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往事(上)

   雨海-小说2005-5-30 12:2
1
回忆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回忆往事。


小学的一次美术课上,老师布置了绘画作业,题目是《我的家庭》。
老师看我的作业时皱了皱眉头,她无奈的表情在说“没治了。”
我画了两条人鱼和一个戴金冠的王子。
老师不会责罚我,因为我是最不会惹麻烦的孩子。那些猴精似的男生已经耗尽了她的耐心和体力,她没有多余的工夫和我较真。
何况,她知道,我画什么都一样。
对于一个没有双亲的孩子来说,人们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挨饿、会不会流落街头、会不会结交坏朋友、会不会变成精神分裂……如果她健康聪明且温顺,就该谢天谢地了,一点点性格上的与众不同根本构不成问题。
老师搞不懂我的奇思妙想从何而来,她除了伤脑筋外只能宽容地接受。
“你啊,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苦笑着望着我。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那时我住在一个热闹的院子里,街坊四邻比肩接踵,吵闹而友善。他们有使不完的精力和耐心,夏天的傍晚,他们摇着蒲扇喝着凉茶坐在院子中央的葡萄架下,闲扯些稀奇古怪的传说轶事。冬天,他们会自发聚到某家,各带些小酒小菜,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发漫长的冬夜。
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一个骨髓都冻结的冬天的早晨,最先出门的李奶奶发现了躺在院门口的我,顺理成章地收下了我——从此我叫她奶奶。他们觉得有一个活人在,就得有口饭吃,好好地活着就行了,其他的事都是可有可无的。
我喜欢这种乐天和懒散。
这是我安心地住下的原因之一。

另外的原因是苇苇和海澄。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苇苇是一条人鱼。
苇苇总是微笑着,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她有一头人见人羡的长发,齐腰,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墨一样黑。每到学校里有演出,舞蹈队里就会有一个特别的身影,十几条辫子中有一条鹤立鸡群,在跳《天竺少女》时,那条长辫子随着主人一起转啊转,直到每个人都头晕目眩。
她妈妈不止一次要帮她剪头发,说是头发太长影响智力。无奈每次都被她逃命似的挣脱。
我也护着她,没有长头发怎么能叫人鱼公主呢?

放学后苇苇问我在美术课画了什么。
我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我画了我、苇苇和海澄。
“这个橙红色长头发的是你,中间的是我,边上戴着王冠的是海澄。”
“海澄是王子吗?”
“嗯。”
“那为什么把我们画成人鱼呢?”
“不为什么,我们本来就是。”
苇苇笑了。
她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看不清东西似的。大人们说,这孩子眼睛相狐,将来必走桃花运。我不相信。苇苇不会喜欢那些脏兮兮的男孩子,他们只会光着脚踢足球、上树掏鸟窝、抢别人的作业抄,有哪点值得人喜欢呢?大人们摇着头说这个傻孩子,总有一天你也会……
说到这里我会走开,不让话题继续下去。
一切有关成长的话题都让我惶恐,那些飘忽在遥远的未来的事被瞬间拉近至眼前。
未来我会走在哪里的街道?
未来我会看见何方的风景?
未来我会听见怎样的甜言蜜语?
未来我会牵着谁的手奔跑在茫茫大地?
那些不确定的问题至今影子般纠缠着我。从幼年起,它们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我时光的短暂,一挥手,眼前的音容笑貌就成了镜花水月。

2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去海澄的房间。
海澄长我十岁,照理我应该叫他海澄哥,象苇苇一样。可我就叫他海澄。
海澄会画画,房间里贴满了鲜艳的水彩画和黑白的素描,很多是光怪陆离的海底,有鲸鱼、水母、鲜艳的珊瑚和海葵,还有人鱼,沉睡的人鱼、忧伤的人鱼、欢笑的人鱼、从水底眺望着天空的人鱼。
海澄拍拍我的头问:“你不开心吗,我的公主?”
他一直叫我“我的公主”。
“要不要看童话书?”
他只有一本童话书,安徒生童话。他只讲其中的一个故事,海的女儿。
故事重复过无数次了,我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是很投入地讲着,表情沉静。我也随着他再一次潜入深海,变成那条渴望天空的人鱼。
不讲故事时,他会带我去钓鱼。河岸上柳树成荫,河水清澈,阳光下的小鱼仿佛漂浮在空气里,它们的影子象磁铁一样跟着主人。海澄坐在折叠的小凳子上,支好钓竿就懒洋洋地打起盹来。我则坐在碎石滩上,看到有鱼咬钩就掷个小石子把它吓跑,常常一个下午泡下来颗粒无收,海澄也不介意,象来时一样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回家。
更多时候他画画,我在一旁看。他用笔随心所欲近乎涂鸦,从不用调色盘,直接挤了颜料抹在画纸上。他的笔下流动着潮水般的情绪,辨不清到底混合了多少我不理解的感情,我常常看得忘了吃饭的时间,直到被奶奶拖回家。
海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管多烦恼的时候,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我平静。苇苇说那是因为海澄是大人,我不同意。院子里大人多得是,没有哪一个象海澄一样耐心温柔。最好的例子就是海虹。
海虹是海澄的姐姐,在纺织厂里上班,可能是长时间受机器噪音的影响,有点耳背,嗓门大又亮,有人开玩笑说她如果去广播站工作连喇叭都省了。海虹仿佛和海澄是一对相反数,她刚强得象个男子,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检查我的指甲、衣袖、领口,如果有污渍,二话不说就把我拖去洗涮。女孩子一定要干净,这是她成天挂在嘴边的话。她的另一句话是:女孩子一定要爽利。因此她坚定不移地支持苇苇妈妈,帮她一起商量如何谋害苇苇的长头发。
我看见海虹就发怵,其实海虹长得并不吓人,和弟弟海澄一样,她有一张眉目分明的脸。只是海澄温和可亲,她却英气十足。和长相一样,她处处要强,家里的奖状贴了一墙,时不时还有工厂里的人上门来送劳动模范的证书。在掌声和鞭炮声里,她愈发英姿飒爽,而我,也就愈怕她。

