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阁

序
    自勾践灭吴，始建金陵，至东吴、东晋、南朝诸国，乃成金陵王气。虽始皇埋金以镇，不掩其威。是处也，地灵人杰，虎踞龙盘。余勾留数日，不欲返也。半为此绝佳山水，半为留尘一人也。夫留尘者，清逸出尘，余久为其心折。至别去，愿言之怀，良不可任，乃作游记数篇，以记此行。是为序。

木留尘第一
    余着长衫自姑苏直上金陵，路人侧目，而余不为所动。长衫飘飘，顿生出尘之思。
    至金陵，见留尘，留尘亦忍俊不禁。余有要事，暂辞去。
    至夜，设宴款待。余为留尘特置美酒，酒微，友皆觊觎。余故笑曰："此酒特为留尘，留尘不至，诸君皆不可擅饮"。在座者，云起、高阁、西风诸人，皆一时俊彦。
    留尘至，见酒，初嗅之，赞曰"美酒"，复轻啜之，赞之愈深。余注目留尘，眸如流水，鬓似乌云，浅斟低笑之中，风韵自在。留尘复饮一口，双颊微红，宛若桃花。余不由心神俱痴，古语云"酒不醉人人自醉"者，实不我欺。
    及归，细雨霏霏。余执伞，留尘在侧，并肩而行，路人皆以为神仙眷侣。长夜漫漫，佳人相伴，此意岂不缠绵？唯愿此路长无尽头。

秦淮河第二
    杜牧之有《夜泊秦淮》诗："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虽多感慨，亦不掩凄婉。秦淮者，香艳之地也，明末有"秦淮八艳"之说，曰卞玉京、曰顾横波、曰寇白门、曰马湘兰、曰柳如是、曰董小宛、曰陈圆圆、曰李香君。噫，游人之爱秦淮，其风景欤？其佳丽欤？
    余去岁游赏秦淮，曾撰二联，一云："柳岸朦胧，忆烟雨六朝，千载诗文陪我坐；花灯烂漫，有秦淮十里，一般风月与人看"，一云："与谁游赏？听婉转一声，竟有烟花连北斗；任我吟哦，正秦淮十里，已随风月到南朝"，多陈腐气，备以自警。
    是日，余与留尘共游秦淮。波光涟漪，树影横江，复有美人在侧，吴侬软语，飘飘欲仙矣。只少明月一轮，照彻秦淮。余置身天地之间，观夫花、鸟、虫、鱼，若有所得。盖天地之所以久长者，无所为也，世间万物之所以匆匆者，有所思而未能得也。若月之盈亏，岂如人意？每念及此，则戚戚然。余注目留尘，叹曰："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若人之于世，何异于蝼蚁浮江？乃不若寄意山水，飞觞醉月，或可无愧俯仰之间"。留尘亦若有所思，复饮不言。嗟夫，兰亭已矣，何能继之？古之人思山水而悲于身，余思古之人复悲于身也。
    及归，余不舍，相送于留尘所居。乃故作欢颜，挥手而别。复低吟《邶风》之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高阁见余晚而未归，乃与西风窃笑："此二人今夜必不归也"。西风随声附和。悲夫，是乃曰人心不古也。

清凉山第三
    余之知清凉山，盖桑根老人薛时雨所撰之联："四百八十寺，过眼成墟，幸岚影江光，犹有天然好图画；三万六千场，回头是梦，问善男信女，可知此地最清凉"。然遍寻清凉山，不见此联。
    入清凉山，即见扫叶楼。楼为清初托迹僧龚半山旧居，传其曾自写小像，着僧服，持帚作扫叶状，悬于楼上，楼因此名。
    初入楼，即见薛之"一径风声飞落叶；六朝山色拥重楼"联，意境深远，紧切斯楼。余初见此联，"飞"乃作"飘"字，亦有作"吹"字者。"吹"字似嫌直露，"飘"字则古朴温厚。然楼头之"飞"字，亦飘逸脱俗。仁知互见，聊备此说。
    复前行，又见数联，虽多精妙，终不及桑根老人之句。独"旧地重游，听风雨满城，三径就荒谁扫叶；名山无恙，望东南半壁，万方多难独登楼"一联，立意深远，势若高出天外，别是一番手笔。余谓友曰："此联固佳，然字字泣血，未若薛联之醇和，必非清人之作"。视之，果民国方济川之联也。
    幼时读《对联话》、《联选》诸书，见扫叶楼数联，俱为可口。若陶端斋之"不输风景犹如昨；独立苍茫自咏诗"、杨度之"每因凭吊伤时局；独倚江山念古人"、戈铭献之"作叶与叶想，作非叶想，作非叶与叶想，庶几乎扫叶；有凉之凉时，有不凉时，有不凉之凉时，是故曰清凉"，惜皆无缘得见。
    清凉山绿树丛生，溪流鸟啼之声不绝于耳。余甚爱此山，戏曰欲买扫叶楼为居。留尘笑曰："君若买之，当为我做琴楼，日日弹与君听"。余大笑，作一联云："净自心修，扫径尽留千树叶；闲如我寄，买山为置七弦琴"。若他日购得扫叶楼，当不负此言。 

