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命
“小姑娘，你住在哪里？”
“……”
“阿……你，你不是人类？”
司空蓝抬眼。望着来人，满眼漠然。
那个路过的大婶一惊，因为这个小女孩的眸，竟是惨然的灰色，这么奇异的眸色怕只有魅才能具备吧。
“来，起来，可怜的孩子，我带你回家。”大婶看她身边没有像普通实魅那样有虚魅跟随，便断定她是和族人走散了。
司空蓝望着大婶伸过来的手害怕得往角落里缩了缩，喉咙深处发出颤颤的呜咽声，两只小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膝盖，像负痛的含羞草一般。
大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红鸡蛋，递给这个实魅，司空蓝三天没见粒米的胃立刻起反应，逼她一把夺过那颗香气四溢的红鸡蛋，大口大口地嚼起来。一旁的大婶乘势搂住她细弱的肩胛，搀她走出这条街边小巷。
宛州·下唐国·水间镇
“司空……蓝”，李一弦摆弄着司空蓝手臂上的一块刻着字的石碑，笑嘻嘻地说：“我以为我娘只会捡一些破烂回来呢！这次倒给我捡回个漂亮媳妇。”司空蓝没有也不会说话，只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李一弦看。
“死小子！”李大婶一锅铲拍到李一弦头上，怒气冲冲地冲李一弦嚷道：“你发什么春呢？蓝儿以后就是你亲妹妹！你小子少动歪脑筋！真是……和你爹一个德行！”
“喂！”李一弦不满地捂着头说：“今天好歹是我过生日啊！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闭嘴，好好呆着！”李大婶双手在围裙上一擦，扭头回到厨房。李一弦咧嘴一笑，又继续逗司空蓝玩儿。
……
“一弦大哥！”
人未到，声先闻，李一弦头也不回，就知道是自己那个能吃能睡会蹦会跳的小弟回来了。
果然，门“呼”的一声被撞开，吓了司空蓝一跳，接着只见一团灰不溜秋的小肉团飞进门内，一把抱住李一弦的脑袋蹭阿蹭个不停。司空蓝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兴奋地往李一弦脸上糊鼻涕。
“小王八！你给我滚下去！”李一弦使力把鼻涕虫一样的小王八拽离自己的脸，结果鼻涕虫又粘到自己胳膊上。
“喂，母老虎！你看小王八，你看啊！母老虎！”
“臭小子！不准骂你弟弟小王八！”
“嘁……偏心……”李一弦把脸贴在桌子上，心想怎么自己在李大婶心里的地位始终比不上这个被捡回来的小王八呢？好歹自己也是李大婶亲生的阿。
“哼，瞧你这副不务正业的样子，”“铛！”“迟早要把你弟弟教坏的！”“铛！”“你也老大不小了，”“铛！”“过了今天你也是十七岁的男子汉了，”“铛！”“还这么爱玩怎么行啊？”“铛！”“你也不想想，”“铛！”“你好歹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铛！”“唯一的男子汉啊！”“铛！”……李大婶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跑出来，拿长柄铜勺在一弦脑袋上打出一首抑扬顿挫的小调，然后以李一弦可怜的头沉沉砸在木桌上的闷响作为结束音。
“呜……痛……”李一弦泗涕横流，滩了一桌子，看得司空蓝只想笑。
“一弦大哥！”
“啊？”
“给我做马！”
“可恶……”李一弦眼里凶光一闪，开大脚踢在小王八鼓鼓的屁股上。脏兮兮的小肉团便弹进厨房，继而传来一阵砸锅摔碗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
“李——壹——弦！！！”厨房里传来河东狮吼。
“糟！”一弦咧嘴一笑，拉过司空蓝，飞也似的逃出门去，消失在水间镇明媚的阳光里。
……
水间镇并不大，但下唐国毕竟是宛州最富裕的国家，因此这里各个小镇都有相当繁华的集市。集市的内容自然是五花八门——有羽人的漆器，瀚州的毛皮，河络的小兵器和饰品，夸父国来的药材，还有东陆上各种各样的小吃和日用品。李一弦牵着光艳照人的司空蓝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引起一片艳羡之声。李一弦也笑得得意极了，只可怜满脑子莫名其妙的司空蓝被他拉着招摇过市,
“呀唿！李一弦！”
正当二人路过水间镇唯一一家妓院“春香花满楼”时，楼上的屋檐附近落下一团大大的黑影，直奔李一弦的脑袋，他稍稍愣了一下，便不幸被砸中，当场跌倒。
“诗果！从我背上滚下来！”
李一弦龇牙咧嘴地瞪着背上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双拳头捏的“咯咯”直响。
“嘿嘿……李大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诗果似乎全然没有从李一弦背上下来的想法，他稳稳当当地坐着，一瞟眼，发现了站在一旁的司空蓝。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女孩。
“哎呀！李大爷！你可赚大了！”诗果大声嚷嚷起来：“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李大爷，你把她交给小的吧，要多少银子你说！小的决不反悔！”
李一弦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把诗果掀到地上。“臭小子……”他一把抓过诗果的衣领，杀气腾腾地说道：“你不想活了？坐我背上不说，还想卖我老婆？小子，我告诉你，你卖谁家姑娘都行，动我老婆的坏主意就不可以！”
诗果把笑收敛起来，皱着眉头说：“你老婆？”
他又忍不住要嫉妒了，嫉妒眼前这个从相识的那一刻就开始嫉妒的人。
李一弦松开诗果的衣领，得意地说：“托我老娘的福——她这次又乱捡东西回来，不过还好是个大美人——要是像上次那样又捡个小王八回来养，非把我气死不可。”
“你又一厢情愿了，”诗果的笑容又在不知不觉间回来“你知道人家姑娘也喜欢你啊？”
“这倒不知道。”李一弦挠了挠后脑勺，满不在乎的笑道：“因为她还不会说话阿。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我这样英俊又潇洒的人，有哪个女孩不拜倒在我的脚下呢……”说罢李一弦转头向春香花满楼喊道：“对不对啊姑娘们？”
“对啊！”……“对啊！”
此时，楼里所有的女孩子全都跑到临街的阳台上，对李一弦边挥舞手绢边尖叫，那场面热闹得叫路过的小贩和逛街的行人都不禁驻足感慨。
“好啦好啦！都给我进去！”诗果笑眯眯地喝走他的姑娘们，转头一看，李一弦已经拉着司空蓝跑得没影了。