“海澄啊海虹是你的亲姐姐吗?”
“是啊。”
“那你们怎么一点都不象呢?”
海澄笑了:“怎么会?”
“她那么凶……”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样。总有一天,你也会看到她不凶的样子。”

这一天我没有等多久。
一个春天的傍晚我惊异地遇见海虹的另一种形象。
她破天荒地涂了唇膏,搽了胭脂,火红的长裙一直拖到脚跟。我第一次发现她和海澄长得很象,不是因为微笑的表情,而是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温柔。
我傻了。
人们簇拥着新嫁娘海虹走出院子,大门外,一片夕阳下,高大憨厚的新郎正一脸幸福地等候着。
苇苇站在我的身边,眼里有欣羡的光彩。海澄默默地望着远去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忽然,已经到了门口的新娘回过身来朝我们招了招手,她笑着的脸灿若春花。
“海澄哥,你也会结婚吗?”苇苇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我惴惴不安地问。
“我啊,喜欢人鱼公主。”他弯下腰来,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晚风里有各种草木的清香,我仿佛听到它们噼噼啪啪拔节的声音,我们三个人一直目送迎亲的队伍消失在暮色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向我袭来,夏天,已经很近了。

3
在那之后的第三个夏天,随着天气的一天天炎热,我心里有了隐隐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到了该选择中学的时候,而我还拿不定主意,或许夏天本来就是容易让人混乱的季节,我发呆的时间和白昼一同增长。奶奶常常摇头叹息。她主观地认为我的心智有一定程度的残缺,和院子里其他的大人们一样。
因此他们变着法子关怀我,他们说,别老闷在家里,去玩玩吧。
与其被整天念,还不如躲远些。于是我和苇苇一起去游泳。说是一起游泳,我却从不下水,只坐在岸边的树阴里乘凉。对水有一种矛盾的感情,喜欢靠近水,喜欢打水漂、钓鱼甚至洗衣服,但当冰凉的水浸湿我的胸口淹没我的全身,我就惊慌失措,那温柔却危险的水流象磁场吸住我的手脚,把我卷走,远远地推向陌生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苇苇,见不到海澄,见不到我熟悉的一切。一想到这里,我就深深地恐惧。
苇苇在河水里潜游,斜阳里她的长发被染成橙红,脸蛋和身体镀上一层赤铜色。她在水里时隐时现,快乐极了。
“下来吧,水不深。”她邀请着我。
我摇了摇头,朝她咧嘴一笑。
“你跟李奶奶说了来游泳的,每次都不见你下水。”
“我喜欢看你游。”
“我一个人没意思,要是把海澄哥也叫来就好了。”
“他来了也不会下水,肯定带着鱼竿往水里一抛,自己躺在岸上睡大觉。对了,可以让他带着画板来,照着你的样子画画。”
“画我?我有什么好画的?”苇苇在水里咯咯笑了起来。
“照着你的样子画人鱼公主啊,没人比你更合适了。他以前画的那些都是一张面孔,也该换换了。”
“嗯……我想起来一件事——”苇苇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秘密。”
秘密?
“是有关海澄哥的。”
我没想到散漫如海澄也会有秘密。
“我看见人鱼了。”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道。
“什么人鱼?”我有点糊涂。
“就是他画上的人鱼啊,长得真好看,个子小小的,脸红红的。海澄哥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
我怔住了。
“你不相信吗?我亲眼看见的……”
我微微张着嘴,不知所措,突然间发生了一件我不能控制的事情,仿佛自己的双手不再听从大脑命令。我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开始理清这乱成一团的糨糊。
“那天我忘了带作业了,回来拿时看见他们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就在我们院子不远处的林子里……”苇苇轻描淡写地说。
此时我很希望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样我就可以朝她大喝一声“住口”。我不需要了解他们说了什么话,在哪里说的,说话的神情如何……一点也不想知道。
“你怎么了?”苇苇终于发现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太阳晒多了。”我勉强笑了笑。
“那我们回去吧。”她担心地说。
这是我此刻最期待的话了。

