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到3日的百公里山地纵走大赛,真是我一生中难忘的经历——我说这话,可不是指超越了自我、冲破了极限什么的,它给我的意外,可实在超出了我的预想。
从10月1日下午报到到10月3日一早离开比赛现场,我只吃到了组委会提供的一块维生素面包——这就是事先允诺的“提供食水”;我在一张铁双层床的上铺上睡了两个晚上,上面只有一床颜色可疑的被子,有臭脚丫子的气味,没有枕头——这就是允诺的“提供住宿”;在我精疲力竭决定退出之后,我又不得不在漆黑的夜里与同伴相互扶持着走了10公里,又在寒冷的气候中等候了4个小时,才终于有一辆车把我们接下山——这就是允诺的“有收容车辆接送退出比赛的运动员”。这一夜,我经历了一次巨大的考验,也算是人生难得的体验了。
壮观的抢饭运动和整夜的呼噜
10月1日晚,我开车到斋堂附近的一个军训基地报到,当晚1200多名参赛选手在这里吃饭住宿,比赛将在第二天早晨开始。为了避免和人潮争饭,开饭后我和同伴笑意没有急着去吃,等候了半天,才进到食堂。
食堂里面摆放了几十张圆桌,一些人围在周围站着吃饭,和我上学时军训的情况很像,不同的是军训时圆桌上摆满了饭菜,而现在只有一些空盘子和空盆,很显然,晚饭已经进入尾声。一群人挤在大厅尽头的窗口旁边等着领新的饭菜,我们也打算赶过去排队。忽然间一阵骚动,人群挤到一起然后散开,骤然发出的巨大声音让我们以为打起来了。一瞬间骚动过去,几个胜利者从人群中奋力冲出,手里拿了几个包子或一个盆底的鸡蛋汤。这种架势当即吓住了我和笑意。我们俩都是比较缺乏生存能力的人,与人抢包子这种事对我俩来说实在是困难,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决定放弃这顿晚饭。
本打算离开驻地自找饭辙,到了门口却被拦了下来,看门的武警说为我们安全考虑,报到的人一律不准出去。
没办法了,幸好我们还都带了点吃的,我俩躲在车里用半包饼干和榨菜解决了晚饭。
在我上面描述过的那个床上,我们过了半睡半醒的一晚,醒的原因一方面是糟糕的住宿条件和在耳朵旁边爬来爬去的虫子,另一方面,我对面的一个大姐整夜打着山响的呼噜,其音量不弱于载重卡车从身边驶过。
第二天一早5点半,精神抖擞的大姐起床了,洪亮的说话声让我也不得不起来。食堂门口依然人山人海,我们只好再次放弃了抢饭的打算,到斋堂镇买了点点心吃掉,在车里睡了一会算是补充了一点体力。9点20,1000多人拥挤着出发了。
李向阳出现
最初的14公里很是轻松,虽有些坡度,但基本都是柏油路,沿途不少被拦截下的司机们给我们加油。前晚的不适被大家的参赛热情冲掉,我对未来的比赛充满了信心。
虽然对于百公里、70公里我都没什么企图,但我觉得4、5十公里我还是可以撑得下来的,毕竟以前组织过几次长途跋涉,不过对于距离我没什么概念。
14公里以后开始爬山,在此后的4公里中,海拔上升了1200米,也就是说,一直是陡坡。这段路的体力消耗实在不小,笑意几乎想放弃,那个时候我还意气风发,拉着她坚持到了顶峰。此后的一段路几乎算得上是奖赏,风景美得不得了,一路缓坡下降,周围的树林和草颜色丰富,路面铺垫着落叶,让人几乎忘记了疲惫。
25公里左右体力消耗接近了极限,我们决定在30公里处放弃,按照手册的指示,这里将有收容车接退出比赛的选手下撤。
噩梦就是从这个站点开始的。
到达30公里站点时是下午5点多,我们俩的都到达了极限,精疲力竭。那里是个山梁,风很大,很冷。这里有水,没有吃的,但没有关系,我们反正马上就要坐车回去了。
在风中等候20分钟后,现场的服务人员告诉我们:车上不来,想坐车的话,要继续向前走。31.5公里处可能有车。
我们只好继续前行,尽管脚已经疼得不行。果然在31.5公里处碰到了一辆向上开的车,但已经坐满了人,没有位子了。无力再走的我们提出不要位子,坐在地上也可以,就爬上了车,此后又有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也爬了上来。他们一天没有吃东西,我把我剩下的最后半包饼干和两块巧克力都给了他们。
车没有开,司机提出超员了,为安全考虑他不能开,除非下去两个人。然而没有人愿意下去,于是大家僵持了起来,僵持间,外面又围拢过来20多个同样疲惫的人,期待着能得到一个座位。
天黑了下来,外面越来越冷,人们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这个时候我的英雄气概发作了,我站起来提出我下去,并要求车上的男人们都跟我下去,换生病的女士上来,到不超员为止,好让司机先把她们送走。
