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者

      跑跑幸福者 2007-3-7 23:3

我的家很远。在一片辽阔而荒芜的土地上。我亲爱的人们终年面朝

黄土。我亲爱的人们终年辛苦劳作。

                                                                     ------题记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外公给我讲,有一片黄土,它美

丽,却贫穷着。

  他抚摸我手腕处温润的皮肤,告诉我,那条青色的纹线里,流动

着来自那片土地的血液。

  那是我最爱的皮肤,我常常喷洒微量的香水。所有距离感都聚集

在手腕处,因为源于生命的躁动,喂我撑开一个庞大的世界。

  我知道,在那片若隐若现的气息中,跳动着黄土地沉寂而忧郁的

脉搏。

  没人知道我来至那里。

  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我站在紫色土上明媚的笑颜。

 

  我生长在一个小城。人们平静而温和。有着大把大把闲逸的时间。

  有时候穿越整个城市就像在做一次陌生的旅行。

  午后半躺在藤椅上休憩的阿婆。踮着脚尖路过的猫。

  有依稀炊烟,冬季的枯枝在阳光中显得骨瘦嶙崤。

  我常常用绮丽来形容这个城市,即使它总是温暖得让人诧异。

  林离开已经一个月了。整个城市临近尾声时,开始出人意料的寒

冷。时常下雨。

  水能够轻而易举地穿透鞋面。那些流动的液体亦能让人感知庞大

的寒冷。

 

  我收到林的信,他向我形容黄土地在阳光中的样子。风把沙吹得

很高,有人养羊,大家都把羊圈起来。

  他去过很多农家,那些人有的热情,有的冷漠。

 

  我爱看他寄给我的照片,长时间的凝望,仿佛从那些朴实的笑脸

中,我可以穿越一切去透析另一个世界。

  我听见我的脉搏在无声中吟唱。那片土地召唤着它。如奔腾的黄河。

 

  林去了我从来没去过的那片土地。他看到成片的高粱和深夜的号子。

在那些悠远的歌声中,他不知,这是我生命的源头。

  我的一切收来自于那红绳下的舞蹈。来自那浑浊澎湃的河流。

 

  林离开这个美丽的城市,只想去看一个寂寞的地方。

  他说那里生灵都是寂寞的,行走在沟壑中甚至能听到地底深处的叹

息。

  这曾经应该是怎样富饶的天地啊。

 

  我的手开始颤抖,所有不可抑制的疯狂都开始在转眼间叫嚣。

  我的灵魂蛰伏在空气里,等待着下一刻的回归。

  也许我再也不能回去。虽然我亦从未到达。

 

  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游离者。

  谁该来嘲笑这样可怕的安排。它将我抛弃,从出生直至死亡。

 

  林去了一个小庙。他跪在蒲团上。有人问他,你心中存爱吗。

  他回答,是的。

  他说,存爱的人一生寂寞。

  我总觉得这是臆想。林何以听得那样悠远而飘渺的询问。

 

  我的外公是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他只是说那片土地上,人们用歌声

唱响未来。依稀若没有悲伤。

  那些人们,担着沉重的水桶,一步一步淌过满地晶莹的色泽。

 

  我想知道所有曾经的浮华藏匿在了哪里。倾听中,却迅速丧失了语

言的能力。

 

  林曾在风中奔跑。他在信中写到,我想对你说一些话,可是嗓子都

喊哑了,你却依然没有听到我对你如潮的爱。

 

  我想象他在沙地上哭泣的样子,明媚的面庞变得很脏,沾满了黄色

的细小的微粒。

 

  我们不能知道风千百年来的孜孜不倦,它把一切吹成了幻影,吹成

了下一刻,吹成了我们就将在人潮中失去彼此的迷惘。

 

  外公从不让我相信那片土地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他希望我用一切

承诺,我将永远永远安生于这样如画的城中。

 

  我们辗转来到这样的城市,定居,然后生活。在平凡中彼此相爱。

这就是我寻觅的宿命。

 

  他给一个孩子买了一颗糖,那个孩子在阳光中朝他笑。

  还是个太小的孩子,他这样形容,连谢谢也不会讲,可是懂得怎样

表达内心的快乐。这着实让我感动。

  年轻的母亲握着她的小手对他说,给叔叔说谢谢。讲的是土语,不

太能听懂。

  林也笑了。

  他突然不愿意用相机去记录任何事物,那些纷繁的景象在太多人面

前都仅是一张无奇的笑脸甚至一张胶纸片。生命力因为不相通而显得

苍白。

  这一切就在依依的不舍中,被惦念成沉默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蹒跚

的傍晚中。

 

  我看见的植物都枯萎了,渐渐融入土地的黄。只有菊花还在傲然的

怒放。这是林讨厌的季节,只剩下凄凄凉凉的冷清,没有生机。象即

将垂死的老人。

  我记得林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的笑声,他的纵容。现在如纷飞的

群鸽,而他的身后,是我永不可及的沉默的黄土。

 

  外公带我去过一次海边,乘很久的车,经历了许多城市和小镇,当

那些杂乱的坑脏或美丽渐渐丧失时,我呼吸到空气里淡淡潮湿的海腥。

  风把他素来整齐的白发吹得凌乱,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外公异常

的疲惫。

  他老了。却固执地不肯回归。

   他牵着我的手说,孩子,你把这片海想象成黄色,漫天的黄色,你

就可以看见那儿。

  可是我看见的,除了不动声色的黑幕,别无其它。

  海像一只兽,匍匐在我面前,唱着即近即远的歌。

 

  我想象林裹着睡袋面对黄土时的心情。可是黄土是沉默的,大概连歌

声都快没有了。

 

  我依偎在外公怀中,像小时候听他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那些树叶在风沙的肆虐中发出呜呜若幽咽的声音。他说,能听懂的人

都知道,那其实是大地的哭泣。

  没有生机的土地,也不要妄想着有精灵。就算有,它们也不会恩泽于

你。

  外公的黄土地似乎永远都是残酷冷漠的。

  我撮撮嘴唇,多想探问他是否也依存着对黄土地无限的眷恋。

 

  只有林,他向我叙述着一个厚重并朴实的世界。阳光在土坡上斜斜的

铺着。绵延的黄,满眼的黄,如同地球被灼伤的累累的伤疼。

  他说他们站在高处呐喊,没有回声,只是辽阔把自己的尾音拖得好长

好长,甚至让人错觉,这声音似乎正在穿越地心,然后成为另一个地球

的云,或者雨。

  他也说他们常常喊沟壑那边的人,一些本地的,穿羊皮袄的人,他们

让那些人等等,想要同去同去。可是没有人会愿意等他们,因为看上去

很近的沟壑,他们忙忙的赶上一整天,也许都到不了对岸。

  与信同来的,还有他的一张照片,很大,都是他的脸,我甚至能看到

还有细小的微粒残留在他皮肤的微微皱褶里。还是那样年轻的样子,却

在无声中被风沙刻上了印记。这大约连他自己也尚未察觉。

 

  ... ...

 

  我在车站接他。那一刻我身上有足够的钱去支付一张车票。可是我办

不到。

 

  林呼喊我的名字。把脸埋进我的锁骨。他的皮肤灼热。

  我发烧了。他这样说。

  我想我们应该尽快回家,他病得厉害,嘴唇亦显得苍白。

  他半蜷着身子,枕着我的肩头入睡。我侧脸望着这张熟悉的脸,这样

的信任和放松,于是知道他真的回来了,也就是同样的一瞬间,我也突

然记起外公那夜似叹息微闭上的双眼。

  而窗外,是小城如水般,渐渐地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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