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彻
脸上蒙了一层忧郁,这种忧郁既不苦涩也不悲哀,而是透彻,还带点迁就。
依稀记得米兰.昆德拉这样描述捷克学者,尴尬中的自豪,被一袭而入。
依稀觉察到,我16岁的时候,城市开始蜕变,渗透了平和的美丽。新生的隧道。新生的景区,新生的湖水,新生的香谧的花朵。
我一直认为杭州是个闲散且适合隐居的城市,却不乏都市的时尚迷离,更多是古老温耐的共存。相隔千年已颠覆消亡的南宋,我固执的说那个不会衰败的朝代,圣洁与淫亵参差掺杂,赤裸裸的被废弃遗忘,封固至这个城市的湖底,一个远古透彻的文明。
湖边,落成绿荫斜影的长廊,以奇异美妙的速度侵入,扩张,覆盖,把天际傲慢的骄阳山筛成错落斑斓的形状,散向回归昔日的土地,最终刻落在每个脚趾上,散射着指甲通红温暖。
站在断桥之上,我蓦然发觉,整个城市摇摇欲坠,会于不经意间瞬刻坍塌,毫无停滞的犹豫,默无声息的沉埋湖底,湮灭了所有肉躯,爱情,与生活。只有我,透过湖水,看到支离破碎的泥沙不止的穿梭流动,神情黯淡却略带微笑的面容,他们仰望着我,黑漆漆的。原来杭州是在湖底,湖底是在杭州。
那样的静。
落雨了,是南方特有的缓慢,纷纷臆造着浪漫的情趣。它们一滴一滴的降临,连绵不绝。偶尔坠落在手指上,凝结成一枚晶莹明澈的戒指,等不到亲吻,既顺指间两旁细隙迅疾的划落。画了个圈环,再消失,遗留了未知幸福的痕迹。
安静,我伫立着,远方迷蒙。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小舟,断桥。湖边总会停留一些人坐息着,他们苍颜已衰,布满皱纹的脸颊,被风干在一个短暂的永恒。他们会远望重建的失了陈旧的雷峰塔,叨絮着那位白衣飘飘,端庄贤淑的女子再度与许仙相会。他们的眼眸散发出深邃的情致,如深潭不可触底。这个遥远的彼岸,他们等待,期盼,过往古老的爱情,万籁俱寂般沉淀于曾经不朽的记忆,沉睡至死亡。
擦肩而过的情侣,我不曾认识这些互相依偎,浪漫甜蜜的他们。共持一把渲染着暧昧色彩的雨伞,共拥着温情缠绵的眼神,陆续走过,如同消失在落花的树林。我又固执的说那些湖边发生的完美透彻的故事,讲述给每一个人听。湖水微微荡漾,一波一波的传向远方。
若是纯粹的隐居在这个城市就会上瘾。有长长的走不完的夜街,有四季开不败的鲜花。城市的柔情要放慢脚步才体会的到。湖边的南山路,酒吧,咖啡厅,有那种阴暗角落的图画,充溢着那中诡异迷离的花香,散漫开来,穿透每个空隙,还有三三两两的脸色疏离的小资,富有情调。安静的小店里,有舒缓高尚的音乐,靠窗的座位上,能看见懒洋洋的阳光风情万种的淌过窗玻璃。有些女子,会敲亮手指,点了味道微涩的熏衣草茶与火焰可丽饼,茶水在橙色的火苗之上散发出淡紫透明的色泽。他们边看漂亮的彩色杂志,边不忘往美丽的带把玻璃杯里放糖。夜晚有些摆在露天的过道上的座位,身旁有茂盛的绿色植物,店里的木地板,趟门,以及小院子里的昏黄的路灯,干净,细致,幽雅,谨慎。风吹过,幽静的灯光和烛光如水流淌,树影婆娑下,有杭州独特的浓郁和悠闲的气息。
想起曾经一度远离了湖水,就站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寻求那灼蚀肌肤的热烈。刚从冰冷的空调房走出来的一瞬,却是不多见的温暖。我靠着银泰门口的柱子,汗水滴入眼睛,疼痛,擦去。T恤紧贴在背部,动弹不得。
我像个哭泣的泪人,流泪到全身上下,等我要等的人,看等待着人的人,突然欣喜突然沉闷。我开始用失望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一切,虽然没有最绝望的姿势,但是已经彻底地蔓延思绪。彼岸,我们相互凝视。模糊的面容,整个天空,失着久违的水分,灰朦朦的,却是那样美丽。想到童年,仿佛隔世,离得遥远,远得可以全部忘记。
银泰是杭州最时尚的购物中心,车辆来往频繁无底。这一刻,里边传来莫文蔚的歌,她的声音,始终带着那份真实。她的干脆,彻底,莫式风格,直指心底,最后,我们不再需要寂寞的拥抱。
