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精神——读热带雨林《永央》

      浅尝 2005-10-27 17:19
一直以来的想望终于有人代为实现了,本该是极为高兴的事情,然而看时的震撼已经掩盖了一切,不在于所谓的虐,而在于那种执着的明了和精神,乃至最后的结局竟是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

时常在想,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只为了一种精神,那是多么壮烈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越了人本身短暂如蜉蝣的生命,超越了这个世界所有物质性的存在,即使自己也非常地想这样,却悲哀地发现“我们”原是被抛弃了的,我们可以享受最极致的繁盛和荣华,但永远回不了那样的时代。

《永央》即是这样一个开始。无法不用“天真”去形容这样一个深沉且古老的种族。他们不同,他们知悉一些东西,并且尚未失去,所以还想要力挽狂澜,所以曲折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极喜欢雨林大在后记里对天晓一族的描述: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主宰者——天晓不至于为了一个家族葬送一份文明。他们给的是指引而不是意识统治。射原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他们的精神奴隶。

为了承担起记录时间历史流逝和保全文明的责任,一族人,天地间的一群先知,已经、正在、即将牺牲他们拥有的一切,他们的目空一切和自负,仅仅是因为从很久以前就看到了时间以及世界的深邃,其他的事和人,在他们面前都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所以,什么叫非议?对于这群人来说,有意义么?雨林笔下,天晓要守护的,已经不仅是一个皇朝的家国天下,而是任何一个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的,更为本质而深刻的“朝代更替”。

曾经,不是没有看过以精神为题的文,只是看着那主角在困窘中呐喊,宣示了一场又一场的五四式个人解放,和着激烈的控诉让个人轰轰烈烈地从某种使命中解脱,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总不由得叹息,这单纯径直的“解脱”又是落下乘了。

一种精神,当人真正懂得了他的时候,已经不会再质疑或者批判,即使如倚越般遭遇非人的苦难,他坚决且明了这样做的必要性,一种自我选择的苦难,他们从不感到寂寞,因为背后有一群不可能比之更明白这一切,并且痛心支撑他们的人,绝对的理解和肃然起敬。

《永央》说的,其实是一个没有性别的故事,只是借了个“皇帝和男宠”的套子罢了。但真要挑剔起来,这也足够了。

虽然一直知道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这是一份带着平静而冷酷的叙述,用以存放很多理念,很多光辉而让人震惊的传说——是的,我把他们叫做传说,一些永不可能替换、批判的传说。只是由此而来焰火般的辉煌终掩盖不下那些个于清明里了解,为之牺牲的人,在这里被称为凭质的人。正如之前某位大人说的,多么希望剧里的两人能多爱自己、多爱对方一点。私下里即使知道这样会落入俗套,会让故事变得浅薄,也总好过于我们看来竟是无可比拟的心痛和窒息。

倚越这个人,我想了很多。他心里从来有没有一丝痛,有没有半分的后悔?在番外里读到的,实在不清楚应该说是一个人的蜕变,还是一个人的沦陷。只是看一个人越是明了牺牲的含义,越是坚定不移地踱步而至,眼里没有自己,也没有任何的“人”,心里愈加寂寞难受,不能挽留,不能阻止,一步步看着他的变化,看着他走向理所当然的,悲剧的决绝,丝毫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或呻吟,只一昧的,如水般洁净,平静。

在成为凭质前,在无止境的折磨和训练中,我相信,他对涉天是好奇,是期待,也是不屑。好奇这个人到底是否真会愚蠢如所有人想象的一般轻视自己,玩弄自己——他聪明么?能够真正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么?但另一方面,倚越也认定了涉天其实只是如所有人设想的一般——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一直的忍受是为了什么,自己又应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被理解、被怜悯。他也对天晓一族今天的存在,地位和风评感到讽刺——永远不会有人理解的漫长旅程,永远不会停止。否则,他也不会在第一次被涉天令人吊起来打的时候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不相信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在长久的思索过后得出的结论,会只是一昧的顺从使命或反抗使命。

爱,常人的爱欲,在天晓身上我是读不出的,与其说他是用虚假伪装了自己的真实,不如说,他找到了一种更广大的真实,一种不需要私欲的爱,那种爱,其实再真实不过了,就是要孤独地,为天晓以外的人不解地死去,竟也是甘之如饴。因为可以化身为那片金色,于下一代的凭质手里漂泊,回顾自己创造的时代,宠辱不惊。
再说,涉天才是承受爱的主体,倚越所没有的,他心里肯定有,而且是一万分。但事实上又很怀疑,他后来做的这些,到底是真的因为爱,还是为了酬谢这个人?从轻蔑到知晓,无助,无法补偿的过失,这种罪疚感,中间或许还混合了一些移情,最后的结果,是加重了爱,还是扭曲了爱?

然则知晓来得迟,伤害和笃定的对立却来得太早了点,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在“迫不得已”的借口下遮掩着害怕的时候,在迷惑而无所适从的时候。即使再来一次,让他提早知道一切将要发生在倚越身上的事情,还有自己为他而日渐纠结的心胸,事情在他的手下大抵也一样会发展成那样。
以后,没有以后了,有的也只有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来世,不敢奢望补偿,只是作为读者的私心,我可以不要如此深刻直视的完美,如此冷静平泊的残忍,只要一个虚假的完满,只期待,一个重头开始的机会,为明为暗,不用再背负这样的痛。这一生,他们付出的太多,保留的也太多,得到的太少,真正失去的也不过是那一生,还有一生里拿不起又舍不下的爱。

文中不得不提一下它的虐。很多人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篇文都是因为这点。但我坦白说并不看重这个,因为文里事实上没有人真的为虐感到激动,也没有真的想虐或想被虐的人,换句话来说,很大程度上这里的虐不是文章的高潮和兴奋剂,幸好。

看《永央》是感觉良多,两次看完皆觉得无法呼吸,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几遍。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地想着天晓,想着凭质史上所有的人,设想他们曾经做过的不为我们所知的一切,重新去审视这个残酷而美好的愿望、梦想,但到最后竟真的息止了,没有什么好计较的,随他们去吧,即使不曾相守缠绵,各人都做了自己该做的、想做的事情,我们,无权置喙。


0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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