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輩子我要做一棵樹

      镜の碎片 2005-8-26 14:56
下輩子我要做一棵樹
  有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樹。可以永遠的停留在一個地方,不再顛簸流離。所以,下輩子我要做一棵樹。立在路邊讓我的愛人靠著休息,只要在他的身邊就夠了。他是棲息在我肩膀上的一隻鳥,替我遙望遠方前行的路。只要一個轉身,我就在他的身後。任何時候,無論多久。天要下雨了,可我們永遠不會再迷路。

  前言。

  淩晨,我一邊照鏡子一邊看著房間裏的一堆垃圾。它們淩亂不堪,我漫無目的的在房間裏遊蕩,像條魚。 開始亂翻東西,過了好久,竟然沒有一樣東西是可以扔掉的。只是有一些零亂的CD,它們散落在地上,已經有了傷痕。我得儘快的收拾掉這些東西。今天,暗暗要回來。

  我從小就和暗暗在一起,她比我小四天。她離開我四年。

  我突然想起我和暗暗的小時候。我們一起放風箏一起吃糖果。那個時候的暗暗,她的頭髮柔軟脆弱,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樣直瀉下來。暗暗的眼睛很大,以至於在她瘦小的臉上有點不搭配。但是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暗暗是美麗的女子。

  門鈴囂叫起來。我跳起來打開門。

  一個長髮女子突兀的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看到她的眼睛裏閃動著晶瑩的東西。她扔掉手中的行李,抱住我的頭。蘇嬰,我很想你。暗暗的身上還是我熟悉的味道,那種淡然的漂泊感。

  那一年,她走的時候,也是如此抱著我的頭。只不過,她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哭。現在,我感覺到暗暗的肩膀在微微的顫抖。她不停的模糊地說。蘇嬰,我這樣想你。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我看不到,但知道手心裏全都是細微的汗珠,溼溼地佈滿了細碎的紋路。

  我緊緊地抱著這個漂泊的孩子。心裏很寂靜。

  我們躺在黑色的太空棉上。暗暗坐起身來,點上一隻劣質的香煙。有火嗎。蘇嬰。我摸索著找到打火機。火花綻放的瞬間,我看清楚了暗暗的臉。她的眼神充滿血絲。她輕輕地吐著煙圈。這一刻我覺得暗暗離我是如此的接近,我甚至可以觸手就摸到她冰涼美麗的臉。我繼續躺著。   蘇嬰。你知道嗎。我討厭深圳。討厭那個城市。那裏的人們每天早上起來喝早茶,然後上班。一切都是平靜匆匆的。我終於可以回來。

  我在任何時候都是想著這個城市的。它狹小但是卻可以給我安慰。我愛的人在這裡。我一直沒有固定工作,於是我不停的戀愛。希望可以在路途上找到方向。所以,我不停的走。直到轉了一個大圈子然後又走回來。這裡,始終是我無法離開的地方。

  有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樹。可以永遠的停留在一個地方,不再顛簸流離。

  一個月前,我得到的消息。那個被暗暗叫做父親的男人。剛剛去世。

  我的眼神別到窗外去。冬天的夜晚沒有星星。我想起小時候和暗暗在小學操場上踩影子,我們都希望可以有一顆不滅的星星。這樣,回家的時候就不會迷路,沒有害怕。繁華路上夜晚的奢靡也無法遮掩這個城市的迅速老卻。

  我等待著清晨的太陽照耀在我的臉上,我已經越來越覺得這時心中的荒涼。我起身把黑色太空棉拉上來。睡覺吧,暗暗。我可以遇到任何人,而也可以忘記任何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小的如此,竟然可以隨時都有摩擦和邂逅。暗暗一會就睡著了。