“李一弦呵……”诗果低语呢喃，抬眼，看到楼上的诗宝珠——春香花满楼的头牌，公认的水间镇上最漂亮的女人。
“姐姐！你身体不好，坐在那里很容易受凉的。”
诗宝珠冲诗果一笑，悠悠的说：“小果……李一弦还是那么受欢迎阿。”说话间，眼光远远瞟向李一弦跑开的方向。
诗果脸色一沉，谁都可以喜欢李一弦，唯独诗宝珠不可以。他想不通，为什么，九州的诸神对他那么不公平。他只有姐姐，他当然不愿意，连姐姐都失去，也绝对不可以失去。绝不可以！
……
“你小子舍得回来！？”李大婶一脸盛怒，铜勺在握，颇有大将之风。李一弦“嘿嘿”地陪笑，一副厚道的样子。屋外月明星稀，显然已经过了初更的时辰。李大婶指着一弦的鼻子训了半晌，才把他放进家门。可是，当李一弦乐不拢嘴地跑到饭桌边一看，顿时气傻了——原本丰盛的晚餐早就一片狼藉，小王八和司空蓝正熟睡在一堆红色的蛋壳中，呼呼地与周公同乐。
“母老虎，你看……”眼见自己的生日晚餐被扫荡一空，李一弦的脸都发青了。
“……哎呀，你弟弟也真是能吃……”李大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只好叹了口气，动手把小王八抱进屋里。她表面上漫不经心，可心里却也不好过，毕竟这是她为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特意做的一桌菜，可李一弦竟连一口都没有吃上，怎么能叫她不过意呢？
李一弦在桌子旁坐下来，试图从盘子里找出一些幸存者，好填饱他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他没有埋怨小王八的意思，因为他从来都不做会让自己不好受的事。
比如掉了钱袋，他就会想，捡到了钱袋的人会有多开心；又比如被李大婶打了，他就会想，这样也算锻炼身体；比如在路上跌倒，他就会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比如受了伤，他就会想，终于可以找借口休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想去埋怨老天或者别人或者自己。他总觉得，如果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不管怎样懊恼怎样怨天尤人都没有用，人生一世，最重要是快快乐乐，换个想问题的方法，就可以快乐，这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一桩交易。
“啊……”
司空蓝已经从睡梦中醒来，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
“哟！妹妹老婆你醒了？”李一弦脸上又找回了笑容。
司空蓝渐渐懂了，“妹妹老婆”好像是她的名字，因为这个大男孩总这么叫她。她看到被消灭干净的一桌子菜，心头一阵歉疚——好像是，因为自己吃太多了，反而叫别人没有东西吃。她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李一弦的筷子和眼珠齐齐呆住，好一个含羞的司空蓝。
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忙把手探进怀里，掏出两枚红鸡蛋，摆在李一弦面前的桌子上。
“这……”李一弦望着鸡蛋，呆了一会儿，随即便笑了起来。
“妹妹老婆，我跟你说，”李一弦也不管司空蓝听不听得懂，边剥鸡蛋边自顾自的说道：“在我们这里，过生日的人要是吃不到红鸡蛋，就会倒霉一年，”说罢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司空蓝的嘴里，微笑着说：“这个鸡蛋呢，就当是我报答你给了我一年的运气。”
司空蓝望着李一弦，诧异地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后，她又把嘴里的鸡蛋吐在手上，递到李一弦面前。
“你傻啊？”李一弦差点吐血，吐出来的鸡蛋怎么给人吃嘛！他刚把司空蓝的手推回去，却又见它们倔强地弹回来。
我的妹妹老婆！不是我谦让，是我真的没办法吃别人吐出来的东西啊！
李一弦简直哭笑不得，他看着司空蓝认真的脸，不由得露出了一个难过得想哭的表情。司空蓝毫不气饣妥，捧着蛋的小手高高举在李一弦面前。
“妹妹老婆！这不是难为我吗？”
“死小子！你再叫一声试试！看我不抽你！”
“啊呀妈呀！”
……
安静的水间镇，安静的小石路，安静的布庄，安静的便宜坊，安静的少年，在这里开始他不再安静的十七岁。
如果一定要失去
“哇！天气晴朗！工作的好日子！”李一弦伸了个懒腰，把床板弄得吱吱直响。李大娘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底声喝斥他：“要死呀？你当就你一个人在睡觉么？吵醒他们怎么办？”李一弦偏头一看，就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竟放了三张床，一张睡着小王八，一张睡着司空蓝。
哟，我这屋子还满热闹的！
李一弦跳下床，迅速的洗了脸，笑嘻嘻的对李大娘说：“母老虎，我去便宜坊做事啦。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菜？我晚上带回来。”边说边穿起他那件自认为破得很有性格的衣服，急急忙忙地向外走。李大娘笑了笑，吩咐他说：“带牛杂和鳞蔓草回来，鳞蔓草不要挑老啦！”
“哟！今天开荤啊！”一弦笑了，回头道：“这可是我平常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啊。母老虎你真偏心，家里来了个漂亮妹妹你就天天开荤，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对我真这么好过。”
李大娘望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笑骂一声：“臭小子，做顿好的还有说词，真是贱骨头。”
水间镇的太阳总是精力旺盛，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白晃晃的影子。往常的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多脚步从这里经过，赶往自己工作的地方，可今天，这青石路上却只有孤零零的几个行人，迈着和李一弦不协调的步伐。
人呢？人们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就是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诶！掌柜的！我来上工了！”李一弦麻利的在门口的木板上挂上名牌，抽下饭盒子准备干活儿——他是负责给便宜坊送外卖的活计，靠这个赚一点生活费。
