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菊花
我的记忆中，你在一个记忆永远无法达到的地方渐渐走失。这个城市的颜色迷乱了我的眼睛仿佛一场蒙骗，使我忘却了疼痛……突然想不起你的脸，鸭子，当时我的惶恐你可能永远也无法明白。
那是一个苍白的年月，众人的笑脸在流水的尘垢中锈蚀，城市被灰色的高墙包围。我经常看见成群的凤凰在教学楼顶盘旋，黑压压的。有人说那是吉兆，可我不止一次见过它们在午后猎杀小孩。
我就在那盒子似的教学楼里完成了我的高三。现在关于那段日子我所能记起的除了凤凰、教学楼，只还记得当时你的眼神柔和、穿浅色的短袖衫、七分裤和白色的旅游鞋、束得很高的头发、露出洁白的脖子……
这些已经是我记忆的全部了，用以惨淡经营之后积年的思念及其它。至于短袖衫的颜色我一直想不起来，忘了是草青色还是米黄色？甚至只是单纯的洁白？我只能确定在它的小小的袖口各有一个明黄色的小蝴蝶结。当你穿着它在灰色的街巷中行走的时候，我在远处远远地看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曾向你讨过它们，可你总是露出无辜的表情。他们说表情无辜的女孩子喜欢骗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后来你说你把它们送给了你的小表妹了。这曾使我难过，现在也是。你不只一次地对我说：“我们都是骨子里忧郁的人！”这句话像咒语一样魇住我近乎一种宿命一样神秘而强大，不可抗拒。
鸭子是高三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子，有美丽的大眼睛和恬静的微笑。她总故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座位上听课，夏日傍晚第一缕阳光穿透封锁到达她洁白的手臂时，她会对着我不说话，眨着明媚的眼睛，依旧表情无辜。我会立即拉上窗帘。然后她就小小地笑，眼睛弯成两湾明澈的湖水、说谢谢！很有礼貌的样子。
他们说在这样的城市里，高三是一个在沉沦与挣扎中最终麻木的时期。所有人必须按部就班，以统一的方式走向死亡。他们还说在这样支离的空气里容易产生郁悒而且飞扬的爱情，没有结果——他们是我的诗，最后一天被我毁灭了。
每天放学的时候，总有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在隔壁教室里弹他的钢琴。他是个很好的人，彬彬有礼，手指很长很干净，不留指甲，终日不见阳光。从他的指间，常常流淌出一些美妙而华丽的旋律。你说是四分之三拍子。
鸭子，你无疑喜欢听他的旋律就像喜欢读我的诗，你还说我和他都是喜欢黑夜的灵魂。你这样说的时候外面有雨，一切花瓣和雨水都在向上飞翔。你喜欢黑夜，因为你在桌面写下了“快乐使人肤浅。”
落满尘埃的教室里，你总收得很慢的书包，直到他的琴声从墙壁上消失，然后由我送你回家。我们在路上一直微笑如春风里的野花上两只熟睡的蚂蚁。我们什么都谈，你说你喜欢吃玉米，要买红色跑车，想学吹箫，喜欢竹子，还谈到你的老大——一个与故事无关的女孩，以及你小时侯关于乞丐的遭遇……我们什么都谈，惟独不触及那个弹琴的男生仿佛有一种默契，都能够从那里感觉到真正的不祥。像我在午后看见凤凰猎杀小孩。
我会照例送你到你村口的小桥上，与你道别，看你洁白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栀子花丛。你说那里有一些昆虫随季节悄然繁衍，然后死，活得很绚烂。那时黄昏就开始哽咽，桥下的溪流散发汗臭，把夕阳溺死在里边。
天空一如既往地悲凉。我们常花上一个下午逆着风逆着九里菊花而行。
在最后的日子里，隔壁总传来《梦中的婚礼》，那是一些带着自信和幸福的旋律，鸭子，那些旋律像你眼中盛开的桃花。他们说：“我的一生只说的是一朵桃花！”可我突然感到手脚冰凉。
回家的途中我们常常逗留在一片开满黄色小碎花的草坡上，看火车穿梭在我们折毁的流年。你说车轮轧过铁轨是四分之三拍，那样能碾死最多萤火虫。“你终将因为善良而离开我沿着铁轨到北方去对吗？”你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假装没听见而不去看你的脸，你鼓着腮把我的围巾扔进河流。你接着说你从未到达铁轨，那里是你的天涯……我们牵着手在那里徘徊，直到星星出来了我才送你回家。
大考之后我们随火车到达不同的城市，有时我会觉得现在的大学像一个城堡，一个傻子说那里是长安城。
我在电话里对你这样说的时候，你总笑着说：“你真是一个诗人！”我听着你的笑声，神情恍惚，后来我发现这是有预谋的——你接着说：“和一个诗人恋爱压力好大哦！”你是带着微笑说过去的，暖洋洋如葵花绽放在午后有阳光的下午，让人产生在那里醉、醉到死的错觉。
我想为你写诗却不愿去做你的诗人，我跟你说诗是他们的，可你还是走了，你说那只是一个借口，当恋爱需要借口的时候就不能称其为恋爱，离别也一样。
最后一通有意识的电话里你的声音小心翼翼，鸭子，你说在你感到无力的时候，会想找一棵树来依靠，可你那里的树都长满了刺。你在北方，那里是诗人的领土，可我不是诗人。你还说现在每天有一个人为你弹一首《梦中的婚礼》，小心翼翼，你说那些旋律像凤凰一样纯洁而热烈。
火车从远方开来又离去，划过我二十岁的流年。在天涯的尽头我束手无策，看见孤儿的眼泪以及一切最初的事情：
“我的天涯就是这道铁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啊，鸭子。”
“那样你才能很容易就找到我啊！”
“如果我不找呢？”
“你敢，那我就沿着铁轨朝北去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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