见零恨恨的一句:"本还顾念一丝情分,事到如今是你自作孽了。"
自作孽么。鼬觉得自己几乎要笑出来,生平头一次体内没有查克拉流动,似乎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凉得没知觉。至于缓慢流淌的血液已完全觉察不到,他睁着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一片都是没有焦点的灰色,微微偏了头,左边是扇玻璃破了洞的窗户风正一个劲地往洞里钻吹在身上撕裂了似的疼,外面同样是是灰蓝色没有焦点的天空。深重地呼吸一口之后继续将虚空的视线投向周遭晦暗的物件,再看一会儿吧,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深白色走廊墙壁,脱了浆的天花板,木质门扉,宇智波的团扇家徽,苦无尖端的鲜血淋漓,乞巧节的大根棉花糖,还有面罩背后不变的温软笑颜。待到再过一些时候,就再也看不到了呢。
可是鼬之前竟没想过,现在即便想到了也没得出结果,自己丢了命不要也只想让他活着到底为什么。
他想自己的确钟情冰冷的黯夜,但此刻的境况却令他从未如此渴望温暖,倚在墙角恐惧和阴寒让他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死死捏紧拳头,苍白的骨节显得格外突兀。夜深之后再次想起那微笑的脸就突然有一些难过,想不久之前手腕曾被他握在手心里那样的温度,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他怔住了一般将嘴唇贴上自己的手腕,之后颤抖地发觉周身的冰凉真实得怕人,只能感受到眼睛有一些微微的热。
这样的冰凉不知到底持续了多少天,窄小的空间里昏沉沉几乎分不出白天黑夜,醒了一阵继续闭上眼睛,关于少年时某些沉淀了的记忆就蓦地鲜明起来。
努力辨别着自己还在大宅行走时所留下来的记忆和臆想,究竟有哪些是真实存在的。
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一天没吃东西,可以么?
那,莫非你是来念旧的?
鼬,是你啊……原来是你啊。
明明已经经历了这么久拼命遗忘的过程但偏偏依旧念念不忘,然后心里的声音在不加遮掩地说着我不想忘却,却还需要没有丝毫裂痕的面具来伪装潮湿发烫的眼眶。

蝎趴在床上自顾自地摆弄着作废的傀儡,迪达拉在他旁边身子似没骨头似的软着,眼睛却是漫无焦点的。半晌推推蝎的胳膊:"鬼鲛刚刚在外面说了什么?恩?"
纯属明知故问。蝎抬头看他几眼,声线一点起伏都没有:"他想救他出去然后带他走。"
"是很好的想法。恩。"迪达拉笑一笑:"那,你怎么说?"
"我和他说,你不许去救他。之后鬼鲛几乎是咆哮着问我为什么,他吼他凭什么一定得死你们怎么就能看着他去死什么的。我想问他你是傻子么,是这种结果鼬行动的时候怎么可能预料不到。"蝎低头又抬起来,微微叹一口气:"不过,我之前确实没想过像鼬这样的人会为那个有写轮眼的家伙做到这份上。"不知道会不会心里存在一丝微茫的希望,想他会来把两不相欠的人情再纠一结。
迪达拉一根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想了一阵:"他更怕看那个送了命都要保护的人死才是吧。恩。"
"我是这么和鬼鲛说的。"蝎就笑了:"迪达拉,你说鬼鲛这样算不算爱情。"
迪达拉眯起眼睛看他,笑得天真:"为什么不算?恩?"
"我不知道。"有些不一样的。蝎想着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男人不平稳的声线,握得格格作响的拳头以及就算咬着牙都能清晰听到他隐忍的不平和愤怒燃烧出火星噼啪的声音。然而他身边的那个清俊冷漠的男人却不见了,人,心,乃至灵魂统统都被封印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从此在他面前关于他的所有臆想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蝎觉得幻想同现状一旦结合起来就有一些荒谬,他低下头去轻轻咬了自己的嘴唇。迪达拉要他安心似的捏住蝎的手垂下头去,只看见金发一晃一晃的特别刺眼。
这当子鬼鲛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下的禁闭室方向走,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发个水遁毁了这里一了百了,他疯了,他知道自己疯了。知道鼬就在里面,鲛肌即将落到阖死的大门上前一秒里面的声音偏要他动弹不得,他看不到他却听见他说卡卡西。他说你要活下去。他说我不是真的想叛逃。
安静的,冰凉的,微弱颤抖的尾音在空气里划开潮湿的线条。
卡卡西,卡卡西。卡卡西卡卡西卡卡西。
我的天,鬼鲛手中比人都高的忍刀从未如此疲软无力地落地砰然有声,拳头生生从门边上抽回砸在墙上,指缝间就流出血来,但并没有疼痛的感觉。隔着一道门,里面隐忍细碎的声音像针一样一直往心里最不堪的地方扎,伸手按住胸口,黏稠的血加深了衣服的黑色,深的诡异。鬼鲛从未如此痛恨过为什么要有写轮眼这种血继限界又为什么要生在他身上。
那个叫做旗木卡卡西的人,鬼鲛之前对他唯一的印象只停留在遮了半张脸的面罩,现在咬牙切齿地想那是个混蛋。可他为什么真的爱他,他为他竟然甘愿——
"鼬!"绝望的,凌厉的音节迸发出来。
细碎的声音兀然不见了。
"鼬!?"整个人贴在门上:"听的见吗?"
安静了一瞬,里面恢复了清冷的声音就传出来:"恩。"
"鼬你听着,零早晚会采取行动。在那之前我想办法——"
"没用的,我不需要。"
鬼鲛怔了一瞬随即爆发了似的吼出来:"什么叫你不需要!那眼睛对你来说……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你有没有脑子啊!?"
鼬靠着的门背几乎随着外面强大的声波微微颤抖,他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的阴晦完全没有变化。身子禁不住地一抖,不知道是哪一天的今天仿似是又冷了呢,嘴角扯上去一点:"那种东西……根本不重要。早就想把它丢了不要,只是一直没有办法。"因为止水才得到的眼睛么,哈,多讽刺。一点儿都不想承认他是什么什么最重要一丁点都不想:"既然是我的生命,要留要弃都该由我才是吧。"笑着说出来的,眼泪早在多少年前就变成不曾触及的物件于是早就忘却了那味道究竟多咸涩。
鬼鲛听到的,依旧是颤抖的尾音单薄地浮在空气中,缓慢地坠落之后碎裂的悄无声息。
可是他要活下去,自己想要他活下去。他想晓不要了,忍者不要了,查克拉什么的都不要了。然后只想把他带走跟在他身边一辈子服从他一辈子,偶尔他卸下强硬的壁垒难过的时候就要他看见自己一直在旁边陪着他保护他,可是他这么强这么硬根本不需要保护,就算他有一天会需要,到底是不是自己给得起的?

"为什么呢?"零低沉冷硬的声音直直逼入耳膜,手已经绕到鼬的脑后把他的头发往下拽强迫他仰头来直视自己:"鼬,莫非你背叛成癖?"
"我没有。"深不见底的黑眸竟有慑人的光:"我没有。"
"为什么放走旗木卡卡西?"逼近他一步,野兽般的双眸死死对上他的:"还是你认定我不会杀你所以敢肆无忌惮?莫非你认为晓里只有你一个懂瞳术的忍者?"
鼬嘴角微微扬起来,笑得惨淡:"这种天真的认定是来骗哪些无知人的?"
"如果要写轮眼的话就拿去吧。"声音蓦地就清醒起来切进正题,笑出几分讽刺:"没什么重要的。"
"怎么,你终于知道赎罪了么?"
"我不背叛自己。"再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零拉着他头发的手松开,鼬跌在地上随即就有傀儡从零的身后出来架着他的胳膊拖起来,整个人呈"大"字形被按在墙上,挣不开,也没想去挣开。傀儡术,零是怪物。他突然察觉到傀儡上除了没有蝎的名字之外工艺都出乎意料的和他的作品相近,莫非——鼬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木偶,每个人都是他的木偶,终将有一天他们表演到麻木失了知觉,他便用手里预备好的线将他们串起来,之后继续表演一场场不曾知晓的戏,而每一个人都是戏的始作俑者,那些木偶,之前居然是心甘情愿的。
鼬觉得手腕被压得生痛得很难受,斜射进来的苍白阳光晃了他最后一次的眼。
曾经的美好化成断壁残垣,在身后日益腐化并湮没在尘埃中。
长眠的梦魇被唤醒,它们用虚无的希望一笔笔勾勒出凛冽的现状。