掌柜低头打着算盘，抬头轻轻瞟了他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真行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你说什么？”
年迈的掌柜停下手上的活儿，慢条斯理的说：“我说啊……你的小兄弟诗果，他出了那种事……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旷一天工呢。”
“什么？诗果？他出什么事了？”李一弦心里的一阵不安似乎有了来由。
“呀……你还不知道吗？他姐姐昨天晚上死了，听人说死得很惨！这世道乱得很……官府不知道在忙什么，可怜他姐姐的尸体放了一宿，都没人来收检……可怜，可怜。”
死了！宝珠死了？！李一弦头皮一紧，仍下饭盒就跑了出去。
“唉……还是要旷一天工……”老掌柜看着木板上零星的几块名牌，喃喃说：“真是越来越乱了，连么这个小镇都不得安生，估计我这老骨头也没那福气……怕是要折腾死在动乱里了……”
……
宝珠！宝珠不能死啊！宝珠要是死了，诗果就没有活着的念头了！
李一弦疯狂的跑着，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他知道宝珠对于诗果来说有多重要。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像一家人，唯一不同的是，诗果和宝珠身世可怜，是妓女的儿女，一出生，就没有做普通人的资格。他们的母亲，就是现在春香花满楼的老鸨，一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女人，她贪图宝珠天生的美貌，死活不肯放她的亲生女儿走，居然还拿诗果做要挟，逼她做娼妇。李大娘曾经多次求她想要收养诗果和宝珠，可她却给一贫如洗的李大娘开了个天价！
是宝珠，为了诗果被迫买身，甘愿放弃一生的幸福；对于诗果，姐姐就是活着的目的，就是诗果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人。李一弦想不出也不敢想，失去了姐姐，诗果回出什么事。
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春香花满楼了，可李一弦却停住了脚步，因为害怕，害怕看到悲伤。他一手扶着墙，跌坐到地上。刚才那么拼命的跑，可现在却连一步也不敢再向前跨。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别人，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弦。”
他猛然抬头，居然看到诗果的身影，遮住一片白晃晃的日光，站在他面前。他脸藏着憔悴，可眼角却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他淡淡的微笑着，低头看着李一弦，轻声说：“原来你在这里。”
诗果也缓缓坐到地上，微笑着说：“不用去了，姐姐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述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李一弦看了他一眼，眼睛被光刺痛，流下了眼泪。他知道，还可以哭出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像诗果那样已经无法流下眼泪，才是最深的痛苦。
“你哭什么？”诗果轻轻的笑了，笑得喉咙涌起一股甜味，然后顺着嘴角流出……这是什么？红得就像姐姐嘴唇……谁在叫我？哦，一弦，李一弦，你是我的仇人！都是你，都是害姐姐……姐姐，姐姐呢？姐姐不在了，那我要怎么办呢？李一弦，为什么你偏偏要连累我姐姐？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你，我只剩姐姐，你还要害我失去她？……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只看见一片惨白……
“诗果！诗果！你醒醒啊！诗果！！”
诗果安静的躺在李一弦怀里，苍白的嘴角爬满蜿蜒的鲜血，格外刺眼。李一弦把诗果背到背上，正准备送医馆，他却醒了。
“李一弦。”
“嗯？你醒啦？！”
“……快逃吧，不要留在这里，快逃……带着司空蓝。”
“什么？出了什么事？”一弦赶忙从背上放下诗果。
“有人在追杀司空蓝。”
……李一弦一下呆住了，他是聪明的人，就凭诗果的一句话，就预感到发生了的事——他不安地问道：“难道……宝珠的事……和蓝儿有关系吗？”
诗果扭过头，浅笑着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有意义！如果真是那样……我哪怕拼上性命，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和司空蓝无关，和你也无关……她不是因为你们而被杀……她当然不会傻到为你们而死！她是为了我……总之，快走，去七星岛，找羲雅将军，她会帮司空蓝。”
“将军？蓝儿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在追杀她？”
诗果喘了一口气，勉强支起了上身，说道：“司空蓝是七星岛魅族的领主候选人，是主和派的……要追杀她的，是司空蓝的同胞姐妹，也是她的竞争对手——司空红。我只知道这些消息，都是昨晚从几个杀手那里听来的。”
“什么？蓝儿还有同胞姐妹？”李一弦真不敢相信，他娘捡回来的这个少女居然有这么多复杂的背景。他扶着诗果，一粒粒汗珠从额上渗出，砸到地面上。
“你还不快走？杀手已经追到镇上，你再不走，不仅仅是你，你娘和你弟弟都有危险！”
李一弦望着诗果，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愧疚，痛苦，担心……纠缠在一起，成为对诗果的无颜以对。他不知是该向他道歉还是向他道谢。
“走吧，我没事了。”诗果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出小巷。
哈哈哈哈……嘿嘿嘿……李一弦，这次你还不死？哈哈哈……看你那副蠢样！都看不出来我在骗你！嘿嘿嘿……谁叫你害死我姐姐！你罪有应得！哈哈哈哈……我叫你看着我，看我把你心爱的一个一个送上断头台，再叫你亲自砍下他们的脑袋！我叫你也尝尝！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