4
之后我一连几天跑到海澄的屋子里,盯着墙上的人鱼看,每一张都仔仔细细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看。海澄和我说话,我也不理。刚开始他很诧异,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问周围的人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海澄果然也是把我当成古怪的孩子的。
大伏天里,我四肢冰凉,头重脚轻,对任何饭菜都没有胃口。苇苇天天来看我,奶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医生说我只是得了热伤风,不碍事。我躺在铺了凉席的青砖地上,心想就这样病下去也好,让我在暑气里变成一堆泡沫,蒸发、挥发、升华。即使突然消失了,他们也不会太惊讶吧?一个沉溺在妄想里的孩子,和来时一样没有原由地消失了,任何人都不会奇怪的。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想吃东西、想到房子外面去了。苇苇和奶奶都松了口气,看来医生是对的,这只是热伤风,不碍事。我感到身体里有一道伤口正在愈合,别人不会知道,它将结出怎样坚硬的痂,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永不磨灭。
我再次来到海澄的房间,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
他正在看书,对我展颜一笑。
“病已经全好了吗,我的公主?”
我略略点了点头,没有笑。
他走向书架:“要不要看童话书?”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今天心情不好吗?”他走近我,想要摸摸我的头。
我迅速避开他的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讪讪地放了回去。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是啊,已经是大姑娘了。”然后他坐回椅子上,表情黯淡,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困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伤心。
他难过吗?因为我?
这珍贵的难过我会好好收藏的。

5
在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海澄终于彻底告别了我的生活。
一片颤抖的蝉声里,我看到了那个画里的女孩,个子小小的,留着可爱的短发,笑容甜蜜,妆容端庄而大方。果真很好看,不过也仅仅是好看而已。
海澄的脸红红的,那张我看了很多年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沉浸在潮水般的喜悦里,道贺的人们将他紧紧包围住,一如当年簇拥着海虹。他们要他和新娘咬苹果、喝交杯酒、交代恋爱经过,他们借着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尽情地胡闹着,比过年还要疯狂。海澄羞涩而骄傲,幸福感早已膨胀四溢、传染了周围所有人,他眼里,只有一片缭乱的光……
我默默地离开欢乐的人群,安徒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王子最后娶了邻国的公主,而不是人鱼。
我早该了解。
院子里的葡萄垂实累累,串串都蒙着一层白霜。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了下来,一地班驳的光影里,苇苇独自坐在一张藤椅上摇着扇子,恬静如带露的荷花。她溜出来也有一会儿了。
“里面挺好玩的,就是有点吵。”她对我笑了笑。
“你不向海澄哥祝贺吗?”她问。
我一把抱住她,她的肌肤清凉,像深深的海水。
“苇苇,我们一起去上中学,去城里。”我低声说,感觉自己在恳求。
她顿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线,看不清东西似的。
她微笑着说:“好啊。”

我的回忆在这里彻底抹掉了海澄的那部分,几年后,他成了一家小公司的经理,又几年,儿子出生,又几年,他翻修了整个院子,建了一个古典的花园,又几年,他有了啤酒肚,又几年,小公司变成大集团,又几年,离婚,再也没有回到他成长的院子,到了不惑之年,再婚,老邻居们没有参加婚礼,只是听说新娘是个沉默安静的女子,最喜欢看书和幻想。
这些都无从考证了,我和苇苇上了城里一所寄宿的中学,只在节假日才回家,之后只见到海澄一次,我已经高到不需要仰视就可以看清他的脸了,他正端着个洗衣盆站在井台边,朝我淡淡一笑,说了声“回来啦”,就蹲下仔细地洗了起来,盆里泡着婴儿粉嫩的小衣服……
王子的那部分故事已经完结,而人鱼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我相信苇苇是不会有变成泡沫消失的那一天的,我不会让这一天来临。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
我的日历
分类日志
友情链接
搜索日志
访问计数
获取 RSS
我的 Blog:
gaogaiditang 最新的 20 条日志
[静海-碎碎念]
[澄海-动漫杂谈]
[雨海-小说]
[风暴洋-涂鸦]
全站 Blog:
全站最新的 20 条日志
Design by bingo Powered by 5DBlo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