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旦

      小說 2005-8-25 10:21
前言

這篇文是本人寫於2003年的夏天。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甜美的女孩。(在我生命中出現的女人們,我都喜歡用甜美來形容。是的,她們就像那被五顏六色的彩紙包裹著的糖果。)今天休息,有些無所事事,於是開始翻閱保存在信箱裡的曾寫過的東西。想要好好整理一下。把自己比較喜歡的幾篇轉到BLOG裡。

女孩對我說,藍,我們相愛吧。

我說,好的。

我不太明白,當時我們為什麼會開始。對她,是那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心痛。那麼年輕,那麼天真的孩子,因為流浪的生活而頹靡,找不到方向。如果可以,我願做她的北極星。然而,我並不是。我們相愛吧。於是,我們很認真地想要去愛對方。這段無法被世俗承認,接受的感情,最終還是無疾而終。我們都不是對方的北極星。衹是因為寂寞而在一起,相互溫暖。

艾旦

看着手背上三道已经有老化迹象的指甲印,我有些迷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艾旦就像这指甲印一样无法消褪,成了心里的一道伤痕。即使不再觉得痛,却依然触目惊心。

很早的时候我就曾对她说过我爱你。没有太用心,也不是玩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并没有恋爱。我们在忙着谈恋爱,而没有时间去恋爱。在我们想恋爱一次时,已人事皆非。

那段时间,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起。我就像随时带着一个定时炸弹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把自己推向毁灭。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冲向马路无畏地迎接呼啸而来的车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爬到顶楼纵身跳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小刀毫无留恋地划破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抽屉时的安定一把塞进嘴里。

我不愿承认那个女人是我。即使她穿着我的衣服,站在我所站的位置。每个人都把她当成我。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就是没有人理会我。我失望透了,任由她胡作非为。

认识艾旦就是在那段时间。

我很清楚地记得她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女人是最不长记性的动物。在她准备展开一段新的恋情时绝对想不起昨天她还在说深爱着的人的脸。所以女人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爱上另一个人。

如果可以我也想象她说的那样去做。然而有些伤是一辈子,有些人无法遗忘。我每一天都在对自己说一定要忘记,却让那个印象,那个人刻得更深。

艾旦的话给了我一些希望,我在期望下一秒能遇见一个可以让我心动的人。抱着这样的期望过了一天又一天。

确切的说在这次谈话之前我已经听说过她。一个富有个性的女孩。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孩。一个独自在城市徘徊的女孩。

我突然很想认真地看看她。一张素净着的脸,毫无化妆。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深处,而在你觉得离她很近的时候,她的面目又变得模糊起来。


晚上没事时喜欢到阿显的酒吧去坐坐。大概两个月前我还是阿显的女朋友。突然有一天他对我说,我们做朋友好吗。连一个理由都不愿给我,莫名其妙地我们就成了陌路。如果说在这个城市我还有什么的话,那是对他的感情。我曾试着去挽回,却只是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认清了这个事实后,还是习惯性地到他的酒吧去喝上一杯。并非是因为在那才能见到他,而是我已经把自己定位在那了。

酒吧里基本上都是熟客。艾旦就是常去的一个。所以很早我们就知道了彼此,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想到要去认识对方。


Chanel。叫我的正是艾旦。她是一个人坐在那,我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人只见过一次就能记住她的样子。我对男人的记忆远不如对女人的来得深刻。我说不清坐在我对面的女孩长着一张怎样的脸,似乎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特征,却是叫人难以忘记的。

阿显牵着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女人走了进来。当他看到我时下意识地放开了女人的手。然后他们向我走了过来。我想逃,却已来不及。

女人很热情地对我说,你就是Chanel?阿显常常说起你,我叫Sandy。阿显的末婚妻。很高兴能认识你。

如果有得选择我但愿从来没有见过她。阿显也曾提起过她。在认识我之前他们是情人。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Sandy走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坐在那。我还没有笨到不知道阿显和我说分手和这个女人有关。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只会让人更为痛苦。

我相信她不想认识我,如同我不想认识她。我被定格了,一直用一种姿势坐在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那天我非常的混乱。很多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见到那个女人。不知道这到底是我的想象还是真实存在。我不想知道真相。

应该是他们走了之后。艾旦看出了我的不正常。她用一种很轻,很有信服力的语气对我说,Chanel,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至少我这么觉得。我看过你写的小说。

阿显的酒吧有一个特色。他这收集了很多客人的作品(画、小说、摄影等)。而且这些人都是常来酒吧的客人。酒吧里有一个展览室,里面都是一些很不错,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作品。后来很多人也因此慕名而来。慢慢形成了一个圈子。

阿显曾把我写的一些不打算投稿的小说之内的东西放到展览室里。美其名曰为我发展Fans。我的确因此多了很多朋友。

我不知道艾旦的话是不是为了安慰我而说的。这让我好过一点了。女人对女人的赞美,我相信是真诚的。好像我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非常脆弱,容易感动。我们好象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这是我唯一能记住的。

我好象对她说了些什么。好象有了拥抱和湿湿的亲吻。太幸福的一些东西总是很难记住。仿佛注定只能在那瞬间美丽。过后一点可以寻觅的痕迹都找不到。

女人的身体可以那样的迷人、柔软。我所有的快乐只有通过她来传达才是真实的。她的快乐变成了我的快乐,于是我获得了两份的快乐。那是前所未有过的感觉。


很多人在议论我们的关系。好的,坏的,我们从来不做任何解释和回答。我们快乐着我们的快乐,忧伤着我们的忧伤。全世界与我们都不再有关系。我们有的只是彼此。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线光明和温暖。

戏是演给别人看的,生活却是自己的。我们选择了彼此只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寂寞。


意外地接到阿显的电话。他有些支吾地问我和艾旦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那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语气有丝火药味。

有什么不妥吗?我问。

你是在和我赌气吗?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平稳。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任性?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的象其他的女人一样安稳过日子?