嘿嘿嘿嘿……从今天起，我诗果找到了活着的目的了！那就是复仇！我要为我姐姐，杀光你们这些败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一切都从昨夜说起。
……
司空红漫无目的的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一张本来很美的脸却板成个老柿子饼。奔波了一天，连身上的劳累都已经麻木。街两边的店铺纷纷收板打烊，几个旅馆的活计大声招徕街上仅剩的生意，意味着他们的工作即将结束。
“咦？这位公子，要住店吗？”一个小二殷勤的迎向司空红，显然是不愿放过最后的利润。
司空红侧眼瞪着小二，凶巴巴地说：“我不要什么住店啦！本小……本公子要找一个这么高，灰色眼睛，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姐。你见过没有？”
小二赔笑着说：“没见过，没见过……”一边悄悄向后退去。
“你跑什么？”司空红一把抓住小二的衣领，向后一拖，然后往他怀里丢了一枚金铢。“这样，你想起来没有啊？”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公子你要找漂亮姑娘还不简单？我们这里的‘春香花满楼’里可全是漂亮的姑娘！”小二得了赏钱，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司空红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这‘春香花满楼’是个什么地方？”小二一脸神秘地对司空红说：“当然是个好地方了……嘿嘿……”
？？？什么跟什么？
莫名其妙的司空红一路打听到了春香花满楼的门口，不禁大发感叹——水间镇上几乎所有的街都已经睡去，就只有这条街凭借着这栋别致的小楼，而成为了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夜街，四周的小贩不但没有歇点，反而毫无倦意地跑来跑去，为楼上的客人送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哎哟！这位小哥！好久不见，你可真是想死妈妈我了！”老鸨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一帮姑娘们涌上来，熟练地把司空红往门里推，吓得她大叫：“喂！喂！你们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我是来找人的！”可老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客人拉进去再说，凭她的经验，这位衣着光鲜的小白脸儿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是棵摇钱树！
“喂！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司空红生气地摆脱众女，一屁股坐到一边的小凳上。
“公子……”老鸨谄笑着为她倒茶，说道：“您这是来找谁啊？可有老身帮的到忙的？”
“我？我来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没等司空红把话说完，老鸨就兴奋的招呼姑娘们：“姑娘们来呀！这位公子是来找一位漂亮人儿的！你们都来让公子瞧瞧！”
“啊，人类真是热情，我只不过找一个人，她竟叫来那么多来给我瞧!”司空红满心欢喜地一个个看，可越看，脸色就越不对劲。
“喂，我要找的不是她们这样的，是……”
“哟！您想要更漂亮的？怎么不早说啊？诗果，叫倾城四子下来见客！”老鸨好像根本不想留机会让司空红把话说完似的。一边打扫的诗果恶狠狠的横了一眼鸨娘和司空红，心想着，这个小白脸最好叫来倾城四子就适可而止，要是贪得无厌叫我姐姐下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不一会儿，春香花满楼的四大头牌，便亭亭袅袅地从楼上飘然而下，原本喧闹的花厅，一下子都为她们的到来而安静下来。人们都盯着司空红，看着这个出手阔绰，一下子叫来四大名媛的公子哥儿。
“公子，您看，她们漂亮吗？”老鸨一脸谄媚，心想今天可赚饱了！可她瞅着司空红得脸怎么不对劲啊，好像还不满意！？难道非要把宝珠也叫下楼吗？
“这……这些姑娘都很漂亮，可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啊！我要找的是……”
“诗果！叫你姐姐……”老鸨的动作显然比司空红地思考还要快。
可恶的小白脸！竟然真的叫我姐姐！
“可恶的老太婆！你不让我把话说完也要有个界线吧！混帐！”司空红恼了，在七星岛，还没有哪个魅敢这么抢她的话头，如今到了宛州区区的一个小镇，就有人敢这么对她，简直就忍无可忍！她这一声怒吼，叫整个花厅的人，尤其是诗果，都诧异的望着她。
“我要找的，是黑发，灰眼，和我一般高，手上挂着牌子写着‘司空蓝’的女孩子！！！”
什么！！？？诗果如被雷击中一般，这不是李一弦捡回来的女孩子吗？
“这里有没有啊？”司空红气鼓鼓的质问老鸨，把老鸨吓得退后三步，连连摇头。司空红瞪了他一眼，又转身对花厅里所有的人说：“我在这里悬赏十万金铢，只要找到那个女孩下落的，都可以来福月客栈找我，在下司空红！”
“十……十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和铜铃一般大——即使是在富饶的宛洲，也很少见出手这么阔绰的少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扫向老鸨，却从她皱巴巴的老脸上读出她已于这笔横财无缘。
诗果简直要傻了，他很清楚这么大一笔财富意味着什么，这些钱可以帮他和宝珠走出这种生活，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以让他过上他向往了十七年的生活，可以给他姐姐幸福。这一切，现在正捏在他手上，他脑袋简直像被人掏空了，呆呆地看着司空红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喧嚣，而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他牢牢记住了福月客栈，记住了司空红，却不敢下决心去找她。
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李一弦。
万一，帮司空红找到司空蓝会拆散李一弦和司空蓝；如果，他和姐姐的幸福要用李一弦的幸福来换……如果……一定要失去……他抬起头，望见楼上宝珠紧闭的房门，长吸一口气，脸上又找回微笑……
