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头一天傍晚时分出发去公伯峡的。
已是4月中旬,黄昏的青沙山上依然雪落有声。几百辆五颜六色的铁家伙相互牵拌, 举步维艰,我们乘坐的丰田车在蹒跚近两小时后方才得以脱身,至公伯峡水电站,已是夜眼深处,旅途的劳顿与困倦里,倒头睡去。
竖日,天色微明,在一阵鸟鸣里醒来,推窗一看,呵,黄河谷地清新潮湿的空气立时扑面而来,眼里,满当当的桃红柳绿,别处桀骜不驯的黄河在这里收敛住霸气,显得温文尔雅、碧澄清澈,它一路悠悠地向东,在黎明的天光里,泛着白浪,像一曲舒缓悠扬的蒙古长调般温柔地在人的心底流淌过……
急忙起身,一袭黑衣下楼,踏一条弯曲的石径往黄河身边疾步而去,头天呜咽的风声早已不知去向,感觉东方的高天,正有红日喷薄而出。
黄河,总说你是母亲河,可哪里有你此般通透娇柔的身影?由岸及里,浅绿深碧,那光滑的肌肤微微起伏,起伏间一路流泻着风流。我不禁被眼前景况深深打动,竟为自己一袭黑衣懊恼起来,感觉在亮丽的自然风物面前,自己是那样黯淡无光彩。片刻,正要转身回望东方,却见西面黄河大坝上镌刻的“公伯峡水电站”几个大字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我想,太阳一定是出来了,几日来一直笼罩在这方土地上的阴霾,终于无趣地退却了。
好一派高天流云啊!
公伯峡水电站生活办公区的小环境是有口皆碑的。正是高原初春,那蜿蜒的石径一路流淌着盎然春意,石缝间稍有间隙,便有绿意恣意开来,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哪怕你脚踏千步,亦毫无怨言。一时,不仅起了崇敬胸臆,突然联想起一位老者,行医一生,毫无所求,因他卓越医术,救死扶伤无数,更因他人格魅力,乡人感念自不必说,其儿孙也多进杏林,亦禀承老人风范,克己为人,一代又一代,想来会传承下去。这位飘然若仙的老人仿佛跃跃然就在眼前,他就像是这小草一般默默无闻,却装点出了春天的颜色。
这位老者,是我故去20余年的外祖父。
楼前草坪,或巨大或玲珑的黄河石被随意安置其间,透出几多闲适来,那些在黄河胸膛下沉寂了几万年的精灵仿佛在向人述说着什么,它们或粗砺或精致的身躯此刻静静地享受着太阳温暖的抚摩,在我眼里显出几分柔媚来,一个人安静地在那石头园子里踱步,突然极想与人同享这份安谧,于是拨了朋友的电话,想让他也感悟一番黄河东流、鸟雀唱和的世界,他正在城市钢筋水泥的园子里不得脱身,想想,人在尘世间,断然少不了的羁绊如影随形,哪里能像我此刻,超然如仙?
乘车进入主坝区,不由让人眼前豁然一亮。放眼东望,洁净的宅区、碧绿的草坪、盛开的鲜花装点着一尘不染的环境,而巨幅彩色喷绘牌、工程宣传牌等静立山坡和路边,更使整个工地显得气势恢弘。
公伯峡库区与所有去过的黄河河谷水电站并无二致,因是早春,波光粼粼的世界少了些许嘈杂,多出几分恬静来,从大坝高处颤巍巍向下俯视,只见高耸的吊车从容地伸展着机械手臂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施工,而半空中一点猩红很是抢人眼球,定睛一看,竟是一位柔弱的女子端坐吊车狭小的驾驶室,熟练地操纵着那庞大的机器,这不仅使人生发出一种崇高的审美观照来,那柔弱的身姿,顿时在我眼里气势如虹。
出库区4~5里,田野柔软潮湿得像是母亲的叹息,青青麦苗随风摇曳,一路看得久了,那份鲜嫩直叫人心疼。河两岸桃花掩映处,庄户人家晨起的炊烟尚未散尽,悠悠地透出些超然来,坐在车里,思绪也随那炊烟四散开去,心想,若是在这大河岸边得一处居所,与心爱之人开一池清塘,搭两间茅屋,晨听鸡鸭鸣唱,暮闻蛙声阵阵,桃花艳丽时候,秋高气爽季节,邀三五知己,且歌且醉,也邀他们来过几日短暂的蔬笋日子,每望黄河滚滚东流,韶云绚烂,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感慨来。而当蛙虫静谧时,一人端坐屏幕前读书、写字,或者干脆与网络上的新朋老友尽情地说上一通,此生足亦!
就这样静静地陷入冥想,车里人笑我,竟不觉!
黄河,都叫你母亲河,这个称呼那么亲切又那么卑微,低到尘埃下的姿态,令我忘记了你的存在,我当然可以辩解说,你距离我太遥远了。
我的血液属于青海高原,但长久以来心底却飘扬着江南窗棂下忧伤的芭蕉雨,当我在公伯峡接触到你,我才恍然发现,你其实离我那么近,我却一直把你甩得那么远。
我终于开始触摸这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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