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漾睛,雾凝眸 ...

      高烟水寒 2005-10-6 19:27
水漾睛,雾凝眸

烟雨蒙,落花飞,一年春来秋去无计
断絮飘,水长流,十载梦里梦外有言
斜屋棱,灰石地,长望靛空鸟声碎
青板桥,轻香烟,回首心语无声传
人过境迁,空门洗尘,却心中悄然,梦回江南

娘生我的时候,邻居的銮星已经三岁半了,我的哭声传出小屋时,也擦亮了銮星等待的双眼,他笑的眉弯弯的。等到他五岁的时候,他就开始试着抱我了。一岁半的我看见銮星就不会再哭了,也咯咯地笑。手舞足蹈。
銮星陪着我长大,我们的脚步踏遍了可去的地方,我们的笑声染的江南的灰色亮了起来。我是一个疯丫头,我见到的那些女人大都不是这个样子,但我就是很放肆,张嘴大笑,大步走路,是与銮星一样快乐的女子。
我喜欢銮星的深深的笑容,仿佛总是有乐不完的事情。我最喜欢的是銮星的眼睛,亮亮的如同清湛湛的水,也许有阳光的时候就会波光粼粼,他生气的时候,可以看见眼睛里涌动的暗涛,平静的时候,隐约能看见荡着的细小的纹。笑的时候,眉眼都会弯,如一月潭水,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能听见水滴落的丁冬声。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用丝带扎着的发束乱了,对襟粉花小袄上有新鲜的泥土。可是我的眼睛还是亮亮的盈满笑意。有时在他的眼睛里也会有娘。
娘很漂亮,总是静静地笑着,眸光淡淡的,绾着松散的发髻,将手里的长针穿过手中的衣服。坐在那里时一身的闲适与温淑。
如果没有銮星,我想我也会是如同娘一样温柔婉约的女子,可是銮星是存在的,于是我也不是命定的原来那个。
娘不在乎,她看着这个样子的我很开心,笑容有点上扬。她总是爱抚我的头发,轻声笑。

我在别人的眼里就是銮星的新娘了,我好象也默认了。我十三岁的时候,他问过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我笑靥如花,重重的点头,然后銮星笑地很开心,伸手扑乱了我的发。

十七岁的时候,娘开始教我做女红。可是我弄的一塌糊涂,而后我就吐舌笑,娘就很宠溺地笑,接过我手里的乱七八糟的绸布。那是我的嫁妆。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去赶市集,我和銮星在人群里仿佛滑溜的鱼钻来钻去,就在那个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见了源一,看见他儒雅的长衫,淡定的颜色。含在眉间的若隐若现的忧郁。还有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覆了一层薄雾,轻轻萦绕着,看进他的眼睛一定会迷失,我就站在那里,有短暂的定格。他也看见了我,我知道,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片刻的明澈,掩饰的惊异。我跳进了那片雾里,将我自己丢失。
我感到有人拉我,我回头看见銮星眼里的疑问。我感到脸颊红了,我逃也似的奔开了。我心里惶惶的,乱乱的。
我告诉銮星我不能嫁给他了,銮星的眼睛里一时的迷蒙,是震惊,是挫败,是受伤。那漾水的眼睛里起了很大的浪。我无语。
銮星说,这不可能。只是一瞬间。
我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銮星说,希望你幸福。
我说,我会的,一定会的。

我开始和源一在一起,这种感觉是全新的,他对我的呵宠让我无从逃避。也许这正是我失落的原因。他的爱的方式是全新的。他的温柔很致命,他与銮星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有时他的眼睛仿佛不是放在我的身上,而是飘散成另一个空间,可是我再看时,就只看到他暖暖的笑,我就又很满足。有时我感到他会看着我微微蹙眉。不过他从来没有让我看见过,我看见的,就是他的盛满的爱意。
我终于嫁给了源一,我盖上红盖头的一瞬间,脑中有哭泣的水流过,我让红色淹没了我的眼睛,醉在一个美丽的幸福里。

