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世上的相见并不比离别少,相见照理说是令人欢喜的。
我有一个朋友,我十六岁时认识他,那是一个杏子花开的春天。
他说记得我那时穿一件浅紫色的长衣,许多年后,每到春天他都能想起那抹妩媚的浅紫,一别经年,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没有相处过几次的人,沧桑之后却变得亲切,大家都挪不出时间见面,只是在电话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问我,你还那么喜欢紫色吗?
后来和女朋友购物,在琳琅的货柜里看见一条紫色的围巾,破天荒竟然爱不释手地拿起来,这时不期然想起他的那句话,只觉得荡气回肠。
此时仿佛又是十六岁那个春天,云恬风软,没想到多年后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把那个春天的印象全部带到了眼前。
我的记忆一直古怪。
和小学时的同学聊天,他说起某某人现在在某某银行工作,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春游掉到了水里的就是他。
我茫然地在记忆中搜索,我不记得他说的那个人,也不记得那次春游在怎样的一个河边。
我只记得,春游前夜我一直失眠,那天的阳光十分明媚,我却顶着老大的两个黑眼圈。
相见欢,欢喜的只是我们终于相见,中间多了些不相干的流年。
我初中时的女同学,大家曾经一起翻墙进排练教室排演过舞蹈,曾经为缝制粉色还是绿色的舞衣争吵,即使表演当天,大雨倾盆。
我们曾经是勇敢的艾莎,机灵的朱迪,沉静的玛雅,……现在只是一个个行动缓慢言语疲惫的成年人,社会角色模糊了我们的个性角色,同学会上看着女同学们穿似曾相识的名牌时装,耳朵上有两个或三个耳洞,化一样精致的淡妆,散布着大同小异的短信笑话,时间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珍惜的一切,竟然那样陌生。
年幼的时候学唱歌,只因为有人曾经赞我有云雀一样清亮的好声音。常常午夜梦回夏天那条阴凉的走廊,不知是谁递上的一瓶橘子汽水,瓶子粉碎在地上,汽水流了满地,那样金黄的颜色……我在梦里好想喊出声来,是的,那是我的汽水,我尝过它的味道。
当年练唱的伙伴都已经忘记,我却还记得,急切地拉着人家,一个劲儿追问:记得吗?夏天的黄昏,我们靠着落地窗睡去?
伙伴摇摇头,她说她只记得唱不好一个高音,捏着我的手都汗湿。
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记忆,我们一直以来关注的,其实只是自己。
有个朋友一直喜欢画画,我第一次认识他也因为看见橱窗里陈列的作品,这个作品后来我们都记得,是一个吹蒲公英的小女孩。
我记得一次雨天约他放学后去买水彩,那天被班主任拖堂,我想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在乎我随口的一句约定。
出得门来,看见他站在台阶上,撑着湿淋淋的伞。
我后来承认那一刻心里温柔牵动,为此我惦记他很多年。
他家住在一楼,我曾经去他家里补习物理,我们聊天至深夜,窗外有夜归的人大声歌唱。
他曾经是我认为今生唯一的谈话对手,可是我们疏远直至彼此不再熟悉。
圣诞时我送过他一个小小木头的音乐盒,他说一直带在身边,看到这句话是八年以后,电脑前的我泪盈于睫。
那盒子如何形状已经很模糊了,还是牢牢记得那首曲子。
罗密欧与朱丽叶,——属于上个世纪的传奇。
渐渐我不再热衷于参加聚会,相见常常让我伤感,姹紫嫣红的昨天放到今天来,全部成了无味的黑白。
一次在母校里被人认出来,对方很热情很活泼地拉着我的手,说没有想到能再见到我。我十分茫然,直到他提起那次篝火晚会。
他神往地说,那是他记忆里最华丽的一次晚会,多年以后还记得那晚心情的激动。
我微笑看着他,端正严肃的一个人,竟然会兴奋成孩子。
你那晚真是美丽,我现在还记得你穿白色长裙的样子。他快乐地对我说。
我沉默下来,他不知道我初中时从不穿白。穿美丽白长裙的是一个当时名声非常不好的学姐。
你还记得某某吗?我说了学姐的名字。
当然记得啊!他的表情变得很轻蔑,她那骄横的劲儿谁不记得?她那晚穿紫色衣服,穿得多么糟糕!