……
“小姑娘，你住在哪里？”
“……”
“阿……你，你不是人类？”
司空蓝抬眼。望着来人，满眼漠然。
那个路过的大婶一惊，因为这个小女孩的眸，竟是惨然的灰色，这么奇异的眸色怕只有魅才能具备吧。
“来，起来，可怜的孩子，我带你回家。”大婶看她身边没有像普通实魅那样有虚魅跟随，便断定她是和族人走散了。
司空蓝望着大婶伸过来的手害怕得往角落里缩了缩，喉咙深处发出颤颤的呜咽声，两只小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膝盖，像负痛的含羞草一般。
大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红鸡蛋，递给这个实魅，司空蓝三天没见粒米的胃立刻起反应，逼她一把夺过那颗香气四溢的红鸡蛋，大口大口地嚼起来。一旁的大婶乘势搂住她细弱的肩胛，搀她走出这条街边小巷。
宛州·下唐国·水间镇
“司空……蓝”，李一弦摆弄着司空蓝手臂上的一块刻着字的石碑，笑嘻嘻地说：“我以为我娘只会捡一些破烂回来呢！这次倒给我捡回个漂亮媳妇。”司空蓝没有也不会说话，只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李一弦看。
“死小子！”李大婶一锅铲拍到李一弦头上，怒气冲冲地冲李一弦嚷道：“你发什么春呢？蓝儿以后就是你亲妹妹！你小子少动歪脑筋！真是……和你爹一个德行！”
“喂！”李一弦不满地捂着头说：“今天好歹是我过生日啊！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闭嘴，好好呆着！”李大婶双手在围裙上一擦，扭头回到厨房。李一弦咧嘴一笑，又继续逗司空蓝玩儿。
……
“一弦大哥！”
人未到，声先闻，李一弦头也不回，就知道是自己那个能吃能睡会蹦会跳的小弟回来了。
果然，门“呼”的一声被撞开，吓了司空蓝一跳，接着只见一团灰不溜秋的小肉团飞进门内，一把抱住李一弦的脑袋蹭阿蹭个不停。司空蓝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兴奋地往李一弦脸上糊鼻涕。
“小王八！你给我滚下去！”李一弦使力把鼻涕虫一样的小王八拽离自己的脸，结果鼻涕虫又粘到自己胳膊上。
“喂，母老虎！你看小王八，你看啊！母老虎！”
“臭小子！不准骂你弟弟小王八！”
“嘁……偏心……”李一弦把脸贴在桌子上，心想怎么自己在李大婶心里的地位始终比不上这个被捡回来的小王八呢？好歹自己也是李大婶亲生的阿。
“哼，瞧你这副不务正业的样子，”“铛！”“迟早要把你弟弟教坏的！”“铛！”“你也老大不小了，”“铛！”“过了今天你也是十七岁的男子汉了，”“铛！”“还这么爱玩怎么行啊？”“铛！”“你也不想想，”“铛！”“你好歹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铛！”“唯一的男子汉啊！”“铛！”……李大婶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跑出来，拿长柄铜勺在一弦脑袋上打出一首抑扬顿挫的小调，然后以李一弦可怜的头沉沉砸在木桌上的闷响作为结束音。
“呜……痛……”李一弦泗涕横流，滩了一桌子，看得司空蓝只想笑。
“一弦大哥！”
“啊？”
“给我做马！”
“可恶……”李一弦眼里凶光一闪，开大脚踢在小王八鼓鼓的屁股上。脏兮兮的小肉团便弹进厨房，继而传来一阵砸锅摔碗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
“李——壹——弦！！！”厨房里传来河东狮吼。
“糟！”一弦咧嘴一笑，拉过司空蓝，飞也似的逃出门去，消失在水间镇明媚的阳光里。
……
水间镇并不大，但下唐国毕竟是宛州最富裕的国家，因此这里各个小镇都有相当繁华的集市。集市的内容自然是五花八门——有羽人的漆器，瀚州的毛皮，河络的小兵器和饰品，夸父国来的药材，还有东陆上各种各样的小吃和日用品。李一弦牵着光艳照人的司空蓝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引起一片艳羡之声。李一弦也笑得得意极了，只可怜满脑子莫名其妙的司空蓝被他拉着招摇过市,
“呀唿！李一弦！”
正当二人路过水间镇唯一一家妓院“春香花满楼”时，楼上的屋檐附近落下一团大大的黑影，直奔李一弦的脑袋，他稍稍愣了一下，便不幸被砸中，当场跌倒。
“诗果！从我背上滚下来！”
李一弦龇牙咧嘴地瞪着背上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双拳头捏的“咯咯”直响。
“嘿嘿……李大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诗果似乎全然没有从李一弦背上下来的想法，他稳稳当当地坐着，一瞟眼，发现了站在一旁的司空蓝。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女孩。
“哎呀！李大爷！你可赚大了！”诗果大声嚷嚷起来：“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李大爷，你把她交给小的吧，要多少银子你说！小的决不反悔！”
李一弦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把诗果掀到地上。“臭小子……”他一把抓过诗果的衣领，杀气腾腾地说道：“你不想活了？坐我背上不说，还想卖我老婆？小子，我告诉你，你卖谁家姑娘都行，动我老婆的坏主意就不可以！”
诗果把笑收敛起来，皱着眉头说：“你老婆？”
他又忍不住要嫉妒了，嫉妒眼前这个从相识的那一刻就开始嫉妒的人。
李一弦松开诗果的衣领，得意地说：“托我老娘的福——她这次又乱捡东西回来，不过还好是个大美人——要是像上次那样又捡个小王八回来养，非把我气死不可。”
“你又一厢情愿了，”诗果的笑容又在不知不觉间回来“你知道人家姑娘也喜欢你啊？”
“这倒不知道。”李一弦挠了挠后脑勺，满不在乎的笑道：“因为她还不会说话阿。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我这样英俊又潇洒的人，有哪个女孩不拜倒在我的脚下呢……”说罢李一弦转头向春香花满楼喊道：“对不对啊姑娘们？”
“对啊！”……“对啊！”
此时，楼里所有的女孩子全都跑到临街的阳台上，对李一弦边挥舞手绢边尖叫，那场面热闹得叫路过的小贩和逛街的行人都不禁驻足感慨。
“好啦好啦！都给我进去！”诗果笑眯眯地喝走他的姑娘们，转头一看，李一弦已经拉着司空蓝跑得没影了。
“李一弦呵……”诗果低语呢喃，抬眼，看到楼上的诗宝珠——春香花满楼的头牌，公认的水间镇上最漂亮的女人。
