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

      情归何处 2006-7-22 9:28
《长歌当哭》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亲身经历过那个疯狂时代的人们,活着的,死了的,沉冤的,昭雪的-----
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愚蠢无知的岁月。反右,整风,公社化, 大跃进,文革,政治群丑把书香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折腾成遗臭万年的废墟!
卑鄙的,兴风作浪,乘人之危;
聪明的,闭门自娱,明哲保身;
高贵的,陨身不恤,以死殉国难!
但是,鲜血的四溅仍无法结果那疯狂的时代,老天看不下去了,三年天灾,饿殍几十万。清理了不少毒瘤,却牺牲了更多的苍生!
当时还有一些人,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头脑,做生意,购置土地,雇人耕作,付人工钱,自给自足。日本人来了,他们怕过,逃过,苦过,但最后又回来了;那是他们的家园,亲自一砖一瓦添起来的家园。解放来了,又逃,但还是要回来!不只是一座房子,而是祖宗传下来的,自己心血经营的,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凄风苦雨,再苦再难也会守着。
但这次,他们守不住了,比战争更野蛮,比窃贼更无赖,比强盗更冠冕堂皇!强闯民宅——他们说你不是良民,有这么多的钱剥削这么多的人,是反动的地主阶级,全民公敌!明目张胆地偷东西——他们美其名曰"抄家"、"抄地主阶级的老窝","让广大人民翻身做主"!私自查封——在那大红油漆的光敞了几十年的大宅门上贴上两道白符,书曰"打倒三座大山,解放全国人民",人人得而封之!
他们家也难逃浩劫。
他叫沈毅,之前是沈家的少爷。父亲沈桢,表字玉前。人如其名,克勤克俭,兢兢业业。
追本溯源,还是光绪帝那朝的事儿了。沈毅之祖,沈祯之父,沈良,原本是杭州乡下一个穷苦农民。长毛闹事,不太平,地也种不好,又夹着天不作美,连年干旱,便转而进城做起了豆腐生意。那一晚正在天井乘凉,从弄堂口望去,对面小土坟上怎么似乎有一群金光闪闪的小鸡在闹腾着,揉了眼再看还是小鸡,那时候儿有个说法,能看得见的人就是该他财运来了。于是就走到了那看到小鸡的地方,掘地三尺,果不其然,竟是两棺材白花花的银子!这事他也不言语,径自存了。接着,豆腐店做大了,扩大到三家店面,还添置了不少田地,请了工人,再开始盖房。那时候,盖房子不容易,三间楼房,好几年的大事,要有相当的资本,足够的人力财力,角檐画廊,精雕细刻,镂空的,浮雕的,椽柱要用杉木,厢房要用松木,家具要用红木,箱柜要用紫檀,都大有讲究,庭院建成后还专门请人题了字,曰"沈园",正堂屋的中央也上悬一匾额,曰"三铭堂"。自此家中什物都用小白云题了"三铭堂沈良记",以此为纪念。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船明月一船风,不多时又添丁添口,长子沈樵,次子便是沈桢,三公子沈杰。因生辰里五行缺木,名字里都从木。大儿子小儿子都工诗书,从小送到外面念书识字,只有二儿子子继父业,照看家产。
沈良死后,兄弟分家,各立门户。沈桢接了父亲的豆腐店。为人机敏能干,才志精明,又勤勤恳恳,烟酒不沾的,看着教人欢喜,光顾的人也多了,店里生意蒸蒸日上。还娶了一位富庶人家的女儿为妻。小姐姓穆,芳名宝云。娇小清秀,有一双真正的三寸金莲。一年后,生下一女,起名雪琴,长得粉雕玉琢,不输北堂。虽不能一举得男,但是少年夫妻,夫唱妇随,也算是圆满的了。
谁知一晃过了六年,再没有子息。直到雪琴长到七岁的时候才有了一个弟弟。夫妻二人,中年得子,自是十分欢喜。这位迟到的小公子倒也不负所望,承母一脉,剑眉轻挑,疏朗俊逸。两片紧抿的薄唇自隐隐透着几分坚毅,便直接用了单名一个"毅"字。
这是民国22年的事了。那时候富庶人家常有一到十个不等的长工,帮衬着些家务。沈桢既要照看店铺生意,又要顾着家中弱妻幼子,分身乏术,便请了几位工人,料理着田地,收些租钱。一位烧饭洗衣的大妈,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负责带沈毅。哪里有什么红白婚葬、集市灯会,小家伙便拖着这位姐姐去凑热闹。
宝云虽然出身小康,但也相夫教子,持家勤俭,待人也厚道。若不生什么变数,真真是完满了。
然而好景不长。1931年9.18事变,日本军队叩关,但所幸还和东北隔着山遥水遥。
接着沈毅六岁,七七卢沟桥事变,全面侵华,日军长驱直入,国民军节节败退。东北、华北、华中、接着华东。11月,日军进逼上海。华东危急,沪杭危急!