我作了源一美丽的新娘,有唢呐声响起的时候,江南独特的雅致的颜色里飘散的是喜庆和我的笑。我的眼睛里盈出暖暖的意味。
在嫁入方家以后,我拜访了各个院落。包括源一的大哥的房间,在东墙上,我看见一幅画,我很震惊。她很美丽,挽着松散的发髻,苍白的脸颊,细长的眉间有微微的蹙起,仔细看,有一点淡痣。眼神迷离,眼角抹出若有若无的媚,着一件长长的朱红的小白花底的长褂
浑身散发着病态的倦容。
还有,我和她很似,貌极似。可她不是我,我知道。
源一说:这是我的大嫂,菊烟。曾经,我和大哥同时喜欢她,我从来不会珍惜一个女子。我永远都不象大哥那样执着和温柔。于是,尽管菊烟心属我还是嫁给了大哥,我在她穿着红嫁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感到了失去,从此我开始消沉,默默的注视着她的身影,而菊烟也由此终日抑郁,以至香消玉陨,在她活着的时候,大哥请来画师作了这幅画,而我……
我看着源一如雾的眼睛里溢出了温柔与神往,我忽然明白了他娶我的理由。
我说源一,你为什么娶我?
因为我喜欢你
我是谁?
你是元织啊
我猛的抓住他的袖子,我说那你为什么说这些,为什么。
源一说因为现在我的身边就是你啊
我一瞬间颓了下来,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有什么地方错了,但是我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源一伸手抚我的眉间,我转过身,留出一个受伤的空间。

我的头发输成了发髻,别着簪子,斜懒地躺在肩上。穿有着精美刺绣的长褂。我从铜镜里看过去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我曾经在画上见过的那个人。
我开始学女红了,是家里请的嬷嬷。源一吩咐的,我明白他做这些的意图。可是我心里有个虚弱的声音,也许,有一天,他会看见你。

可是我早已不是一个贤淑的女子,我的心里早就不是一个束缚的世界。五颜六色的丝线只让我想起江南亘古不变的风景,盛放的花。也如我思绪上缠绕的千丝万缕的情愁。我无法将它变成一幅美丽的织锦,活生活现地耀眼。我的笨手笨脚在嬷嬷的摇头和叹息中更加慌乱,长长的针刺破了我的皮肤,红红的血染上了绸子,比任何丝线都来得鲜艳。鲜艳地无比刺目。我有点心疼我自己,闭眼,泪水融淡了血迹。我记得我以前也学过的,和娘学过,那是准备与銮星结婚的嫁妆的,我摇摇头,毕竟物是人非。那时的娘只会宠溺地对我笑。放任我扔下乱七八糟的布和丝线,跟着来叫我的銮星一起出去。回来时便会有一只欲飞的蝴蝶在我的未完成的绸布上,生动的如真。銮星也不会这样的,他不会让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
有时我从发愣中抬起头,源一的怔忪的神色,飘散的眼神,欲语的柔情便会进入我的眼帘。讽刺。我知道他的眼睛触到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有一个纤柔美丽的女子,银色的针拉着丝线划过耳畔,分外娇媚。
我想我不能再坚持的时候,源一便会走过来抓着我的手看那上面的点点红渍,而后握在他的温暖的大手里,轻轻地吻,我的心然后就会同他的眼神一起融化。

我也曾远远地看见过銮星,清冽冽的受伤的眼望过来,转过身是背影无比的暗淡,我感到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开始生硬硬的疼,空洞洞的不能呼吸。