 

<十一>
阿斯玛把手按在卡卡西床沿上微挑着眉毛冲他笑,喷出一口烟后看它缓慢弥散后缓慢开口:"你小子果然命大啊,落在晓手下都能逃得出来。"
卡卡西没理会这话题,只低下头躲开冲着自己扑过来的烟雾皱眉:"喂,在病人跟前抽烟不好吧。"
"病人?"阿斯玛干笑两声:"你再吃几天的病号饭,差不多就要被纲手大人传去问话了。"
"晓的情报么?"卡卡西眼睛弯起来似笑非笑,声线依旧是波澜不起的温凉:"还是问鼬的消息?"
"你知道你的情报只是她的其中一个来源而已,木叶有多少眼线在瞄着这个立大功的机会?现在你给或不给最后都是一样,如果一直照这么下去,他被抓回来只是时间早晚的事。"阿斯玛表情透着一些无奈,他确定眼前的男人骨子里儿时的任性并未完全被洗去:"卡卡西,你要知道。"
卡卡西一边诧异于阿斯玛的突兀直接不加掩饰一边勾着嘴角不着痕迹地笑:"你怎么确定我知道但是不上报呢?"
"这个,"阿斯玛掐灭手里的烟头重新点上一根,乖了似的没把吐出的烟雾喷在卡卡西脸上:"你天才就拿我们当白痴啊?你被那个忍者带走的那天我跟红都在看,看你来不及反应就中了弹似的倒下去。顿时我们就意识到那忍者不是普通人,后来已经准备好要悄悄行动去侦查情况,可是你却自己活着回来了。这你相信么?"
"所以?"嘴角勾不上去了,眼角弯弯的笑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大胡子男人直起身子揉一揉因为弯太久而痛麻的腰背:"我问你才是,所以?"
卡卡西耸耸肩,半靠在床背上用一只眼睛看窗外大雨如幕,飞溅开的水滴砸在玻璃上有噼啪声响,隔壁房顶上沉积过头的水瀑布似的泄下冲刷着石墙上垂下来的管子,水声格外大所以卡卡西垂下头不再说话,但外面那些不曾平息的声音盖住了阿斯玛一个人伴着烟草气息的自言自语。

听清耳边空气流动的声音和着在砾石上撞击得格外响亮的雨声,这不是天堂,一定不是的。鼬记得小时候自己给佐助念过有关天堂和地狱的故事,故事终归是人依据某种特殊的信仰编造来的。所以他并不相信传说一类的东西。每个人死后都化为虚无,即便有灵魂之说也是遗忘了今生的记忆之后的后事罢了吧。
鼬从身下的木榻上坐起来觉得整个身体都很痛,之前被大力按在墙上的手腕处更痛得厉害,摸摸眼睛果然是缠上了厚厚的绷带。而对于当时的情景反而有些记不清了,昏过去之前仿似身上一点血腥味都没有连痛觉几乎都省了。可是自己还活着,为什么该死的还活着。无论睁眼闭眼都是天黑,分不清日月也辨不出时间,空有具苟延残喘的躯壳滞足不前。他有些无力地躺回去,周身笼罩的空气依旧是冰冷得令人颤栗的感觉,隐约中还平添了几分湿润,下着雨的,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停过。
木质的门扉被推开,接着来人的脚步声依旧惊心动魄。鼬在原地翻个身,鬼鲛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榻上坐下,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他:"你醒了么?"
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的,却感觉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轻微地点了下头。鬼鲛,当然是他,怎么可能怀疑。不然自己不会在这里,只有他这个没城府的笨蛋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
"鼬,这是我们在以前任务时来过的那个地方。"语速低沉缓慢像是压抑着什么一般:"我张了结界,这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了,鬼鲛不断地说着话,从头到尾都是相同的语速和音调在耳边像僧人诵读的絮絮经文,鼬开始觉得烦躁的时候一杯水被送到他的嘴边,玻璃的,特别凉的触感。不自觉地从心里开始往外颤栗了一下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平息了,他直起身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嗓子瞬间舒服了很多。
"有哪儿不舒服吗?眼睛痛不痛?"
"这应该去问零吧。"
"现在这样完全是你自找的。傻不傻?为什么?"手指甲嵌进腿上的肉里去,咬牙。
鼬往他这边偏头,鬼鲛错觉般的发觉竟有似缓慢流淌的平静河流般的目光透过自己穿过窗户到很远的地方,那远方是哪里?心口揪着疼,然后他听见鼬说:"是我欠他的。"
"所以呢?你就这么还他?"
"是。"
安静了半晌,鬼鲛先是背对着鼬叹一口气过后侧过脸来苦笑,他慢慢地说:"鼬,你这辈子和我说的话,到底有多少句是真的?"你为什么总是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表情对我撒谎撒得像讲故事呢?鼬?

小破屋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加上拖着一个凡事逞强的伤兵便更加难熬。到晚上的时候鬼鲛在鼬耳边提醒一句是夜里了休息吧。就转过身去不看他的脸。等他上床再去看他把毯子裹到嘴边然后没有表情的睡着,熄了灯躺在地板上,心里兀然就酸酸的。
莫非就这么一直活下去了么。也未尝不好,毕竟鼬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可是心呢,还是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没变,连是不是占了他一个小角落都不知道。突然间觉得讽刺得要命。
凌晨的时候鬼鲛起来想去外面走一走透透空气,于是确定鼬还没醒之后把门轻缓地阖上走出去,不远处就是慰灵碑,那附近的气氛是浅灰色的,平和但有些许压抑。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能透过树叶之前的罅隙看到几丝橘红的微光不断向周围蔓延开。待将视线从微红的日光移回慰灵碑上时他看见旗木卡卡西就站在那里。
鬼鲛此时觉得自己眼睛死死盯着他移不开几乎喷出火来:"旗木卡卡西。"狠狠挤出来的几个字,落地时似乎都淌着血流了一地。卡卡西转过头来,看到鬼鲛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子正对着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这儿?"两三步跑过去死命揪住对面人领口处的衣服,瞪着他那只露在外面无惧的水色眼睛咬着牙迸出清晰的字句:"就为了你,他差一点死。"
卡卡西向来平静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震惊而张大:"鼬?"
"像你这种满脑子责任道义的人为什么能活到今天?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他居然会——我真想杀了你。"手的力道开始加大,大到极限后狠狠一把甩开,卡卡西防备不得直接被摔出去撞在黑色的石头上,顾不上疼,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抬起头直视鬼鲛的眼睛,居然带着无处隐藏的恐慌:"但他说过……"
"他说过?是他说的你就真信?"鬼鲛立着拿俯视角度看卡卡西分明的面部轮廓,咬牙切齿:"你是真傻,还是根本不了解他?"
卡卡西竟对这句责问无言以对。根本不了解他,是吧。一心想顺应他的想法,不想让他为什么人改变自己的原则,让他觉得是自由的让他知道没有来自外界的约束才可以好好依照他的方式生活。爱他,像这般放纵的无谓的几乎看来是与己无关的情感,有哪一分配叫爱?真的卡卡西,像你这样看不清现状满脑子天职的人,到底怎么活到今天的?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抑制住轻微的颤抖,抬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握紧拳头的男人:"他怎么样了?"
"活着,不知道怎么样。"
"你救他出来的?"
鬼鲛先是笑,然后哼一声:"你知道那时候里面是什么状况么?零拿数十个傀儡按着他,自己结印施术预备完成他的目的。房间里被施了谁都解不开的结界,那时鼬应该已经昏过去了,在外面我们只能看到特别刺眼的强光,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暗下来,这十几分钟比一个世纪都长,我们就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等零走出来的时候我以为鼬已经死了,因为沙隐的千代就是这么让零杀了的。"大概由于刚刚的发泄太过火所以口气听着缓和了些许。
卡卡西直起身子来看着鬼鲛。
"我没想到他还活着,被这么折腾还能活着。就好像丢了千百年的宝物重新找回来一样高兴,我立马就想带着他走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他还活着,奇迹似的是不是。"
"谢谢,真的。"全然不管自己这句话多么疲软无力甚至尊严全无。
"少自作多情,我救他和你没一点关系。"讽刺的口吻:"喜欢他,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可以喜欢他?"
"我知道。"卡卡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和话语都透着隐忍和微微的心悸:"他在哪?"特别想见到他,抱一抱他说声对不起说声我爱你,一辈子想说的几个字一直没办法宣之于口,这样而已这样而已,一直都是这样,可走到这一步还要如何?想他小时候的清秀眉眼,长大一点跟着蓄长的头发,穿团扇的,穿红云的,漂亮的血色的眼睛带着棱角的寒冰般的凌厉,这双眼曾将无数人拖入过却不曾荼毒过自己。当他得到这双眼的时候想没想过会有今天这般之前全然不可预知的命运呢,而我自己又知不知道呢?那该死的血继限界天杀的写轮眼。可是,这个背负这般残酷命运的人应该是我的啊,明明就应该是我的啊。
卡卡西此时讽刺地觉得自己像极了麦田中孤独守望的稻草人,只能默默看着无数人来过了受伤了自己张开着双手无力阻止,合不上的手心握不住一丝交汇后的余温,大张着的双眼连流泪都做不到。

