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忍相忘

      情归何处 2006-2-14 7:36
序:谨以此文纪念五年前的某人,某事。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比较,不是取舍,只是,遇上了情非得已。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下午,一所初中里,三楼,初二(2)班,阳光懒洋洋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暖的,酥酥的。


上面语文老师正在讲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群鸟乐也,然而群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讲台下面,没精打采的,瞌睡虫赶也赶不走,倒下的一大片。似乎,理所当然的,语文课上的片刻小睡是为下午第三节体育课的生龙活虎养精蓄锐。十四五岁,正是爱玩的年龄,而玩,是孩子的天性。


沈冰,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虽然也是哈欠连天,但仍然强打起精神挺直坐着,她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学生,因为生在腊月寒冬,冰天雪地,所以,单名一个冰字。


十四岁,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有点瘦,但是很有精骨。跟班里很漂亮很妩媚的女孩子比起来她算不上漂亮,却是因为可爱而美丽:清秀,浓眉大眼,有男孩子的气概。每天早上交作业的时候,班里总有几个顽皮捣蛋大王和她作对,不是要借本子COPY就是索性说忘记在家里了。然而,我们这位也是强硬派——不交,好,不逼,叫什么,记下来,老师不问,不多说,问起来,有交代。这种一板一眼、软中带刺、反将一军还保持风度叫人哑口的手段,就是我们这位沈某人的招牌作风。


初中里的孩子们总是喜欢捕风捉影,情窦初开,天真懵懂。女班长娇小可人,成绩又好人又温柔,关于她的绯闻整天不断,"据说喔,她喜欢学习委员哎,上次我亲眼看到自然课上,夏老头把'五十九'念成'五十揪'的时候,她转过头去和坐在第三组的杨杰会心一笑,很有默契呢。""五班的一个男生亲口说过喜欢她,还写过情书,我好朋友告诉我的,他们班里的人都知道的。"------


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无一例外地围绕着班里面成绩前十名的主角而展开,他喜欢她,而她又喜欢另一个他,剪不断,理还乱,一天一个说法,津津乐道,乐此不彼。


体育课上,一百米短跑测试完后,老师让自由活动。真好。冬去春来,所有沉寂了整整一冬的似乎都回复了往昔的活泼、动。天,辽阔、湛蓝;云,洁白、柔软;风,不徐、不疾;日头,不温、不火;人,也随之变的开朗,愉悦。男生们一窝蜂拥到篮球场和别班抢场地,热火朝天的投篮,女生则三三两两,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的闲逛着,讲着少女心事、花季点滴。沈冰是和班长她们一起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无人可逃,无处可逃,但是她和其他同学也相谈甚欢,只是身在"前十名"也就自然而然的和她们走近。但私底下她和班长确是很贴心的好朋友。另外一位,啸红,也是其中之一,人如其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高大强悍,义气干云。谁要是欺负班长和沈冰她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并且第一个动作一定是拿起书语文书在课桌上用力一砸,边喊道:"干嘛!"所以她的课本总是破破烂烂的。


虽然她有时候稀里糊涂的,有时候不管轻重缓急桌子一拍定案,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毛病,但是沈冰还是很喜欢这个傻傻的可爱的朋友。


这个星期是沈冰值日,学校规定车库是归初二年级打扫的包干区,还要把自行车摆放整齐,所以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早自修她收完作业就急急忙忙地赶去车库,很认真很费力的把停得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自行车一一归正。啸红坚持每天陪她下去,虽然沈冰心里并不乐意,因为她毛毛糙糙的脾气,万一放不整齐一使蛮劲儿,不小心整排的自行车就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十分壮观地倒成一片,前功尽弃。而且停放自行车一学期也就轮一次,她不想班里卫生因此而扣分。正想到这里,于是她小心翼翼试图劝服的说:"很辛苦的喔!你还是不要下去类!"但是啸红反而好象中了激将法一样,大腿一拍"不行,那我更要跟你一起下去啦!"沈冰真是哭笑不得"好啦好啦,你喔!那你就帮我拿卫生工具吧。"

车库的前面就是初一年级的教学楼。传来琅琅书声。

其实-----


与此同时,一年级四班的一个男生也开始默默关注着她。他双眼皮,有一对温柔深邃的眸子,鼻梁直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宇之间有一颗痣,女孩子叫美人痣,那长在男孩子脸上呢?美男痣?!也未尝不可。他并没有辜负这美名啊!