屋内又加了张琴,古色古香的提醒着它的历史,屋内的桌子上摆上了精美的茶具,紫沙的颜色有些清冷。这里到处都是那个画中人活着的印记,把我逼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瑟瑟地孤独。
甚至有许多线装的书也被送了进来,我就开始学习抚琴,倾茶,品书。这些东西让我痉挛且烦躁,这个屋子让我窒息。我在第一天勾断了琴弦,那断裂的声音让我心惊,仿佛一声巨大的抽泣。一个杯子摔掉了,碎片扎在我的手上的时候如同扎进了我的心里。疼的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书上的东西让我很头痛,长时间的我揉着我的太阳穴。这个地方太冷,冷的我浑身发抖,一直冰冷到心里。最后我扔下书跑出去透气,屋外的阳光很明媚,可是却不能暖和我。
我告诉源一,我是我,别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
源一说,在我眼里,一直就是你呀,元织
他撒谎,我说,你为什么不接受那个原来的我
源一说,我娶了你
我忽然觉得很累,我说,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
这些就是属于你的呀,你忘了么?
我的确不记得,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要是记得也是菊烟不会是我,我不是她,也不希望成为她,我希望赤脚奔过春天里的长草丛,哪怕荆棘刺伤了我的皮肤,头发也不要扎成这个样子,就让它飘在软软的风里,穿着宽松的衣服,大笑着跑过砖石路,青石桥。就如同与銮星在一起时一样。我原先以为那些快乐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那是对我的赐予,因为銮星,我才会这样。
我说这对我不公平,源一没有听到。

銮星看到我的眼神里有了怪异和失望,嘴角依旧挂一抹苦笑,眼底有忧伤滚过,臂弯间有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娇娆着倚在他身上,幸福的笑。我的眼前全幻成灰色,有种绝望开始萌生,我转身离开,有点虚弱,有点眩晕。我的心中有破裂的声音和空旷的失落,在江南独有的色泽里,调拌成永久的遗憾。

我不想在这样下去,我想抗争一下,却发现我特别的疲累。我有点恐慌,难道我开始习惯?我不要,不要。
源一购来了朱色的缎子,嬷嬷们开始着手在上面刺绣了,我知道是给我做的,让我为另一个人穿的。我嘲弄的想,如果她走的时候没有穿走那件衣服,那么就省了现在的劳作了。
我说源一你可真是用心良苦,他抱着我,温柔的看我,我的心里却已经不会雀跃了。我可以明白却永远也不会理解,这是为什么,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搅闹着现世这么不能安宁,搅着我原本以为的幸福支离破碎。
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源一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而我也再回不去如銮星一样的女子。


我似乎老了,一夜之间褪尽了光华。我走在熟悉的街上,竟然徘徊不知何往,这时我看见銮星,携着另一个女子缓缓踱过。我不愿让他看见我,那样的话我们都会很难过。我转身的刹那看见銮星的眼中泛起淡淡的雾,不再那么的清澈。那个原来的銮星呢?我的心中一阵绞痛。我听见他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能快乐一些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我打了个寒噤。浑身冷彻:銮星,不要犯错。

回到家中,我被换上了那件成品,朱红色的褂子,绣满了精美的图案。精致。我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懒懒的髻,别了一根翠玉的簪子。源一亲手为我点了额妆,我恍惚中似乎看见他的眼睛水一般澄澈。那水倒映着我的影子,那是我吗?是我元织吗?
我被安置在古桌旁坐下,桌子上放着精美的茶具。我看见了我眼前的那个人,他是个画师。我明白了源一的意图。我的心中一片凄凉。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拒绝。
可是我没有动,我乖乖的按照画师的安排做好,顺着源一的意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似乎看见每一个人都很满意,我怔住,我的脑海中有片段闪过,似梦非梦。我回过神来,我说画师,让我看看。
我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搅扰了我的后半生的人。菊烟,一个半成品的菊烟。
我说,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
画师说,是你,就是你。
我跌回椅子里,呼吸离开了我的身体。不会的,不会这样的。而后,我站起来冲了出去。

我仿佛丢了什么,我去找了,找遍了青墙石路,花边树下,到处没有踪影,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只是知道丢了。

我离开了,因为不能继续,终我一生,可能源一也不会改变他的初衷。而曾经的错误,也只能继续他的结果。
“你我都不惜福。因为我们不珍惜,所以我们必然失去。下次遇见良人,请好生相待”

我倚在门边,春又来了,江南如何呢?我不知道。心中有股思念与期待,也有微痛。“慧织,”师太叫我,我应了一声,低头,敛去心中的红尘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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