 

<十二>
"这是最后一次。"卡卡西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归复平静:"告诉我他在哪,拜托你。"只看鬼鲛的眼睛就明白了,这个人爱鼬,而且不比自己少分毫。这么看来让他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也不是坏事,至少以后他能好好活着,至少他能救他能带他走,至少他是自由之身所以什么职责类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放屁。至少他能为他做这么多可那偏偏是自己一辈子都舍弃不了的东西。眼睛就忽然觉得有一点热。
"最后一次?"
卡卡西当然没忽视鬼鲛说话时满是敌意却为自己之前那句话而显得诧异的眼睛:"是。"他转过身,迅速扫过慰灵碑上的人名后微低下头:"再见他一面,之后答应你我一辈子都——"后半句话断在空气中,最终他还是没有那莫大勇气来说出口,心里的每个字都重得像千斤巨石,聚在一起压得不得呼吸。他晓得他所说的一切终将成为现实,于是关于他的记忆懊悔愧疚将全体被封印,直至落满尘埃之后待他老去之后用枯槁的手指拂开阅读最后用这样的姿态安静死去。他这一路背负太多深重的责任向前,竟然忘了自己是这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实体,他这么多年为了其他人的安好幸福拼尽一切唯独不记得自己也需要一个人在身边给一个可以温暖的归宿。
所以最后一次,请给我一段临死前可以回想的记忆可不可以。请你,让他,给我。

"卡卡西。"世界霎时停了,卡卡西听清那似乎来自天边的声音此时竟就鲜活在自己耳边,没有波澜的声调一如多年之前他就已经爱上的那个模样:"我不是故意的。"后一句声线低下去,几乎像在喃喃自语。卡卡西震惊地转头看到鼬的时候他嘴唇微微抖动,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道清浅的弧线。现在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直视他的眉毛以下不用担心会中瞳术,却因为白色纱布太亮的反光刺得人想流泪而不敢再抬头。分明眼底的热浪疯狂袭来却依然笑着:"什么啊,鼬。"颤抖的手习惯性地伸到脑后去摸头发,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在不知所措时身体自然做出的反应至少能掩饰些许的紧张:"为什么知道是我呢?"
"我知道这里挨着慰灵碑,总有一天你会来。"半晌补充一句:"感觉得到。"
"是我还是别人,你可以感觉到吗?"
"是。"是了,天才忍者宇智波鼬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每个人迥异的查克拉。但对于卡卡西来说他更愿意相信因为那是鼬所以才可以感觉出只属于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怎么现在才知道眼前是他爱的这个人可是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呢。卡卡西觉得胸口猛地抽紧起来,他上前两步过去把清俊的黑发男子紧紧抱在怀里,更多的是想平息自己的颤抖。鼬的手跟着环上卡卡西的背加了力道,可以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的难过他的软弱,包括他自以为掩藏很好的被面罩缓慢吸收的泪水。接下来鼬感到挨在自己脖颈上卡卡西的唇微微翕动,隐忍哽塞:"我想带你回那一年的乞巧节。"没有战乱没有杀戮,那时候捞金鱼是最时兴的游戏,他清楚地记得被灯笼昏暗的烛火照亮的鼬的眼睛,那举着棉花糖的不甘表情,那被佐助拉住衣襟时柔和起来的眉梢。在多年后的今天被回忆起来仍然清晰的令人惊异。
人这种动物仿似必定要在鲜血淋漓了之后才懂得醒悟。可是旧日那摊子上最大的棉花糖已经掉了,沾了满身的泥泞没有人愿意再捡起来,纵然小孩子哭喊得再大声都是徒劳。而他们带着纯真记忆的棉花糖坠入肮脏的沼泽卷满了淤泥。掉在地上的棉花糖不会好吃了,没有人会愿意吃了。于是它,用决绝的姿态向他宣告了那些曾经的不再。
分明只是很简单的故事,偏偏被太多各式的灵魂烦扰得像没有出口的无底深渊,辨不出那些许的光究竟来源于哪个方位,不敢走不敢闯,最后周身的棱角都磨净了。
温暖也只是片刻拥抱的温度,等我们松开手又留下了什么?也许我们这一辈子仅仅是这样而已。
卡卡西感觉到鼬在他肩上轻轻点头,笑一笑身体有一瞬间的麻木,只是用力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好能更贴近他的胸口,一个恍然想起那时间尽由鼬掌握的月读世界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所以时间还是永远都无法停留,无论在谁拼命拼命挽留的那一刻。
但也许有那么一天,碎裂的玻璃分子重聚,火光熄灭森林归于黑暗,淤泥飞出沼泽,棉花糖重回哭泣的孩子手中。可是那时候,你还在么?我们,还在么?

鼬推门进屋的时候鬼鲛已经坐在里面了,终于聪明一次地明白这里可是鼬的家乡啊闭着眼都比自己摸得熟悉怎么轮得上自己带他回来呢。现在看着鼬波澜不惊的脸鬼鲛表情复杂,半晌皱一皱眉引出个问句:"没和他一起走吗?"鼬偏偏头唇边竟然飘起浅笑,他说:"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
卡卡西不知道,所以没有勇气带他走;鼬不知道,所以没有力量陪他走。
"所以鬼鲛,就留在应该停留的地方吧。"鼬好整以暇坐在床的一侧,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安静得不像真的。
可是鬼鲛分明知道,眼前的男人在夜深后自心底的颤抖不是幻觉,寒冷和一直不曾消失的恐惧卷着旧日的回忆一同在黑暗中袭来,也只在这时他那强硬的壁垒才粉碎无疑却在天亮之前又重新装备完好。终于明白,即使这个男人的内心再溃不成军也一样会用假面伪装得近乎完美,假如不是见到了他愿意将所有的软弱都托付的那个人,宇智波鼬,他到生命的最后那一刻都是坚强的。
鬼鲛始终没有说服自己过去握一握鼬交叠的手,没必要的,他告诉自己没必要的。

