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窮處。

第五章

「啊呀──總算清靜了。」
仙道伸個懶腰，十分愜意地仰面躺著，雖說這鄉村野店裡床鋪窄小了一點，被褥倒是整潔舒適。秋天的夜晚，不僅涼爽，還少了許多擾人的虫聲。

流川給他個白眼。你是清靜了，我可沒清靜，櫻木和三井不在，不是還有一個仙道彰嗎？自說自話也能說得那么自得其樂的家伙，還真少見。
只是，為什么自己會跟與他在一道呢？

不知不覺的，就跟上去了。最初的出發點說出來有些可笑，是想要保護他，之后也有幾次遭遇伏擊，卻發現並無自己出手的機會，那人比想象中不知強出多少倍。先前承諾過的一對一，他卻找盡各種理由偷懶，慢慢演變成每晚的陪練。

似乎從什么時候開始，初衷已經漸漸不太重要。每天見著這張笑嘻嘻的臉，聽著他插科打諢、說說笑笑，似乎雙方都認為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自然到，仿佛這些事情遠古以來就存在著，已維系了幾千萬年一般。

記得他說，「這次來去匆忙，沒趕得及帶你去看看陵南那邊的海。等這些事忙完，我們可以去那裡坐上一整天，吹吹風，釣釣魚。」
「湘山晚秋時節的霜林勝景最為出名，我從沒看過呢。不過以后我陪你回湘北住，還可以慢慢欣賞──」……
總是說要帶自己去哪裡哪裡，而且每當這種時候臉上一副殷切期盼的樣子，說得好像已成了真的一般，其實那也不過是他單方面的熱忱罷了？──可是自己在聽的時候，卻不自不覺的點了頭。

那邊仙道還在舒舒服服的哼著歌，流川瞪他一眼，走到床邊，揪起仙道胸前的衣服︰「今天是我在上面。」

仙道震驚地抬頭望他︰「為什么？」

流川冷冷道︰「因為前天是你在上面。」

前天是我沒錯，可是，「昨天是你在上面啊？」

「……」在流川的沉默中，仙道感覺到某種危險訊息。
「……不要，流川，我不要在下面，我的腰不行啦……」

「……」……還敢給我討價還價？

沉默的流川一腳將仙道踹下床去，順手將枕頭一並掃到地上。
仙道一手抱緊枕頭，一手扶著腰，哭喪著臉夸張地叫道︰「嗚，太過分了流川﹗天天讓我睡下面﹗地板那么硬，睡得我腰酸背痛，你還踹我……」

「白痴。」給你個枕頭已算不錯了﹗
流川面無表情地脫去鞋襪外衣，不察覺兜裡跌出一樣事物，拉過被子便要睡。仙道眼尖手快地抓過那個香囊，手工十分精致，上邊還細細的繡了流川的名，咦咦，小孩怎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流川？這是什么？」
「是晴子師妹的。」

喔﹗表面冰冷似鐵，內心卻熱情如火﹗見了面不理不睬，卻貼身收藏著人家贈送的定情信物，流川原來是這種人嗎？仙道被自己的推論駭住，顫巍巍地說不出話來。
流川頗為奇怪地看他一眼，難得地解釋道︰「她要給我，我不要，她哭著跑掉了。昨天離開湘北的時候櫻木硬塞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仙道松了口氣，忽然想起之前決定的要教他的事情，趴在床邊問道︰「流川，你干嘛不理人家啊？」
一個字，「煩。」

仙道立刻展現出自己好為人師的一面，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你這樣想就不對了，那些女孩子都是很可愛的，她們只是喜歡你而已，並沒有什么錯啊，你只要對她們笑一笑，就能讓她們覺得開心。又或者說，你收下她們的的東西，她們也會很開心。只是很簡單的舉動，你沒有損失，大家也開心，何樂而不為呢……吱吱吱吱……啾啾啾啾……」（被越野教壞了﹗||||）
說著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流川，你我總算一場相識，不如我也送樣東西給你，日后可供留念啊﹗」