男孩已经渐渐习惯每个早晨竖起课本,而心却飞到窗外,期待那个一头清爽短发,总是穿着印有卡通人物体恤衫和干干净净白色球鞋的女孩的出现。看见她,只是远远的隔着玻璃窗看着,看着她一个人拖着扫把簸箕尽心尽责的做事,看着她手把手比划着教她身旁那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生怎样摆放才不会扣分,看着她时而专注,时而俏皮,时而卖力,时而也偷偷懒和啸红打打闹闹------


一星期的值日很快就过去了,沈冰又回归到原来的学习生活轨道上。但是,某个人的心却从此变得不安静了,仿佛静若止水的心湖里植起一株水莲花,纯洁而可爱,亭亭玉立,迎风轻扬,荡开阵阵涟漪,心旌摇曳不止,他开始想念她,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举手投足,眼角眉梢。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午两节课后的广播操,出操的时候,退操的时候,广播嘈杂,人头攒动,你推我挤,争先恐后,但是只要他的眼光一捕捉到她的身影她的隽秀的脸,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她,那远远近近的喧哗更是犹如来自天际,他只管看他的水莲花,周围一切如入禅定-----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中意她,班里漂亮的女生也并不是没有,惊为天人?不是:一见钟情?谈不上;兴趣相投?没说过话;但是他就是不可救药的喜欢上她了,一刹的真情不能说是假的,而真情的隽永或许只在那一刹。他开始有意无意的打听初二(2)班,打听常伴她左右连上厕所也形影不离的啸红,打听她。


从各种渠道得知,她是语文课代表,英语和语文是强项,比他大一岁,从小练习书法,写得一手好字。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云白风清,所有的形容都不过分,日光总是那样美好,柔柔的,暖暖的,香香的,春暖花开的季节,心意萌动----


最终,他,提笔,写下了生平第一封情书,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自我介绍,而且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呢还是粗心,竟然把"眉宇间有—"写成了"眉宙间",信中他试探性地征求沈冰'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他压抑着没有把对她的爱慕说出来,万一伤到她或者被她拒绝那就糗大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这边沈冰收到信的时候正是数学课前,她有说不出的惊喜,谁会写信给她呢?看看信封,淡淡的粉色,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SNOOPY,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他的字不是很好看,但却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看到"眉宙"那儿的时候她吃吃的笑了,看到"交个朋友"那儿她又笑了,好啊,我最喜欢交朋友了啊,这的确是她的第一反映。从小到大,她都是属于很中性的那种,从来和班里年级里的"绯闻"绝缘。也不知道所谓的初恋到底是什么,只是看《花季-雨季》的时候有点感觉,但也只是当故事看。


她再看信,仔细一想,长这么大难道故事里童话般的故事也将降临到她身上了?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突的跳着,感觉好烫,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怎么能这样想啊?!她自己羞得真想打个地洞钻下去。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又有些许朦胧和喜欢。
无论如何,她无法断然决绝。


她回信了,端端正正,可做楷模的颜真卿的勤礼碑力透纸背,同样也写的很用心,她自己也觉得,仿佛,写的不是信,是心。


她的默许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和坚定,还有,确信,确信她就是他心中的那一株,和他一样执着的勇敢的水莲花,所以,不管前方路途是风雨飘摇还是莺歌燕舞,他要闯一闯,为她,为心中那株遗世独立的水莲花-----


他马上回信了,这次他单刀直入,毫不含糊:"沈冰,其实,第一次远远的隔着窗户在车库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忍不住喜欢你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I LOVE YOU!"他在最后这样坦诉衷肠。


这一次,值得一提。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却仍免不了出乎意外的讶异失色,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一个男孩子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这三个字,这个男孩子的名字叫:金琝。她忍不住暗暗欢喜,甜甜的,羞涩的-----她要奔赴这一场。


轻轻的,慢慢的,他们在靠近----


沈冰从来都是走路回家的,但是现在,走出校门一直到十字路口转弯,就能看见他推着单车在等着,然后她就爬上后车架,轻轻环住金琝的腰,有風揚起,吹送着,好贴心。以后的早操,出场,进场,他不再寂寞,她也有了所托,四目相会的那一刻,他安心的笑,她会心的笑。自从那次告白之后,啸红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邮递员,还挺称职的,不会误点也从未遗失。偶尔金琝会耍耍小孩子脾气,硬拉沈冰去看他打篮球。沈冰偶尔也会撒撒娇,让金琝陪着逛操场,这里,也是第一次,金琝拉了沈冰的手。那一刻,其实沈冰已经面若羞花了,所幸是在晚上,无人知晓。她不喜欢拉手,因为金琝的手心全都是汗,轮到她值日,啸红每次都先回家了,因为窗外有个他,等同学都走完了,他帮她擦黑板,倒垃圾。"不怕脏,不怕累,充分把雷锋精神发扬光大,真是个勤劳的好同学喔!"她戏谑。
"哼,我才不要当什么雷锋类,我只帮你。"他回,"你以为喔,谁都请得动我大驾啊?!"