现在正值夏末秋初,雨下得有些少了。迪达拉把之前任务时沾了血洗过的大氅拿出去搁太阳下晾,蝎从房间里看到了吼一声:"你以为你是女人吗迪达拉?施个忍术就可以了你想晾到什么时候?"迪达拉应声转过头来撩一下挡住眼睛的头发有点小委屈:"不是不要浪费查克拉了么。我不是鬼鲛啊旦那,没有那么多查克拉可以用,更何况还有任务的。恩。"
蝎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埋下头修补他的傀儡时迪达拉从身后像只猫似的黏上来贴着他的背,感觉到身后有一缕垂下来的金发蹭在脖子上有点痒,去摸的时候手被握住,触到冰凉湿润的汗。随后他听到在没有任何嘈杂背景音下迪达拉说话的声音像是透明的:"鼬他们走掉了吗?恩?"
"看样子是的。"蝎望一眼外面:"鬼鲛还是擅自行动了。"
"有什么关系,鬼鲛不是你,他没有那么多脑细胞考虑一些细节性的东西啊。恩。"迪达拉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无力和恐惧在心里蔓延开不断扩大,蝎似乎看透了一般地将头凑近迪达拉的金发握紧他的手企图给他一些安全感:"迪达拉,你记得很长时间以前说过我们可以不做忍者,找一个小村庄生活么?"
"那个,我说过要找一个临河畔的小村庄,在没有结冰期的地方可以一年四季看着它流淌,再养一些飞鸟,比如黑天鹅。恩。"迪达拉的声音多了些许天真的笑意,但蝎依然听出了那话语中无可抑制的害怕和向往。于是他侧过头很快吻了一下身边人湿润的嘴唇,趁没做出反应之间揉乱他的头发笑得有些宠溺。他不问这个地方他们能继续呆多久,只在心里暗暗发誓有一天终要带迪达拉走到他梦想中的天堂去证实很久前的说话不仅仅是一个幻象,因为他觉得那个地方实在太美好。或者又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得太脏,迪达拉的梦想才显得格外明晰漂亮。
其实远远不用考虑太多细节性的东西,其实他可以就这么带他离开,其实没有必要为了一些半路的人而痛苦隐忍因为到底一生有几个人能陪谁看尽海枯石烂,其实明明可以抛弃那些无谓的忍术乖乖把洗好的衣服拿去太阳下晒。
迪达拉摸摸自己的嘴唇脸微微泛红,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然后很认真地说:"去隔壁的房间帮他们整理一下吧。恩。"
蝎瞪他一眼:"鼬在的话肯定会月读你,你知道他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
"现在鼬不是不在么。"无所谓似的摊摊手:"何况我只是想找一张木叶附近的地图而已。恩。"
"做什么用?"
"任务啊。"迪达拉耸耸肩往屋外走:"不打无准备之仗什么的话,还是旦那你告诉我的吧。况且听说这次任务很危险,我不想死。恩。"蝎就跟过去笑着拍他的肩带些调侃的口气:"什么时候学聪明了?"迪达拉只是在前面笑出声没说什么,任由蝎压着自己的肩膀往前走。
迪达拉在走进鼬因为长时间没有生命气息的房间里时被扑面而来的潮气呛得咳嗽,飞快跑过去打开窗户大肆呼吸几口,再转过头来突然有些难过,也许是在这里嗅到了属于鼬的气味的缘故。他看到蝎已经在翻看摆在桌子上的一些书,空气中扬起细碎的尘埃,貌似一直都不曾被拿起来过的样子。"喂,鼬是那种会带着自家地图的人么?"蝎的手在空气中不断上下扇着,皱起眉问在衣柜里开工的迪达拉。
迪达拉看到的是绣着大小团扇的深灰色宽领衫,尺寸并不很大,应该是小时候穿的。他对着这些衣服耸肩,果然是名族呢。想当年这样的衣服就算有人穿在自己的村子里都能引起不小的骚动。身后总能有一群人怀着欣羡的心情在叫:宇智波宇智波是木叶村宇智波一族的人啊……每当这时候迪达拉总会一边嗤之以鼻一边低头觉察到一丝卑微感。分明在众人擦过自己身边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表现中随着时间明白,又被小瞧了吧,走到哪里都被小瞧呢。所以自己异于常人的手掌也慢慢得由容易被忽略的血继变成了怪物,可是真正讽刺的是那个经常会被羡慕和嫉妒的在云端上的宇智波,他亲手毁了自己和族人所有的荣耀,让火红的团扇在鲜血下被浸渍直至变成没有丝毫生命力的黑色。
于是,再见到这般曾经的荣耀时会觉得震撼力在放大。可是这种震撼明明不该是自己的啊。迪达拉笑一笑,将叠得干净利落的衣服重新搁回去,站起来回答一句不知道啊或许会有的,然后和蝎一起在那些泛黄的书页里寻找那张印象中会有的地图。


<十三>
迪达拉兴致勃勃地翻着那些扬尘的旧书,看到有一些是关于木叶宇智波一族记载下来的传说,看起来有相当复杂的渊源。皱眉头的时候蝎一把拿过他手里的书翻两眼就丢在一边,随后扳过迪达拉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口气是认真的:"别找了迪达拉,不要做了。"迪达拉被抓着,眼睛一眨一眨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冒死的任务,不要做了。"蝎咬住下嘴唇:"这些任务没完没了,你懂不懂我们是迟早会被赔上的棋子?鼬会落到现在这样还看不出来吗?他从来没把我们当人。"
"我知道的,我们身不由己。" 迪达拉眼里明亮的神色黯了些许,别过头嘴角勾起微带凄凉的笑:"但是他捡我回来的。十七岁的新年夜我被暗部追得体力竭尽,躲在树林的时候却突然下起暴风雪,当暗部和我自己都以为我会冻死的时候他出现了然后捡我回来的。恩。那时候他就像上帝。"像只在风雪中快冻死的宠物,后来它见到了路过的行人,行人偏偏发善心地给它食物将它带回家,所以这只宠物将他视作主人并愿意为主人去死,因为它被遗弃过所以遇到救赎之后才格外感恩,它知道自己至少还是被需要的。"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在你来之前。"垂着头,蝎只能看到迪达拉亮闪闪的金发:"我从被捡回来的那天起便做好了早晚会为零的野心去死的打算。恩。"而如此清醒却依然会为他把命拼进去,仅仅是因为那是第一次被认同。
蝎突然觉察到了一些悲凉,他扣着迪达拉肩膀的手加了力道目光带了些许的疼惜。他深知迪达拉早将世间的大道理看个通透,但突然很想看到他之前仰头看自己时的天真神情,也许看一辈子那么久都不会厌倦。他看到对面迎视着自己的水滴状漂亮眼睛,此时那里一点水都没有。
"那么,"蝎的口气和眼睛都很认真:"你会为我离开这里吗?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迪达拉怔在原地。
"听着迪达拉,离开晓,离开零,找你初衷的想要的生活。没有人傻到会为了一个利用你的人去死的,我知道零从来不曾道貌岸然过。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什么人我们起初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所以一切的罪恶野心都得以自然的成立。可是待他耗尽了手下所有的棋子之后或者如愿或者灭亡,只是这些我们都不可能看得到。"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相信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这样惧怕过死亡,其实我不信有什么来世,我们只有这一次生命而已。我不想死,不想看你死。如果那样我们不会再见了什么都到此为止了,我们的灵魂都不会再见了。

将所有剩下的傀儡封印完之后的时候蝎想自己还是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停留太久以至于慢慢习惯。习惯那苍白深长的走廊,吱呀作响的拉门,淤泥里萎蔫湿润的树叶,堆在房间角落里的傀儡和黏土娃娃,以及和自己在同一个房间窝了七年之久的少年——应已被称作男人。他闷声不响地坐在床上看迪达拉带着跟平时不一样的神色闷头收拾东西,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似乎觉得没什么值得带走纪念的样子。蝎突然有些想把所有的傀儡收藏品都留在这里任他们自生自灭然后只将迪达拉带走,带一辈子收他在身边,每天醒来确认身边的人,只属于他的迪达拉。
"走吧。"再不知道说什么更好了。
迪达拉站起来跟在蝎后面,除了那个不离腰身的黏土包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隐匿了查克拉之后慢慢走出去皮肤触到外界的空气时竟隐约有颤栗的感觉。迪达拉深呼吸一口之后放出黏土鸟跳上去,蝎跟着跳上去环住迪达拉的腰,他很瘦,似乎用一只手就可以圈过来,心口突然微微的一颤。