  她的頭髮在黑暗裏是淩亂的。她的睫毛像是茂盛的小草,密密地成長著。玫紅色的眼線,她只畫了眼線。這樣子看過去眼睛會顯的比較清晰狹長,不再是愕然的大和空洞。

  暗暗始終在走,她沒有未來。

  我發現。暗暗常常頭痛。有一次回家,我發現她睡在黑色的太空棉上,神情狼狽。鏡子被砸的粉碎。她的手指流著血。她已經昏睡過去。

  在給她包紮的時候,我才看到。她手腕上深邃的傷疤和煙頭。那像是一幅油畫一般。只有鮮艷的顏色,空洞的看著,沒有人會去在意內容是什麼。我輕輕的撫摸那些淩亂的傷疤。它們像是乖巧的孩子,安靜的存在著。不說任何話,也從不把自己暴露出來。我想問暗暗。她怎麼了。

  我們在深夜的時候聽許巍。暗暗說。虛偽。可許巍正好和它是相反的。他是真實的。那個長髮的男人,突如其來的剪掉了長髮。我和她說。頭髮是身體唯一可以重生的東西。暗暗笑著說。蘇嬰你錯了。你看。她撩起衣袖。還是那些傷疤,我看過的,最終沒有問。

  她說。它們在流淚的時候,我沒有疼痛。我只是覺得心裏有鼓力量讓我平和下來。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抽掉它們。最終,它們癒合。我的身體裏所有的血液都仍舊在生生不息的繼續著,沒有停止。一切都可以重生。

  我一直都只有暗暗一個朋友。我以為。我是懂得她的人。

  我們在無數個淩晨的時候還泡在Disco裏,暗暗不停止的跳舞。我羨慕她嫵媚的神情,她一直都是風情萬種的女子。只是我一直想問她。為什麼會在手心留下傷痕。這個冬天真是冷的可以。暗暗只穿了件卡其色的毛衣,裹著大大的白色套頭外套。她在角落裏冷的打哆嗦。我們回去吧。

  她幾乎是哀求起來。再等等好不好。她的眼睛又出現常有的黯然。我們坐在Pub門口的臺階上。她的頭髮有幾縷被埋在脖頸裏,手指交叉在一起。我們就這樣,不說一句話。

  整整一夜。天亮了,我們離開。我回頭看,那家Pub的名字叫做Oasis。

  過了幾天,暗暗說她找到了工作。她曖昧明亮的笑容裏,我知道她去了那家叫做Oasis的Pub。從暗暗回來以後,我沒了時間去找喬野。

  喬野是暗暗走的那一天我在火車站認識的男人。他說愛我脖子上樹形的鏈子,相繼就愛上了我。我默默地接受這樣突如其來的愛情。那個樹形的鏈子我和暗暗一人一條。那一年,我們十七歲。

  我帶喬野去Oasis找暗暗。遠遠地,看著她在吧臺上揮動手臂的樣子。我突然覺得,這樣的場景,是我害怕的。蘇嬰,你來。暗暗跳著跑過來,她拉我去舞池,這裡的顏色是灰的。

  所有的人都用殘忍直接的方式遠離著欲近完美的世界。我想到喬野還愣在外面。我跑出去。

  喬野走啊,我們進去。我扯著他的衣角。喬野的眼睛根本沒有看我。我回過頭,暗暗跟了出來。我們三個人,站在凜冽的寒風中。暗暗脖子上的樹形鏈子發出錚錚的光。

  和喬野在一起四年,他只是拼命的做他的樂隊。我們平淡和諧的度過了四年,我一直堅持著。喬野是第一個說愛我的男人。喬野,你一定覺得暗暗很漂亮對不對。我對他微笑。喬野還是沒有看我。暗暗說。對不起,我要走了。然後,他們分別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一個人,站在Oasis門口。牌子上愕然地寫著,沙漠中的綠洲。再見,綠洲。

  我不知道暗暗去了哪,也不知道喬野去了哪。冰涼的黑色太空棉上,我翻來覆去。

  第二天,喬野回來。他買了許多菜,我們一起做飯。蘇嬰,你覺得幸福嗎。我是說,你覺得有幸福的感覺嗎。我抱著他,我覺得絕望。喬野,是不是,你要離開我了。靠著喬野的身體,才知道。我原來一直是依賴的。我只是依賴。蘇嬰,我們在一起,是不是可以救贖。是不是,可以呢。

