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间

不用怀疑，来这里就是为了发泄的。
为期十四天的军训结束了，而我的情况和死里逃生也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高中的时候就军训过，自以为那算是比较艰苦的条件，然而，这次大学的军训，让我有几分真正尝到人间地狱的感觉。
首先是军营中住宿的地方。
那只能用凄惨来形容。一百多个人组成的一个连队，一起住宿在一个被用作坦克或者汽车车间的地方。睡的是地铺，一个挨着一个人排成一列列纵队，一队十来个人。地铺上有木板，然后铺上减缓地面硬度然而不可能睡上去的干草垫子，难怪我们在出发之前被要求带上席子。
这样那样的勉强把睡觉的地方解决了。
然后是其他日常用品，一言难尽，大家的盆桶排成两三排成两条直线摆放在车库连续的车门前。大家的行李包像落难难民的包袱一般被一个压一个、一个挤一个地堆在车库中的指定地点。那里大概有两排人睡觉大小的空间。这样，出出进进拿东西难免有谁的包被踩、谁的包被踢的情况出现。
这些也并不是最令人头疼的地方。
痛苦的是那里的厕所……那是苍蝇的幼虫、蚊子、小飞虫、飞蛾等各种各样令人厌恶作呕稀奇古怪生物被养育的地方。还亏得厕所门口便贴着的厕所卫生管理准则第一条就是不允许厕所里有苍蝇的幼虫（那个我连它的名字都不想叫的东西……= =+）出现。这是我在听说军令如山的军营里第一样看见的违反规定的场所……那里简直仿佛出自中国农村里最贫困最原始的地方，给刚从社会主义小康社会上下乡到来般的我以最沉重的打击……来到这里之前，我真不敢想像到还有如此地方的存在。这也真给了我的想像力以莫大的打击，当时考虑到以后军训十几天都得到这里来解决，我真是拿条钢板来撞的心都有了……（结果还是有发现其他新大陆的，这以后再说，真是神的保佑，阿门……- -）
军训的食物是大锅饭菜，这是我高中就熟悉的，然而……真不愧是在四川，虽然有辣的菜和不辣的菜的区分，但其实都混在一起变成辣的了……我可怜的肠胃只得饱经考验T-T
以上是最基本的硬件情况。

接着，就轮到软件，也就是在这里过上的十几天了。
首先让我发泄一下。。
我们连的教官最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音……= =）
这一点是绝不可否认的。
无论是本连队的我们，还是其他连队的同学，都有相同的感触。
首先是连长。那是一个动不动就凶神恶煞的夜叉……几乎从来没有像正常人一般说过话，因为他的话几乎都是吼出来的，仿佛把一百多名同学当作听力不健全者一般……他总是习惯性皱眉，板着脸，说话粗声粗气，自以为树立了几分威严，实际上只让人感觉他不像军官倒像农民。于是当我看着其他连队的教官或和同学们谈笑风生，或亲切的给同学提供帮助，或在训练时严厉但不粗鲁的言行时，我就深刻感觉到命运的不公……怎么偏偏让我们连队遇上了这样人格素质和文化素质都低劣的教官了呢T-T
相比之下，二排的教官在我们连队里就有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了。他沉默寡言，被同学们形容为“温柔型”的教官。的确，与其他开口不是大吼就是粗口的教官相比，他的存在就太干净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沾染了军队生活中最污浊的部分，他的人格素质还是洁净的。在军队里，这样的人是多么难得。他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出口成脏，没有中国军官特色的军腔军架子，没有因为眼界窄小就如井底之蛙一般夜郎自大自吹自擂看不起部队外的人……（顺带一提，我们连的其他教官全有这些劣等的毛病。）于是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教官，把训练时由他指导看作是幸运女神的眷顾、军营中的一大快乐。而且这个教官总是默默帮助同学，大家一起劳动时他也不像其他教官大老爷一般坐在一边看着，而是亲自上前带领着同学们一起干活，还往往把最苦最累的部分干掉，给同学们锻炼之余又不至于让同学们承受不了。
最后一个教官是三排的教官。他是比起连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变态，最喜欢让同学们超负荷的训练，丝毫不会为同学着想，以让同学们对他怨声连天而不是训练为主业。我怀疑他的思想里就没有名为“关心他人”的基本道德思想。
就在这样几位教官的黑暗阴影下，我们开始了炼狱般的军训。

