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

那一天，他对着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具体的说，镜子里有个女孩，长着精致的五官．她在镜子里对自己微笑，她说：你好，我叫伊蓝！那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发觉她笑的时候嘴角轻轻向上翘起，很是动人．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那个女子频繁地出现在穿衣镜里，她的耳垂相当的小，不仔细看，几乎是不易察觉的．她立在镜子里，裙袂联联，摆出优雅的姿势，如同落地窗里标准的模特娃娃．
　
她触摸着镜子，把手指尖贴在上面，一字一句的说：你是谁呀？她看见镜子里的人微笑，然后在转身的时候，发现她已站在自己的背后，女子手里捧着一双平底鞋子，柔软轻逸得如同羽毛，那白色的锻面正闪着丝绸的光泽．
　
"你是谁呀？"她仍旧重复着，声音茫然却坚定。她不管她，只是撩开自己的长裙。她这才看到下面空荡荡的，少了一双脚。她是一个没有脚的女子，或者说是个游离的鬼魂。她说她叫伊蓝，还问，你呢？

她听到她紧闭的口腔里挤出的声音，带着惶恐而颤抖，飞快地吐了出来：昧漱。

两个女子相互打量着对方，看来又看去，这是相当滑稽的。只是那个叫伊蓝的女子，目光一直落在昧漱的脚上，脸上有欣喜的表情，她目不转睛底盯着它们，眼神锐利雪亮。她突然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把你的脚给我吧！

她顿时捂着耳朵尖叫，她跪在地下说，求你，饶恕我吧！

那个耳垂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女子，眼里掠过一丝忧伤，她移开视线，开始专注地板上一颗凸起的钉子，她甚至看到她已经生锈了。良久，她才说，我不会勉强你的，我希望有一天能把脚心甘情愿地送给我，我找的多么辛苦呵！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脚了！她再次盯着她的脚，眼里满是迷恋与酸楚。

她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面前的女子是多么苍白呵！她是身体仿佛是凝成的一股气，只要有一丝风，似乎都会把她吹散，况且，她的耳垂是多么小呵，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找脚呢？

她疑惑地望着她，然后满是欣喜。她似乎很愿意向别人说起自己的故事。于是她放下她的鞋，开始讲述她的死亡。她给她讲她是那样热爱舞蹈呵，她有一双美丽的脚，总是穿着美丽的鞋子舞蹈。她给她讲述她在玉龙雪山的冰湖上舞蹈的情景，穿着她心爱的鞋子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划出了九十九个圈，然后一跃，脚下的冰忽然间碎了，她就沉入了水底，死去。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我不甘心呵！我爱我的舞蹈，我希望我能继续跳下去，化为永恒。可是我已经化做冥灵失去了脚。没有了脚，我该如何舞蹈呵！"她开始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跌在地板上干掉，如同躺在岸上无力的鱼。

她开始同情她了，可怜的人呵，多么不幸的女子！她甚至怀疑那是她没有耳垂的缘故。忽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垂，顿时觉得一阵暖意。

"我很想帮你呵！"她真诚地说，"可是我有家庭、父母和恋人，他们都是爱我的，如果我失去了脚，他们会伤心的！"她张开手迎着风无语，任长发飞扬。

她瞥见她拭干泪离开，悄无声息。

她发觉她终日捧着那双平底的鞋子在房间里游离，或是坐在浴室的抽水马桶上歌唱，她的声音撞在四周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而她却在爱，爱一个英俊的男子，那个男子喜欢她的高跟鞋，喜欢她的长头发，喜欢轻柔地唤她昧漱，一遍又一遍。她的脸上终日挂着幸福的笑，以至于她开始厌弃那个叫伊蓝的愚蠢的女子。她总是冷冷地看着她捧起自己的脚亲吻它们，然后兴奋地惊叫，多么美丽的脚啊，那是真正的精灵，是我灵魂的归宿呵！把你的脚给我吧！她再次重复着这样的语言，眼神迷离，她的身体依旧透明，如同雪梨花。

然而，她总是回答，不。带着骄傲与厌烦的情绪离开，也不去研究她的眼泪跌在地板上的情景，甚至不愿去想正在死亡的鱼。

她频繁的约会，她的鞋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全是尖细的跟，仿佛人只要踩上去，地板就会裂开来。每当那个时候，她总是看着她强忍着痛苦把脚塞进鞋子里。终于，她忍不住问她：昧漱，你就那么喜欢高跟鞋么？她笑，回答得毫不犹豫，她说，我爱他，他是我的主宰，他说他喜欢我穿高跟鞋，你认为我还有穿别的鞋子的理由么？然后，她神气十足地踩着高跟鞋离开。多么痴情的女子呵！她每每这样想，眼里有赞许，也有受伤。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幸福的小女人有个好心情，她便乘机把她的鞋子套在她的脚上拊手惊呼，多么合脚啊！不大也不小，这分明是我的脚啊！原来它们被遗失在了这里！她忘情地伸手去抓，握住的却是气流，她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忽然哭起来了。她开始哀求，带着无限悲伤的声调，她说，把你的脚给我吧！我真的需要它们呵！

不可以。她终于说话了，仍旧是不屑的神情。鱼正在死去，只是伊蓝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然而有一段时间，昧漱觉得特别忧伤，仿佛灵魂被收进了潘多拉瓶里，只是终日落泪，然后再喝水。这是那个聪慧的女子伊蓝想出的办法，用来防止眼泪流干，她的眼睛肿得如同桃子。这个时候，她失恋了，那个她深爱的男子脱下了她的"高跟鞋"送给了另一个女子，他不要她了，甚至没有作出任何挽留的动作，只是男子的定情信物始终是高跟鞋，这是多么可笑呵！

她开始消瘦，骨头隆起，象个小山坡，无神的大眼睛深深下陷，还涌着泪花。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失去了一小部分，可是对她却非常重要的幸福。

我们做一笔交易吧！她终于抬头说，依旧捧着她的平底鞋子。

她闭上眼睛，脸色苍白。拿去吧！拿去吧！只要能找回这份幸福，你甚至可以抽走我所有的骨头。那个痴情的女子无声地呐喊着，眼神开始涣散，恍惚中听到了伊蓝的笑声，清脆不似从前，好似打破了的玻璃杯。

剧院里，那个她深爱的男子推着她，寸步不离。他终于还是回来了，昧漱决得坐在轮椅上的她依旧幸福，义无返顾。

帘幕轻启，耳垂小得看不见的女子开始自由的舞蹈，她的脚连同她的鞋子发出耀眼的光，舞蹈的时候好似踏着光电弛行，轻盈飘逸。女子站在台中央开始飞速旋转，她华丽的长裙绽开，充满了气流 ，如同盛开的花朵，她在划她的九十九个圈，然后用一跃来结束她的舞蹈。而那个叫昧漱的女子则在一旁静静地数着，八十六，八十七……

空气在凝结，剧院里开始发出恐怖的尖叫，不断有女人昏倒。人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剧院，只剩下昧漱和即将陪伴她一生的男子，以及舞台中央，那双仍在转圈圈的脚，血液四溅，燃红了白色锻面的平底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