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沈冰不觉好笑:"小孩子"!她有时会把他当弟弟,特别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不过正因为如此,两人少有不和。


日子像大道一样笔直,宽宽敞敞的摸样,他们看来似乎安乐无虞,经历了春光的沐浴,又共同走过蓊蓊郁郁的灿若夏花,然而,收获的季节,也必然是多事之秋。

——隔壁班级爆出新闻,事情是三班那位八卦班主任揪出来的:初二(3)班某女生,一天收到十一封信,沈冰知道那个人,长得很胖,很黑,却偏偏孤"芳"自赏,喜欢在报纸上剪东西结交笔友,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汗!在今天看来,和芙蓉姐姐似乎有得一拼)。然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校长办公室教务处等知情后甚为恼火,不彻查无以明校纪,不肃封无以正校风。


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初二(2)的语文课代表和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初一小弟弟拍拖,虽然学校里双双对对的不枚胜举,然而像他们这样的的确不多。


期中考试前,班主任数学老师吴老师把沈冰叫进了办公室谈话。话说得很委婉,因为事实上和金民在一起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学习,大致就是"下学期马上要升毕业班,中考竞争激烈,应该以学业为重"云云,最后,班主任暗示说学校现在对你们的思想教育工作抓得十分紧,"有必要时可能会通知家长配合"。沈冰不傻,她听得懂老师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含泪点头,走出了门。


这一天,她没有等金琝,顾自走回家去了。"拔慧剑,斩情丝"这句话在她脑海中盘旋了好久。她觉得对不起金琝,他曾对她说会一辈子疼爱她,照顾她,保护她,她也曾对他唱她最喜欢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以后老到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沈冰回到家,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嘤嘤饮泣,"金琝"-----


那天之后,她既不见他,见了也不理他,理他搭讪也不过三句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覆水难收,强求何益?不如狠心,让他死心。于是以学习为名,以纪律为名,以师长期望为名,两忘。


金琝不停地给沈冰写信,面对责问和质询,沈冰只有沉默,心里有个沙哑的忧伤的声音响起,"多少的离散,已难追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就当是黄粱一梦吧!梦再好,终究是要醒的,早晚的问题。只是,:只是,"早知春梦终成空,何必当初又相逢"?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两条相交后的直线,又开始各自不停的营营役役。偶尔她去办公楼交作业,走廊上,楼梯口,迎面碰上,他还是会注视着她,但是沈冰从来不敢迎上他期盼的目光,(自始至终她覺得是自己辜负了他。)


但是那年的圣诞节,却是要叫她记一辈子的,那是她从小到大收到卡片最多最漂亮的一年,也是收到礼物最珍最重的一年。12月25号早上,啸红把一大玻璃瓶塞给她,里面是一千颗幸运星。沈冰抱着瓶子抱了好久。也奇怪,要是半个学期前,班里一定要像炸开了锅一样让她难以自处,可是为什么现在这样冷静呢?事过境迁,陈年往事,可能已经对他们失去了新鲜味了吧!想到这里沈冰不禁暗暗问着自己,一直都觉得是自己辜负了他, 其实是这个环境辜负了我们,是这个无法逆转的社会观念辜负了我们,我们献出了最纯洁的情感为之祭奠!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瓶子,冷冰冰的凉直透到心里。


上了初三,要搬到对面那幢教学楼去了,学校不准学生窜楼,学习也更忙了,开学不久学校为片面追求升学率举行全校统考,按成绩排名分班,沈冰被分进重点班。


每天的生活单调而枯燥,生命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在最后越是关键的冲刺时段,沈冰越怀念以前开怀谈笑的时光。那段时光里当然有一个她珍而重之深锁心底的他。人们,最在意的,往往把它掩藏得最深。


然而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冷静和理智总是抵挡着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溃堤。7月10号,中考结束,终于熬出头了。


那天考完试,沈冰和另外两个同学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她很仔细地半弯着腰扫着地板,不时伸直起来看看还有哪儿不干净的。正当她扫到窗户边的时候,一个同学拉拉她衣服,"对面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呢!"沈冰抬头,透过窗帘,是他。他站定,看着,沈冰这时候忍不住一阵心酸,他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差不多高出沈冰一个头,人比以前黑了点,但是眉宇间的那颗痣还是如此清晰分明,一如当时。两个人隔楼相望,上课音乐响起来了,泪眼婆娑中,见他还不进教室,沈冰一扭头,继续弯腰扫地,不争气的眼泪流了满面------


后来,中考成绩公布,沈冰考了450分,进了省重点中学,高中念的是文科,高三时又重蹈初三时候的覆辙,她进了重点班,清一色红色娘子军。高考中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省重点大学,班里面三十六个人,七个男生。

偶尔,开起寝室卧谈会,四个人常常感慨孤家寡人,英雄难觅。但是夜阑人静,月凉如水,沈冰心里会浮现出某人,不需要想起,也无法忘记,甜甜的,羞涩的,一辈子------




丙戌年元月十五
钱塘冰壶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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