沈桢带着妻小,拖家到口,逃到良渚。一路满目苍痍,胆战心惊,所谓的"游击队",当年时有戏嘲"游击游击,游而不击",委实如此,亲身经历,听过见过。
时值日本侵略军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东征西讨,气焰嚣张,威风一时。攻下上海不久后转而进犯南京,陆续的,很多外逃的人又回来了。国虽破,家还在。说什么"家国兴亡,匹夫有责",说什么"承欢膝下,逸养天年",说什么"脂浓粉香,金银满箱",自管自保已属难得了。故休养生息,景况虽已不似当年鲜花着锦般繁盛,然而劫后余生,无他,但求各自保平安罢了。
八年抗战,死伤无数,生灵涂碳,民不聊生。多少人战死沙场,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客死异乡!意悬悬苦撑苦熬到1945年,这年夏,美军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分别投下一颗原子弹,日军被迫升起白旗宣告投降。但是当时有很多的日本高级将领和军官,武士道精神贯彻言行,秉信"身土不二"的爱国主义,在听到投降消息后立刻剖腹身亡,以死殉耻!
终于盼到头了,原本以为外辱已退便能安享太平了。只是还不到一年时间,1946年,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国共两党剑拔弩张,全面内战爆发。又是遥遥无期的战乱----
灾难深重的民族,水深火热的民众,惶惶不可终日的民心,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丝毫不爽。49年8月,解放军横渡长江,攻克南京,国民军兵败如山倒,缴械投诚的,誓死抵抗的,溃逃台湾的,南京国民政府彻底土崩瓦解-----
原本以为多灾多难的苦日子已经熬到头了,可以安享太平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
新中国成立,共产党执政,土地革命开始。先是全国各地评地主,那些素日里好吃懒做曾被沈桢辞退的,眼红嫉妒又无可奈何的,街坊邻里有过过节的,这会儿全都一口咬定沈家是地主。可怜当时还在学堂念书的沈毅才十八岁,竟然也被荒唐的评上了地主!那是一个怎样的黑白颠倒的世界啊!小人得志,落井下石。
平日不事生产终日游手好闲的人这会儿摇身一变,都成了无上光荣的"贫下中农",成日家在公社里大队干部面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对落魄人家颐指气使,呼三喝四。
接着公社化,大跃进,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开饭,不管青红皂白,不问活计轻重,吃大锅饭,一人一碗,嫌多无奈,嫌少也无法。
只看成分不计其他,从前只有地主人家的子女才进得了学堂,念得起书,自此所有四滥分子的子女全部辍学务农,如今广大贫下中农翻身做主,所有党的子弟兵免费上学读书。家道中落,书也念不下去了。
怕是日后取媳妇儿也难了,沈毅便回家帮忙。重活累活脏活,全摊在他们身上。
红卫兵成群结队强行闯进他们家,能搬的搬,充公,不能搬的砸,破旧除新,不破不立。犁庭扫穴,挖地三尺,反正挨着名、洋、古、封、资、修的,都要一扫而光之。"三铭堂"早已被洗劫,祖上传下来的古物,自己亲手一件一件置办的,就连宝云陪嫁的首饰,也无一幸免。家中的家具、古玩、甚物也被指为是地主阶级剥削广大劳动人民的罪证。清白人家,百口莫辩,倒不如不卑不亢任意由之,也免得他们费心思再编造什么罪名。沈园也成了众矢之的,一家大小被赶了出去,就挤在附近一间小平屋里。那一日,造反派来赶人的时候,收拾了几件衣裳,一步一回头,不禁临风洒泪。想想这个家,风雨飘摇,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什么担惊受怕,什么朝不保夕,百样滋味尝遍,到头来,竟抵不了洋洋得意的小人的口舌耽耽!叹人世,终难定,难定啊!
钱财事小,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任它金满箱,银满箱,终不过垅头白骨土一掊。加减乘除,上有苍穹,为恶的,自有恶报;为善的,自有善报。何况自小父亲就对兄弟几个家训有方,"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自己的父亲不也是时来运转,一举闻达么! 就算是没守住沈园,也是局势所迫,情势所逼,死了见了祖宗也还有得一说。历经十二年战乱之苦,早已看淡,这些沈桢都可以不计较,不过问。只是终究保不了家小!