开始几天的安排，让我怀疑自己来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军训。
首先几天，我们被分配着到处打扫卫生。
从打扫我们居住的美其名曰营房，实际上是车库开始，接着打扫军营里公共的街道……然后，是最令人痛心疾首惨不忍睹的工作——打扫厕所。
关于厕所我已经做过一番描述了，就是那样脏乱差集于一身又相当于野生养殖场的原始场所，成为了我们要攻克的一大难题。
不想仔细回顾当时的情景进行一番描述了，只要想到那是怎样一个地方。且除了视觉上带来的污染以外，那的嗅觉污染也是无与伦比的，举世无双的。在那里是一种煎熬，是一种折磨，是对耐心和意志的考验，我更深刻地感觉的是，那是对尊严和人格的一种挑战。
大学生，哪怕不是几十年前大学生是香馍馍的时代，哪怕世界和我们国家日新月异地发展着，哪怕研究生和博士生都会存在找工作上的问题，哪怕大学生已经有几十几百万人，大学生这个词里，还是包裹着一层尊严和尊贵的。
我们的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自豪，还是有几分优越感，还是有几分傲气。
而这最初几天的训练，仿佛就是为了磨损掉它们，让它们丝毫不留。
我们穿上一身质量低劣不合身的军装，我们去干军队里最脏最麻烦的活，我们睡从没睡过的又冷又潮的地铺，我们忍受好几天不能洗澡的不适，我们只能围成一圈吃一小盆菜，我们不得不忍耐教官的颐指气使，我们受了委屈受了屈辱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我们的身体受到劳累，精神更是受到摧残。
或许有人说这是锻炼，这会让我们坚强，这会让我们成长。
其实不然，至少这次军训不是这样。
如果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也要打击，连一个人的骨气都要摧毁，连一个人为人的自豪都不能容忍，那么，从里面出来的，只有对上级唯唯诺诺只剩上级意识，对下级横加暴行泄愤的官僚主义型的军官老爷罢了。
而我看到的教官，也大多这样。文化素质不高，不通情理，不讲礼貌，动不动只会瞎吼和粗口成章，井底之蛙一般自高自大，自以为那身绿军装就是自己骄横跋扈的资本，却不知道其实自身的内在素质才能让那套军服散发光彩，否则只会给军装摸黑，让军人的称号受耻罢了。
从接触了他们以后，我就真开始为我们国家军队的未来担忧了。或许有些杞人忧天吧，但确实开始有这种感觉了。那样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对待不同的人态度简直天差地别，那样的人能肩负起什么重任呢？哪怕他们肩负住了，也绝不是青少年们能靠近学习的榜样，只可远观，否则所挤入视线的阴暗面就会远远大于光辉面，而让人大失所望，憧憬破灭。
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新兵受到折磨当上老兵后又折磨新兵，于是一代代传递下来的劣根性。除非从某一代起彻底的结束这样的体制，否则一切就不会完结，只会周而复始，不停重复下去。
即使这样，还是为我们国家的军人觉得可惜。他们到达不了人们心目中的彼岸，他们只能在人们的想象中光辉夺目，而不可能真是如此。这样说对他们或许又有些不公平，他们的确吃过很多苦，新兵的三个月，听说是比我们军训苦得多的日子，然而，这也不是借口。
人们总是趋向于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怎么能任由自己的尊严在打压下丧失殆尽到只能欺负新兵或军训者，他们怎么能让自己追求真理追寻梦想的翅膀由被外人摧残到被自己压抑，他们怎么能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而不去追求更美好更向上的归所？……是不是因为他们刚入营的时候都太小，以致于被践踏的尊严再也不能破土重出，以致于被束缚的翅膀再也不能自由伸展，以致于追寻和上进的向往早已被遗忘？
如果是这样，仍然，只能让人叹息、惋惜。真的不应该变成这样。

