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逢白云

民国年间，是历史中最为抑郁的一段。乱世家国惨绝人寰，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很多人都不喜欢，一来难记忆又多又乱，二来丧权辱国，但若是这样一段历史把持得好，那便是另外一种说法了，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味在里面。用宿命的悲哀衬托竭力后的欣喜，是所有人心中普遍喜爱的、可歌可泣的完美。早前看的《春深似海》、《双簧》是这样，再后一点的《肖南》也如此。恢宏的长篇看完以后，怔怔地抚着心口，只两个字可以形容——惊叹，然后不再作他想，是不能，也是无能。当中更多的，可能就是那种名为历史的“笃定”。

提起上面的几篇好文，只是为了作个轻浅的对比，对历史，我们涉足了多少？在味道浓重的轰烈背后，平淡如水般的溪流能漫漫地徜徉多久？

会这样想只因不久前又看了一遍《偷香》，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有书在手，若有若无的墨香飘散，于是，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陷进那片浅浅的河泽——或悲或喜，心里记着几分喜欢，只不过没想到最后居然也能释然了，不断地说服自己，不就是两个人一快一慢嘛，总有一天，会再一起的……

曾听人叹息，三十年代风啊……就那一句，让我想起暗涌。

犹记得初时咋看下去，是不以为意的，因为没有历史，因为没有镶嵌在历史这个背景下穷极的沉重和无奈。然读后方知当中的情意悠长，那种小家碧玉的气质至尽还袅袅环萦。当时的眼前一亮到今日细致而绵密的沉淀，感觉仍是一如既往的清灵别致，着笔于此处，不是为了对前人的“超越”，而是“另辟蹊径”。

脱落于硝烟和政治，却不失那个年代应有的沉郁和轻浮，一丝的欢喜，一丝的放荡，本质永远是赤诚的，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地落入读者心里，飘渺得实在。如此的效果实在不能不赞叹作者驭笔的功力，文中对古里镇的描写是淡墨，一字一辞，利落而婉约。一如所有的古镇，有山、有水、有桥、有氤氲之气。若隐若现的珠玑莫不正是一个行将拓落的家庭里，属于公子哥儿的一份狡黠和风雅。一句对白、一个手势、一甩长衫、一抹微笑，都是暗涌用以透析古镇气质的工具，那种异样但贴心的对白，仿佛我们曾那样的生活过，只是后来忘了，忘了，却终有想起的一天。

钟灵毓秀。

彦青和振君，被那样的氛围养育而出，正如作者说，因为想，所以写了这样的故事，也写了男人，一是压抑的，微带点怯懦的，一是轻浮的，却又是深情的。那两个人我们都喜欢，可能是因为来自他们本质里的赤诚，是和古里镇一脉相承的。

彦青和振君之间的感情，窃以为也是别致的，不是平淡也不是轰动，他们在沈家相遇，不是一路的言笑晏晏，决定成亲、桥下偶遇、还有迎娶前换鞋的一段，都是真真感到心痛和无望，只是到底性格里还是多了那么一点执拗和珍重，不愿绝望，力挽狂澜，才换来一段感情在历史的角落里延续。

本以为是可以一直下去的，但当看着旭日东升，振君对彦青那句“再会”，不觉悲从中来，一下子，那份含蓄的，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孤独与荒凉，就这么崩溃了，流了一地，应了那古城的风貌。
“那一天早晨，雪都化了，只有屋檐上还留着些。”

暗涌笔下的古里镇，是最接近地狱的天堂。

人，在那里与世无争地安然存活。罂粟甜美的毒气，恍如远古时流传下来的咒语，我们无法窥见它的全貌，只在老人偶尔的失言里得知，它却主宰着所有人的生、死、聚、散。

在那个暂时被历史遗忘了的地方，两个人以最无害的方式活着，他们的本能中，有一种叫珍惜。

常想，如果那突转来得早一点，振君不用吃下花面，那末，他们的故事会否持续到终老的一天？

振君是聪明的人，爱就是爱，是纯粹的，分离的，决不让生活中的负担与压力感染它半分。彦青软弱，所以他连他的份一起坚强；彦青怯于付出与接受，所以他手把手地教着，让他学会豁达。我们想要的，也正是这种转变、这样的一个人。他在，于是我们相信，他能给彦青一个世界，他能让一段爱情完满。

故事到最后，该的和不该的都走了，独留下一个沈彦青，看到这里，心下不由自主地凉了，猜想多少个浓重的夜，刺痛了认知的身影就这样倏忽而去，温柔地微笑却断不肯再靠近一步，只余他一人独守这曾经的凌家曾经的回忆。但正如〈不夜情〉中，子颜在他的电影首映礼上说的，他们没来是好的，最起码是两个人一起没来，他若是来了，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了。我也坚信，那两个人是在一起的，无论是凌家、沈家、还是别处，一起出席，一起缺席，谈笑风生，不分离。

全文既算不上不轰烈也算不上沉重，只是读完后有些纠结有些落寞。感情来得自然去得也顺畅，几乎就要原谅作者的狠心相信本该如此也只能如此的了。于思绪纷乱，我也写不出多么激昂而富有感召的感想，只是且写且停地，妄图把记忆中的感觉拼凑完整，重建一座古里镇。在众多情感激烈剧情跌宕、结构文理快打快结的故事里，《偷香》未必能一眼便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但恰是因为这样，它具备了一种选择读者的特质，不紧不慢地倚在书柜，选择志同道合的人，邀其来欣赏古镇的遗风遗韵。

只是这风韵当中，夹了一段让人黯然神伤的遗事。


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