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脚步

值此清明时节，来到你的坟前，山野空旷，你独自一人在此长眠。携一坛清酒，愿你不在寂寞。酒未入愁肠，汗水早已打湿双眼，春风柔柔地吹开我记忆的门。
爹娘走得早，你我寄居在二叔家里。二叔生性好赌，但是逢赌必输，几个堂兄堂弟早已被他逼得退学，回家种田，你也依然离开学校，只留我一人念书。我不甘自己白吃饭，想退学，你简单两个字“不行”，慑于你的威严，第二天我便早早上学去了。
一次，考试未考好，回到家中，二叔无语，我茫然，你却大发雷霆：“让你学习，你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二叔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让念，让你念！”随即清脆的啪啪两个耳光，我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后来二叔说算了。我禁不住掉泪，你从未对我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事后才知道，你看出二叔有意让我退学，便抢在他前面，堵住他的嘴。
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你很高兴，与二叔忙着筹钱送我上学。二叔也从此在村中立足，从赌鬼上升到村中最有本事的人。
我从未进过城，车都没见过，看那拼命飞奔过来的车，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仿佛生死一线，不由得紧紧拽住你不放。你担心我一个人在城里不适应，便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打工。
高中的生活如一副从未见过的画卷向我展开。早在初中时便听说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晚自习出去上网聊天……可在我心中，不敢多想，只想把书读好，宁肯变成一个书呆子，也不肯学城里的学生那样潇洒，只怕有一天你说我变了。
高二的时候，邻班的一个女生突然写信给我，说喜欢我，说我像金城武。我不知所措，那女生家里有钱，学习成绩一点也不好，终日以上网为业，而且学校里很多混子追她。这事假若让追她的那些混子知道了，肯定是要来找我麻烦的，如果闹大了，让学校知道，我哪有颜面见大哥啊！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天晚自习，来了一帮人，问我是不是陈曦，我明白了，出事了，我说是。一个剪着草坪头而穿着十分时髦的人说：“我叫李智，今天晚上打你。”转身便走。那帮人边走边说：“还他妈的挺帅的啊！”“个儿挺高啊！”……
李智是学校有名的大混子，仗着家里有钱，每次出事便以钱摆平。我怕极了，找了你，你只是平静的问了我事情的原委，平淡地说：“没事，晚上我去。”听了你的话，我的心里有了一些底。放学时，二十多人把你我围在校门口。你上前对那个李智说：“陈曦是我弟弟，这件事不管谁对谁错，谁也不能动他，如果你们让他不好，他啥样，我会让你们啥样。他的事，我来担……”随即，两人扭打在一起。我一时间楞在那里，眼见大哥被一群人围着打，我大吼一声冲了过去，挥舞双拳，也不知打到谁了，后来，不知是谁一拳打中了我，我随即腿一软，跪到在地上，接着脑袋像挨了铅块一样，我本能地抱着头，渐渐地什么也看不清了……
世界在某个瞬间宁静了，我独自在沙漠里张望，不知什么时候，妈妈站在我身边，抚摸着我的头，我哭了，这十年的辛酸，一并释放出来。却不见你，我大喊，也无人回应，回头时，妈妈也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沙漠里。我找不到水，我很渴。一睁眼，雪白的墙壁，周围全是床，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突然见老师在这里，我问她：“我哥呢？”她未回答。我知道你肯定被押在派出所。
当我走出医院，一群人正在接李智出院，并为他接风洗尘，我顿时想起大哥一米八0的个子，却要在那个蹲蹲不下，坐坐不下，站站不直的小号里关禁闭。我血气顿时上涌：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将所有的心理包袱抛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犬挥出，李智应声而倒。
当我去接你时，你面色蜡黄，整个眼窝深陷，我掉泪了，你拍拍我的肩说：“回去吧！我没事。”你向来是这样的洒脱。
随后，打我的那些人，一个个被打伤，最惨的是李智，被扎了好几刀。我知道这肯定是你做的，以你的个性，惹急了你的人，你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知道李智也不会就此罢休的。日子一天天过，你却无任何音讯，仿佛消失了一样。
有一天，你突然来学校给我送钱，我大吃一惊，眼前的你，极短的头发，整洁的衣服，锃亮的皮鞋，右腕已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左臂的纹龙十分显眼。身边有一位染了红色头发的女孩。你让我叫那女孩嫂子，我勉强出口。后来我才明白，你跟了一位真正的“大哥”，每日替人“禁票”，“摆事”赚钱，成了古惑仔。我无语，不知该说什么，你只说：“做自己该做的事，有事给我打手机。”
随后，我在校园里的朋友多了起来，支配的钱也多了起来，可无人能明白我内心的苦楚。我劝你做正行，你却说身不由己。
二叔随即也富了起来，在你开的饭店里当经理，依旧是赌性未改，改变的是过去总输钱，现在总赢钱。
有些时候我不明白开饭店为什么能挣那么多钱。你有自己的车，浑身上上下下全是名牌，送我一件衣服就5000多元，我从未穿过这么名贵的衣服。我的心一直悬着，始终放不下心中的那块石头。
难忘的高中生活终于过去了，我终于进了自己想进的大学。你说要庆祝一下，我也很高兴。
宴会那天，我还在席间敬酒，只听见许多人大喊“不许动”，眼前突然出现许多警察，端着冲锋枪。我的心一沉，我知道完了，而且无法挽回。
置你于死地的是毒品。你的全部财产被没收，二叔也变的一无所有。你把罪全担了下来，二叔和一些你的兄弟得以能够重新做人。一切皆像一场梦一样，梦醒时却是这样的残酷。
在探监房里，你手上脚上全是铁链，很重，很重。发青的头皮折射着昏黄的灯光，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我嚎啕大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心中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给你听，却卡在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笑了：“别哭，就当是一场梦。你能考上大学，安然无事，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功。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圆了我小时侯的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记着小时侯你说如果将来你有了钱，一定会埋在地窖里的梦。我不知道是怎样走回二叔家的。
我知道，你我将永别，永远不在相见，我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走。
刑场上，众多囚犯腿软，被警察架着，你却大步向前，眼望天边那朵白云，回头对我微笑。我的心如刀割一样，一刀一刀地割。我无法睁眼，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我知道，你走了，永远地走了。
我已准备休学，南下打工挣取我自己的学费，二叔已无力供我。伴着夕阳暮色，来向你辞别，微风呜咽，你仿佛就站在我的身旁。猛然间，我想起你临刑前说的话，我恍然大悟，你一定埋了东西在地窖里。我不停的地挖，果然挖出一个皮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还有一封信，展信：“曦，大哥早已料到今日，人不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自古邪不胜正。这些钱备你不时之需，珍重。”捧着信，我泪如雨下。
上了大学一年多，是你让我人模人样地站在大学的殿堂里。是你给了我充实的昨天，是你给了我无悔的今天，是你给了我辉煌的明天。
来到你坟前，拔了杂草，坐下来与你聊天，你说下辈子你会做一个好人。微风缕缕，纸灰连连，兄弟我走了，忍不住回头，泪眼蒙蒙。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这次我做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