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班长人瘦毛长

      我的日志 2007-1-13 21:5
那是1993年12月中旬,我们一群刚满18的所谓的男子汉,为了梦中的绿军装,听着毛宁的《涛声依旧》,哼着老郑的《水手》,告别母亲的泪眼,逃离父亲的管制, 老师的唠叨,大人的说教,到军营寻找男子汉的梦。当列车开动的那一刹那,身边的老大、堂弟、猴子放声大哭的时候,我竟然还没心没肺的向老爹喊:“回去吧!三年后见!”脸上带着逃离虎口的幸灾乐祸,导致老爹回家跟老妈说:看人家的孩子多么重感情啊!咱家的东西简直就是白眼狼,看都没看我两眼。”老大:我们的死党,身材最矮,最瘦弱、不善言谈,谓其老大就是为了让他多干活,吃饭买单,消防队队长(没钱时负责借钱)我们的老大为了这个伟大的称谓,入伍13年来一直乐此不疲。堂弟:给我们的最深的印象就是我们在一起去武装部换衣服时,也许是得意忘形的原因,这家伙竟然跳到桌子上换衣服,结果当场挨了武装部长的一个二饼,给小子上了第一课,得意不能忘形,忘形就要挨抽。

记得我们的第一站是日照火车站。那时我荣幸的被编为第一班班长,当时有点兴奋,认为我就是班长了,接兵人给了我一个又大、又高、又沉的箱子,用将军对士兵的语气说:“这个箱子最值钱,交给你保管,你所带班一共12人,每人带一个箱子。你要保证不能丢、不能坏!”当时傻兮兮的用从电影上学的立正姿势回答:“是!”离开的时候还后悔忘了那句经典台词:保证完成任务。班副老大在旁边还笑:“笨!电影上演了多少次了!”对我这个班长很不服,充满了不屑。当时对日照火车站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漂亮的售票员,就是后悔没上前搭个讪,到后来一直后悔了好长时间,按老大的话说:别急,让她在家先等着,提干以后再来娶他。堂弟不屑,农民就是农民,城里人都这样。最后以我的大丈夫何患无妻才算放过了那位无辜漂亮的售票员。

列车开了一天一夜才到我们的驻地,边远地大西北,山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农民子弟来说一点也不影响我们地兴致。过了一天舒舒服服的日子以后,我们就开始了炼狱般的生活,我那个干活的班长还没热乎两天呢就没了,弄了半天是个口头的,新兵连的班长都是老兵,据说都是军事素质比较过硬、长的比较精干的骨干,我们的班长除外,他个子不高,消瘦、面目狰狞(说狰狞稍微有点夸张,这样说他我心里能平衡一些)山东淄博人。对他的藐视在第一次训练以后彻底土崩瓦解了,把那么一个小人安排来带我们12个所谓的地方优秀青年肯定有他的长处,到现在我还搞不明白他那两条细腿怎么能够凌空踢两脚还能把木板踢断,而且收发自如,每次脚踢到人脸上还能让你感觉不到疼痛,还起到了杀鸡骇猴的作用,我们这些猴只能在他的淫威下惟命是从,胆战心惊,彻底放弃了反抗的企图。记得第一次领教他的飞腿是饭前一支歌的时候,一群成年人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唱着唱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笑音没落我就被一脚踹到了队列的前面,男人的自尊逼着我用很不自信的眼光瞪了他一眼,然后我就领教了他的左右飞脚,下面的人不寒而栗,也摧毁了我反抗的斗志,第一个会合以惨败而告终,悟出了经验一:不要和你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人瞪眼。接下来的日子暗无天日,每天早上6点起床,10点熄灯,晚上还有配合他的情绪紧急集合,当时很奇怪,他那旺盛的精力是不是我们的狼狈刺激出来的,估计那时他肯定很有男人的成就感,感觉自己是将军,我们是他手下的士兵,他可以为所欲为、任意驱使。“班长班长人瘦毛长”是我们全班人的呼声,曾经私下商量找个麻袋套他头上全班一起上,打他个乌眼青,结果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河南兵泄密,从那时知道为什么河南人名声那么差,结果全班除河南人以外被罚拔正步一个小时:所谓的拔正步就是全副武装,背包、水壶,踢正步高25公分,脚面绷直,下面放自己的脸盆,盆里倒满水,当你坚持不住的时候脚落下,鞋里就会灌满水,寒冬腊月那滋味可想而知了。