在作了几天的义务工以后，我们正式进入训练。
早起晚息，第一次的训练让人觉得劳累而充实。主要还因为终于让我们找回了自己是来军训的感觉。
印象最深是踢正步的时候教官让我们几排人紧密地站在一起，在我们疑惑好奇地站好以后，教官居然开始下正步一令一动的口令，即教官一个口令我们一个动作。
于是第一个动作踢一下达，同学们立刻叫苦连天，原来因为大家紧密地挨在了一起，后排一踢快前排的人就会遭殃。这种训练方式于很多人似乎都是第一次，包括我，于是叫苦声后队伍里马上传来了隐隐的笑声，然后扩散到遮掩不住的笑声，大家都对这种训练方法觉得新奇。就连教官似乎都为我们狼狈的样子感到好笑。
第二个动作收，收时脚不能放在地上，必须倚着另一只脚贴近地面。这回又是一阵叫苦声和笑声，原来前面的人若收快了脚后排的人的脚也得被踢到。
我们就在这充满趣味的方式下练了有几分钟，教官就让我们恢复距离了。
这是这次军训中让我最印象深刻且觉得快乐的训练。

后面的一天，训练一下子变成仿佛地狱式的了。
彭州的天气多变，中午和早晚温差大，和成都几乎一样。
训练之前，天就开始下起了雨，不大却也不小，淅淅沥沥地滴答不停。本来有规定不允许雨天训练的，而我们教官执意把我们带了出去。即使训练中途被部队首长看到了不认可，可首长刚转身教官又带着我们继续训。
这次训练无疑是折磨。
心理上的不满，身体上的疲劳，再加上几天前的着凉。我感冒了，喉咙疼得难受。
这一天训练完以后我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心里想的是一连串排比“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不顾人健康的冒雨训练？凭什么中途几乎不让我们休息让人脚站得快发软？凭什么还打算克扣我们的休息时间训练？……就因为这里是你们的臭地盘？所以这里除了教官以外其他东西都算个X？！
忍耐是有限度的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终于忍不住了去向教官请假，几天的委屈一起几乎爆发了，我知道眼泪在眼眶里，可我没让它们流出来，也不允许。绝不会在这样的人面前示弱……绝不会软弱地哀求……
可能教官也有点意识，准了假。
可我没想到，我的军训从这时候开始几乎就可以说是结束了。

在我养病的时候，其他同学还得继续训练。
而且为了能够顺利的会操阅兵，大部分同学要练习方队，少部分同学要打军体拳。而我由于生病既没参加方队的排列也没参加军体拳的学习，变成了哪儿也不用去的“闲兵”。因为之后的训练都是为了会操阅兵而训（由此可对军人的功利性窥见一斑，他们只讲究会操能有个好成绩，然后得奖金得表扬得荣誉，才不关心是不是切实帮助同学们训练），我什么都不用参加，成了留在营房里的“闲兵”。
从这天开始直到训练结束的时期里，我都不用再训练了。
每天或在女教官的安排下打扫营房，或帮忙搬运水，或整理内务……但大多数时间是自己支配了，或看书看报，或去小卖部，或找机会去“星级厕所”。“星级厕所”就是我发现的新大陆，那是位于军营里一栋宿舍楼里的洗手间，卫生标准赶得上我们学校里的，且与之前的原始厕所等级相距甚远，于是被同学们亲切地戏称“星级厕所”。好在发现得早，我便从没在那令人厌恶得原始地区解决过大问题。
留在营房里的日子是相对轻松的。除了有一次还是被女教官安排去打扫厕所了以外。
每天留守着看书看报等训练的人们回来开饭，甚至还可以在他们走后补眠少许。
也会有时候觉得有一点儿空虚，但想到军训早已是以前就有过的体会，齐步、正步、跑步没有一样不曾学会过，且这次条件如此不像话，比起训练留守反而比较稀奇，于是还是比较偏爱留下来的生活。
真的有点儿庆幸，自己选择了留守。
或许这生活看起来比起别人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在雨天里军姿挺立，在阴天中一遍遍来回走步要逊色些，但在我看来，这次的军中生活也多亏了这样才没有度日如年一般痛苦。
我很高兴自己拥有的是这样一份经历。我没有熬过去，我略轻松地度过去了。虽然我的军训鉴定表成绩大概不优秀，然而，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选择到了自己乐意的方式。
带着我的自尊、傲气进去，也把它们完整地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