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MANCE ON YOUR MENU

      瓦窖 2005-8-10 13:41
写香港光影的文章不是个优差,弹丸般大的几块地界,却已经孕育了香港电影如雷贯耳的声名。朋友群中生张熟李随便抓出一个,都能对八十年代以来港片如数家珍一番,着实让我暗里汗下。
好在电影地图这种东西,已不需我动手了,香港旅游协会早就结集出版《香港电影地图》一部,旅游电影双响炮,人家不知道多精刮,香港这座城,根本就是一个摄影棚,哪儿哪儿都是电影的痕迹,不愁没有漂亮文章做给外地客。
跟着光影的感觉去游香港,不知会不会发展成那按图索骥的老笑话,再说了,毕竟镜头归镜头。然而肚皮里想得再通透,也不得不承认电影将全港上下边边角角宣传成功,日本游客一窝蜂涌去重庆大厦不过是几年前才开始的事,东南亚人士到港必问庙街,便是初次抵港的内地客也看惯猪跑,油尖旺几个地方,竟都能一一地报上名来。
香港自有它蛊惑人的地方,不仅仅是繁华,也不仅仅是精彩。
海风吹拂了五千年的维多利亚港上,黄的白的黑的,五大洲的人统统笑逐颜开,俨然是世界大联合的样子。香港是如此曲折紧张的一座城,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却把它称作这样那样的天堂。
忽然想起Dinah﹒Washington的那首歌,王家卫在《重庆森林》里面也用过,它唱道:
“It′s heaven when you find romance on your menu.”
发现爱情任你点的时候,你便置身天堂。
真要说爱情故事,还有什么比香港土产的文艺电影更深入人心呢?看那样的故事,听那样的歌,带着那样悸动的心,我们沿着那架光与影的天梯慢慢向上攀登。

《重庆森林》:那一场午夜的飞行

在外地影迷心眼里,重庆大厦的标志性意义不见得比香港文化中心来得小。
站在弥敦道4号这座毫不出众的建筑前还没几分钟,同行的朋友便滔滔不绝地开始就全球化、后殖民、后现代等多个角度对它进行分析介绍,听得我直皱眉头。搁在内地,这座大厦也就跟城市里常见的一般经济型建筑差不多,密密麻麻的住户,不妥善的采光、通风和消防设施,我一律戏称为万人公墓。
可是这座大厦风头如此之劲,与对望以奢华著称的半岛酒店抢着镜头。
呵,因它是重庆大厦,它在尖沙嘴最繁华的街道上,印度籍黑市劳工操着广东话,林青霞穿雨衣戴墨镜扮演着冷面杀手,枪声响彻,王大导演令它一役成名。
香港人看重庆大厦要平和一些,他们喜欢来这里吃最辣的咖喱,外地的年轻朋友来港,他们也会向其推荐重庆大厦号称全港最便宜的标准间,数不清的青年旅社和迷你酒店全部集中在这个超大型水泥森林里,密闭逼仄的房间里涌动着特殊的狂躁气氛,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夜色里的重庆大厦嗅着满是咻咻的兽性,灯火下龙蛇混杂,夜生活固然比不上尖沙嘴东部,但和油麻地旺角地区的华人夜生活也大相径庭。便是如此,华灯里依旧可以看见一些流连的年轻人,或者是猎奇客,在神情迷乱地寻找着苏丝黄的尖沙嘴之夜。
我很有些失望,重庆大厦的异域美食诚然是不错的,但也仅此而已。
电影里它是那么妖异奇突,曲回昏暗的走廊里危机四伏,充分满足了城市人的冒险心理,看着不由手脚发麻,心脏会随着金发女郎清脆的高跟鞋声颤动。
我有些邪恶地惋惜,亲眼看见的重庆大厦稍嫌老实,想来也是因为我们一行人多势众的缘故,换作单身女到此,只怕又精彩刺激到折寿。
然而我所设想的重庆森林之夜,是一场午夜的飞行,在Midnight Express的食店门口,象梁朝伟那样缓慢优雅地呷饮一杯咖啡,偷看他的女子反复地聆听着《California Dreaming》,只见人潮汹涌,时光飞逝。
午夜,城市里孤男寡女隐埋的心思无不脱缰,蠢蠢欲动,飞向梦里爱情的乌托邦。
Midnight Express因为《重庆森林》的缘故果然名声大躁,老板真的把店子翻新了,而且并没有改行换口味,所以我们今天依然可以在中环看见它闪烁的招牌。
而传统故事里贤淑的风尚失传,现代女子不再爱屋及乌,爱他大可登堂入室,换了床单肥皂公仔毛巾,慢慢占据他的生活。哗啦啦的水龙头拧开,纵是你旧欢惆怅,一样洗刷得春梦无痕。
影片后部频频出现半山的电动扶梯,在香港可算一景,从干诺道出发经中环恒生银行街区,在些利街开始爬坡,全程20多分钟里可看遍香港市井百态,修补衣服的老店、吊满铜器的门廊、嘈杂的古董市集不一而足。另设29个方便出口,随时可以停下脚来赏玩购买中意的商品。扶梯里面是匆忙的行色人等,扶梯两侧是零琐的平民生活,伏下身子,就能看见栏杆毛玻璃后面的香港人家。
663弯下腰,有一个刹那,他几乎看见了在自己家里的阿菲。
一个梦游一个怀旧,只能遥望,却无法触及,——那不是电影里的阿菲和663,那是现世钢筋水泥森林中的我和你。