“姐姐！你身体不好，坐在那里很容易受凉的。”
诗宝珠冲诗果一笑，悠悠的说：“小果……李一弦还是那么受欢迎阿。”说话间，眼光远远瞟向李一弦跑开的方向。
诗果脸色一沉，谁都可以喜欢李一弦，唯独诗宝珠不可以。他想不通，为什么，九州的诸神对他那么不公平。他只有姐姐，他当然不愿意，连姐姐都失去，也绝对不可以失去。绝不可以！
……
“你小子舍得回来！？”李大婶一脸盛怒，铜勺在握，颇有大将之风。李一弦“嘿嘿”地陪笑，一副厚道的样子。屋外月明星稀，显然已经过了初更的时辰。李大婶指着一弦的鼻子训了半晌，才把他放进家门。可是，当李一弦乐不拢嘴地跑到饭桌边一看，顿时气傻了——原本丰盛的晚餐早就一片狼藉，小王八和司空蓝正熟睡在一堆红色的蛋壳中，呼呼地与周公同乐。
“母老虎，你看……”眼见自己的生日晚餐被扫荡一空，李一弦的脸都发青了。
“……哎呀，你弟弟也真是能吃……”李大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只好叹了口气，动手把小王八抱进屋里。她表面上漫不经心，可心里却也不好过，毕竟这是她为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特意做的一桌菜，可李一弦竟连一口都没有吃上，怎么能叫她不过意呢？
李一弦在桌子旁坐下来，试图从盘子里找出一些幸存者，好填饱他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他没有埋怨小王八的意思，因为他从来都不做会让自己不好受的事。
比如掉了钱袋，他就会想，捡到了钱袋的人会有多开心；又比如被李大婶打了，他就会想，这样也算锻炼身体；比如在路上跌倒，他就会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比如受了伤，他就会想，终于可以找借口休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想去埋怨老天或者别人或者自己。他总觉得，如果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不管怎样懊恼怎样怨天尤人都没有用，人生一世，最重要是快快乐乐，换个想问题的方法，就可以快乐，这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一桩交易。
“啊……”
司空蓝已经从睡梦中醒来，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
“哟！妹妹老婆你醒了？”李一弦脸上又找回了笑容。
司空蓝渐渐懂了，“妹妹老婆”好像是她的名字，因为这个大男孩总这么叫她。她看到被消灭干净的一桌子菜，心头一阵歉疚——好像是，因为自己吃太多了，反而叫别人没有东西吃。她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李一弦的筷子和眼珠齐齐呆住，好一个含羞的司空蓝。
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忙把手探进怀里，掏出两枚红鸡蛋，摆在李一弦面前的桌子上。
“这……”李一弦望着鸡蛋，呆了一会儿，随即便笑了起来。
“妹妹老婆，我跟你说，”李一弦也不管司空蓝听不听得懂，边剥鸡蛋边自顾自的说道：“在我们这里，过生日的人要是吃不到红鸡蛋，就会倒霉一年，”说罢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司空蓝的嘴里，微笑着说：“这个鸡蛋呢，就当是我报答你给了我一年的运气。”
司空蓝望着李一弦，诧异地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后，她又把嘴里的鸡蛋吐在手上，递到李一弦面前。
“你傻啊？”李一弦差点吐血，吐出来的鸡蛋怎么给人吃嘛！他刚把司空蓝的手推回去，却又见它们倔强地弹回来。
我的妹妹老婆！不是我谦让，是我真的没办法吃别人吐出来的东西啊！
李一弦简直哭笑不得，他看着司空蓝认真的脸，不由得露出了一个难过得想哭的表情。司空蓝毫不气饣妥，捧着蛋的小手高高举在李一弦面前。
“妹妹老婆！这不是难为我吗？”
“死小子！你再叫一声试试！看我不抽你！”
“啊呀妈呀！”
……
安静的水间镇，安静的小石路，安静的布庄，安静的便宜坊，安静的少年，在这里开始他不再安静的十七岁。
如果一定要失去
“哇！天气晴朗！工作的好日子！”李一弦伸了个懒腰，把床板弄得吱吱直响。李大娘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底声喝斥他：“要死呀？你当就你一个人在睡觉么？吵醒他们怎么办？”李一弦偏头一看，就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竟放了三张床，一张睡着小王八，一张睡着司空蓝。
哟，我这屋子还满热闹的！
李一弦跳下床，迅速的洗了脸，笑嘻嘻的对李大娘说：“母老虎，我去便宜坊做事啦。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菜？我晚上带回来。”边说边穿起他那件自认为破得很有性格的衣服，急急忙忙地向外走。李大娘笑了笑，吩咐他说：“带牛杂和鳞蔓草回来，鳞蔓草不要挑老啦！”
“哟！今天开荤啊！”一弦笑了，回头道：“这可是我平常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啊。母老虎你真偏心，家里来了个漂亮妹妹你就天天开荤，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对我真这么好过。”
李大娘望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笑骂一声：“臭小子，做顿好的还有说词，真是贱骨头。”
水间镇的太阳总是精力旺盛，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白晃晃的影子。往常的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多脚步从这里经过，赶往自己工作的地方，可今天，这青石路上却只有孤零零的几个行人，迈着和李一弦不协调的步伐。
人呢？人们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就是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诶！掌柜的！我来上工了！”李一弦麻利的在门口的木板上挂上名牌，抽下饭盒子准备干活儿——他是负责给便宜坊送外卖的活计，靠这个赚一点生活费。