"你不觉得有些太招摇了么?"半空上风特别大,迪达拉的金发一个劲往蝎脸上肩膀上飞弄得他很痒。
"没关系的。"声音有点闷:"就算看到了也会以为是去木叶那边,他现在还是信我的。恩。"迪达拉微侧过头往晓的方向看过去,从这种角度看过去貌不惊人并且是奇异的平静,可那分明只是在荒芜之地的几抹暗红色的生机罢了。偶尔会有风吹起来将地上枯败的残叶不知卷到何方湮没在什么地方的泥土中,那个地方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如同逝去了消失了再也回不来的年岁,他几乎认为自己看到了即将凋敝的花死亡的种种前兆。蝎抬起手蒙住他的眼睛意外地没有触到那个黑色的望远镜,但在手心中跳动的睫毛中感受到些许湿润。那只手很快被迪达拉拽下来握住,接着听到他说:"没想到我们还要做第二次逃忍啊。恩。"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蝎听清楚了:"这次算我带你私奔,责任归我。"
迪达拉就在前面笑起来,鸟的身子被突然上升起来的气流吹得一个颠簸。
蝎突然晃一晃自己那只被握紧的手:"转个方向去木叶吧,我感觉到鬼鲛的查克拉了。"
迪达拉集中精神一阵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可是没有鼬的。恩。"
"先过去再说。找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降下来,别忘了要用变身术,木叶不是没有认识我们的忍者,一定记住不能惹麻烦。"
"我知道。恩。"迪达拉把头探下去寻找附近哪里比较平坦空旷,突然回过头冲蝎嘻嘻一笑:"旦那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事了?"
蝎错愕了一阵,笑着摇摇头。
他赤砂之蝎,什么时候也开始鬼使神差地关心起其他人的鬼事了?唯一能做出解释的是这天地广袤无垠,如此渺小的人不断和另外的无数人擦肩谁又真正握的住几个人的手?所以能够相遇本就是一件幸运的事,不觉间竟也格外珍惜起来,或许这温暖只似尘埃那么渺小却依然想伸手抓住。
所谓忍者那些守则现在看起来只算是哄骗刚入学的三岁孩童罢。
迪达拉稳住鸟缓慢地降下去,木叶的土地相当厚实完全不会扬起过多的沙尘,连体积这么巨大的鸟触到地面时都没有大的响动,蝎想如果在砂忍村的话大概沙尘暴会席卷到十里之外,太惹眼了。迪达拉跳下去施术收起鸟,长时间在半空中太大的风让他有点头晕,也兴许是紧张的关系。迷迷糊糊地转身撞上一个人,心脏顿时跳到嗓子眼险些大叫出声时直到看清那人的脸才瞪大眼睛:"鼬?!"
"鼬。"蝎甚至抬手拍一下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黑发男子的肩,单薄得不成样子。缠在眼睛上的白色纱布还没有拿下去,看着让人胸口那里有些不舒服,说是心疼又不是,蝎知道鼬这样的人从来不需别人心疼他的。
"你自己?"
"鬼鲛在不远处。"鼬指一指身后,蝎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有一条缓缓流淌着的小河,接下来看到了和这条平静的河流形成鲜明对比的鬼鲛的巨型身躯。他很想问你们是不是就这样活下去了。
"你们来做任务?"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恨零。意识模糊的一段时间中爱和恨交织在一起,辨不清哪些是虚假又有哪些是真实的。清醒的时候他想自己早就不再奢望什么害怕什么了,抓住过去的某一个片段不放手的那种该死的行为原本就不是他宇智波鼬会有的,即使记忆像在企图被握住一般缓慢从眼前清晰流过,也只是咬住嘴唇任凭它上演出怎么样的明明温暖无比却异常残酷的画面。
蝎看迪达拉一眼:"不,我要带他走。"
"这算私奔么。"没忽略掉鼬在听到蝎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微扬起的嘴角滑过的一抹怅然。
"也许算吧。"蝎就笑了,他问:"鼬,你又见到那个人了吗?"
"是,见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是吗。"蝎耸耸肩膀:"没有然后也是种希望吧。"
"我不知道。"那种希望的位置只是被觊觎的。
"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是。"意料之外的斩钉截铁,像是对心爱之物不离不弃的信誓旦旦。

后来他们之中没有人仔细一天天数过这场忍界战争打了多久,没有人再去担心昔日是自己故乡的忍村死伤多少,如同没有人纠缠于回忆中不可自拔。
鼬窝在那间小木屋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不知道多少天,鬼鲛和他说过无数次你可以用医疗忍术移植一双眼睛,最近战争频繁死尸多过老鼠。鼬一次次用同样的语调回绝,最后他说他再不想看什么了。
鬼鲛就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之后继续回过头擦他的桌子。

鼬得知零死的那天已经是"晓"各奔东西的五年之后,事实上在它宣告崩溃之前已经很早便名存实亡。那带来噩梦的拂晓终将不会再次来临,那名为零葬的领导者终将没预料到这万物化尘一切归零的结局,那被渲染的极度恐怖的组织终将在多少年后他们这些见证人都不在了的时候成为忍界的一个历史。
只能成为一个古老的没有生命力的历史。
而木叶的叛忍宇智波鼬在那里会被记载成什么样子已经不属于他需要担心的范围之内,反正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在了,其他人会怎么样又管他呢。
鼬坐在河岸边,鬼鲛抓鱼时狼狈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同时卡卡西正在纲手的治疗室里,左手吊着石膏僵直坐着,任各种冰凉的药物被背上兀自淌血的伤口缓慢吸收,然后硬挤出微笑回应身后小心处理伤口的静音时不时的轻声询问,尽管额角冒出汗来还是笑着说没关系你不用顾忌,内心不由得抱怨这女人跟了纲手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她的优点都学不会比如医疗忍术无人比拟。在心里刚刚变得伟大起来的那个人物魂魄一般就出现了:"卡卡西这次你做得很好!"于是强打的微笑被拍在肩膀上的一巴掌彻底摧毁终于痛得吸气。
静音处理好伤口把医疗包收拾好丢掉那些沾血的纱布和棉签,纲手后一脚也走出去把这小房间留给卡卡西休息,白色的床和墙壁看起来有些不安心。卡卡西躺在床上望着因为太小的窗户而显得太窄的天空,看到一大片云流过单调的浅蓝,将视野染成一片灼目的素白,突然有怅然所失的感觉。
房间里有个暗部冲进来,看到卡卡西似乎被吓了一跳匆忙喊了一声卡卡西前辈又风风火火往外跑,不偏不齐正撞在纲手怀里,抬起头起码的礼貌都来不及:"纲手大人,阿斯玛前辈回来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十四>
纲手脸色难看起来:"怎么样了?"
暗部先是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咬住下唇:"很不好。但大家都在等待您,因为您是这里唯一的希望。"
纲手瞄一眼卡卡西,很快往外跑起来,问:"井野她们已经看过了?"
"是。"暗部跟在后面,说话的声音被高速跑动带起来的风吹的模糊不清:"伤的地方都是要害,也许不行了。"
"红知道了么?"
"哪里有人敢去告诉红前辈,都想能瞒一时算一时。"
纲手就没再说话,咬着牙飞快地向前冲。希望这种东西总是被人类赋予的,就算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依然怀抱着一种希冀等待奇迹的出现,每个人都是这样。第五代火影依旧年轻的脸庞无可抑制地浮现出多年前烙在心底的悲恸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纲……纲手大人……"
"我过去。"声线不是平静的。
"没用了……太迟了……"女孩子双手染满刺眼的颜色喃喃道,纲手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依然失神,她几乎不敢去直视地上滴落的那些粘稠鲜红的液体,仰起头闭上眼睛,接下来听到跌坐在地上的人失声痛哭起来。
然后卡卡西出现在门口,一只手依然扶着墙呼吸不很平稳:"纲手大人。"
纲手听到声音睁开眼睛,随即对卡卡西摇摇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我会去通知其他忍者关于阿斯玛的葬礼,至于红那边……"
"我去告诉她,还有一些话只有我能告诉她。"
卡卡西留意到地板上沾染的血液已经微干了,阿斯玛那张沉睡的脸显得安静异常,他走过去将手覆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突然想知道这个男人最后一刻眼前划过的是怎样一幅画面,爱的那个女人的脸能模糊或清晰到什么地步。他默然不语地将一旁的白布缓缓盖上那才真正透出平和的脸,是素白的,他只能看到那一片灼目的素白。有种不好的感觉猛地升起来一直堵到喉咙口,那感觉如此真切他再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最后还是闭了眼睛。
卡卡西见到红的时候他不断伪装平静的眸子还是透出悲伤,还尚未开口女人已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真相。"他死了吗"只看到唇形在空气中颤抖,捏紧拳头依然无法将少得可怜的勇气汇集成声,终于在卡卡西的沉默中她从心底透出深不见底的无力,然后因为失去支撑而滑坐在地。
卡卡西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红,将来无论谁将不幸离开,都不能让活着的人难过。这是阿斯玛和我说过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不知道我会爱上他。"红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在晃动,并没有流下泪来:"真的以前小女孩时候不是没想过未来爱人的事,也是希望能有个好看的男人走在自己身边,可是一直总是看不见我心里那种最好的。然后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停留的地方最后应该是哪里。"卡卡西想那是因为你这些年来只看着身边的那个人了是不是。
"最后才明白的,原来最好的早就在自己身边,他所在的世界就是我想停留的地方。"嘴角划开微微的弧度:"至于活着的人不要难过,只是我在那时候内心给自己的一个安慰标准吧。我果然还是太习惯了。"是了,正因为习惯的愈深失去的时候痛楚才愈加强烈直至刻骨铭心,如同习惯了身边永远存在的空气一般,它在你身旁便觉察不出什么特殊甚至会被忘却忽视,可是假如有一天它突然被抽离了——
"如果不是相信你可以继续好好生活下去,他就不会忍心离开你。红,相信我。"说话的时候卡卡西一直按着红的肩膀。
红近乎呆愣地望着对面那双透出悲悯的淡色瞳仁,眼里的水终于滴落,她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用力点头。
卡卡西站起来垂下眼睛,声音像是从胸口那儿出来的:"你知道再相爱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对方,没什么能永垂不朽。我们都是忍者,像你能拥有那么长时间幸福的人真的不多,在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曾背弃过谁,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爱着你的。是真的,你已经很幸运了。"
"真的么?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的都是我,"有大颗灼烫的泪水滴到衣角上,红却笑了:"其实这已经够了是不是,很幸运的了是不是。"在这样一个无处不充斥着战乱和鲜血的年岁里,爱情高昂着头站在普通人够不到的高度。可是他站在建筑倒塌的残骸中拉着她的手,可是他们看到躺在血泊中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几乎不成人形的小女孩时他下意识地蒙住她的双眼,可是他即使遍体鳞伤耗尽了查克拉也要保护身后的她和他们,可是在那个新年夜两个人还是看了一场华美的烟花会。那时每个人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像是整场烟花只绽放给自己一个人用来想念那些逝去了失去的曾经。但所有的记忆都在,她永远不会忘却,她永远不会抛离。
"卡卡西,谢谢你。"女人带着泪痕浅浅笑开:"你说的是对的,我已经拥有过这么多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没来得及体会什么是爱便被战争夺去爱的权利,我还在贪心的奢求什么天长地久呢。
可是红后来那句话几乎刺进卡卡西的脊髓里,他呼吸甚至停了一瞬并且右手无意识地压住胸口。
已经拥有这么多了。
可是我在爱上他的时候就注定了无法拥有他又怎么办,甚至连温暖的片段都得不到又要我凭借什么去站在属于两个人的回忆中微笑?想起多年前的乞巧节和红豆的传说他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拉住他不准他离开;想起他们站在那片空旷荒地他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握紧他的手腕不准他回去;想起他在自己怀里不平静的呼吸他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抱紧他再也不放开。
是不是那张慵懒的微笑面具不必伪装得那么完好也没关系。
只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这条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掉头了。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因为怕那些旧日的曾经太重一颗心支撑不住而轰然坍塌。他用力勾起嘴角,脆弱在人前被伪装得完美无缺。
但卡卡西不知道的,同在木叶的不远处,和他一样有一个人独自将这条路走得无比艰辛却一直不敢驻足不敢回头。因为害怕那壁垒太脆弱禁不起岁月中太多记忆的洗礼而碎裂有声,害怕自己稍稍懈怠放松防备之后就会有眼泪流下来。
即使那壳重得不敢大口呼吸。
即使那爱沉得不敢抬头直视。

