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过眼烟云

      吹尽繁红 2007-5-18 10:29
1.
九百年前,你到你姥姥家住。你姥姥家在我们那栋的最东头,我家在最西头。
你跟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来我家。
那一天傍晚,我挨了母亲的狠揍。因为有个快有我姐姐那么大的女孩哄吓了我,让我把家里留作晚餐的瘦肉端出来给你们当零食,你们吃了个精光。
那天夜里,我挨了母亲第二场揍。因为我压在席子下面的项链不翼而飞。母亲说你有顺手牵羊的恶习,责备我与你玩耍。
 
后来,很多白日我被母亲锁在了家中。住在那栋屋子的岁月里,我身边再没有那样热闹过。
当我因为要开始求学而获得自由出入的时候,你已经随父母回了家。
 
我们再没见过。我也从来不知道你的真名,除了那可爱的小名“馒头”。
每每想到你,跟着都会想到那条项链,那场挨打。只是,九百年前,九百年后,我都从不曾埋怨过你。
 
被锁在家中的那些日子,你是唯一一个爬上我家窗台,陪我说过一小会话的人。
 
2.
八百年前,你以高挑清瘦的形象走进我眼帘。你的面容不算美丽,可你引领的是一种清新优雅的时尚。以致我几百年都认定女子该清瘦如你方具美丽条件。
 
我们是不谋而合的充满幻想和稚嫩浪漫的人。我会做很多卡片,写上很多自以为是诗的东西给你。你亦如是。
你象姐姐一样对我温柔称呼——“三三”。你是知道我与三是那么有缘那么有缘吗?
 
是你比我年长的成熟让你无心念书么?可是,你离开那座优秀学校时,我分明看见你满脸的无奈和失落。
有很多时候,我踩着脚踏车,扑哧扑哧地去看你。在你们楼下,用足够尖锐的声音唤你。你总会探出头开心地叫“快点上来,快点上来。”
 
走过少年的那天,我正值寒假,回到了家里。很多同学来了。你没有。
第二天,你一个人来了,送了我一条鲜红的丝巾。
 
若干年了,那条丝巾鲜红一如当时。它系在我颈上,在沙漠里随风飘舞时,我看见的不是丝巾,而是你柔美纤瘦的身影。
 
八百年了,我们的生活再不相同。即使淡忘了,也一定是有苦衷。
 
假使有一天,我系着那鲜红丝巾出现在你眼前,你是不是还认识它?
 
3.
八百年前,我知道你,你和我一墙之隔。
七百年前,你我熟识,我们走进同一间教室。
 
八百年前,我们是班级球赛的对手。
七百年前,我们四目相对,生了同样的念头:班级球赛的胜利将被我们的球队掌控。
 
每天放学,我们都骑车并肩而行。老师、同学全知道我们好得有点过份。
是呀,我们把每年七月和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定为我们自己的节日。
 
我们在夏天的节日里,会一起挤在你家窗口,用望远镜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叫嚷着,这个男孩比较帅,那个男孩比较酷,这个太胖,那个太瘦;
我们在冬天的节日里,会订上一份蛋糕,写上:祝我们永远快乐。中午就坐在有暖暖阳光照耀的干草地上,以蛋糕作午餐。头顶上是蓝天白云,天空下是你,是我。
 
你是痴迷老哥哥的人。你因为痴迷哥哥,把老阿伦说的一无是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歌迷的走火入魔。第二次看见一个痴迷者,就是鬼鬼。但鬼鬼和你相反,迷的是阿伦。鬼鬼的入魔胜过你。因为他的唱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深受阿伦影响。你迷哥哥,顶多少女情怀。
 
当时,假若你知道鬼鬼是阿伦迷,你们俩是不是会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大打出手,成千年死敌?我很能记得你争强的神情。
 
我听老太极,听老达明,听老BEYOND,听老文章,听很多老人的歌,甚至老至叶振棠,但我不听哥哥和阿伦。小女孩的心思,若干年后的今天我自己也不懂,你会明白么?
 
是不是正因为我没有和你一样痴迷哥哥的心,当我们一楼之隔时,我们分作了两路。那份冷漠让我一直怀疑我们是否真好过。
 
一百年前,有同学说你去加拿大了。他们对我的一无所知表现出了无限惊诧。
他们不知道。我们就象作了一场梦,醒来时,你的背影远了,我也转身而行。只是丝丝细雨湿透了我的心。
 
鬼鬼问过我,你们为什么会分手?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一直想问你的。只是,我能上哪问呢?
 
4.
六百年前,你我在同一学府。
你胸怀宽广,那是我能和你推心置腹的主要原因。你让我以为,男女之间也是有很纯很真的友情。
我认为我们如兄弟姐妹一样,处得自如。
可是,当你说到爱,我说你如大哥时,一切都变了。
 
同学说我铁石心肠,没人知道我在拒绝时的痛苦。伤过些什么人,我都忘淡,却如何不愿伤你。
我以为我们可以自如如从前。
我如从前一样待你。你开始回避。
 
其实,男女之间不是没有真友情。只是我遇不到。我遇到的不是要说爱,就是淡漠。
 
六百年后,互相知道而绝不联系就是我们的结果。
也许这样子你不会有一丝烦恼。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成全你?音讯俱无。
 