大鱼不能吃吃小鱼,一个星期以后,那个河南人终于让我以破坏我内务为由暴打一顿,还恐吓他:告班长就见一次打一次。也奠定了我在班里的地位,致使我以11票当选副班长,(包括我自投的那一票,除去河南人的那一票,误打误撞)当战友们都嚷着让我请客的时候我想起了老爹的一句话:该花钱的时候一定要大方。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80元)也应该是第一次贿赂班长,当时新兵不让抽烟,我咬咬牙买了两包青海湖,花掉10元,顺理成章成了班长的了;新兵不让喝酒,我又咬咬牙花20元买了两瓶青稞酒,顺理成章又成了班长的了。那天晚上终于让我们发现班长的酒量太差,自己刚喝了两杯就没了距离观念,对我们拍着胸脯。念念有词:“喝、都喝,有事我担着!”装了一个月的班长威严瞬间土崩瓦解,老大甚至喝完酒后还摸了摸他的头。接下来的日子也许是酒的作用吧,慢慢的改善了我们的关系,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悟出了经验二:请喝酒不一定都是坏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军营生活的慢慢适应,从开始的排斥到慢慢的习惯,我们已经习惯了机械化的生活: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按我同学的话说就是习惯了被虐待。随着一次次的军事汇操,我们这个小集体也越来越团结,我甚至还帮那个河南人整过内务,积极集合的时候帮他提过枪。他还偷偷的塞过我几次火腿肠。班长也不再那么讨厌,有时还能给我们讲几个不好笑的笑话,他讲笑话的水平实在太差,三流都够不上,每次我们还没感觉到好笑,他自己却笑的不行了,为了我们都装得很高兴、很开心的样子,毕竟陪笑要比陪练好。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河南兵在一次下哨以后不知去向,留下了一封信,无非是我走了,对不住班长,对不住战友之类的话。记得那天晚上,班长一夜未归,第二天和连长、排长带着垂头丧气的河南人回到我们班,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我们11个人以标准的立正姿势、无辜的表情迎接连长、排长的训话,当时看班长的头第一次垂的那么低,脸色苍白,处理结果:班长警告处分一次,河南人关禁闭一个星期。河南人逃跑的原因是受不了班长的训练方式,也直接导致了班长年底转志愿兵的希望成为泡影。老大在给河南人送饭的时候曾恨恨的说:“给狗日的下点老鼠药,药死他算了!他走到哪都是一害!”有人附和:“对!为民除害!”班长那几天情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用我的话说就是已经麻木,当河南人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我们班的人喝了第二次酒,这次是班长作东。结果可想而知,河南人不知是真是假,掉了两滴鳄鱼的眼泪。老大的原话是:“你狗日的!班长对你不薄,你这不是害人吗?!”当时有人借酒冲上去打人的趋势,河南人把平时所学所有的道歉的话说了一晚上,就差点说对不起党的培养了。班长一夜无语,只是喝到最后看到他眼圈发红。晚上站哨的时候,发现他跑到操场自己待了一夜。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很穷,转志愿兵是他当兵的唯一动机。接下来的训练也许是因为逃兵的缘故吧,力度明显减小,习惯了训练场上的呵斥和他那种很男人味的粗话,对他的突然改变我们很不适应,每次训练完毕再没听过他那不好笑的笑话,每次都是默默的走开。我想那时候他对我们的印象只有反感,而那个河南兵更像是做了贼,变得小心翼翼。这种冷场面一直持续到新兵连解散的最后两个星期,面临着分兵和考核,每个人都已经有了兵的样子,老大甚至给自己偷偷制定了训练计划:加小操。还不知道从哪学的土办法,把背包带绑在树上,练投手榴弹,成绩没上去,树差点没被拔死;河南人不知从哪弄了把玩具手枪,天天练瞄靶;而我为了参加俯卧撑比赛,还专门从服务社买了包奶粉加营养,结果自己刚偷喝了一次,就成了全班的营养。班长的情绪也有所好转,估计是想开了,嘴里面有时还念念有词:“再过两年又是条好汉!”