  蘇嬰,你的那條樹形鏈子呢。喬野俯下身子抱著我,他的身上有孩子氣的男人香。樹形鏈子,那是小時候和暗暗一起在小攤上買的。在碰到喬野之後,就丟了。我也找了很久,可以沒有找到。你是隨遇而安的女子。他笑了笑,可為什麼我們無法抹去,我好愛你們。

  愛情就象做公車,也許會坐錯。也許會下錯站,也許會落車, 也許你在站臺等待許久卻發現這裡根本沒有你要坐的車。這一切都不是你或著車的錯。 錯的只是時間,任何人都沒有錯。沒有人能走得過時間。喬野喃喃地說。

  夜裏,我的手指被死死的抓住,聽到喬野喊一個人的名字。他說。樹,我很愛你。

  暗暗消失了整整一天,喬野陪著我整整一天。

  我冥冥中覺得。喬野對暗暗,有一種生來的情愫。我想問問他,可最終什麼都沒有人。但是他們從來都不再我面前提起。我又想起了那個遇見喬野的冬日。太陽還在灰塵裏微笑,我送走暗暗,一個人在站流淚。   火車開走後,喬野才出現在站臺上。他走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脖子上的樹形鏈子。真漂亮。他走過來,輕輕地拉住我的手指。十七歲的冬日,我和喬野在一起。

  暗暗仍舊沒有回來。我去Disco,去Oasis,去任何我能想到的地方找她。最終沒有結果。一年後。我和喬野在結婚了。我穿著純潔的白紗,鏡子裏的我是個等待幸福的孩子。

  冬日夜晚的Oasis,喬野坐在我身旁。他說,蘇嬰,我答應暗暗,今天給你看一封信。她離開的時候,要我交給你。你也無關的人,所以現在才給你。是最好的方式。我木然地看著喬野,無法聽得懂在說什麼。搶過他手裏的白紙。

  蘇嬰。

  一年之後了。喬野答應我,會和你結婚。

  我是那樣的愛著你,就像愛著自己一樣。只是我沒有告訴你,我還有一個男人,就是喬野。我離開你的那一年,我們十七歲。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我知道,我的一生只會愛他一個人。他是寬容的男人。就像我們都喜歡上了他的味道和氣息一樣。他和我說,生命很短,只能陪著我一生。

  可是這輩子,我不是一棵樹,我必須要換地方生存,我必須不停的走。於是,我們告別。

  我和他說,我很愛你。我愛你們,這個世界上,我愛的人只有你們。於是,我告訴他我們都是樹,我讓他去愛你。我的喬野,是溫順的孩子。我們三個人,應該是相愛的。

  再一次回到你身邊。我想,我終於回來。喬野愛著我,他無法抽掉生命中的那句承諾。可是,我無法傷害不到任何一個人。我是可以繼續的,我仍舊不停的走,直到路的盡頭。你是充裕柔軟的孩子。我把他還給你。我可以帶著喬野給我的愛,去另一個別處。

  請替我好好愛他。

  暗暗。十二月。冬。

  喬野起身。去年的今天,暗暗回到那個奢靡華麗的城市。半年後,她死於藥物中毒。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選擇告別。只是,那些深藍色的小藥片,是她最後的寄託。她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這封信,是我一直留著的。蘇嬰。現在,我做到了暗暗說過的話。但是,請求你,讓我離開。我要去陪著她。對不起,我要走了。我只能愛她。

  我看著喬野起身離開,像是每一天的清晨,他離開家一樣的安然。我突然又看到暗暗就站在我的對面。她迷著眼睛笑著說。蘇嬰,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暗暗。喬野。我。我們殊途同歸。彼岸的孩子,何時會找回被沒收的幸福。

  有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樹。可以永遠的停留在一個地方,不再顛簸流離。所以,下輩子我要做一棵樹。立在路邊讓我的愛人靠著休息,只要在他的身邊就夠了。他是棲息在我肩膀上的一隻鳥,替我遙望遠方前行的路。只要一個轉身,我就在他的身後。任何時候,無論多久。天要下雨了,可我們永遠不會再迷路。

  原諒我們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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