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长安(二)

      自歌自舞 2006-9-9 12:43
昨儿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也该叫及时雨,下得好,下得痛快,下得及时。再不下,怕多少上班族都该成人干儿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只见头顶天空乌云密布,如饱蘸浓墨的如椽大笔浸如洗砚的刹那,深深浅浅,舒卷不一。不远处还有大朵大朵的乌云不断压过来,整个天空似要塌落的黑幕一般,教人窒息。突然,一道闪电,从东南方向劈开,如彗星扫月般迅忽,如流星划际般耀眼。接着,一声闷雷巨响,好似千军万马,翻江倒海而来。我站在窗前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刻,一种皓首的壮烈袭遍全身。接下来便是畅快淋漓的瓢泼大雨。来的猛,去的急,干干净净,浩浩荡荡,我喜欢雷阵雨。

吃完饭,我便和爸爸妈妈一起下楼散步,这难得的雨后清凉,空气中混着青草泥土的芳香气息,暴风骤雨把灰蒙蒙的天,粘搭搭的热气,一扫精光,路旁花坛里那些花儿草儿枝儿叶儿全都喝足了水,梨花带雨,泪光点点,似有无限风情,待与故人说。

好多人都在荡马路,有的一家三口,小伢儿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或有极年幼还抱在怀里的,有的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有的执手偕老,白发相吟,或手摇蒲扇,或嘻笑怒骂,或脉脉无语。我们三人说笑着,我刚陪爸爸看完戏曲频道的《智取威虎山》,他便一直哼着杨子荣打虎上山那段"迎来春色换人间",然后是沙家浜,他唱刁德一和胡司令,我唱阿庆嫂,妈妈是听众-----

想起新闻里报道,旱的地方,人们手臂都干裂出血口子,涝的地方,大水冲了龙王庙,淹死的,被台风卷走的,不计其数。我暗自庆幸,生在江南水乡,鱼米无忧。更多的,自然是悲悯。这个世界上,远有很多比我们更不幸的人们。王菲生孩子与他们无关,美伊战争,巴以冲突与他们无关,瑜枷、美容、做头与他们无关,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披星而作,日落而息,八百里秦川,向着六合讨生活。马丁曾说: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nvident-----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是,人人生而平等,但这个世界永远有着如此之多的不平等,怨得了人,怨不了命。

长安突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离恨天外的不知名的一缕魂,荡幽幽来投了这人世,生在一个被叫作天堂的地方,天,不干不旱,地,不高不低,人,不多不少,又恰好降在一户正经人家中,且先不问富贵场温柔乡,只秉性家风是难得好的。沈桢一生磊落,只是偏生逢末世,什么富不过三代,什么十年河东转河西,早在青天白日满地红撤下的时候,挨着那名,洋,资,修,古,封的,就整个儿的幻化作那西楼一缕云去了,如今只剩的孤零零一匾,太祖父沈桢亲书"三铭堂",那历经百年沧桑的累累墨迹,似叹息,似自嘲,叹这人世,终难定,嘲几世几代辛勤,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太沉重也太庞杂。所幸如今也未败落。我的父亲还是难逃余劫,四类分子,地主成分,评红卫兵,表演节目都没有份,虽然口才相貌品格儿都强似那些个光荣的贫下中农子弟兵,硬撑着念到初中毕业,却也再不能了,不得不中途辍学。不是缴不起那两块钱的学费,只是民不与官斗。

十七岁的小伙儿干起活来不知保养着身子,只知一味往自个儿身上揽,须知虽不容于时人,也是爷爷奶奶呵着长到这么大,纵没好吃没好穿,又何曾吃过这等苦,又如何消受得了!筋骨皮肉之苦倒还在其次,到头来,落下一身内虚,胃病,肝脾不调。20岁的好男儿,1米78的个子,瘦得只剩下90几斤,足足病了两年,险些露出那下世的光景。单方土方偏方,草药中药西药,吃下多少,总算命不该绝,好过来了。这以后才有了我。

87年生人,92年上幼儿园,93岁上小学,99年初中,02年高中,05年大学。那阶级成份的阴影,我已无从知道,只偶尔茶余饭后,听得父母忆苦思甜,谈起那不堪的种种,疑将信,信还疑,后来大了,历史书,禁书,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看得真切,方才体悟、悲愤、痛心!所以才有了《长歌当哭》,才有现在的无政府主义的我,喜欢用繁体字、民国纪年的我。但是总归是如烟往事了,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讫。可是,骨子偏遗传沈桢的硬到底苦到死,对那段历史,对那消逝的人和事,活着的,死了的,沉冤的,昭雪的,固执的莫名其妙。

有时我也想,可能老天也觉亏欠我们家,便似乎冥冥之中总是眷顾于我。
从小到大,父母是极疼爱我的,更不要说祖父母。读幼儿园之前,我跟着爷爷奶奶,爷爷教我识字,第一个会认会写的便是"沈"字,百家姓里排三十二位,讲东郭先生的故事,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娘子许仙,奶奶总是抱着我上街买东西去菜场买菜,边走边笑说,"我们伢儿卖三块杭钱"我便也说"我奶奶卖一块钱,撒宁要~"。

后来,上学了,一直,到现在,我的祖父祖母仍然健在,放假回家,看到我,十九二十的女子了,还总是心肝宝贝的叫。隔代教育的孩子总是有点传统,有点被惯坏,因此我有时也会疑惑,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但我仍然感激,仍然庆幸,感激是理所当然,庆幸是懂得了珍惜。从没有出过意外,没有受过伤,没有升学不利,没有亲人离开,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经历过今天不知道明天上顿不知道下顿的窘迫,有爹疼,有娘爱,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有钱花,有信仰,有朋友,有网络,有帘珑,有小窝,有此刻的你们。
以上,还原大家一个从出生到现在的长安。

笔者按:原不写这题目,只是信笔随心,不想后头倒扯自己身上了,索性便又再交代了一番。我本不是什么人物,也无才无德,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喋喋不休呢,呵,权请列位看官耐烦着点儿,长安这厢先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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