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碰巧来到了张云宇所说的那个城市,抱着旅游的心态我去看了那所高中,寻找他所说的刻字。在颇费一番周折之后我终于见到了那些刻字,并亲手抚摸了许久,这时我才知道他所言非虚,我突然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难受充盈了我的内心,于是我决定把我所知道的都写下来,算是纪念一种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当时的课桌随着学校设备的更新换代早已进入仓库,而当我拂去千辛万苦找来的桌子上的灰尘时,那些字的刻痕丝毫没有变得模糊,仿佛在纪念着什么。在后操场的旧砖墙上我发现了同样的字迹,正如他所言,"午后四点钟的太阳会照在上面,于是他们变得温暖、柔和。"而在不同的地方我又发现了一些,正是通过这些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恶作剧性质的刻字,使我坚定地相信他说讲述的那些事情确确实实发生过了,而且改变了我的那位可怜朋友的命运,而在此时,他又给予了另一个人不一样的感觉,令这个人——我,感到惊叹。我深深地为当时只把此事当成一个忧伤的故事去听而感到羞愧,在此顺便向他致以诚挚的歉意。
所有那些刻字的内容只有一句:我多想看到你,那依旧灿烂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样一句简单话语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正如所有高三学生一样,这所高中的高三除了战争、地震、山洪暴发等一系列非人为因素的影响能使他们中的一部分离开学习的座位以外(不用管另一部分,他们已经傻了),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们扭动一下酸痛的脖子,所以当班主任给他们介绍这位新同学时并没有出现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热烈欢迎的场面,而是只有几个人将眼珠子稍微转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到它们该注视的地方去。班主任尴尬地笑笑,小声说:"那个,省重点,高三了,同学们都……你先坐到后面去。"说完指了一下最后一排中的一张空椅,那学生好像并不介意,点点头向座位走去,坐下,看书,这可能也算一种融入。
尽管老师一再强调团结,但有些虽然不是敌我性质的矛盾依然无法调和,不然怎么解释出现在广大学生中的各种小圈子?这些小圈子颇像一条条伺机出动的眼镜蛇,瞪大双眼,随时准备对咬,虽然同类动物中除了一年一度的为配偶争斗一次以外几乎是和平共处的,但这种圈子动物是经过进化的,是高级的,所以也会为了别的事互咬,至于是什么事,我相信每一个经历过高三的人都会明白。但是这里却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那个新生,这倒不是因为一个新成员的加入需要与其组织相互磨合,然后成为正式成员——这不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是因为那个人对任何事都抱有一种拒绝态度。话不多,面色冷峻,我们常常会在葬礼上见到类似的面容——只须去掉两行泪以及脸上或真或假的悲伤,就是那样了。当然我们可以认为这是由于种种压力所致,但在此人身上又完全看不到压力,这从他时刻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可以看出,经过某君几次热情的"让我听一下",有力地验证了那时流行歌曲的磁带,并且一直是那个人的歌。那个人他们当然不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英语听力以及任何一门课程的讲解就够了。某君屡次试验后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片刻,这种笑容蔓延到一圈人的脸上,短时间后这种笑容传播到每个学生的脸上,很满足的笑容。
虽然社会属性是人的基本属性,但人也是有自然属性的,用考试成绩排座位这一方法将人的自然属性完全表现出来,用达尔文的话说就叫适者生存,这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人没有尖利的爪牙,无法嫌对方碍事就干掉他,于是就投入到一种叫竞争的运动中——这是聪明人的叫法,而照我看来,不如叫算计更合适。在某一次不成功的竞争中(相对而言),那个天天听音乐,尚可拒绝听讲的人居然排到中游,这就意味着某君的情报出现了错误,经过各圈子的数次会面后决定,一定要狠狠打击这种不劳而获、没勤劳便致富,并且通过某种手段先富起来的极个别人,于是各圈子空前团结起来,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用,一定要将此现象消灭在萌芽状态。然而不管怎么样,新生坐到了中间。
此种短暂的团结现象使班主任激动不已,然而不久就又恢复了原样,因为他们的一致对外就像用脚猛踹一块木头一样,根本没有起到既打击了敌人又充实了自己的作用,反而使自己的竞争时间减少了,各圈子先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散伙,而新生依旧我行我素。
新生与其同桌的认识并不是介绍和自我介绍,而是在一种非说不可的情况下进行了首次交流。那天晚上,新生的同桌补课结束回家,当她经过一条小巷时,历史让她唯物地遇见了两个流氓,我们需要借助一下老套的故事情节来推动故事的发展,这时新生出现了,于是上前阻拦,两个劫财兼劫色的双身份流氓在平时的作案生涯中得到历练,练成了旁门左道来专门清除像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挡车螳螂,英雄救美的情况没有出现,伴随着二位流氓对新生的做功过程其同桌发出了后来以哑了三天为代价的尖叫,于是附近的热心人匆匆赶到,而两位流氓的离去显然是因为"打一个学生没意思,传出去丢份子。"新生在被击倒后一声不吭,血流满地。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该同桌用急切而且已经变得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新生在昏迷中突然说道:"我叫张云宇。"然后复又昏迷。此事连张云宇自己回忆起来都觉得是个奇迹,因为这在医学上是解释不通的,但张云宇又补充道:"这像是某种暗示,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叫San(这并非我要使用英文,而是张云宇始终不肯偷漏她的真名,我们就让他保留一点隐私吧),一个在我生命中刻下幸福与安宁的人,如果这两个词用得准确的话,我想就是这样。"张云宇第二天在早上九点多钟太阳的照耀下睁开双眼,其时San的父母对于张云宇的苏醒感到异常惊喜,他们深情地抓住他的手,对昨晚的事表示感谢,并且一定要当面谢谢其父母,他们嘴里不断冒出各种各样感谢的话,眼睛里闪烁着激动、高兴的光芒,那些光芒延伸出来在张云宇的脸上温柔的抚摸着;他们又急于在物质上对他有所报答,"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买去。"当San的母亲讲这句话重复数遍后张云宇艰难地摇了摇头,San的父亲很快就说:"你有什么要求,叔叔尽量满足你。"张云宇那本已酸痛的脖子又再次不得已地转动。这时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请你们出去,病人需要休息。"
数天后,张云宇以要高考了为理由提前带着各种各样的药品离开了医院,San的父母执意将他送回家,当他们再次提到张云宇的父母时,张云宇一边倒水一边说:"他们早就离婚了,现在都在国外,每隔一段时间会寄生活费回来。"其平静的语调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San的父母显然吃惊不小,在履行了一番必要的劝告和安慰后,又都赞扬起张云宇的持家能力,张云宇笑笑说,都是逼出来的,谁也不是天生什么都会。San的父母立刻表示赞同,并表示愿意在各种方面帮助他,张云宇只是客气了一下。San的父母在临走时又表示了愿意帮助张云宇的意思,然后恋恋不舍地出门。
出院不久张云宇就回到了班上,San的父母已将感谢信送到了学校,学校顿感脸上增光,将感谢信贴在学校门口宣扬校威。张云宇理所当然地受到表彰,但他的表情让伸出右手的校长十分尴尬,那居然是一张没有任何谄笑的脸,在教务主任的努力下张云宇终于生硬地笑笑,好不容易找到台阶下的校长竟出了一身冷汗,并不自觉地用袖子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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