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逢白云

苏童的作品大都为人所熟知，一说起“少年血”、“妻妾成群”、“米”这些名词，大概没几个人不想起苏童，同样，这些词儿也正因为“苏童”而变得更为耐人寻味。但本人对苏童印象最深刻的，反倒不是这些脍炙人口的作品，而是那本写于托之于伪国史之流，诉说作者精神漫游之际遇，立于断瓦残垣中的《我的帝王生涯》。

苏童生长于苏州定居于南京，六朝里或明或灭徘徊不去的哀伤颓败侵染了他的灵魂有多少，旁人无从得知。但《我的帝王生涯》中，其文字的瑰丽颓靡却显而易见：清中带冷，冷中藏艳，艳丽中死亡的气息犹为浓重，三分孤独三分骄傲，配上六分的随性妄为，一篇洋洋洒洒的伪帝王自传便应运而生。过于精致的文笔让人赞叹之余，更是心惊胆战，惟恐驾驭不好就会成为累赘，承载不起小说精简洗练的内涵变得苍白浅薄无力回天。于是初看《我的帝王生涯》，除了被那份潜藏的伤感吸引，多少还怀了点捉蹩脚的心理。

纵观《我的帝王生涯》，写得并不大气，有些萧瑟，有些琐碎。既无金戈铁马也无机关算尽，就连宫廷纠纷也只是略略有过，跌宕虽在，但许多历史应有的激荡深纵也在他笔下变得即兴造作，全文倒像是一个披挂上台的小孩，翻演着一出名为帝王的闹剧——扮之不足偏又喜爱指手画脚地评点，咋看之下实有负“帝王”二字。

然细读后怔忡，叹息之余方知文章的意味其实正是在这里，那一直颠仆不灭的灵气也正正是来源于这种似真非真、化家国沉重为轻颦浅叹的儿戏。问千古江山，真正的明君有多少？更多的，莫不是那被人拥上帝位游戏一回的凡人罢了。

“帝王”二字其实只成就了一个人，一个不是镶嵌在历史、社会里，而是站在世界面前感到忧虑恐慌，为所欲为却又如思考者般乖僻而孤独的“小”人，苏童只是给那样一个人扣上一顶“帝王”的帽子，突显他的不搭调，让他悲悲喜喜，挣扎一下随波逐流一下。

于所有人眼中皆是品性暴戾思想怪异的“我”——端白，在皇甫夫人的手段下登上王位，却形同傀儡。唯一的师父僧人觉空也在“我”登基后被逐出皇城，端白身边再没有人能教给他思考与认知。一次出游，端白开始渴望民间艺人的走索。后来兄弟端文篡位，他流落民间，却偶遇当日被贬黜现下竟成了妓女的妃子。香县三日，挽断罗衣。被废黜的帝王终是觉悟了，他成了一个走索王，带着自己的演艺班子重回王城。然而王城里等待他的却是国破家亡江山易主，一切都有如南柯一梦转瞬已逝。

从燮王、柳公子、到走索王，无论中间有多少流年漫漫踱过，那场漫长的王冕之战在多少人中间周旋而过最后又鹿死谁手，端白始终只是个孩子，他有作为一个小孩和一个人君可能的所有缺点，在一切都快速地摊开在他眼前逼迫他面对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懂事。

端白在懂得世界与人生一样变幻无常；懂得人究竟是怎样的曲与委蛇；懂得怎么用一个普通人的逻辑去思考之前，就已经在思考了。但唯一能为他匡正思想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像活生生地被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仅被留下与空茫无助做伴。他已经思考过太多太多的东西，然而一切却又像流云飘移不定，幻变为他过早地敏感察觉人生，必然有一天，自己空荡荡，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飘荡，在八面来风中和大燮宫一起卷成满天碎片。他想抓住什么，帝王的身份赋予他放纵的权利，他想了很多，又有很多没想，面对恐惧，他只懂得用最粗暴的方式来发泄或者掩盖，更甚者，嘲讽或者耽溺其中。

文中关于端白对鸟儿、对走索艺人的向往，与其说是他对自由的渴望，不如说是隐约透露着他逃避和排拒世界的欲望。他不是因为“想做点什么”才去争取，而恰巧是为了“什么也不想做”。端白似乎也有君临天下的欲望，但权力在他尚未明白意义何在之前已沦为玩物不显轻重，比起手握兵权，他更偏向于踩在钢索上、飘离于人世却又将之一览无遗的仙人姿态，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也或许就是这种消极的出世，才正符合了“端白”思想的实质。

无意识地挣扎在出世与入世间，端白看似过了荒唐且不可理喻的一生，然而他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从那团纠缠得毫无章法的线球里一段段、艰难却又顺理成章地抽理而出？最后来到苦竹寺，终见觉空僧人落下八年的毛笔——等待，还有笃定，一切才又回到了原点，端白的梦，到这一刻才真正醒来。正如他说的：“我用了无数个夜晚静读《论语》有时我觉得这本圣贤之书包容了世间万物，有时却觉得一无所获。”他的人生，看似涵盖了无端的变化，终究，却只抓得住一支委顿于地的断笔。

很难说这篇小说到底表达了些什么，苏童的叙述看似漫不经心，也并无意深究人对浩淼的陌生世界如何恐惧，内里却是丝丝条条的分明布线，向着“端白”应有的欢喜和苦难延伸开去，小说由此顺遂展开，只见波折不见刻意。也由于这种随意，配上冷漠而自知自嘲的视角，才能捕捉到人心某些隐而不现的矛盾，内与外、本能与理性的不协调，时间在末代的缝隙里流失的哀漠，从而轻松躲开了众多沉冗呆板的刻划历史人物的思维定式局限，成为一部离开了社会复杂交际，可以置于任何时间点上漫溯人生的小说。

清冷是苏童文字的基调，这影子在他诸多作品中均可发现。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尝试着新的写作技巧而不断变化中，但如此彻底且不遗余力地展现这种色调却极为少见。不敢说这部《我的帝王生涯》有多成功，但它确实向读者展示了一个作家对渗入了千年历史的梦想的描摹、讽刺、感伤，还有他绵绵不绝的文辞。脱落于皇朝风云和厉民疾苦着笔于此处，或许只是为了玩耍一遍人生而已。

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