《倾城之恋》: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

驱车去浅水湾之际,心里总免不了萦绕着张爱玲小说里那些华美的字句,因为一部倾国的小说而引出一部倾城的电影,将港岛之南的浅水湾逐渐幻化成一面爱情的艳帜。
黄土崖,红土崖,临近浅水湾的时候风景开始明朗起来,缺口处露出森森的绿树,和蓝绿色的海。涛声隐隐,我遗憾已经过了看影树的时节。
爱了一部电影,便没有节制地爱上所有道具布景,下午茶诚然是浅水湾的最好,影树也是浅水湾的最风情。英国人叫野火花的这种树,曾在张小姐笔下极尽韵致,不可收拾的红一路燃上树梢去,叶子象凤尾草,一蓬蓬火红的花张狂得似乎可以爆裂开来。
许鞍华拍摄《倾城之恋》的时候,浅水湾酒店还未曾拆除,所以电影中全是实景再现,昏黄的饭厅昏黄的穿堂,柚木的门窗地板配上木质雕花吊扇,阳台上搭半架紫藤,晒着半壁斜阳,是一种极其内敛的奢华。
爱情也是奢华的,生与死与离别,都是人生的大事,我们尚且一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即使眼下谈着情说着爱,背景里却永远是惘惘的荒凉。
建于1920年的浅水湾酒店住过无数达官贵人才子佳人,殖民时期繁盛一时,却也终于在1982年拆卸改建,在原址上修造起今天的影湾园商场和住宅式出租单位,是香港首屈一指的天价屋宇。要想追缅浅水湾酒店的旧日情怀,现下可以去浅水湾道109号的露台餐厅,这是影湾园前端的一处低层建筑,完全仿照昔日浅水湾酒店的原貌设计布置,引无数恋旧的老顾客频频回头。
快节奏的都市爱情理念是惠而不费,浅水湾太优雅婉转了,上个世纪的眉梢眼角终于递变为今朝白沙滩上的接吻拥抱。
客观地说,浅水湾露台餐厅的下午茶物美价廉,服务又十分周到得体,落日下品一杯香滑醇厚的咖啡,虽显矫情,但不失风雅。远眺一湾潋滟的碧涛,思绪轻轻飞回十年八年前去,夕阳在山,暮色中有人用口琴在吹奏,Long,Long age。
俱往矣,浅水湾的繁华,因酒店而起,却不因酒店而止。浅水湾的服务设施完善,海上有防鲨网、浮台,泳滩周围有更衣室、淋浴室、停车场、烧烤炉、快餐店及出租泳具的店铺,还有滑浪风帆等康乐设施,每逢假日海滩上便人头攒动,虽冬季不见稍减。
浅水湾沿海一边的街道上全是餐厅和各色小酒吧,不但经营地道的东南亚美食,甜品也做得很可口,一款雪球红豆紫米糕已可博得欢心。
或者也有那么个甜蜜的瞬间我们会考虑向命运妥协吧,给我现世的安稳,还你痴狂的幻念,毕竟,毕竟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


