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来自《暗夜的神话》。
“你害怕死亡?!”
虽然声音不高,但在如此安静的地方,效果也不亚于一声惊雷,何况还是如此奇怪的问题。所以立时,十几道目光集中在了窗边一白一青两位女郎身上。
“这里是图书馆。”青衣女郎抬眼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白衣女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还有,嘴巴张这么大,眼睛瞪这么圆,很没有形象的,‘幽谷兰花’。”
白衣女郎吐了一下舌头——这一下暴露了她的年纪,恐怕还不到二十——压低声音说:“可是你是医生啊,还是外科的!辛灵姐,你怎么会害怕死亡呢?”
被问者头也不抬,“正因为害怕它,所以我需要了解它。”合上看完的书,又伸手拿另一本,“不知道你们学文学的怎么看待死亡,字典上的解释是‘失去生命’,而医学上的表征为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流动,细胞停止活动,各项生理指标显示为零。”这时,青衣女郎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这就是死亡了。”
白衣女郎皱了皱眉,“不要说得这么冰冷啊。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这样的吧?有些还是很美的故事呢!”
被叫作“辛灵姐”的女郎嘲讽地一笑,“死亡很美吗?”探手抽出白衣女郎肘底的书,“刚才帮你找到的故事怎么说的?”细长的手指灵活地翻动书页,“山茶花变红的传说。千金小姐与仆人相爱,夜晚相约在白色山茶树下私奔。因被千金小姐的父亲发现而双双自杀殉情,白色的花瓣从此染成血红。”辛灵把书竖在对面人的面前,书页上正是那传说的插图。“描绘得很美。可是,幽兰大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医生的身份及名誉——死亡绝对是丑陋的,尤其是人类的死亡。”
“你是个冷血的人,辛灵。”一把夺过面前的书,又拿过辛灵正在翻阅的,“你又在看什么呢?……《世界之谜的遗物》……亚特兰蒂斯的不死传说?……大医生,你相信?”
“亚特兰蒂斯的达纳博士为七位贤者发明了长生不老的药丸,以玻璃状物质外覆,入口才化。但亚特兰蒂斯一夜间沉没了,据说这些药丸并没有交到贤者手中。”依然是不急不徐的语气,并没有被揭露的尴尬。
“那只是一个传说啊,并非真有其事。再说,长生不老……听上去很不科学。”
“谁知道呢?不能用科学解释的未必不是真理。”辛灵拿回书,翻到一页,指给幽兰看,“在印度河文明的发祥地莫亨朱达罗,印第安的马丘比丘,被维苏威火山灰埋葬的庞贝古城等都有神秘玻璃物质的记载。”
幽兰仔细地看了一遍文章,神往道:“真像个梦!不会老,以年轻的肉体活着……若是真有,无论如何也想拿到手吧!”
“也许这是人类的终极梦想吧,最后的一个梦……”
辛灵没有乘车,她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步。
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死亡的呢?对了,是奶奶死的时候。最疼爱自己的奶奶再也回不来了。虽然大人们说奶奶走得没一点痛苦,还能去到天堂,但我还是很失落很难过。真正开始惧怕死亡是初中时,堂姐的溺毙。又漂亮又聪明的堂姐被捞上来时,全身恶臭,脸部浮肿,哪里还有平时的伶俐?丑陋!是的,这就是我对死亡的定义,且随着时间及经历的增加而更加坚定。为什么要有死亡?怎样才能战胜死亡?这就是我选择做医生的原因。但接触死亡越多,我反而越迷惘,越害怕……
“……小姐,你对玻璃弹珠感兴趣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卖玻璃弹子的摊前,似乎已站了很久。
“呃,很漂亮啊。”的确很好看,红的,黄的,蓝的……反着阳光,清澈无比。幽兰应该会喜欢。“多少钱一瓶?”
辛灵把玻璃弹子倒在床上,这些小东西立刻滚了开来。她看着它们,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于是,试着弹了一弹。咦,有一颗似乎特别大,特别亮。果然是地摊上的东西。还是,灯光的关系?
