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生在这里。
每个人的出生都有意义,或为取悦父母,或为追求梦想,或为寻找所爱……
在我那个音乐之家中,我师从母亲学习古琴。父母、兄姊在音乐上都极有才华。母亲说我也有,只是我毫无热情。
为什么生在音乐之家就要按照它的轨迹行走?如果要我选择职业,我不会选择音乐;如果定要我选择音乐,我不会选择古琴。
那么,我为什么会出生在这里?我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夏末的一天,我从学校直接前往文省的大竹山与母亲会合,我们要去那里拜访古琴名家竹清老师。竹清只是一个称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外号,因百年前其家族中一善奏古琴之人而得,以后每一代的家长就都被称为竹清了。今代的竹清是一位女士,也是母亲的好友,我们要去叨扰的就是她了。
竹清老师的大宅隐没在大竹山中,下了车还要走上半天的山路才能到。好在山里的气候凉爽,山路也算平坦,所以即使背着个大琴盒也不算累。
山里还有个麻烦,就是会起雾。将近黄昏时,起了一阵大雾,乳白色的湿气包围了一切。奇怪的雾,毫无征兆,黄昏也会有雾?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深怕因乱走而迷路或受伤。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太阳下山了吧,四周暗了下来,终于有一阵凉风吹散了些雾气,已可隐约看见脚下的道路与远处的灯光了。怎么办呢?天也黑了,老师的宅子不知还有多远。看来只有找山民借宿了。
打定主意,我便朝最近的一盏灯光走了过去。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里面没开电灯,光点着烛火,看不清他的长相。
“晚安,老先生。我在路上耽搁了。现在天黑了,能不能让我在这打扰一晚?”我尽量用自己最柔和的声音说道。
老人看了看我,又凝目看了看我身后的琴盒。“进来吧。现在城里流行这种打扮吗?”
借着屋里的光亮,我看清了老者。眼眉慈祥,只是穿的衣服明显已过时了,而且是很过时了。虽然现在流行复古风,但他的那身衣服应该是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看到的粗布衣裳。再看看周围,屋子中也没有什么现代化的陈设。老年人大都认为以前的东西好用,我想,尤其是山里的老人。
“你弹琴?”就在我胡乱猜测的时候,老人开口问我。
“是的。”我回答道,“我正要去拜访大竹山的竹清老师。”
“拜师吗?想不到竹清那老头子现在还收徒弟啊。”那老人哈哈一笑,却引发了一阵咳嗽。
老头子?这一代的竹清不是一位中年妇女吗?
“既然你会弹,就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听吧。”
咦?
“随便什么曲子都可以,啊,就当住宿的回报吧。”
我对自己的琴艺是没什么信心啦,但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就弹了首平时练习用的曲子。
一曲结束,过了半响,老人说道:“弹得很熟练,技法也不错,就是没什么感情。你本来可以弹得更好的。”
感情……
在我来得及回答之前,老人已拿过我手中的琴,“这琴很奇特啊。”老人轻抚琴身,“绑弦的手法,打光的工艺……我做了一辈子的琴,还没看到过这样的。”
“您是……做琴的师傅?”我真的诧异。
“是啊。不过现在已经不做了,隐居到山里,避开那些俗物。”老人把琴细看了一遍,“我就想有个音不对,原来这里裂了个口子。”
我接过来一看,真的。“大概是起雾的时候碰坏的。”
老人想了想,“你要在竹清那住几天吧?我帮你修好后送过去吧,这里离他的大屋不远的。”
“那怎么好意思?我回去后会找人修的。”
“作为一名琴师,琴就是他的生命,不可以随便找人修的。这是对自己,也是对琴的尊重。”
对琴的尊重?
“不要小看了琴啊。” 老人严肃了起来,似乎有一道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把我的琴放在自己的面前,用标准的姿势坐了下来。
“你看,琴身上部为天,下部为地;长三尺六寸五分,代表了一年的日数;宽六寸,代表六合;高四寸,代表四时;按弦徽有十三,代表十二个月和闰月。琴即以这种形式来模拟世界。”
琴即为世界?!从没听到过的说法。
“我是京城最好的制琴师万里,琴在我这里没有修不好的,你可以放心地交给我。请让我研究一下这琴,过两天会送还到竹清那里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名琴,就给他研究吧。哎,再怎么是有名的制琴师,也只是山里人啊。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告别万里先生,继续我的旅行。虽然清晨又起了一阵雾,但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雾很快就散了。还没到中午,我就到达目的地了。诚如万里先生所说,真的不远啊。
一进大门,母亲就迎了出来,“怎么这么晚啊,昨天就该到的。”
“傍晚时遇上了一场大雾,只能在别人那住一晚上。”
“……你的琴呢?”
“起雾的时候撞了个小口子,现在在借住的人那里修理。”
“山里还有修琴的师傅么?”这时竹清老师也出来了,“先进去再说吧。”
“山里经常有雾的。”宾主落座后,竹清老师说,“不过在黄昏时起的雾,这里的人有特别的叫法。”
特别的叫法?
“逢魔时刻。”
啊?“好吓人的叫法啊!”
