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晚钓 文/咩咩



我曾在南京工作，繁忙之余，最大的趣事之一便是钓鱼。

大麦黄，钓鱼忙。这句钓谚说的是钓鱼的佳期。芒种前后，大麦成熟时，正是夏钓的好时节。南京入夏早，五月底六月初，日头就有些毒了。等到七八月份，人已不堪其热，暴露在烈日之下，不过两小时，便会被晒脱一层皮。故而，趁着初夏，阳光还不算太过歹毒时，于下午三四点暑气渐散之际，携上钓竿、板凳以及网兜，前往江心洲。

那时住在龙江小区。骑自行车一路西行，约摸一刻钟，隐约可闻江中传来的汽笛声。等宽阔的柏油路面到了尽头时，将车把往右一拐，一条坑洼的石子小路就将你引向渡头。每当此时，心中总是愉悦的，庆幸自己又可以暂时逃离城市的喧嚣。

渡船上，不见趾高气昂的官员脸色，不闻生意场上的高谈阔论。双目所及，是一张张老实淳朴，布满皱纹的农人的脸；两耳所听，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乡野闲谈。而我，总爱靠在船舷的栏杆上，迎着江风，想象着苏子与客泛舟于江上的情景。

江心洲，洲如其名，是个位于长江中心的小洲。步行绕洲一圈需约两小时，有住户百余家，皆在洲心镇上。其余全是农田，阡陌交错，鸡犬相闻，与城市的风景迥异。骑着车，择一条小路斜斜穿洲而行，带着泥土芬芳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吹去的是城市里的世俗气息，是六朝金粉留下的胭脂腻气。“久在樊笼里，复得反自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却拜倒在山水之间。他的这句诗也是我此刻的心中写照。

上了洲堤，把车子往堤上一靠，人就径直往水边的树林走去。这里都是些二人合抱的红柳，笔直颀长的水杉，好一片郁郁葱葱，楞是在这炎炎夏日里辟出了一块清凉的所在。摆好板凳，装上鱼饵，长竿一挥，便把今天的渔获付与江中的神灵照顾了。

我向来不为鱼而渔，那样太功利，太俗气。我也不介意所获，愿者上钩，不愿者随它去了。古人云，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我以为然，总是将浮子往上多放几尺。我只钓水深处的成鱼，浅处的幼鱼就放它们一条生路。

那钓鱼是为了什么呢？孟子曰，吾养吾浩然之气。浩者，大也，广也，正也。钓鱼正是为了养气。面朝着开阔的江面，人的心也自然宽了起来。眉头舒展了，忧愁走远了，疲惫沮丧也早已烟消云散了。所余者，正是这充斥天地间的浩然之气。也只有此刻，才能体会到东坡居士于江上的那段感慨——“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是啊，万物皆不能一瞬，惟浩然之气长存。上善若水，将这永恒的浩气付与点滴之间，汇聚成川，终而奔流如海。昔日，南宋文丞相兵败过伶仃洋，望着白茫茫的水面，被这浩然之气所感，后来被俘北上，留下了千古的诗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型。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然塞苍冥……”人生苦短，权钱于我若浮云，但对于这浩然之气，却是格外珍惜。

待到如血的残阳悄无声息地隐入远处一黛青山背后，网兜里也多了几条鲫鱼。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是收竿的时候了。江风阵阵，芳草萋萋，虫鸣唧唧，四下寂静无人，有些冷了。该回去了，再次回到我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回的躁动的城市里去。人不能总是沉醉在山水之中，否则欧阳修也不用当他的太守了。身边无胜景，心中自有之。而此刻，心中早已比平日里添了许多的平和。推着车，缓步而行，享受着这最后的安详与静谧。口中轻轻吟着苏公的那首著名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是啊，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