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逢白云

上当代文学看了电影版的《黑骏马》（张承志）。

实在不明白对着那样一出戏，坐在教室左后方的男生们何以笑得出来？如果是他们，我想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陈凯歌改编阿城的《孩子王》，这样好的一部电影1988年在戛纳里竟然被“颁发”了个“金闹钟奖”。

看《黑骏马》的时候我一直想起《边城》。老师说这不是悲剧，当然，我也觉得这里用“悲剧”二字，显然是言重了。毕竟虽有生死，却是天命使然，人与人之间究竟没有切身伤实施害或者受到伤害。只不过是做出了一些选择，然后改变了谁的大半生，然后谁再后悔，这样的圜转轻易说起，更见俗套。

但这里是草原，草原里的故事从不需要这些标准去衡量，她自有一套生活的准则。

想起《边城》，因为那是一个“谁也没有错的悲剧”。着眼点就在那个谁也没有错上。《黑骏马》其实也是，大草原的女儿，总怀了些放肆，应该说在她们眼中这就是生活，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生老病死全在百音娘娘转念低徊间。草原的生存环境原就不优厚，对生命的诞生自是留了些情分，什么妇道伦理，不是不介意，但到底不若城里人看重。剧里的奶奶就是这样。一生里抚养了无数孩子，人和非人，不追究生命的出处，只在乎现在触手可及的，是否平稳安好。这是美好而朴素的愿望。对于小孙女的出轨，她也只是这样看着叹息怜悯，不是护短，只是珍爱着每个生命。

但这样好的一个奶奶，究竟要为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小孩伤神心痛。男主角百音宝力格——一个长于这里的城市男孩，他知道了，他选择逃离，回到城里，不再面对着这个背叛了他的女孩。索米娅在一知半解自己的过失时，已经失去了原应有的生命轨迹。她有错吗？我不认为，这也只是她们习俗中的一项，虽然不见得是好事能拿出来咀嚼，却也不是该羞愧至死的隐疾。问题只是出在，他们看重的东西不在同一点上，大草原和城里的习俗，或者说是一些精神准则之类的，毕竟不同。后来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接受呢？为什么在知道那是一个和我们不同的世界的同时，我们又明知故犯地用习惯的眼光去批判她们？大草原不是一个我们能随便理解的世界。她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她们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模式里延续下来的，有没有文明，对他们来说重要吗？如果不重要，我们为什么还要企图把她和城市同化呢？

我们无法接受，所以无法宽容。

看着百音宝力格坐上卡车离去，善良的奶奶还在那里为他祈福，等车走远了，她也哭了，一遍又一遍地抚着索米娅黑亮的头发，似是安慰孙女也安慰自己：“走了就算了，走了就算了……”仿佛还有后来，过不了多久，百音宝力格就会重新回来，把索米娅带到城里举行新式婚礼，自己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他们同牧同食执手偕老——承欢膝下。在她简单的想法里，始终难懂城里人的繁复细腻。但无论懂不懂，她们都被伤害了。

镜头一转又是十二个花谢花荣，往日的百音宝力格重游旧地，身份是歌手。而索米娅，已是六个孩子的母亲了。两人重逢，谈了些不可挽回的旧事，她今日的辛苦他今日的流浪，中间更多是奶奶和黑骏马的事。也现在才知道，奶奶被这个自己一生里最痛惜的孩子伤得有多严重。索米娅的丈夫常常喝酒，不喜欢不是亲生的其其格，但这是人之常情，这才是生活。而且他本质是个善良的人，到在索米娅最困难无助的时候帮了她一把，而且从索米娅对他的责备，他那略带不好意思的样子也可以感到。

刚看到索米娅为了要砍材，翻过了好多坐山，一去就是三天三夜。那一刻我以为她被虐待了，过得不好。然当她回来了，他的丈夫就接了她的手出去送货，也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开车，我就知道，他们是对等的，大家都为了生活而工作，两个人一起经营着一个不好不坏，就是有点脏有点乱的家。虽然不像城市里的女孩干净纤细，被呵护，但她是很认真在活着。比起百音宝力格当年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和别人未婚先孕，立刻愤而出走，索米娅的丈夫其实好太多了。

应该说是死心吧，城里人都是这样，责任是不是自己的总看得无比分明澄澈。也许他认为这是成全，但他没有考虑到，就这样抛下两个女人，她们会过得好吗？一切就会顺着他想的发展吗？倘若会，就是表明另一人也有相当的觉悟，那他先前一回来时大家怎么可能都不动声色？全绝对的付出和绝对的放弃都是自私的，这句话放在这里，刚好合适。

然而一切都还是过去了。现在，百音宝力格只是索米娅的哥哥，他们是兄弟。最后的送别里，索米娅对他说，等你有了孩子，就送过来让我抚养吧，等他长大了我再还你。因为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但我需要孩子，让抚养他们成为我的寄托。那一瞬间里，我在奶奶和她重合了。无关欲望无关生计，当事情已经发生，一切的理由都不重要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其实就是这片大草原的化身，勤劳、慈爱，养育着很多很多的生命。

老师把张承志分为扬善派，感叹现在，能有这么淳朴善良立意的电影，那种精神，已经很少了。

我想也是。

特别是听这坐在后面的人一路看下来笑声不断。

电影最后，百音宝力格送给了其其格，索米娅的长女一支笔，本来我以为他会带她出城的，结果却没有。


05，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