那一刻我的形象肯定光辉的很。笑意跟着我一起下来了,男大学生A和女大学生B也随即下了车。车上三个男士迟疑了一下也走了下来。然而瞬间,几个强壮的女的就冲了上去,穿着冲锋衣带着头灯一幅训练有素的样子,看上车的身手也绝不是弱者。我很激愤地拽她们下车,告诉她们要让生病的人先走,但她们死活不下来。争吵中一个发着烧的小女孩被塞了上去,吓坏了的她哭着不敢走,执意要下来。现场一片混乱,为了息事宁人,我放弃了争执,车马上开走了——带着一个不肯下来的男士和三个强壮得可以再走几十公里的女的。剩下的,有一个膝盖水肿的女士,和一个脚扭伤的女士,在这场生存厮杀中,她们是失败者,我这个李向阳也没能帮她们争取到机会。
意志崩溃了
天已经漆黑了,连月亮都没有。剩下的一共17个人,互相搀扶着,我们朝40公里前进,据说那里还有一个站点,可能有救援车。
这是我一生中最长的8公里,我一共走了将近4个小时。
我的脚已经疼到要断掉,膝盖也几乎不能弯,疼痛还在慢慢向上蔓延,小腿、大腿、腰、然后是后背。我对自己体力的估计太失算了,我曾以为我能走50公里,而现在,每走一步都像是美人鱼吃了巫婆的药上岸时的感觉——象是走在刀尖上。
意志是在36公里处崩溃的。起初我还不断地勉励落在后面的人,让他们坚持,到了后来,我话都说不出来了。在37公里处一些体力尚好的人提出先走,到4号站去求救,我们又只剩下了7个人,其中包括我、笑意、大学生A和B、脚扭伤的女大学生和一直扶持着她的同学、还有一个无线电协会的志愿者。大学生A提出休息一会,我们马上坐了下来,这一下就不想起来。我真想就此躺下睡去,不管死活,但理智告诉我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旦睡着并脱离人群,我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休息了一会,我们挣扎着起身。这一次,是笑意扶持我了。对于困境,她一直一声不吭,真是坚强的战士。
一路上,无线电协会的志愿者一直在呼叫营地,但一直没有回音。电台里倒是经常传出几个营地之间通报讯息的声音,他们提到安排救援很多人,但好像没有我们,听得我们越来越绝望。
38.5公里处我们终于遇到了救援人员,也是几个志愿者,他们是徒步上来的,由于当日救援的人太多,也已经精疲力尽。我们仍然得走,必须要到41公里处,才可能有车。
不管怎样,总算是有了希望了,靠着这点精神支撑,我们走到了营地——说起来是一句话,在那时候,绝对是挣扎。想象一下两条剧痛的腿、两只剧痛的脚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挪动,那真是步步是血寸寸是泪啊。
只要只要睡觉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到了41公里营地,仍然没有车。开头支撑我们的力量,一下子就泄了。其实对此我也早有准备,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天冷得可怕,象是冬天。营地先后到达了50来人,都衣着单薄,不胜寒气。现场有三顶帐篷,本来是服务人员的,但现在都被人占据取暖,一顶双人帐篷挤了3、4个人。有人已经捡树枝点起了一对篝火,一群人围在旁边烤火,但更多的人烤不到。于是,又有人砍伐树木,燃起了另一堆篝火。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生态和环保了,命更重要。
我也顾不得面子了,英雄豪情已经被冷和疲惫消磨得一干二净,我不顾体面地抢了个火旁边的位子,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想起来。木头太湿,浓烟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但我仍然没动。
睡意袭上眼皮,意识逐渐消失,身上却越来越冷,上下牙忍不住地互相磕碰发出嗒嗒的声音。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我爬起身来,围着帐篷转了几个圈,在人少的一顶中觅得一个角落,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地上没有防潮垫,几乎相当于直接躺在石子上,被子只剩一个小角刚够盖上我的肚子,帐篷里还有一股大蒜般的臭味。但这一切我都不挑剔了,我只想只想睡觉。
残存的意识提醒我还有笑意需要照顾,但那一刻我一点同胞之情都顾不上了,英雄主义也不见了,身体的窘迫打败了一切,我一咬牙睡着了。
逃离苦海
睡梦中我恍惚听到了一些吵闹,运动员和志愿者吵起来了,然后110警车来了,然后又来了一些车,后来笑意告诉我是几个老公先后来找老婆,但是没有找到,就带了几个女的下去了。这一切我都不关心,我昏昏沉沉地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
直到后来笑意喊我的名字,说车来了。我爬出帐篷,看见几辆车呼啸着赶到,但随后就出发去了30公里营地,那里还有一些比我们还要惨的人,他们连走到40公里营地的力气都没有了,其中包括一个82岁的老人和4个儿童,老人据说已经病危了。