《玻璃之城》:Try to Remenber

喜欢The Brothers Four很多年以后,才在《玻璃之城》里与《Try to Remenber》不期而遇,温暖而沉实的老吉他与浑然天成的四部和声顿时把人带回七十年代,那段充斥着光荣与梦想的岁月。
要忘记一切根本是个妄想吧,娇艳惹火的何东HALL,抢GONG,One Aspirin a Day,还有,We are the best。七十年代的港大诚然是精英学府,英国贵族式的舍堂生活培养了一大群具有优秀Hall Spirit的港大毕业生,电影里提到的何东HALL就是其中唯一的女子舍堂,中文全名是何东夫人纪念堂。它的英雌谱里囊括了包括陈方安生、范徐丽泰、林燕妮、许鞍华和张婉婷在内的多位当下香港女性名人,《玻璃之城》便是张导演向何东送上的一份献礼,于Lady Ho Tung Hall拆除改建前夕。
徜徉在薄扶林道上,位于91号的何东夫人纪念堂现在已修建成新式舍堂大楼,住宿生据说也由百余人增至四百多人。薄扶林道得名自该处茂密青翠的林荫道,因吸引大量薄凫鸟停驻,故有薄凫林道之说,可见环境清幽。崇真救恩堂和礼贤会这两座基督教堂就在薄扶林道上,书院氛围使其显得格外静谧。
七十年代的爱情故事多了一分绵绵不尽的缱绻意味,Ricci Hall利玛窦佬和何东女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带出了港大学子骄傲又伤感的青春记忆。慢慢地,我们都会发现爱情不是一天一粒阿斯匹林就可以保鲜,再精心构建的玻璃之城,也不过是烟花在长空划过一瞬间。
何东的传统节目里,抢GONG和高桌晚餐都依旧保留着,敲GONG已经不仅仅是传信,还代表着何东坚决意志的传递。但据说好象自从张婉婷她们在71、72年上头用热水冲RICCI佬冲得地板都浮起以后,抢GONG活动就由室内改到了户外的草地上。现在,GONG、小草地和雅兰床垫已经成了何东三宝。
故事这样绚丽,她没有嫁他,他娶了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片子前部,韵文乘百年历史的天星小轮过海去探望收监的港生,天星小轮数十年在九龙和香港岛之间摇摆,除了按时涂漆之外连船都没有换过。而7001已经换成了9701,英文改了普通话,浅吟低唱的《Try to Remenber》,无非告白着一个时代已经过去。

《胭脂扣》:他朝两忘烟水里

只有在提及娼妓故事的时候,我会想起张爱玲评说香港的那句话,香港是一个华美但是悲哀的城。
选上石塘咀的原因,无非还是为了那部鬼气森森的《胭脂扣》。
自上个世纪初妓寨大举迁入石塘咀以后,声色场所一荣俱荣,烟馆赌馆酒馆紧锣密鼓地开满了塘西,一时花事繁盛,成为著名的塘西风月区。
走毕现今中西区的文物径,高楼林立的横街直巷里,已经很不容易发现塘西风月的遗迹,倒是西盘营地方还保留着一些二三十年代的老建筑,但却面目模糊。
现在是西环社区中心的高街鬼屋也被翻新,幸好那条回旋楼梯依然清晰,还带着几分昏暗诡秘的气氛。
然而在石塘咀风月凋零之前,这里是如斯盛况,打马青石桥,满楼红袖招,风流倜傥的富家大少送上花牌: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香艳无比。
昔日塘西最难得在于风流但不下流,红牌阿姑大多色艺双绝,巨贾墨客的流连为塘西平添了如许传奇佳话。那时香港最大的太平戏院就设在石塘咀的德辅道西,上演粤剧为主,楼下前席竟然设贵妃床,偎红倚翠,鸦片酥软,奢靡得难以想象。
梅艳芳扮演的如花,冷艳孤高,眉宇间尽是风尘之色,薄嗔浅笑,无非是风月伎俩。这样玲珑剔透,还是着了魔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惆怅的是,声名赫赫的塘西风月便如昙花一现,如今也只能在电影中回抚了。
中西区还有一个著名的去处,便是港岛最高的太平山,又称扯旗山,是香港的高尚住宅区。乘坐山顶缆车可以直达太平山,沿途不妨饱览一番青山洋房的秀丽风景。山上的凌霄阁楼高七层,设有观景台可鸟瞰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风光,是看夜景的首选去处,沿夏力道及卢吉道可360度观赏香港景色。
当然了,最绝妙也最远近驰名的还是山顶餐厅,无数电影小说在此取景,他们的海南鸡饭非常经典,搭配这璀璨夜色一起入腹,真是心旷神怡,此时才觉得人生还是有滋有味的。
便是为此,十二少终于没有守约,须怪不得他,五十年顿挫,爱恨痴狂已经淡去,如花凄然转身,只给看客余下一抹荒凉的觉悟。
纵使相逢应不识,他朝两忘烟水里。