你爱过我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

这……都过去的事了,又何必再提?起码现在我是真心的关心你。

够了,阿显。我的耐心已经完全失去了。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吧。他把电话挂了。

我莫名地难过起来。我蜷缩在艾旦的身上。我把头埋进她的小腹,恨不得整个人从她的肚脐里钻进去,就像回到母体的子宫里。


艾旦到外地去旅行了。走之前,她要我跟她一起去。我拒绝了。送她上车时,我开始后悔没有答应和她一起去。马上,这铁皮的家伙就要载着我的艾旦离开我。我们将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这让我伤心起来。

她拍拍我的脸说,亲爱的,在家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火车消失在轨道的尽头时我有种感觉有一天这轨道会载着艾旦永远的离去,不再回来。靠得太近,而让我忘记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一个下午接到艾旦的电话,她正在海边。

Chanel,我真后悔没有把你绑来。你真该来海边,在这你可以忘记一切。我让你听听海的咆哮。她的声音是兴奋的。

我仿佛看到艾旦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吹散了她的五官。一朵海浪冲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手机,身子前倾。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我快乐得要爆炸了。她不停得说着。我能感受到她的那份快乐。她本就该是属于大海的。只有那才能装下她的心,她的理想,她的梦境。

我知道,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


艾旦回来前没有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在阿显的酒吧里喝得烂醉。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如此依赖酒精。

她回家没有看到我马上来酒吧找我。在这个城市这里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当她再站到我的面前时,我说不出任何的话来。任由眼泪吧哒的落下。她在对着我笑。她看起来和离开前不太一样了。好象多了点什么,具体多了点什么我说不出来。一种自在。或者说一种超然。

我们拥抱在一起。那瞬间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的眼里,我的耳里全都是艾旦。我感觉到了她的快乐,于是我也跟着快乐了起来。

我想起乌纳穆诺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的左脚痛,我的右脚就痛了起来。如果你被生活窒息,我的呼吸同样将会停止。如果你对爱的表达出现了黑洞,我也没法在完美的抒情中飞翔。如果你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我的胸膛也会被插上匕首。

我看着艾旦,反映到我的眼里的却不只是她,还有我自己。或者说不是我和她,而是另一个人,一个由我和她组成的新的生命。透过她的眼睛我能真实地看到或丑陋或美得忧郁的自身面目。然后我不再是我,她也不再是她。我们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我又能把头枕在她的小腹上了。一切变得美好起来。


艾旦说她要离开这个城市。她在这已经呆得太久太久。我莫名地心慌,同时感到愤怒。我逼问她是不是想离开我。

她笑了起来,为我的紧张。她说,我准备让你和我一起走。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都行的,对吗?

我挣脱开她扶着我的手。我没有一点准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流浪得太久太久,我不要再回去,回到过去的恶梦里。这一切是我从来不曾告诉过艾旦的。她从来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改变。我习惯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习惯了我。我不能离开。

我们争吵了起来。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非得离开。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非要留下来。我们争得脸红耳赤,没有人愿意妥协。

最后她一把推开我,提着箱子就要走。我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她说,你放开我。我没有权利要你跟我走。你同样没有权利要我留下来。

拉扯中她的指甲划伤了我的手背。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艾旦被吓傻了。而我根本感觉不到痛。我不知道自己在流血,我只知道艾旦要离开我了,如我预料的一样。

Chanel你流血了。她尖叫起来。她慌张地抱住我,流着泪说她不故意的,她不想弄伤我。

看到自己流出的血,我反而平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包括艾旦。她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


艾旦没有马上走,她留下来陪了我几天。那几天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紧粘在一起的。

她走的前一晚问我是不是因为阿显才要留下来。

我惊慌地看着她,就象看着一个外星人一样。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阿显。而她的话却让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把自己弄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留下来。

艾旦还是走了。这次我没有去送她。我怕自己会哭。我坐在房间里看着被她划伤的手背。不想它好起来。每次一结痂我就会再把它弄烂。到现在,手背上还隐约有三道指甲印。


她走了后,我去找阿显。我想弄明白我是不是为了他才留下来。

阿显看着我时主动对我打招呼。他问我艾旦是不是走了。我说是的。

你没有和她一起走吗?他无关痛痒地问着。好象我没有走让他感到欣慰。一开始他就不希望我和艾旦在一起。他说这是一种堕落。

我坐在那,阿显就在我的眼前。我只用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他像一个朋友一样细心地开导我。我始终低着头。我在想艾旦,我在想阿显(不是眼前的这个他)。

很快就九月了。阿显说。你的生日也快到了。接着是国庆节,圣诞节,元旦节,我们的纪念日,情人节……这半年总是有庆祝不完的节日。

他的语气是伤感的。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他坐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而我却感觉我从来都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认识过他。Sandy过来后,阿显很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

我抚摸着那三道指甲印。我知道一切都不重要了。我曾经把他当成我的惟一已经不重要。我们曾经以为没有对方会活不下去已经不重要。我为了他不再流浪也不再重要。

现在我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城市。


多年后,我回到家乡。我始终没有找到艾旦。有一个夜晚我梦见她,她跳进了海里,溅起了浪花。一点一点消失。然后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手背上的三道指甲印还躺在那。这是艾旦存在过的唯一凭证。我再次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我们的往事。我知道她从没有离开过,她就留在我的心里。一直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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