让我们看到了他另一面,凭心而论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进行射击训练的时候他甚至又恢复了他的本性,拿土块砸我们的大腿,把砖头绑在我们的枪上让我们练托枪,至此变聪明了,害怕背上体罚的罪名,嘴里念叨:“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不是体罚,这是加小操。”硬声声的变回了他的那句名言:兵是打出来的!河南人的表现更是出人意料,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成熟了,每天班里的卫生他收拾的最多,班长的衣服也抢着洗,有一次班长终于开口跟他说话,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小子是不是想戴罪立功啊?”河南人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表现的那么兴奋,甚至眼圈红了。他们的和解让我们班重新又有了活力,也许是知道马上要分兵的缘故吧,谈论的话题越来越亲密,有人竟然偷偷的把别人对象的照片藏在自己兜里不时的拿出来看,还美滋滋的跟人介绍:看我对象。我堂弟玩得更绝,直接把明星照当成自己对象跟别人吹嘘,赢得了一帮傻小子们多少羡慕的眼神,直到新兵连解散以后有人发现,军营外面的书店里到处都是这种照片,一块钱一张。接下来在月底考核的时候我们班赢来了最开心的一刻,队列汇操第一名。当流动红旗挂在我们班的时候,班长有点激动,自言自语道:“为了它,我失去了转志愿兵的资格,失去了同志们的理解,导致了河南兵的逃跑……”一面小小的红旗凝聚了我们多少的汗水,班长多少的不眠之夜,当时很不能理解班长的想法,它又能代表什么?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荣誉吧!士兵的荣誉!没有经历过军营生活的人是不会理解的。晚上我们喝了第三场酒,也是在新兵连的最后一场,是我提议,全班人凑的钱。班长发言:“也许这是我们全班最后一次喝酒,过两天你们就要下到老兵连了,我这个班长也到头了,对不住的地方望见谅!我先干了!”半牙缸青稞酒被他一口干了下去,当时谁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半缸子酒下去以后都开始掏心窝子说话,第一次有了男人的感觉,豪气倍增,声音慢慢变大,还有人唱起了歌,班长开始带头哭,开始给每个人敬酒。抱着老大说:你小子一来就看你不是好鸟,趁我喝醉的时候拍我的头,还在下面做鬼脸。转身又指着我喊:“你,一直自命不凡,老感觉我管你很委屈,给你个班副还不服气,一天是不是老想跟我单挑?背后还说有一天别栽倒你手里面,小子想干吗?我是你班长,你狗日的当团长我也是你班长!……”结果,我又被逼着喝了半缸子酒,然后开始语无伦次,指手画脚,拉着河南人的手:“你狗日的今天怎么还没开始哭?你的鳄鱼的眼泪什么时候才能流下来?班长可让你害惨了!”此话一出,大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面面相觑,空气变得凝重。班长打破了僵局,笑骂:“你狗日的!这点小事老挂在嘴上干吗?这事要说谁也不怨,与我自己有错。喝了这杯酒我们都是兄弟,自己兄弟还有对错吗?干!”第一次领教到了军人的豪爽和一笑泯恩仇的胸怀,时至今日河南人和班长还保持着亲密的兄弟感情,也许正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喝到最后竟然有人大唱:班长班长人瘦毛长……

多年以后每想起那晚上的情景总还会有一丝丝感动,也许那是我所经历的酒场里最纯洁的一次,没有外交辞令,没有阿谀奉承,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你尊我卑,没有任何世俗的纯爷们酒,是一群十八九岁天真无邪的新兵的成长见证。平凡无奇中记载了我成长的梦,至今难忘那片枯黄,难忘我的战友,难忘我的班长……班长班长人瘦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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