掌柜低头打着算盘，抬头轻轻瞟了他一眼，自言自语地说：“真行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你说什么？”
年迈的掌柜停下手上的活儿，慢条斯理的说：“我说啊……你的小兄弟诗果，他出了那种事……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旷一天工呢。”
“什么？诗果？他出什么事了？”李一弦心里的一阵不安似乎有了来由。
“呀……你还不知道吗？他姐姐昨天晚上死了，听人说死得很惨！这世道乱得很……官府不知道在忙什么，可怜他姐姐的尸体放了一宿，都没人来收检……可怜，可怜。”
死了！宝珠死了？！李一弦头皮一紧，仍下饭盒就跑了出去。
“唉……还是要旷一天工……”老掌柜看着木板上零星的几块名牌，喃喃说：“真是越来越乱了，连么这个小镇都不得安生，估计我这老骨头也没那福气……怕是要折腾死在动乱里了……”
……
宝珠！宝珠不能死啊！宝珠要是死了，诗果就没有活着的念头了！
李一弦疯狂的跑着，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他知道宝珠对于诗果来说有多重要。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像一家人，唯一不同的是，诗果和宝珠身世可怜，是妓女的儿女，一出生，就没有做普通人的资格。他们的母亲，就是现在春香花满楼的老鸨，一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女人，她贪图宝珠天生的美貌，死活不肯放她的亲生女儿走，居然还拿诗果做要挟，逼她做娼妇。李大娘曾经多次求她想要收养诗果和宝珠，可她却给一贫如洗的李大娘开了个天价！
是宝珠，为了诗果被迫买身，甘愿放弃一生的幸福；对于诗果，姐姐就是活着的目的，就是诗果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人。李一弦想不出也不敢想，失去了姐姐，诗果回出什么事。
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春香花满楼了，可李一弦却停住了脚步，因为害怕，害怕看到悲伤。他一手扶着墙，跌坐到地上。刚才那么拼命的跑，可现在却连一步也不敢再向前跨。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别人，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弦。”
他猛然抬头，居然看到诗果的身影，遮住一片白晃晃的日光，站在他面前。他脸藏着憔悴，可眼角却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他淡淡的微笑着，低头看着李一弦，轻声说：“原来你在这里。”
诗果也缓缓坐到地上，微笑着说：“不用去了，姐姐已经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述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李一弦看了他一眼，眼睛被光刺痛，流下了眼泪。他知道，还可以哭出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像诗果那样已经无法流下眼泪，才是最深的痛苦。
“你哭什么？”诗果轻轻的笑了，笑得喉咙涌起一股甜味，然后顺着嘴角流出……这是什么？红得就像姐姐嘴唇……谁在叫我？哦，一弦，李一弦，你是我的仇人！都是你，都是害姐姐……姐姐，姐姐呢？姐姐不在了，那我要怎么办呢？李一弦，为什么你偏偏要连累我姐姐？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你，我只剩姐姐，你还要害我失去她？……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只看见一片惨白……
“诗果！诗果！你醒醒啊！诗果！！”
诗果安静的躺在李一弦怀里，苍白的嘴角爬满蜿蜒的鲜血，格外刺眼。李一弦把诗果背到背上，正准备送医馆，他却醒了。
“李一弦。”
“嗯？你醒啦？！”
“……快逃吧，不要留在这里，快逃……带着司空蓝。”
“什么？出了什么事？”一弦赶忙从背上放下诗果。
“有人在追杀司空蓝。”
……李一弦一下呆住了，他是聪明的人，就凭诗果的一句话，就预感到发生了的事——他不安地问道：“难道……宝珠的事……和蓝儿有关系吗？”
诗果扭过头，浅笑着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有意义！如果真是那样……我哪怕拼上性命，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和司空蓝无关，和你也无关……她不是因为你们而被杀……她当然不会傻到为你们而死！她是为了我……总之，快走，去七星岛，找羲雅将军，她会帮司空蓝。”
“将军？蓝儿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在追杀她？”
诗果喘了一口气，勉强支起了上身，说道：“司空蓝是七星岛魅族的领主候选人，是主和派的……要追杀她的，是司空蓝的同胞姐妹，也是她的竞争对手——司空红。我只知道这些消息，都是昨晚从几个杀手那里听来的。”
“什么？蓝儿还有同胞姐妹？”李一弦真不敢相信，他娘捡回来的这个少女居然有这么多复杂的背景。他扶着诗果，一粒粒汗珠从额上渗出，砸到地面上。
“你还不快走？杀手已经追到镇上，你再不走，不仅仅是你，你娘和你弟弟都有危险！”
李一弦望着诗果，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愧疚，痛苦，担心……纠缠在一起，成为对诗果的无颜以对。他不知是该向他道歉还是向他道谢。
“走吧，我没事了。”诗果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出小巷。
哈哈哈哈……嘿嘿嘿……李一弦，这次你还不死？哈哈哈……看你那副蠢样！都看不出来我在骗你！嘿嘿嘿……谁叫你害死我姐姐！你罪有应得！哈哈哈哈……我叫你看着我，看我把你心爱的一个一个送上断头台，再叫你亲自砍下他们的脑袋！我叫你也尝尝！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