“三区的辛医生和余医生,请速至急诊室!三区的……”
辛灵正急匆匆地穿过医院的过道,忽然瞥见一位老者。老人穿着宽大的破旧斗篷,花白的胡子一直落到胸前,拄着拐杖站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灵,显得与周围极不协调。
“辛医生,发什么呆呢?急诊室在叫我们,病人需要抢救!”
辛灵被另一名医师拉走了。匆忙中回头看时,那位老人已经不见了。
“……余医生,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位老者?批着黑斗篷,拄着拐杖……就在我们去急诊室的时候。”
“老者?有那么奇怪打扮的老者吗?”余医生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拍拍辛灵的肩膀,“辛医生,病人没有救回来也别太难过,医院就是死神经常光顾的地方。我们已经尽力了。”
死神?辛灵不禁有些发抖。
“辛医生,你还好吧?那老者……也许只是我没注意到……去休息一下吧。”
“灵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下课?”
“……去我家吧,送你样东西。”
幽兰有时候很麻烦。这小妮子的想象力及感情太丰富了,时不时会闯出些祸来。但也是这份活力,有时却又让人精神一振。现在就是这样。
“灵姐姐,怎么停下来了?”幽兰不解地看着忽然停下脚步的辛灵,刚才她差点撞到她身上。
“兰兰,你看到吗?黑袍白须的老人,盯着我们看的那个。”
“哪里?哪里?”幽兰的头转得像个波浪鼓。
“就在拐角,他还在看着我们!”这次辛灵不光用眼神示意,手指也用上了。
幽兰凝目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啊!”又转过头,露出无限怜悯的神色,“我看是你的工作太紧张了。灵姐姐,我们去休息一下,我请你吃肯德基。”
眼见她的“灵姐姐”没有回应,幽兰吐了吐舌头,“啊,对面的车来了!快点,这车很难等到的。”
辛灵又看了看拐角,那位老者还在那里,看着她。
刺耳的刹车声,惨叫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车祸!那叫声是……!
辛灵分开人群,果然见幽兰躺在地上,细致的五官扭曲了,血染红了白衣的前襟。
看见她跪下,幽兰抓住她的衣角,血溅在藏青的衣服上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灵……姐姐,好痛!我不想死……救救我……我……害怕……不想……死……”
辛灵觉得拉住衣角的力量越来越弱。她想要叫,却发不出声音;想要伸手,却兀自发抖。在救护车到达时,幽兰早已断气,可以说是当场死亡。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辛灵又朝那拐角看了一眼。老人已经不在了。
死神!
只有这个词闪过,接着,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把被子裹紧再裹紧些,把身子蜷小再蜷小些。这样应该就能更安全了吧。可是眼泪,眼泪要怎样才能停下来?闭紧眼睛也不行吗?
为什么要有悲伤?为什么要有死亡?要是人永远不用死,那该多好!
难道没有永生吗?
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辛灵的脸颊,似乎要帮她拭泪。
谁?妈妈吗?怎么她进来了我都没听到?她的手怎么那么粗糙?
又有一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接着,排山倒海的恶梦涌了过来。一掌拍开那手,辛灵猛地睁开眼。
黑袍白须,拄着拐杖,老人站在床边。那双眼里有沧桑,有思索,有同情,有恳求,有坚定,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老人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他还是又伸出了手。
“走开!死神!”
她还是被一双手抓住了,任她怎么挥都挥不掉。
“清醒点!灵灵,是我们!”