「不必了。」敗在你劍下那么多次，還不夠我留念的嗎？﹗

仙道卻興致高漲地翻找起來，從身上抖落一堆香囊、手絹、汗巾等一望即知是由不同女子饋贈的事物，鋪散床上。[注１]流川嗤道︰「你隨身攜帶的留念真不少。」
仙道有點尷尬地將這些印象陌生的物件又揣回懷裡，從袖中摸出烏竹扇，解下白玉扇墜遞給流川︰「來﹗」

「不要。」
「收下吧﹗這可是寶貝喔～」
「不要。」
「為什么？不要客氣啦﹗機會難得，我的東西只會送給特別的人喔～」
「我說不要就不要﹗」聲音大起來，「你又不是那些女孩子。」

仙道一怔，默默將扇墜收回懷中。「你嫌棄我不是女孩子嗎……」
流川張口要說「白痴」，見他一臉惆悵，竟有些不忍。
仙道卻托起下巴，首次端正了臉色望著流川︰「你既然不肯收我的東西，那，你對我笑一笑，可以嗎？」

「……」幹嘛無緣無故要笑啊？這個人真的把自己當作那些女孩子嗎？
「睡吧，白痴。」流川學著他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躺下。背過身去的一瞬間，並非出于自覺，唇邊竟飛快滑過一絲分明的笑意。

連對我笑一笑也不肯啊，真的那么討厭我嗎？毫不知情的某人這樣想著，含淚睡去。

[注１]這個一定要特別強調﹗仙道是每天都有洗澡換衣服的，不過他是不會丟棄別人送給他的東西的，盡管會忘記送東西的人-　-所以他洗完澡還會將東西放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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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日風塵仆仆，終于在一天中午來到出發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個小鎮，從人們的服飾、口音上，均可推測出這裡離首都翔陽已不遠了。

仙道仿佛重回藍天的鳥兒一般，稍作休息后便打扮得體體面面、興致勃勃地出去四處閑逛。
流川坐在客棧裡仔細地啜著一杯茶，仙道總說他喝什么也像喝白水，再好的茶酒也讓他糟蹋了，可是嘗來嘗去，確實不覺得掌柜推荐的極品烏龍與白水有啥不同。
白痴臨走時的話又在耳邊回響︰
「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跑喔，想我帶好東西回來的話，那就要看你乖不乖囖～」
無聊﹗

忽聽得一陣喧鬧聲，一群大漢擁擠著涌進店來，圍簇著一個錦衣人坐下后便放開了嗓門高談闊論。聽上去像是個什么幫派，起初只是在說些公務上的事情，說著說著話題便朝著庸俗不堪的方向發展起來。

流川見那群人神態輕浮，言語下流，不由皺起眉頭，起身便想離開，卻將他們的視線引到了這邊，見流川相貌秀美，竟當著他的面肆無忌憚地談論起來。
「你看那個小子，模樣生得真是俊。」
「嘿、嘿，細皮嫩肉的，不知臉蛋兒摸上去手感是怎樣？」

一人不懷好意地笑著，忽然潑喇一聲被洒了一臉滾燙的茶水，燙得他捂了眼睛直叫。流川手持茶杯站在原地，冷冷看過來。旁邊一人拍手叫道︰「啊唷，美人兒發火了﹗這下子更好看了﹗」
這次是茶杯直接飛過去，那人額頭頓時被砸開一條大口子。

「不識好歹的臭小子，你是嫌命長嗎？」
其余眾人紛紛拍桌大罵，也效仿他之前的舉動，順手將桌上的東西砸向流川。流川不聲不響抓起手邊裝筷子的竹筒，數十雙筷子分別朝著物件飛來的方向擲去。一時間杯碟碗筷亂飛，好不熱鬧。那坐在中間的錦衣人對眼前境況卻恍若未聞，一雙眼只是呆呆地瞧著流川。而那邊雙方已越逼越近了。