5.
五百年前,我认识你。你说话的声音那时会给我一种被带入北方荒漠的空阔感觉。
突然觉得自己那么渺小,就象你对我的态度一样,一直当我是个小孩。
你那时会用你广阔感的声音说很多事情。包括偶而朗诵一两句古诗,唱一首新歌。
 
你突如其来的以沉默代表不联系,让我遭遇让人发慌的措手不及。
好在好在,我有慌乱后的可怕的冷静。
 
五百年后,你又突然电话我,问我还记得你这个人不。然后你说,五百年你都没有忘记我这朋友。
 
从没了音讯到有音讯,这中间竟是隔了五百年。要知道,五百年足够一物种在地球上消亡。
 
6.
会想到你,你也不必惊奇。并不是我有多想念你,而是你是一千年来唯一一个让我会用卑劣来形容的朋友。
 
我们曾经谈得很投机,我佩服你那超常的记忆。你那可以背诵存在主义大师的日记,背诵歌词一字不错的本事,让我迄今还惊叹不已。不得不说的是,你的歌也的确唱得很动听。
 
可是这一切,难掩你对朋友们的辜负。你用你的装疯卖傻,把朋友们的善良和帮助抹杀得一干二净。你展现了你隐藏在深处的卑劣。
 
我并不后悔认识你,但是可以完全决裂。做到素不相识。
 
7.
四百年前,你用轻快言语,打破我如冰的沉默。二月而成朋,然后延续了很长时间的快乐。
那时,你说到一个词——“一辈子”。这词让人好生感动。即使很多年后看到不相关的文章小说里,有这三个字的出现,我都会有点点怦然。
我是那样坚信了你的执着。
 
有时,人是不是会被某种气氛冲昏头脑?我想,你一定是的。不然,你如何会说出喜欢二字,然后又仿佛是在清醒中说了“后悔说出”?或许你顾虑一些什么。
 
别以为我一直怨你。那只是你的错觉。你希望的仍如初见,那就仍如初见。你随口说的话,可以当作没听见。
 
只是,你用了“后悔”这样一个糟糕的词,让你海阔天空的胸怀突然在我眼前成倍缩小。这个词也如烈火,将有关情谊的真挚信念烧作灰色。
 
我们还是朋友。我们无话可说。
 
后来知道,你不是和所有人都沉默,你也依然会和人说“一辈子”这个词。
但是,我们再不说这三个字。
 
修道五百年,才换擦肩而过。我们,毕竟只识四百年。
 
 
附记:
1.
六百年了,你说我六百年后和六百年前的样子没甚差别。可是,你,我要说的是你变好看了。前些时候,上你那见到过你的同学在短信里也是如此说。
 
多希望你听到这样的话会如往昔一样裂开嘴咯咯地笑。
 
我不愿意听见你的叹息,和你在电话里的哭泣。在电话里,我一直是尽我能有的幽默帮你赶走受挫爱情带给你的乌云。听到你由泣转为笑,听到你说:“还是你最懂得如何让我减轻烦恼”时,我有一种难言的自得,又真的不希望多听到。因为那样,你也就没有烦恼。
 
你是会让我想到“灵气”这个词的人。这是我对人最奢侈的评价。
而我,顶多只能说,你是最识我美丽本质的人。
灵气,远胜过美丽。
 
三百年前,我如飘浮的烟,在空中弥漫。你用云一样的姿态,吸附了我的游荡。你说了一句:“假如有来生,我愿作男子,爱你一世。”
说这话的当时,总有些玩乐的成份吧。虽然知道,我也还是感动了三百年,一直至今。
 
3.
同样三百年前,我在有关你的故事里认识你。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仿佛成了对盏的朋友。
生活那么紧张,压力重重。偶而的对白,帮助我们缓解一些东西,给我们以轻快。
我说过亲切这个词,是吧?它不是一个词藻,而是一种实感。
 
我想到“友谊地久天长”。
你在信件里表现出对“天下无不散筵席”的无奈。
 
不一样的心态,让我心生后怕。不由地也思量起“铭记和淡忘,隔着时间”这样的无奈。然后准备着,在怯弱里塞挤洒脱。
 
下一个三百年,我们彼此的声音还会穿越彼此的世界吗?
 
4.
我问鬼鬼,我们相识七百年了呀。
鬼鬼笑着说,是呀,是呀,你还是个孩子时就认识你了。
我又问鬼鬼,有一天,我们也会成陌路吗?
鬼鬼沉默,没有话。
 
鬼鬼都是这样的没有勇气说什么。
我也就认这过眼的命了。
 
后记:
生日那天,在很深很深的冬季。原以为是大雪纷飞,却是阳光明媚。
那天,没有母亲的问候,没有大哥的问候,没有姐姐的问候,没有很多很多人的问候。
凌晨十分,有很小的朋友发短信说:这样冷的天,什么都可以忘记,却不能忘了对你说“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哑然地只想到:哦,原来这一天是我的生日。而我早已经忘了。
 
 
一千年前的冬天,我被带到人世。
母亲说我出世后,父亲总在星光灿烂的夜晚抱着我漫步在屋外的坪里。我表现得很愉快和平静。
当我可以呼唤他时,他却被带离了人世。没有人再抱我散步。
漫漫无边的夜,多了我难休难止的嚎啕大哭。
 
一千年后,我倏地明白,一千年前我就注定逃不脱过眼的烟云。
2004年冬天旧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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