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人在唱歌

这段时间学校忙于教育部的本科教学评估，按照大BOSS的说法，“谁搞砸了评估就砸谁的饭碗”，由此可见众生目前的心态。可惜我是研究生，带蓝牌牌的校徽，就是迎面碰到评估组的也不会拉住我问：“同学重大哪年建校啊？”本来都准备好在宿舍里摆一大箩专业书，还都是英文原版；电脑上，游戏、电影全删；上网只去数图查SCI。要是考察组的人找我聊天，就说我是重大最不用功的学生，那学校领导肯定乐死，说不定发个大奖状，外加一笔不菲的奖金，再外加一个大美妞，再再外加……YY中，请务打扰……不好意思我又神游了，毛病不好要改。
星期六，早上有课，赖了会儿床，明显要迟到了，想想还要穿过地下通道去B区更郁闷。今天这门课就结束了，逃课说不过去还是咬咬牙起来了。不出意料的迟到，发现身后的同学在翻看盛传已久的‘羊皮书’（一本新生入学指南，因制作精良考究，在校内的BBS中反响很大，一时洛阳纸贵），心向往之。今天老师讲的是‘正电子湮灭技术在材料学中的应用’，一听名字就头大了，经过零点几秒的心理斗争，还是决定顺本‘羊皮书’过来打发这三个小时。
这门课的老师在本科阶段就教过我，年纪很大的一位老教授，属于中国最早培养的一批大学生。那时就觉得，这位老师对待学术有种近似迂腐的认真。记得有次留课后作业，一道题的答案好象是10的负二十几次方，计算器是算不出来的，就直接抄个零上去。作业发下来一看，零上边打了个红XX，旁边写有正确答案，字歪歪扭扭的。因为老师搞了40多年的X射线，身体受到很大影响，年纪大了右手会不犹自主的抖动，板书也写的犹如鬼符。
‘正电子寿命、角关联曲线、多普勒能移’就像老美的JDAM一样准确的砸在我头上，一阵眩晕。“搞什么啊？现实中又用不到。”心里颇为不满，彻底放弃听课的念头，认真研读手中的‘洛阳纸’。“下边的同学安静一下，不想听可以趴着打瞌睡，不要影响其他人啊。”嘿嘿，看来和我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挺多。熬啊，熬啊，阿香婆的辣酱估计都出三锅了。终于，终于熬到到下课的点，有种想哭的冲动。—_—!BS自己一个先。
“我说几句题外话。”老师平静的说，“今天是我在重大45年来的最后一节课，我的退休申请批下来了。老师不像演员还搞个欢送会，不过感谢同学们陪我一起度过这个时刻。”
愕然，然后是愧疚，感觉自己就像个没做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满脸通红。老教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讲他的最后一课？我们这些学生给了他什么样的回报？一个被人遗忘的老教授，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站过45年的讲台时，他的最后一群学生在做些什么？
突然想明白老师为什么要把‘正电子湮灭’作为教授生涯的结束。那是他心中无法忘却的疼。
二十多年前，实验使用的电子显微镜全部采用的是负电子来轰击实验材料，没有使用正电子的先例。处于中年的教授认为正电子是个发展方向，且国内外都没有成功的例子，是个值得研究的方向。从那时起他废寝忘食的翻阅资料，整日泡在图书馆里，闭馆的时候常常要求管理员把自己锁在里边。有个设计思路后，不顾超量的核辐射，抱着放射源到处借用其他系的设备。渐渐实验有了头绪，也有了不小的成果，但需要有一台自己的电子显微镜来改装。这需要钱，需要很大数目的钱来继续支撑这个项目。因为是自己搞的课题，系里是不会帮助解决，只会冷眼旁观，因为老教授是个不合群的人，他迂腐，他不懂与领导相处，不懂得钻营。只剩下申请自然科学基金一条路，过程艰辛，最后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不得而知。因为资金短缺项目停滞不前。困顿了三年后，同事拿来一份《参考消息》——美国密歇根大学成功研制出世界上第一台正电子显微镜……
作为局外人都觉得可惜，老教授本人呢？他怎么想的谁又能说明白。一个眼中只有自己专业的老人黯然离开讲台，没有校领导的祝福，没有学院的关心，一个人静悄悄的独自离去。一个为重大奉献了终身的老人，他的学校给了他什么，他的学生为他做了些什么。我懊悔，内疚，因为我对科学的态度，是浮躁的，功利的。
希望在今后的人生路上我能再有一位这样的良师作为灯塔指引我前进。
希望周老师安享退休后的生活。
搞学术的人往往因为外因造成终身遗憾，这样的事在中国发生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