在寒风中又等了一会,我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终于有一辆车肯让我们上去,一群人立刻占据了车门口,我被裹挟其中,也有了个位子。几个英雄出现了,他们把抢到座位的男士拉了下去,换了妇女上来。但车没有开,据说要等上去的车下来一起走。
外面还在交涉,我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车终于开动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到达了军训基地。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睡觉,这时候什么也打扰不了我。
到了基地,找回那张铁床,我已经不挑剔被子的味道和周围的飞虫了,我的身上甚至比被子还脏。
一觉睡到早上9点,我起床叫醒笑意,用冷水洗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走回斋堂镇拿车。因为腿疼脚疼,我们走得比孕妇还慢,沐浴在上午的阳光里,挤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好幸福。
迎面不断有梦游一般的人抱着胳膊走过来,我问其中的几个:“是走完全程了吗?”他们幸福地朝我微笑点头。好强啊!经历了昨晚的我,对这些人实在是崇拜的五体投地。
回到城里,笑意说要喝汤。我们开到国际俱乐部的金湖茶餐厅吃饭。我的头发脏得一根根似钢丝般立起来,手指甲缝里都是泥。
当天晚上洗过澡,躺在干净、软和的床上,我真想亲我的被子。然后我就思考了很多哲学问题.
在40公里营地那顶弥漫着大蒜味的帐篷里,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思考了许多问题。
我沮丧地发现,尊严是有价的,区别不同的人,只在于价格的高低。而这个价格,也是可以浮动的。尊严的价格当利诱时,体现在收买他需要的好处多少,在威逼时,体现在剥夺对方尊严需要的成本。而尊严价格的浮动,也受彼时彼刻情势的影响。
某个人的尊严价格=(1+a)x某时刻体现出的尊严值
a=情势指数,理论上,它在正负无穷之间。在受到鼓舞时——比如当年GCD员在敌人的拷打面前被信仰鼓舞,比如《兄弟》里的宋凡平被爱情鼓舞——a会呈现出正值,并因鼓舞的力量强弱而变大或变小,这时候,一个人的尊严就会高贵起来,能够承受比较大的考验;而当受到打击时——比如身体受到摧残,比如生活陷入窘困,比如情绪遭到打击——a就会呈现出负值,而且依照打击的程度而变大变小,这时候,一个人的尊严就会廉价起来。
绝对的宠辱不惊——也就是a趋向于0——究竟有没有,我不能确定,这个词描述的肯定是一种理想状态,就跟真空一样难以达到。有一种换算是可以肯定的:当在a可能呈现负值的情况下,如果一个人仍然表现出了比较高的尊严价格,这个人无论是否宠辱不惊的人,都是很值得尊敬的。
而我显然不是。
在昨天那种困苦情况下,也就是a呈现出负值的情况下,我的尊严价格有了很大的下落。起初我还能当李向阳,但后来,在困苦继续加深的时候,我已经只顾自己。我不知道再往下发展,我会不会哀求别人让我先上车,再发展,我会不会跑上车去,哪怕别人拉也不下来。我不知道我的a会以怎样的曲线发展,往后想,可真是可怕。
由此我继续想到了广义的生活。纵走终究只是暂时,生活却是长期的。如果有一天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下降,如果我的经济来源不足以支撑,我的尊严会变化成什么样?当我吃饭成为问题的时候,我会不会有一天心安理得地去跟人抢包子?当我必须以公交车为主要出行工具并且要算计每一分钱每一分钟的时候,我会不会放弃斯文和风度?当我无力掏钱为女儿选择更好的教育的时候又想让她获得更好的教育,我会不会也去拉关系哀求别人?
我可以说:这样时不会,那样时不会。那么,困苦的状况进一步加深呢?一切都是有前提条件的,那么当这个前提条件不断向下拉,拉到何时我会放弃尊严?看来,总会有个底线,谁都有一个底线。
古人云“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现在我怀疑的是,不是他的节气高,而是饿死对他不是底线。如果把受到的困苦改成别的,比如把他剥光了扔到人群中,比如让无赖殴打他羞辱他,他还能保持尊严吗?人人都有底线,只在于底线是什么,底线有多高。
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于我是个恐怖片。在这个哲学问题想到最后的时候,我向上帝祈祷:这辈子不要把我逼到困苦的绝境,让我保存我的体面活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