阿斯玛葬礼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雨,碑前的白色菊花被大颗的雨滴打散,有零落的花瓣缓缓顺着水的方向流淌到每个人的脚下,那白色细碎的长花瓣看上去总让人有些难过。有人死去的时候下雨,悲怆的气氛自然天成不需要谁来渲染。而雨水之所以会和泪水不同,大致是前者是来自天国而不是人心的缘故吧。
卡卡西想下雨的唯一好处便是让人不知道有谁在哭泣,可是不知道谁为什么突然特别想念起谁。
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鬼鲛走进房间带上门,然后看到一地的水再看到不停往屋里漏雨的窗户皱皱眉上前关上,雨声顿时收敛了一半。他脱掉身上的深蓝色大氅丢在地上,红云是很早就不穿了的。
"鼬,窗子漏雨了,这边的地很滑留神点。"
"打开。"
"漏水啊还打开?"鬼鲛先是一脸讶异,然后抓抓脑顶立起来的头发转转眼睛:"对了,有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事告诉你。"
"什么。"
"那个猿飞阿斯玛死了,今天木叶还为他举行了葬礼。"
"……这和我无关。"
"呵,说得还真是冷淡啊。最起码他……喂!"鬼鲛话说了一半看见鼬从自己跟前径直穿过拉开门,突然又嘈杂起来的雨声让他一时忘了接下来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半天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说滥了的完全无意义的话:"淋雨可会得感冒啊……"但他看见鼬已经踏进了那似乎将全世界都模糊了的雨帘,可是脚步却不停。
"喂!鼬!你去哪?!"鬼鲛才觉出不对站起来冲外面喊。这么多年他并没少见鼬出去淋雨,于是也慢慢对他这习惯习以为常。但似乎时间过的越久鬼鲛的胆子也变得越大了,每次甚至数落几句才丢一条干毛巾,然后在对面人的默然不语中等待天晴。
明知了这次不一样,可是鬼鲛居然错愕在原地移不动脚步,他恨恨地问自己是不是在怀疑该不该追他出去。待到他几乎是戴着大号斗笠挪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远处有个影子在一点点向这里移动过来,虽然他只能看清银白色黑色草绿色的模糊色块组合还是认出来那人是谁了,又怎么会不认得。
但鬼使神差的,鬼鲛分明看到了鼬在雨中的背影却没有跟上去。