我骇笑出来,我们是多么的主观啊,那晚穿紫色的正是我,他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还记得他不喜欢她。
现在让我们伤神费心的一些东西,是否还重要呢?
有个一度和我走得很近的人说,你老标榜自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其实象你这样决绝又善于保护自己,不可能没有安全感。
我认真地想了想,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才那样不惜代价地保护自己呢?人人都有太爱自己的毛病,所以不该傻到把自己的安全感冀望于旁人的责任心,我十八岁时明白这个道理。
同样来说,敏于剖析勤于攻击忙于指责的人,也没有伤重不治的可能,痊愈是短期的事。
我们都那么擅长美化和原谅自己,互相揭露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说,你似乎从未担心害怕过什么,许多事对你来说很容易过去。
其实我哪会如此坚强,我害怕战争,害怕贫穷,害怕看见老人儿童受苦,当然我也至为害怕看见男人琐碎尖刻如妇人。
电话铃一直在响,出来吧,让我们见你。
我坐在黄昏的窗前,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轻雨,城市的霓虹多了一种水样的温柔,我享受这样的夜。
这是我最爱的时分,将暮未暮,象顿悟的人生。
原谅我那么不喜欢遗憾,哪怕我在别人记忆里留下的只是一抹紫色,只是一个空气中有杏子味儿的春天,我也希望它完美如初。
在我心里的你们,也是一样。
相见那么欢喜,我却轻轻拔掉电话线,静静地在窗户边坐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那些霓虹闪烁的深处,我觉得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拿出初中时的口琴,擦了又擦,却再也想不起一首完整的曲子。夕阳斜斜地坠了下去,夜雾升起。
仿佛我们的华年,在雾色里亭亭呈现。
我有一个朋友,我十六岁时认识他,那是一个杏子花开的春天。
他说记得我那时穿一件浅紫色的长衣,许多年后,每到春天他都能想起那抹妩媚的浅紫,一别经年,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没有相处过几次的人,沧桑之后却变得亲切,大家都挪不出时间见面,只是在电话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问我,你还那么喜欢紫色吗?
后来和女朋友购物,在琳琅的货柜里看见一条紫色的围巾,破天荒竟然爱不释手地拿起来,这时不期然想起他的那句话,只觉得荡气回肠。
此时仿佛又是十六岁那个春天,云恬风软,没想到多年后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把那个春天的印象全部带到了眼前。
我的记忆一直古怪。
和小学时的同学聊天,他说起某某人现在在某某银行工作,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春游掉到了水里的就是他。
我茫然地在记忆中搜索,我不记得他说的那个人,也不记得那次春游在怎样的一个河边。
我只记得,春游前夜我一直失眠,那天的阳光十分明媚,我却顶着老大的两个黑眼圈。
相见欢,欢喜的只是我们终于相见,中间多了些不相干的流年。
我初中时的女同学,大家曾经一起翻墙进排练教室排演过舞蹈,曾经为缝制粉色还是绿色的舞衣争吵,即使表演当天,大雨倾盆。
我们曾经是勇敢的艾莎,机灵的朱迪,沉静的玛雅,……现在只是一个个行动缓慢言语疲惫的成年人,社会角色模糊了我们的个性角色,同学会上看着女同学们穿似曾相识的名牌时装,耳朵上有两个或三个耳洞,化一样精致的淡妆,散布着大同小异的短信笑话,时间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珍惜的一切,竟然那样陌生。
年幼的时候学唱歌,只因为有人曾经赞我有云雀一样清亮的好声音。常常午夜梦回夏天那条阴凉的走廊,不知是谁递上的一瓶橘子汽水,瓶子粉碎在地上,汽水流了满地,那样金黄的颜色……我在梦里好想喊出声来,是的,那是我的汽水,我尝过它的味道。
当年练唱的伙伴都已经忘记,我却还记得,急切地拉着人家,一个劲儿追问:记得吗?夏天的黄昏,我们靠着落地窗睡去?