嘿嘿嘿嘿……从今天起，我诗果找到了活着的目的了！那就是复仇！我要为我姐姐，杀光你们这些败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一切都从昨夜说起。
……
司空红漫无目的的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一张本来很美的脸却板成个老柿子饼。奔波了一天，连身上的劳累都已经麻木。街两边的店铺纷纷收板打烊，几个旅馆的活计大声招徕街上仅剩的生意，意味着他们的工作即将结束。
“咦？这位公子，要住店吗？”一个小二殷勤的迎向司空红，显然是不愿放过最后的利润。
司空红侧眼瞪着小二，凶巴巴地说：“我不要什么住店啦！本小……本公子要找一个这么高，灰色眼睛，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姐。你见过没有？”
小二赔笑着说：“没见过，没见过……”一边悄悄向后退去。
“你跑什么？”司空红一把抓住小二的衣领，向后一拖，然后往他怀里丢了一枚金铢。“这样，你想起来没有啊？”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公子你要找漂亮姑娘还不简单？我们这里的‘春香花满楼’里可全是漂亮的姑娘！”小二得了赏钱，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司空红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这‘春香花满楼’是个什么地方？”小二一脸神秘地对司空红说：“当然是个好地方了……嘿嘿……”
？？？什么跟什么？
莫名其妙的司空红一路打听到了春香花满楼的门口，不禁大发感叹——水间镇上几乎所有的街都已经睡去，就只有这条街凭借着这栋别致的小楼，而成为了一条不折不扣的不夜街，四周的小贩不但没有歇点，反而毫无倦意地跑来跑去，为楼上的客人送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哎哟！这位小哥！好久不见，你可真是想死妈妈我了！”老鸨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一帮姑娘们涌上来，熟练地把司空红往门里推，吓得她大叫：“喂！喂！你们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我是来找人的！”可老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客人拉进去再说，凭她的经验，这位衣着光鲜的小白脸儿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是棵摇钱树！
“喂！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司空红生气地摆脱众女，一屁股坐到一边的小凳上。
“公子……”老鸨谄笑着为她倒茶，说道：“您这是来找谁啊？可有老身帮的到忙的？”
“我？我来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没等司空红把话说完，老鸨就兴奋的招呼姑娘们：“姑娘们来呀！这位公子是来找一位漂亮人儿的！你们都来让公子瞧瞧！”
“啊，人类真是热情，我只不过找一个人，她竟叫来那么多来给我瞧!”司空红满心欢喜地一个个看，可越看，脸色就越不对劲。
“喂，我要找的不是她们这样的，是……”
“哟！您想要更漂亮的？怎么不早说啊？诗果，叫倾城四子下来见客！”老鸨好像根本不想留机会让司空红把话说完似的。一边打扫的诗果恶狠狠的横了一眼鸨娘和司空红，心想着，这个小白脸最好叫来倾城四子就适可而止，要是贪得无厌叫我姐姐下来，我非给他好看不可！
不一会儿，春香花满楼的四大头牌，便亭亭袅袅地从楼上飘然而下，原本喧闹的花厅，一下子都为她们的到来而安静下来。人们都盯着司空红，看着这个出手阔绰，一下子叫来四大名媛的公子哥儿。
“公子，您看，她们漂亮吗？”老鸨一脸谄媚，心想今天可赚饱了！可她瞅着司空红得脸怎么不对劲啊，好像还不满意！？难道非要把宝珠也叫下楼吗？
“这……这些姑娘都很漂亮，可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啊！我要找的是……”
“诗果！叫你姐姐……”老鸨的动作显然比司空红地思考还要快。
可恶的小白脸！竟然真的叫我姐姐！
“可恶的老太婆！你不让我把话说完也要有个界线吧！混帐！”司空红恼了，在七星岛，还没有哪个魅敢这么抢她的话头，如今到了宛州区区的一个小镇，就有人敢这么对她，简直就忍无可忍！她这一声怒吼，叫整个花厅的人，尤其是诗果，都诧异的望着她。
“我要找的，是黑发，灰眼，和我一般高，手上挂着牌子写着‘司空蓝’的女孩子！！！”
什么！！？？诗果如被雷击中一般，这不是李一弦捡回来的女孩子吗？
“这里有没有啊？”司空红气鼓鼓的质问老鸨，把老鸨吓得退后三步，连连摇头。司空红瞪了他一眼，又转身对花厅里所有的人说：“我在这里悬赏十万金铢，只要找到那个女孩下落的，都可以来福月客栈找我，在下司空红！”
“十……十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和铜铃一般大——即使是在富饶的宛洲，也很少见出手这么阔绰的少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扫向老鸨，却从她皱巴巴的老脸上读出她已于这笔横财无缘。
诗果简直要傻了，他很清楚这么大一笔财富意味着什么，这些钱可以帮他和宝珠走出这种生活，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以让他过上他向往了十七年的生活，可以给他姐姐幸福。这一切，现在正捏在他手上，他脑袋简直像被人掏空了，呆呆地看着司空红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楼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喧嚣，而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他牢牢记住了福月客栈，记住了司空红，却不敢下决心去找她。
他在这个时候想到了李一弦。
万一，帮司空红找到司空蓝会拆散李一弦和司空蓝；如果，他和姐姐的幸福要用李一弦的幸福来换……如果……一定要失去……他抬起头，望见楼上宝珠紧闭的房门，长吸一口气，脸上又找回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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