<十五>
鼬的脚步缓慢,一下是一下地啪啪啪踩着地上的积水,有和着泥浆的水花溅起来脏了白色的绑腿。他明白自己此时究竟想要到哪里去。只听来自天国的雨声连同地平线那头飒然的风声一同往耳朵里灌,竟是那种令人惊异的清亮。他抹一把顺着发梢流到嘴角的水,冰凉的。他觉得有些冷,却又希望着这可以将急促呼吸声都湮没的雨一直都不要停。
可是为什么就突然间有灵异般的预感知道卡卡西会来这里?
鼬不知不觉这么问自己,摇头之后却听到内心在说如果可以我想等下去,就算和这黑色的大理石融为一体都可以。他这一辈子真正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多,可是到现在却无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住。所以才突然这么奢望被爱人的眼睛这样凝视着一直到他死去那天,最后简单的结束这一切才完美自然。
指尖触到被大雨冲刷着的慰灵碑,它异常光滑却觉不出有任何温度。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为什么明明没有人竟然还是不想离开,为什么连自己也开始怀抱可笑的希望。
卡卡西本来竖起的头发因为太大的雨而整个塌下去,湿润的银色发梢半遮住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他确定了鼬不在房子里之后掉头折回慰灵碑时觉得那条路长得像另一方就是生命的尽头。如果此时还会站在慰灵碑前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生命的尽头。
脸上湿润一片,没关系,他确定那只是雨水而已。
卡卡西在真的走到路的尽头时一眼便看到将额头抵在慰灵碑上的鼬,他从没看过他这样。心脏就突然像被什么抽空了一样连痛都忘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不记得告诉自己要呼吸。很想大喊出声说鼬你回头我就在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跑过去从后面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整个身子贴上去,还记得将那条受伤的胳膊放在背后不让他察觉,呼出来的温热气体就在他耳畔:"对不起鼬。"头发上的水噼啪一声打在睫毛上碎裂:"害怕吗?"
鼬像被雷惊到的孩子转过头,脸颊触到卡卡西额前滴水的头发让他一时措手不及。这是幻觉以外太快的真实,自小练就的扔苦无的反应速度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而怔在原地。
爱了又怎么样,偏偏要历经这么多的挣扎痛苦才能看清并接受。距离就这么近,卡卡西细细看着鼬的脸颊眉毛鼻子嘴唇那种不动声色的漂亮一切什么都没变,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但还是提醒自己要微笑,尽管他知道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鼬啊,我刚去了你住的地方然后才到的这里,折回来的时候觉得这条路特别长你知道吗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如果你不在这一头的话真的走不到了。"如果来了你却不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的很长。"鼬点点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慰灵碑前死寂的时候那么怕人,好在现在终于不用害怕了。
"这么多年只在一个地方,累不累?"
"我习惯了。"这世界给他停留的只有那么几个地方,不流浪失所已实属不易。但终于知道属于旧地的温暖独一无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给,记忆尚未发灰并深入骨髓,他终究还是眷恋过去的。
"也是,一个地方呆久了就有安全感了是不是。"卡卡西笑着抓过鼬垂着的手。
"一个表情这么多年,也不累么?"手掌的温度一直传到心里。
"我也习惯了啊。"卡卡西捏捏手心里那只冰凉的手:"鼬,看得到我吗?是不是在笑你都知道吗?"
"是,只看到你。"鼬的另外一只手握紧拳抵在心脏的位置清浅微笑:"就算不用眼睛也可以。"
卡卡西就笑出声来,俯下头去轻吻那微扬的唇角。
一下子过了这么多年,他二十八岁,他三十七岁。
我们是不是就会这么各自在轮转的生命中垂垂老去,百年之后属于他们的这个世界消亡最后被彻底遗忘,于是更加留恋这一抹温暖。
"爱你。我是说鼬,我爱你。"多少年的颠沛流离隐忍斗争最终换作飞入雨帘的细碎音节,并就此长驻在彼此的灵魂中永远都不会泯灭。远没有预想中的复杂难言,平生所有的踌躇挣扎其实就这么简单。
卡卡西突然希望时间就这样停在原地再也不会走,我们就可以不必担心下一秒钟发生什么才能一直这样下去谁再也不必离开谁。蓦地发现关于鼬的记忆尽管有些遥远却都完美如初,仿似现在眼前又是许久之前冷淡少年温柔起来的笑脸,他终于明白原来从不曾被什么亵渎过,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被欺骗应该放手,只是假装不爱的说法却在自欺欺人。
他终于明白这就是被反反复复错过的爱情。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他放开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手,直到他知道再也没办法一辈子拉住。
那么就再多留一会吧,现在,在我身边。
卡卡西抓着鼬一只手往南面的林子里走,雨已经停了,深绿色的厚叶子漾着水光亮得特别好看,地上是深浅不一的水洼,鼬一脚踩上去一个最大的,水花啪啦飞起来溅到卡卡西的裤子上。
"地上积水啊,这地方以前就这样。"
"恩。"
"就在前面了,小心点走。"卡卡西牵着鼬尽量找水少的地方走,几步之后到一棵大树跟前停下来把鼬的手按在树干上自己的胳膊搭上他肩膀:"还记得吗?"小时候觉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的枝干到现在也不过如此。在这里曾经堆过枯枝点过篝火翻过亲热天堂吃过红色的野果子听他讲过红豆的传说,用嘻嘻哈哈的口气讲的故事情节都有些模糊了,可是脑子里就清晰地浮现出他当时的表情。仿佛是上辈子的粗糙触感在手心里斑驳的微涩。
"这树死了吧。"半天上方没一滴水落下来。
"啊,几年前的事了。老了之后就没精力再长叶子下多大雨都不顶用,现在这季节把它搁这些绿叶子里挺不好看的。小时候还总拿它当树中之王崇拜练什么都在这下面,有感情了就记住了。"说枯就枯了,说死就死了。生命这种东西太玄妙,无论在哪儿都不会顺着人的意愿走啊。
"这么多年了。"鼬把手放下来。
"不知不觉的。"后知后觉太长的路都走过去了,好像一直有无数次擦肩,可是最后还是一个人。
"还会说那个红豆的故事吗?"
"想听啊?亲热天堂番外篇拿来。"终于知道怎么和他开玩笑。
"死。"一个字砸过去却没有多支手里剑丢过来:"喂,讲吧。我记不清了。"
"相传,古时候有个男子出征,妻子因思念在边塞的爱人而日日哭泣于树下,"卡卡西惊异的是这个故事的所有细节竟仍然清晰如初,只是那些红色的野果子却神秘地消失了再也找不到:"……最后,这些血滴化成的红豆变成世界上最美的心型种子。"
最后这个很古老的故事在鼬往后的生命里就真的不曾遗忘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连同那天浸着雨水湿润气息的温暖声线一同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细细珍藏起来。
这一夜他们只是在这棵早已经远离生命的老树下数着一个个成为故事的记忆直到天亮,卡卡西睁开眼睛看到这世界鲜亮明澈,竟一时恍然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鼬说应该要回去了。尽管他知道那从来不被称作是一个家,就算到了也不会有那种厚实的温暖。
卡卡西一只手抓住鼬肩膀说我不能再走到那里了对你太危险,你知道暗部队员都忠于职守,对不起。慰灵碑那里吧好不好,我想让你带个信鸽什么的过来还是不敢。
他清楚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
"恩。"
"好好活着鼬,现在不用再为什么人卖命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行的话可以依靠在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他的手滑出他的掌心:"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他从没放弃过的责任。
卡卡西这一刻觉得世界真的都停下来了,心说不出来的疼。只看着他多年前便爱上的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不懂自己是不是以前一直只看到他坚韧的背影才越来越迷茫于他真实的表情。他站在原地,在转身离开前用心纪念这最后一眼。


<十六>
卡卡西终于有勇气站在红面前直视她漂亮的血瞳,然后坐下来看她来回忙碌最后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小腹已有了隐隐隆起的迹象。他心知肚明地笑:"我们都不知道啊。"红不自觉红了脸:"怕以后会苦了小孩子。"
"鹿丸那时说过,他会做一个能保护孩子的很酷的大人,相信他啊。"
"我知道,这孩子他以后也会去做忍者的,早晚的事。"
"你真的心甘情愿不会害怕么?"卡卡西捧着茶杯依旧没有想喝的意思:"其实他更需要一个很酷的父亲。"
"父亲吗,他们没来得及见一面。"红错开眼睛的时候卡卡西就过去抓过她的手腕,几乎听来都没经大脑的话语冲出来:"我来替他照顾你和未出世的那个生命,好不好?"他说过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
女人对于他意外的突兀先是错愕了片刻垂下眼睛笑起来:"卡卡西,这真不像你。"
"是吗,"他微笑:"哪里不像呢?"
"告诉我卡卡西,你是不是已经弄丢了你的爱人?"
"……如果我说我从来只是任性地在心里拥有着这份爱,等到终于想给予的时候发现晚了那个人已经再也不能被允许回来接受了,可是他也无可奈何,你信不信。"
连我自己都不想相信。
"是鼬吧。"红叹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卡卡西没有焦点的水色眼眸:"说真的,自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出奇的早熟清冷淡漠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仿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我才没想过像他这样的人会为了谁连放弃拿一个家族的命换来的眼睛。"她顿一下:"卡卡西,你是唯一一个。"
她从来不知道他也会露出过像此刻这样的表情,或者是他从不允许别人看到。
"是不是你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什么其他人了?"红凑近他出声询问,看他许久默然不语她才说我们一样。
红后来说她一开始就知道从卡卡西那里得不到她初衷想要的幸福,卡卡西也知道,在某处有双让自己异常想念却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血瞳,而她的眼睛也终归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双。
只是找个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人,但爱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这个世界里幸福美满的爱情是件太奢侈的物品,谁要有多幸福才足以拥有,他明白这一切所以活得一如既往闲散,所有的软弱依然留给自己的心,他坚信那足够坚韧。
谁有多幸福才能真正拥有彼此一辈子的爱。想应该除了对方别的什么都不再奢求,毕竟两全的完美不是谁都能随便达到的地方。而爱情归根到底只是两个人的事,生命中的人和事本来就是一团散沙,若贪心地想一手握住过多只会把本应该抓住的也散落一地。

暗部的人找到鼬住的地方是十年之后,他的样子被无数贪婪于赏金的忍者记得烂熟。在无数陌生查克拉的气息猛地出现在自己四周的时候鼬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在这里。
然后在死去之后,而后在死后。
可是不是已经不再害怕离开之类的什么了吗,这个结局是不应该值得畏惧的。
鬼鲛像只被血腥惊动的野兽一般站起来警觉地挡在自己身前,他清晰地听到他说这儿交给我。
什么什么跟什么啊,至少苦无手里剑火遁我还是可以发动的。
鼬丢出最后一个手里剑的时候有温暖的液体溅到自己的脸上脖子上一塌糊涂,他不知道死亡对一些人是不是一种救渡。
"真是一群只会闹出大动静的无聊人啊。"鬼鲛嗤一声,随后扣住鼬的手腕话语斩钉截铁:"鼬,行踪已经暴露了,所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恩。"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对不起。"
他们消失在水遁中。
隐约听到身后不多的几个苟延残喘的忍者在说要追过去还是去找火影大人之类的话。
鼬的手腕被动地被鬼鲛扣着,丝毫不熟悉的力道。他想念起卡卡西温暖柔软的手心也是这么抓着自己。那却像是上辈子了。
有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便是生命中曾活过的证明,而不是直接由出生跨到死亡。
后来鼬在觉察到自己甩手里剑不再顺手的不久后鬼鲛就死在他面前。
鬼鲛等待鼬的爱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了习惯,磨入骨髓般深刻永远不曾淡化,尽管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未曾得到自己用一生去等待的爱情,但不论怎样,爱的那个人都陪他走了一辈子这么久,对他来说可谓足矣。
"谢谢你。"鼬最后和他这么说的。
就算只有一个人还要继续不停地走,只因为他答应过他会好好活下去。
那么请你告诉我,只有一个人需要走到尽头要如何才能好好活下去?