忽見為首一人袖子一揚，流川立刻屏住呼吸，卻已慢了半拍，鼻中嗅入一縷異香，頃刻間半身便酸麻起來，腳下一軟，堪堪穩住身子，卻無法再有所動作。
對方見他如此，方才還狼狽不堪的，這時得意大笑起來︰
「這小子凶霸霸的，原來是個軟腳蝦﹗」
「美人兒動不了啦，讓大爺過過手癮也好﹗哈哈……」

流川早知這群人並非善類，沒想到竟卑鄙厚顏至此，與其說是為自己下一步可能會遭遇到的對待而驚惶，更不如說是為這莫大的恥辱氣憤得渾身發抖。

正當此時，一個清朗的聲音自門外傳入︰「各位兄台，你們這樣做似乎不太好喔？」

大漢們怒目看向正一腳跨進店來的多管閑事者，卻是個清秀溫和的少年，衣著普通，腰間卻環著條狀甚名貴的青玉腰帶。身后跟著一個飛揚跳脫的長發少年，兩人看來年齡相若。

「兩個毛頭小子，識相的便遠遠走開吧﹗」
面對無禮的挑舋，那少年只微微一哂，神采奕奕的雙目直看向那神色恍惚的錦衣人︰「這位想必是豐玉的南幫主了？久聞貴派大名，今日有緣得見，看見的卻盡是些以多欺少、偷襲下藥的勾當，可是光明正大得很啊﹗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那人這才回過神來，認出這是並不簡單的人物，一邊在心裡暗暗責備手下的莽撞，一邊干笑道︰「哈哈，少俠太過抬舉了﹗」竟是將明嘲暗諷照單全收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身旁的長發少年卻毫不客氣，響亮地「哼」了一聲。

錦衣人面上一僵，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當下拱手道︰「若無他事，我們先行一步了。」揮揮手，一群人瞬時間撤得干淨，而那人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流川遞個眼神，流川卻頭也不曾抬起。

那少年走到流川面前，行禮道︰「初次見面，我叫神，這位是我的師弟清田。」
流川還被巨大的折辱感包圍著，悶聲不吭，只巴不得這人快走。叫做清田的長發少年登時不滿道︰「喂，我們阿神在跟你講話，你擺什么臭架子？」
這腔調倒耳熟得很，抬頭打量一番，又確實不像是櫻木花道喬裝打扮而成。
「……流川楓。」

阿神似乎看穿他心事，「這只是些尋常藥粉，不用半個時辰，藥性便會自行消退。流川公子，后會有期。」說罷，拉了清田離開。
出得門去，不免輕聲責備師弟幾句。清田小聲嘀咕道︰「干嘛對他那么客氣啊，長得狐狸一樣，真不順眼……」

與此同時，一漢子也正憤憤不平道︰「南幫主，我們人多勢眾，何必怕他？」
「收聲﹗還嫌臉丟得不夠？」那南幫主厲聲道。

「──記著，若說這江湖上有誰是連我們豐玉也萬不能得罪的，那便是海南和翔陽了，而剛才那人，正是海南坐第二交椅的神宗一郎﹗沒看見那條象征地位的腰帶嗎？你們連這也認不出來，真正是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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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啦～」
天色已黑時仙道興高采烈地抱著采購得來的大堆雜物踏進房門，卻見流川垂頭坐在暗中，將東西放在桌上，試探地喊聲︰「流川？」

流川不響。想起進來時店小二的支支吾吾、掌柜的欲言又止，仙道心裡格登一下，走近問道︰「怎么啦？」
伸手想搭他肩，卻被揮開。「……？！」

「仙道，和我一對一。」

什么嘛，就是因為這個嗎？仙道撫著胸口道︰「怎么今天突然要一對一？說出來不就好了，干嘛坐在那裡不出聲，害我嚇一跳……不過呢，走了一下午，有點累～」立刻感到一股寒氣迎面逼來，趕緊陪笑道︰「我沒說不好呀……無論如何，先吃東西吧^^;」