宝云出身康乐,清瘦娇小,如今纵有了年纪,也依然清清楚楚。她生下沈毅后一直不济,又是打仗又是逃难,如今小人嘁嘁,多有诽谤,背着骂名做体力活计,垦荒种地,还有家务琐事,洗洗补补,全都是她一应担下。自己再苦也无妨,教她如何经受得住!还有一双儿女,挣着干,人家做一天赚四公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成分不好只算一半,一年到头来,没有盈余还倒欠。亲朋好友早已没了往来,寥寥无几的几位老友也是自身难保,欠的一拖再拖,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如今才教把那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透!那一年的年三十晚上竟然无米下锅,一家人相顾无言泪千行,齐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当时是严禁私下开恳,插篱播种的,是属于资产阶级自由化,是反党反共产主义的大罪名!但是实在无法,总不能眼见人饿死吧!沈桢偷偷烦人捎带了些番薯藤,往屋后的小空地里排了,此后日日晚上来转转,一心一意照看着。所幸那条小道少有人过,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在上面覆上层荒草杂草。眼见长得越来越好,他心里不禁暗暗欢喜,仿佛有了盼头、有了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谁道好事多磨,那晚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来收,却没想到被一个人撞了个正着。倘若是别人倒还可以挣着这张老脸求他一求,可是他却是个小人堆里的小人,碰上这样的全民公敌干这样倒行逆施的勾当,乐得向公社大队里去邀功-----
第二天,番薯地被翻了个底朝天,红卫兵带了一大队人气势汹汹冲进他们家,原本以为左不过种了点地,哪里承望这么个架势!宝云只是哭----
先是把沈桢拖去,全民开批斗会,然后身上挂着罪名木牌游街,半夜才放回家,老来受苦真是苦,筋骨之苦倒还在其次,扪心自问,私自种东西是不对,挨批受审,自应有份,可是何曾受过这等耻辱。沈桢气急攻心,老泪涟涟,复又想起自己一生清白磊落,到如今竟沦落到这步田地!错在哪里!哪里有错!怒火中烧,一宿不曾安睡。
次日,造反派竟还纠缠不休,不依不挠!又一群人跑来沈家,说是上头的话,要彻底的搜一搜,看还有没有私藏下的!
"荒谬!荒谬!地都被你们掘了还找什么!"
"犯了错误竟然态度还是这么恶劣!地主阶级的剥削本性难移!"那些造反派年轻气盛,风风火火地赶来竟吃了冷门,恼羞成怒,哪里肯让!带头的那人一呼,打倒地主阶级!劈头盖脸乱棒齐下,宝云忙来拉沈桢,棍棒不长眼,重重的一记正打在她身上,哪里经得住,昏倒在地!
沈桢在造反派进来生事逞强那一刻就已经忍无可忍,新仇旧恨一股脑儿倾在胸口,气血翻腾,浑身打颤。够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苦,这么多耻辱,忍,忍,忍,受够了!活着也是千夫指,万人骂,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正想着火拼,眼睁睁看着宝云倒下,心里一惊,忙抢过去。这么些年了,任劳任怨、无怨无悔,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临老临老还得遭这份罪!贫贱夫妻百事休!一时伤感,一时绝望,一时愤怒。
沈桢俯身和宝云说了会子话,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身体背后是喷薄欲出的火一样光明的太阳。他的身影缓缓的拉长,拉长。
此刻,红卫兵们看到了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那张历经沧桑历经战乱的脸,受尽磨难老泪纵横的脸!他的双眼逼出火焰般的光芒,紧紧绷着的太阳穴发出钢铁般的烧蓝!男人在什么时候最壮丽,男人在复仇前夕最壮丽!
他抓过身边一跟木棒,照着那几个打宝云的人身上砸过去,那些造反派怕了,忙不迭地招架。哪里抵挡得了,沈桢一辈子克己克终,从未做过半点逾越礼法的事。但是这次,就像万派归源,是在没有了退路的情况下才形成一泻千丈的瀑布,挥舞过处,无一幸免,一口气打伤了好几个人。其余那几个人哪里还敢再造次,落荒而逃。
而沈桢毕竟年老,前天被批,折腾得精疲力竭,今天又挣了老命大打出手,早已只剩了副架子了。他自知这次大难临头,打伤的那些人怎会善罢甘休,宝云也去了,万般皆休,万般皆休!
他一个人走到了苕溪边上,人生长恨水长东----
"宝——云——",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叫喊,撕心裂肺,纵身跳进了滚滚东流的江水中。
长号赴洪流,激烈摧心肝!





写到这里,我早已泪流满面。那段岁月,那些人,那些事,去了,都已经随风而逝了,带着冤屈,带着满身的疲惫----很多年后,有人平反了,洗刷了,但是那些默默无闻却同样用生命殉葬的人呢?我之所以要写,因为那位穆宝云,就是我苦命的太奶奶,硬到底苦到死的沈桢,就是我的太爷爷!写这篇文,只是希望我们记住,永远不要忘记,那曾经的苦难,那些令我们敬佩的祖辈的人,没有他们的忍辱负重,就没有今天的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 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