大吼声总算起了点作用,辛灵看清了,拉住她的是爸爸,站在床边的是妈妈。
“爸爸……死神要来带我走!他只是碰了碰我,我就看到几千人、几万人、几亿人的死亡!那是死神!死神要来带我走!有人死的时候他都在场!兰兰死的时候他也在……”
“灵灵,兰兰走了,我们也很难过。但是即使再难过,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妈妈温柔地摸着辛灵的头,语气轻柔地安慰她,“但生者必须活下去。所以你要坚强,你长大了,不再是初中的小孩子了。”
父母离开后,辛灵坐了起来。
妈妈又想起堂姐的事了。但我很清楚,这次和那次不同。那时没有那个老者!还有那些梦魇:汹涌的海浪,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战场,熊熊大火,灾荒与难民……那老人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床头的玻璃珠反射着柔和的灯光。伸手拿过瓶子,把珠子倒在被面上。
好漂亮,这本是送给幽兰的。若这就是亚特兰蒂斯的长生不老药该多好!如果……呵呵,辛灵,你真是傻,玻璃弹子就是玻璃弹子,怎么可能是什么不死药呢?怎么……
“听……我……我的……意识……”
一抬头,复见那老者。
“走开!我不想死!”想要挥手赶他,手腕却被抓住了。
“听我……不用语……言……我……不……死神……是达纳……”
达纳……好像在哪里听过……
“遥远的……亚特……兰蒂斯……的生还者……”
亚特兰蒂斯……亚特兰蒂斯!达纳!亚特兰蒂斯制造不死药的达纳博士?!
“你已经消除戒心了,这样不用碰到你也能谈话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辛灵点头,“达纳博士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最后一颗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您认为在我这里?我怎么……”说到这儿,她想起了那瓶玻璃弹子,有一颗稍大,特别清澈,难道……
“对,那就是!终于找到最后一粒了!”老者高高兴兴地伸出手。
另一双手却更快捷地找到那颗特别的玻璃珠,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它,指节都发白了,还有些发抖。
“这是我买的,就是我的了,不能给你!”
若是吃了这个,就能永生,就不会死了!
“不行!……把药给我!”
“你吃了药?达纳博士,你吃了药!你活了两万年!即使大陆沉没了,你依然活着,活到现在!”
“是的,我吃了七粒药中的一粒……”
“如果我也吃了,我就不会死了!如果……”
“如果你吃了它,你就会像我一样。”达纳博士揭开褴褛的外衣。没有鲜活的皮肉,只有森森白骨,以及就算是在外科,也未曾见过的腐败。辛灵不由得背过脸去。
“不错,我的确是活着,但肉体却残缺不全!意识虽然活着,但伴随的却是这腐朽的肉体!”
“为什么?长生不老的话……应该是肉体也长生的啊!怎么会腐朽?!”
“因为我自己想死……战争、灾荒、疾病,任何可以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也自杀过好几千次。之前你所看到的都是我死亡的经历。”
死亡的经历?!“你……有那么多……”
“那是场梦。认为拥有永恒的生命是件多么美妙的事!而我得到了,即使大陆沉没,我依然活着。能超越神是件令人欢喜到颤抖的事,但那不过是最初的几百年。凄绝的孤独,绝望地扩展的时间……活着变得没有欣喜、没有趣味,连活着的肉体都嫌麻烦!感觉不到生命的喜悦,不能感激地活着有什么价值!”
老者又看了看辛灵,“我已经有好几千年一直只考虑死亡的事了……看到这样的我,你还想要长生不老的话,就吃下那药吧。我想收回药丸,只是想让流落各地的、自己发明的药能回到身边,这样除了我以外,再不会有人受这样的罪……只是这样罢了……”
晶莹的泪化开心湖的坚冰。
“你为了我……流泪吗?几千年了吧,很久没遇到为我流泪的人了……”
玻璃珠在辛灵已松开的手掌中化作轻烟,消失不见。
“这样就够了,这样……”老人也不见了。
“爸妈,上班去也。”一身浅蓝的辛灵挥挥手,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出家门。
“似乎完全恢复了。”爸爸的心放下了。
“是啊。不再说着死神,不再在意死亡。”妈妈欣慰地笑了,“也愿穿浅色衣服了,不会回避那能反映血液真实颜色的色彩了。”
人……不,凡是有生命的东西,不管以何种形式,总有一天会死。当然,那会很可怕,尤其很难接受至亲好友的死亡。不过,正因为万物生命有限,才必须珍惜每一秒,活得充实,活得有价值!
永生——或许,在死的瞬间就能得到。
“好美,好清澈的玻璃珠啊!”
“很普通嘛,小孩的玩意啦。走吧。”
亚特兰蒂斯的不死药,要是你拿到手,你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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