仙道拿出在街上買的熱騰騰的風味小吃，先吃了幾大口，又翻出一個紙袋遞給流川︰「哪，這是特產的雲糕，給你吃。」
流川卻動也不動，現在的他實在連吃東西的心情都欠奉，只想和仙道比一場，或許能消除心中郁積的不快。

「不嘗嘗嗎？我知道你愛吃甜，特意買來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說過我愛吃甜的嗎？！」雖然，的確是這樣。
仙道耷拉下眉毛，默默地咬著手中的食物，「……你沒有說過，是我自己觀察的。」小孩不都愛吃甜嗎？……枉費我一片心思，嗚。

……
「你吃完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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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敗了﹗而且敗得，毫無余地。

為什么？
面對戰火漸熾的自己，為什么他總是能夠不動聲色，輕而易舉地便扭轉了戰局，如同與小孩子戲耍。
或許……也不完全輕而易舉？
在月光劍影中流川清楚地看見，有一瞬間，仙道的眼神變了。冷靜卻像層層冰川之下翻滾沸騰的熔岩。只那一瞬間的失神，下一刻冰涼劃過頸邊，那雙眼裡又恢複了往日溫柔的戲謔︰「又輸了喔～」

「……」

「可以告訴我了吧，流川。」
大海般深沉悠遠的眼神，質感厚重的低沉嗓音︰「我出去的時候，發生了什么事？」

流川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似乎伸手可及，然而他究竟在多遠的地方？
咫尺天涯。
與他在一起，總是會從心底裡涌出想要與他比肩的渴望。有時覺得只差一步就追上了，等踏出那一步才發現根本不是這樣。仙道不是站在高處，他天生屬于某種高度，越是接近，越是不勝清寒。
而他自己是不會覺得寒冷的，他無時無刻不令人感到他的溫暖，令人想要追趕、接近，然后，毫不留情地拒人于千裡之外。


「好啦好啦，不要發呆了。」
盡管已經習慣流川的眼神從來都是很認真而且冷冰冰，被這樣盯著看，還是有些發毛。
仙道腦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問句︰「流川，是不是有人欺負你？」當然他沒魯莽到問出這種無疑是自掘墳墓的問題，他可沒想過用自己脖子去一試流川的劍是否夠鋒利。

可是，看剛才他的模樣，分明就是一個在外邊受了欺負的小孩。

仙道將流川推進屋裡，讓他在床上坐下，一手拿起紙袋搖晃著︰「輸的人要負責將這些雲糕全部吃掉喔。」

流川肚裡早在大唱空城計，毫不遲疑地接過便咬。見坐在一旁的仙道眼中充滿期待，流川老老實實道︰「挺好吃的。」

「你喜歡就好﹗啊，我還有個好東西送給你。」仙道變魔術似的掏出一樣事物，卻是個彩色的小風車。房間裡有風，只需手指稍稍撥弄一下，風車便飛速轉個不停，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流川童年時期與父親二人在深山中度過，平時對什么也無甚興趣，自然沒見過這等玩藝。事實上這種風車也僅僅是首都這一帶才有的，仙道見他看得目不轉睛，故意很夸張地叫道︰「難道流川你以前從沒見過風車？不──會──吧──」

流川怎么看這也像是小孩子玩的玩藝，雖然心裡感到十分新奇有趣，卻不愿承認自己沒見過，立刻對他翻個白眼︰「幼稚。」
可是那雙因好奇而閃閃發亮的目光怎么騙得了人，仙道見他嘴硬，不免好笑︰你才幼稚……于是說聲「我睡了」，將風車隨手擱在桌上，便閉眼往地上躺下去。

靜靜躺了一會兒，仙道感到流川踮手踮腳的下了床，走了出去。不一會，便聽到走廊傳來嘩啦啦的風車轉動聲。
「果然還是很喜歡吧。」
仙道得意洋洋地想著，不覺自己眼中的笑意，已滿得快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