伙伴摇摇头,她说她只记得唱不好一个高音,捏着我的手都汗湿。
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记忆,我们一直以来关注的,其实只是自己。
有个朋友一直喜欢画画,我第一次认识他也因为看见橱窗里陈列的作品,这个作品后来我们都记得,是一个吹蒲公英的小女孩。
我记得一次雨天约他放学后去买水彩,那天被班主任拖堂,我想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在乎我随口的一句约定。
出得门来,看见他站在台阶上,撑着湿淋淋的伞。
我后来承认那一刻心里温柔牵动,为此我惦记他很多年。
他家住在一楼,我曾经去他家里补习物理,我们聊天至深夜,窗外有夜归的人大声歌唱。
他曾经是我认为今生唯一的谈话对手,可是我们疏远直至彼此不再熟悉。
圣诞时我送过他一个小小木头的音乐盒,他说一直带在身边,看到这句话是八年以后,电脑前的我泪盈于睫。
那盒子如何形状已经很模糊了,还是牢牢记得那首曲子。
罗密欧与朱丽叶,——属于上个世纪的传奇。
渐渐我不再热衷于参加聚会,相见常常让我伤感,姹紫嫣红的昨天放到今天来,全部成了无味的黑白。
一次在母校里被人认出来,对方很热情很活泼地拉着我的手,说没有想到能再见到我。我十分茫然,直到他提起那次篝火晚会。
他神往地说,那是他记忆里最华丽的一次晚会,多年以后还记得那晚心情的激动。
我微笑看着他,端正严肃的一个人,竟然会兴奋成孩子。
你那晚真是美丽,我现在还记得你穿白色长裙的样子。他快乐地对我说。
我沉默下来,他不知道我初中时从不穿白。穿美丽白长裙的是一个当时名声非常不好的学姐。
你还记得某某吗?我说了学姐的名字。
当然记得啊!他的表情变得很轻蔑,她那骄横的劲儿谁不记得?她那晚穿紫色衣服,穿得多么糟糕!
我骇笑出来,我们是多么的主观啊,那晚穿紫色的正是我,他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还记得他不喜欢她。
现在让我们伤神费心的一些东西,是否还重要呢?
有个一度和我走得很近的人说,你老标榜自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其实象你这样决绝又善于保护自己,不可能没有安全感。
我认真地想了想,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才那样不惜代价地保护自己呢?人人都有太爱自己的毛病,所以不该傻到把自己的安全感冀望于旁人的责任心,我十八岁时明白这个道理。
同样来说,敏于剖析勤于攻击忙于指责的人,也没有伤重不治的可能,痊愈是短期的事。
我们都那么擅长美化和原谅自己,互相揭露有什么意义呢?
有人说,你似乎从未担心害怕过什么,许多事对你来说很容易过去。
其实我哪会如此坚强,我害怕战争,害怕贫穷,害怕看见老人儿童受苦,当然我也至为害怕看见男人琐碎尖刻如妇人。
电话铃一直在响,出来吧,让我们见你。
我坐在黄昏的窗前,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轻雨,城市的霓虹多了一种水样的温柔,我享受这样的夜。
这是我最爱的时分,将暮未暮,象顿悟的人生。
原谅我那么不喜欢遗憾,哪怕我在别人记忆里留下的只是一抹紫色,只是一个空气中有杏子味儿的春天,我也希望它完美如初。
在我心里的你们,也是一样。
相见那么欢喜,我却轻轻拔掉电话线,静静地在窗户边坐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那些霓虹闪烁的深处,我觉得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拿出初中时的口琴,擦了又擦,却再也想不起一首完整的曲子。夕阳斜斜地坠了下去,夜雾升起。
仿佛我们的华年,在雾色里亭亭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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