四下如同T型舞台,这些杭州的女子们,都以理念上最时尚的影子,穿梭着。斑斓的牛仔布衣裙,简约的风格配着干净的鞋子和背包,甚至清新的发型,也衍留着俏丽的姿态。
她在面前一闪而过,迅速离去。黑与白中间杂着修长和飘逸的琐碎,挽起长发的干练若隐若现。短小紧身的上装露出粉嫩的脖颈和平坦的小腹,不张扬,像细小的钻石在剔透的黑暗中的坠落,瞬刻,凝结出点滴的晶莹和浅淡的迷离光泽。高高的颧骨上非凡的气质,在深邃的眼眸中悄然体现。
突然怀念江南的歌女,穿着洗的白青的旗袍。踌躇的表情,深锁的眉头。那个像一张发黄的纸的年代啊。钟表,齿轮运转,咔嚓咔嚓,咔哒哒哒……
我找到我喜欢的女子。
耀眼的阳光,她走在路上,从车站到报书亭,从报书亭到音像店,来回走,犹如世间沙粒,一颗颗落下,随纷芸的尘埃飘落,可以消失可以永存。没有独特的迤丽,却奇特古怪,用平和的步履证实其中已溶解的吸引。
喜欢,静静的,静静的在暗处推测她。红色的墨镜下,我看见她不时眯起眼睛。头发有些枯黄,在脑后绕成一束,分叉纠结,随意,凌散。落叶杂草般芸芸众生,与恶劣的热浪对衡。上身穿着简单,灰黑的T恤,胸口是破烂的牛仔绣字,杂乱的布线激进的向外伸张,触碰阳光,被腐蚀成干瘪标本。
天空高傲的额头上怒目瞠然,泛滥着狰狞的孤落。这样的天气,有些陌生。
参差不齐的蕾丝花边在长裙子上的点缀,拼凑出另类的冰点柔情。鲜泽的浓稠色调,铺洒出大片花朵的心情,在锐利中折射出温馨的味道。酒红色主宰着奔放的灵魂,苍白中间杂着浓魅蓝紫的眼影和艳泽咖啡的唇膏,如此诱人.
她停步,从口袋里拿出有了皱纹的香烟,放到唇上,点烟。她吐出第一口烟,依然漠视着车辆眯起眼睛。她被隔离在人群之间,喧嚣的都市里,我感觉到了她的寂寞,彻底的寂寞。就在这远离湖水的地方,透着湖水的寂寞。她该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清澈的,而波澜不惊。
很多女人过着没有节制的生活,根本毫无自控的生活,像深秋的胡桐,禁不起久久注视,看着看着就落了,落得飘然美丽。活得健康的女人,值得尊重她们。因为有太多人,走不出她们的原罪。那些神情阴郁,皮肤粗糙,眼神清澈明亮的女人。那些穿着布鞋和肥大裤子,那些心走得比时间快,在开始就看到结局的女人,那些一直轻轻地在死亡阴影里呼吸的女人。她的心思突然纠缠起零落的执拗,在心底开始霉变。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着沉默的哀怨。
一转头,她不见了。棉质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隐若的轮廓。球鞋的颜色更加沉着,冷静的色调蔓延。
这便是我喜欢的女人。适合久久的品位,然后告诉湖底的人们,阳光中突然洒下了雨水。不可思议。
同样,秋便是如此一个特别的女子。我喜爱靠近秋,贴着她的手,并排行走,走在夜晚迷梦的湖边,遇见问路去火车冬站的脸色疏离的妇女,踩着凹凸干硬的道路上的盲线,跌跌撞撞的摇晃。顺着冷风,等到头发被吹的放荡不羁的时刻,便坐在湖边石椅上,听不远处酒吧内传来的萨克斯音乐。点燃支烟,温暖了身子。我们讲述女人之间透彻且隐晦的暗语,放肆歌唱,震动了湖水。人们安然的睡眠。
路边有人卖荔枝,称好,放进了袋中。我递钱过去,等了许久她也没有接,细心的帮我把带子扎好,弄出一个小圈,套在我的小指上。善良的女人,就如湖水清澈。我真心谢了她。
我喜欢眯着单薄的眼,对着和煦的阳光,想看透它不为人知的卑微,然后佛面而来的一种清淡的温柔。人们都是悠闲的,蔓延至整个氛围怡然自得的姿势,闪现于每处土地上。
海男说,一只脚跨出去——时间便带领我们在圆圈之中旅行。我们发现除了赤裸之外,我们的身体仍然是透明的,就是在圆圈中。
我一直觉得仰望过去,西湖,一个空荡的圆圈,我们置身其中。
我喜欢看无际的湖水,看古老的城墙,看幽静的桥头,那仅是,一点感动。
一重山,两重山。
菊花开,菊花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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