中山陵第四
    中山陵在紫金山麓，西邻明孝陵，东毗灵谷寺，中山先生即葬于此。昔先生曾云："愿向国民在此乞一抔土，以安置躯壳尔"。亦有云："吾死之后，可葬于紫金山麓，以不忘辛亥革命也"。余观夫此间，多植松柏、梧桐，万树参差，觉有森然之气。去岁曾赋得七字："苍山神韵碧梧魂"，自以为得之。
    拾级而上，可见墓道、灵门，有孙先生手书之"博爱"、"天下为公"数字。复前行，即至祭堂，上书"民族、民权、民生"。堂内置孙先生坐像，壁刻先生手书之《建国大纲》。余至此间，乃肃然，不敢嬉笑，深拜者三。夫先生者，为国为民，余生平所最敬服也。
    后至明孝陵、灵谷寺，四围风景略与中山陵同，前已述之。仅一处风景绝佳，倚栏而望，层峦叠翠，万树扶青。问之，所见乃紫荆山也。时清风正起，余见留尘斜倚围栏，明眸流转、乌发翩然，乃叹曰："此地风景虽佳，终不及佳人风韵耳"。留尘亦笑，指山腰一处，言曾于金陵郊外置宅，风景犹过之。余思其间山水，复见佳人一颦一笑，不胜心向往之。       
    山之南有梅花山，传为"天下梅山此第一"。余步行而入，时梅未大放，三五红白，相杂点于花蕾之中。余自西湖孤山而来，见孤山梅花，临水而植，乃吟林处士"疏影横斜"之句。至此地，乃吟王荆公"颇怪梅花不肯开"之句。
    孙权墓亦在梅花山，与中山陵、明孝陵鼎足而三。故西风有联云："青史三人，红梅万树；寝居王气，衣带江声"。其又撰梅花山其余景致数联，颇有佳句。余亦撰孙权墓一联："威震江东，万里长风吹浪起；魂归梅下，一山明月照花开"。虽骨力不足，然环环相扣之处，或可一观。

玄武湖第五
    玄武湖古称昆明湖。传南朝时，有黑龙见，故更名玄武。湖心有五岛，堤桥相连。是处也，亭榭楼台、花洲柳岸，错落有致。桑根老人曾撰联赞之："三百年方策犹存，剩凫渚鸥汀，时有云烟入图画；四十里昆明依旧，听菱歌渔唱，不须鼓角演楼船"。
    余初至玄武湖，天欲雨，烟水茫茫，浑无际涯。乃忆澄蓝之联："谁觅来天地神毫？如此江山，可圈可点；我疑入风云化境：太虚烟雨，无岸无边"，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次日，余为留尘负琴至玄武湖，留尘坐而弹之。初为《梅花三弄》，复为《鸥鹭忘机》，三为《忆故人》。声如流水，绵绵不绝，清空之音，岂独鸥鹭忘机？留尘者，所学于吴门裴金宝也。
    余亦试弹之，学二指法，不得。留尘但笑，不以余为愚笨也。
    留尘抚琴良久，但呵手。余不胜怜惜，执其手，留尘低首不语。时明月照林，清风拂影，鸟鸣啾啾之声杂于其间。
    时已晚，渐不能视琴，乃归。余忆留尘古风之《抚琴篇》，韵颇急促，读之凄然。复思今日之景，益觉凄婉。至"试作无情拂尘屑"一句，已几落泪。悲夫，琴之有声，亦若情之有声欤？
    是日将归，留尘不语，只低唱柳七之"寒蝉凄切"，复指台城，低念"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余思得归期将近，茫然若失。
    
记
    余归京之日，留尘远送。余不言，留尘亦不言。所行愈远，而天将晚也。余不舍，然夜色凄凄，忧之，乃劝其归。心下怆然，此意何别于《桑中》之诗？至车马间，取留尘所赠之小扇，反复把玩，感慨万千，复有琼琚之悲。噫，春风正好，何故生此萧萧之意？是曰情？曰痴？曰缘？曰孽？亦或曰皆非？唯天边残月独照此心，挥之不去。又，余至金陵，多蒙诸前辈款待，不胜感激。欲记之，然此文多为儿女私情，恐不恭，乃弃，另撰他文。时丙戌年正月。浮云阁飘萍有记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