“嗯……其实也不是表面上的意思。很久以前即有一种说法,黄昏为逢魔时刻,可能是因为黄昏是昼夜交替之时,鬼怪即将乘夜色出动吧。”竹清老师喝了口茶,继续气定神闲地说下去,“这大竹山以前就有灵气的传说,在当地居民中还有这样的说法:黄昏时起的雾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魔鬼打开了通道。你会遇到怎样的人,会碰到怎样的事,会有怎样的旅程,没有人知道。甚至还有传说,说是有人遇见了自己。”
“所以……才叫逢魔时刻?”听得我一身冷汗。
母亲在旁边笑了起来,“竹清啊,别吓小孩子了。我也在这里碰到过黄昏的大雾,什么也没发生啊。”
“是哦,吓小孩是不好的呢。”竹清也笑了起来。
呃?只是个故事?!真是人老心不老的阿姨啊。
“已经是第二天了,那位修琴的师傅还没到吗?”母亲又开始唠叨了,“不会是你在来的路上把琴给弄丢了吧?”
可恶的老妈,竟然不相信我。“怎么会呢?对于琴师,琴可是他的生命啊。”不禁想起了万里师傅的话。不只母亲,我也很奇怪。难道是出了什么事?那个老人不像是个骗子啊,再说那把琴真的不值几钱的。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道理呢。这下我放心了。”母亲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奇怪的老妈。”母亲的笑容倒让我有些感动,难道古琴的世界真的有着什么特别值得人执著的东西吗?
“我们不如一边聊一边等吧。”竹清老师带我们来到琴房,那里的琴台上静卧着一具古琴,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名琴千寻。”老师在琴旁坐了下来,“此琴为百年前一代制琴大师万里先生的最后作品,其制作的工艺可与现代的相媲美。”
万里?那个山里的老先生也叫万里,该不会是像弹琴的竹清一样,也是个制琴者的称谓吧?
“这琴还有一段故事。”母亲补充道,一遇到关于古琴的事,母亲就特别罗嗦,“一天,万里师傅来找当时的竹清,说是要交付修好的古琴。竹清有些奇怪,说他这里并没有万里师傅所说的琴主。于是师傅把这琴留在这里,说:‘那个姑娘是个有天分的人,一定还会来的,到时你就还给她吧。’一个星期后,万里师傅就过世了。”
这情节简直就像我的遭遇的延续嘛,只是时代不同罢了。
我走近,细看那琴,“琴身……似乎有些短。”
“是啊,是比现代的琴略短,但那是万里师傅修理过的结果。他说,原琴的材质一般,但如果去掉尾部的一小段,音质就会有很大的提高。所以,它的琴身才会比普通琴短些。”
“那后来,琴的主人来了吗?”我问。
“没有,家祖一直等,但一年多都没有音信,当时万里师傅也没说清楚那位姑娘的样子,只说是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这样当然就无从找起了。为了纪念万里师傅的遗世之作,也为了纪念这段故事,这把琴就取名‘千寻’。”
“千寻?”
“你应该听过这样的一句话吧?”母亲解释道,“‘万里之道,千寻之海。’万里和千寻即是说遥远、漫长的意思。既是为纪念万里先生,也是说琴主遥遥无处寻,未可知归期。”
“家祖以前也对后辈说过,总觉得这琴在等待,在这大屋下等待它真正的主人。”竹清老师说到这,笑了笑,“当然,任何的名琴都有一段故事的。我想有些只是为了增加它们的传奇性罢了,不一定都是真的。是因为它的工艺,它的音色,它的制造者,它才会成为一把名琴的。”
我轻抚琴身,在那上头可以见到一条补过的凸起,那位置、那形状是如此的熟悉。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母亲一说,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两道泪痕出现在脸颊上。
是啊,好熟悉。好熟悉的样子,好熟悉的裂痕,熟悉到我直想落泪。
轻轻拨动琴弦,旋律流淌而出,在山中小屋弹奏过的练习曲如今弹来似乎别有感触。是因为这琴?是因为这段传奇?是因为万里师傅?还是因为……心中似乎有什么热起来了。
“琴,是一个缩小的世界。”
一曲终了,屋内无声。抬头一看,母亲及竹清老师似乎都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
“这的确是平时的练习曲,但今天听来……”母亲回过神,“我似乎开始相信关于‘千寻’的故事了。”
“而且是如此的感人,为这故事,也为这曲子。”老师回答,“等了百年的古琴似乎等到了它的主人了。”
说着,竹清老师把琴递给我。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下它,仿佛它原本就是我的。
“家祖也说过这样的话:琴即缩小的世界。所以我想,把‘千寻’托付给你应该可以。你有天赋,孩子,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天赋,也不要辜负这琴。这是对自己,也是对琴的尊重。”
果然,爱琴之人都会说出同样的话啊。
“结果你的琴还是没有送来啊。”母亲在回去的路上说道。
“得到这琴还不够吗?”我指了指手中的‘千寻’。看着窗外黄昏时的苍翠,又不禁自语道:“‘逢魔时刻’,还真的很有道理啊。”
在这“逢魔时刻”,我知道了我出生的意义。我出生在这个家,是为了和“千寻”相遇,是为了明白古琴世界中的执着与感动。总觉得像是又重新出生了一次,世界豁然开朗,从此变得不同。
缩小的世界,也是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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