蝎决定要搬家是不久之后的事,这过程因为说好了不再用忍术所以比较麻烦,好在之前村子里一些小孩子是有兴趣的,不怕半夜天黑三三两两扛着傀儡戏的道具啊装黏土的袋子啊就抢先在前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蝎看迪达拉一眼笑笑揽他过来跟着孩子后面往前走,有个有漂亮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跑过来拽迪达拉的手,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还好那张嘴很乖地并没有伸出舌头来。他拍拍小女孩的头,她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回头笑着喊快一点快一点嘛。
"旦那,一开始你是很讨厌小孩的吧?恩?"
"啊,总之不喜欢。"
"战争是个烦人的东西。恩。"迪达拉低下头:"因为这年头无休止的战争毁了整个村子,大人能去的都出去参战了才让小孩子落到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感觉不好受,我是知道的。"
蝎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
迪达拉冲蝎安心地笑一笑很快跟着跑过去,接过走最前面的孩子手里的黏土袋说这地方没有树月光很好,来捏你们的黏土塑像好不好?
然后响起来一片的欢呼声。
然后蝎看着迪达拉被一群小脑袋围在当中用手指捏出来一个个黏土娃娃,圆滚滚的脸看着特别灵动。他看到月色在这夜幕中水一般弥散开来,几乎觉得面前迪达拉的脸又重新在月光的洗染下回到他十七岁那年。用自己依旧像少年的双眼看到他的老去依然无可抑制地心痛,他不禁自问到底有多少人的青春能像自己一般伫在一个时间,到底永恒的尽头能蔓延到哪一头的地平线?可是真的,真的有人能一如既往说着爱你直到我所谓的永远。
无数的光阴交叠。
后来的十二月末。眼前景物苍凉颓败,看到的只有那在一片荒芜中突兀起来的小村庄,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一直整齐放在角落的黏土娃娃和傀儡娃娃,叠在一起的两件黑底红云大氅,青玉戒指。
和那小山岗上安静冰冷的墓碑,蝎坐在那前面。
他啪一声断了手中的傀儡线。
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小孩子跑上来,将一排各式各样的黏土娃娃摆在刻着他们看不懂的铭文的墓前,那些娃娃表情竟然像是有生命般的鲜活生动,蝎勾起嘴角捏一下一个长头发娃娃的下巴,晃一晃。
"蝎子爷爷,你看我们的娃娃做得很漂亮吧。"扎辫子的小女孩甩一甩头发,大眼睛里都是亮亮的得意神色。
"你们都在学着做他的黏土娃娃,那傀儡戏没了演员可怎么办啊?不想看了么?"蝎把娃娃放在一边,耸耸肩挑起眉毛。小女孩半晌没说话,看着墓前疯长起来的枯草愣神然后突然哭出来:"迪达拉爷爷他去了哪里啊,以前离开都会很快回来的,这次他再也不回来了么?不是都答应过了要永远一起在这里活下去么?我也要过很多年之后才能再见到他么?……"蝎眼里的光黯淡下去,随即伸出左手揉上小女孩的发。他突然觉得永远这个词实在太尖锐。
小女孩聪明灵巧笑起来时很甜,她是迪达拉最宠的孩子。难怪这些孩子中她对他的感情最深。蝎没有忘记他们把她从成堆的瓦砾上带回来那天她跪着,膝盖旁边就是母亲的尸身。她大张着眼睛不知所措,小小的脸上全然被恐惧占据。迪达拉在她面前蹲下去微微倾身,她抬起头看他银色的漂亮瞳仁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妈妈去了哪里?"
迪达拉沉默片刻笑起来:"再也没有战争的地方。恩。"
"我还可以见到她吗?"
"可以的。恩。"
"那,在什么时候呢?"
"很多年之后,你一定会再见到她的。恩。"迪达拉很认真地跟她说话:"站起来,离开这里。"
她有着和他太相似的金发,十二月并不刺眼的阳光下那金色的发丝上仍然有特别分明的反光映得眼睛发涨。蝎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肩膀,他想她到现在仍然单纯的不知道什么是再也不见的死亡,他一时间希望她能一生守护这份单纯不惹尘埃,像生在沼泽中却骄傲起舞的莲花。
蝎侧过头时看到有人走近这里。他有些讶异,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身边的迪达拉和这群小孩子以外他再没在这里见到过其他人。
这男人已经不年轻,他抬头似乎看到了小山岗上站起来的蝎而停下了脚步。蝎是从习惯被护额遮住的左眼认出卡卡西的。他惊诧地打量他,年少时的棱角仿似全体被洗清磨平,面部轮廓谦逊柔和,他在想他年轻时可以是多好看的一个男人。
鼬爱上的那个男人。
他们之间隔的距离并不近,蝎看一眼卡卡西,拍拍身边最大的男孩子的肩膀说你带他们去一边玩。孩子们打量着下面的人迟疑着慢慢走开。卡卡西就向前走过去,抬眼看到了那块立着的灰色墓碑,肩膀轻微颤栗一下。
"你不用担心,葬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少年的声线和少年的脸,卡卡西看到蝎的时候第一次深深觉察到时光荏苒的过程,可是不受它影响是件多么奇妙可怕的事情。
"我吓了一跳,"卡卡西的微笑看起来特别软和:"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在。"
"因为这儿很安静。"蝎的声音很清冽却不带感情。
"是啊。"卡卡西应和一声低头看着墓碑上刻上去的字。
"追求永生的灵魂在你的生命中得到了保证,你微笑的眼睛几乎可以令人遗忘姓名。"
被什么尖利粗糙的石块刻上的痕迹,力道似乎用到了极限。仿似是咬着牙用生命在写。卡卡西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寂静中缓慢搏动的声音。所谓永生者,看着世界的兀自流动不停见证身边一些人的生死,对时间带走的一些人感到难过同时对带来的一些人心怀希望,然后就这样活下去。有一天会变得麻木而变成历史的化石。卡卡西突然觉得酸楚,他相信时间,并敬畏时间。
然后这么意识到自己真的老去。
卡卡西抬起头看到蝎伫立在墓碑前,那眼睛此时温柔得像是在凝视一生的爱人,那并非孤立无援。他张开嘴无声地用口型说再见,掉转头的时候表情柔和得让人很难过。
那画面就像是一张被岁月洗涤过无数次而透出喑哑的黑白照片。
卡卡西转身离开这里之后一路走到那棵死去的老树下从萎靡枝干的罅隙中抬头望着天空,最后一抹阳光已被浓重的云遮蔽隐去。
他们在这里拥抱过亲吻过点过篝火讲过一个很古老的烂俗传说,故事的最后彼此放开手。
甚至用不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种子。

鼬这些年依然呆在一个地方。
鬼鲛死之后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这么走到岩忍村,在东南方居然会救了一个女人。那时候极强的求生欲迫使她拉住经过的鼬垂下的长衣角,她仰着头看他的脸一字一顿,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其实她那年只是个小女孩子,她说见到鼬的时候就像见了天上的神灵。
特别特别仰慕的那种口气。鼬听着觉得有点刺耳,他不喜欢甚至憎恶这种态度。她看到他的脸色凝下来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想谢谢你。"顿一顿:"请你留下来好不好。"她不是忍者不认得他,也难怪当鼬在忍界浴血的当年她似乎还未出世。
他一时没有动作被她误认为默认的行为,她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做,但我能做你的眼睛。需要的话就算给你都可以,是真的。
鼬眉微微蹙起来,鬼使神差救的人居然是这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子这么干净透亮不谙世事的一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世事无常的神色。
最后他决定留下来。
后来一天熟悉一些之后她问他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啊说嘛。
鼬想一下说是有的,那是个很温柔对什么都很有责任感的人,缺点是只吃秋刀鱼和茄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要想起卡卡西缺点的时候只能冒出来这两点。
女子一撇嘴咕哝怎么有这样的人哦,是在你心里她什么都好才对吧。
好的坏的都一如他爱的一般被包容着。
她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拉鼬的衣服:"对了,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个红豆的传说我身上有那个东西哦,是小时候妈妈给我拿来的,那是南国的一种种子叫相思豆,你摸一摸是心型的,特别小但有特别漂亮的红颜色,真的像是鲜血滴下来的样子。"她用所能想到的词语给他竭力描述红豆的样子。
鼬从她手里接过用绳子穿起来的红色种子放在离眼睛最近的地方,然后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握住故事中女子一生等待的承诺,像握住卡卡西曾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如此珍藏和铭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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