《新不了情》:不知道你还要不要看这种老故事

略微看过两部港片的人,没有不知道庙街的,关于庙街的电影之多,随便数数都十来部,什么《庙街皇后》、《庙街故事》、《庙街十二少》之类,铺天盖地。
想起一段粤戏,“小生缪姓莲仙字,为忆多情妓女麦氏秋娟……”,叫做《客途秋恨》,粤剧多是这样风尘纠葛的戏文,现在庙街摆摊唱戏的人少多了,在八十年代还是很兴盛的……想着想着,就这样不期然的,想起了尔东升的《新不了情》。
明晃晃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刘青云蹲在算命的阴影处,一付倒霉落拓的样子。袁咏仪总是扮演有些男孩气但是单纯利落的女子,老天爷喜欢得紧了,把她收回去。
这是庙街电影里最干净的一部,没有“争地盘”、“劈友”之类,带着几分可喜的平民作风。
庙街的由来,倒名副其实是有座天后庙,在油麻地的榕树头,把庙街一分为二,庙门口每天都聚集着一些老者下棋聊天。靠南墙的一面比较寂静,一溜儿都是看相、算命的摊子。摊主们一个个摆出一副半仙的模样,能操好多门语言。往东走就是摆粤剧摊子的地方,看戏要趁早,拍照得付钱。
就在榕树头旁边,许多庙街古惑仔影片中都出现过的美都餐厅绝非徒具虚名,在七十年代风格布置的环境里吃一顿鲜美的焗猪扒饭,真是莫大享受。
其实庙街又叫男人街,因为过去主要贩卖男性服装得名,事实上就是一个专卖赝品、古怪玩意和平价商品的杂货市场,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时常会出现刺激火爆场面。摊位都是临时搭建的,治安也确实不怎么好,但是货物包罗万象,购买差别非常之大,有人或许能寻得心中所好,有人或许根本看不上眼。
香港人把庙街认为是平民夜总会,和北京的天桥有几分相似,它和旺角的通莱街常常被并提,后者又叫女人街,专门售卖大众化女士服饰,主要贩卖日式和台式的小吃,也是入夜后比较热闹,亦时常被取入电影镜头中。
男人街和女人街都是典型的平民聚居地,俗气中带着一种浅斟低唱的浮世飞扬,因为没有富贵气息,反而让人觉得容易亲近。何况电影给了我们那么多幻想的空间,粤剧的摊子上转一转,天后庙里求个签,说不定也会遇见袁咏仪那样的陋室明娟呢!
真的,不知道你还要不要看这种老故事。

《甜蜜蜜》:With Silence and Tears

要谈论香港文艺电影而不说《甜蜜蜜》,简直交不了卷子。
地图上的最后一站,在饱受多日压抑之苦以后,终于决定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天可怜见给我送来《甜蜜蜜》,于是踌躇满志士气昂扬地直奔广东道而去。
有着“香港的香榭丽舍大道”之称的广东道,林立着所有女人至爱的国际名牌旗舰店,简直是购物狂的天堂,看,我终于用到天堂这个词了,虽然显得很没出息。
准确地说,《甜蜜蜜》当年取景的地方在广东道至海防道一线,就是被模仿得滥俗的那场骑单车的戏,张曼玉在黎明的身后轻轻哼着甜蜜蜜,彼时只觉和风细细,猫儿眼的张曼玉一时间显得无比温柔。
人生不过是一场浮光掠影的来回,黑白回忆的地铁里我们便曾经相遇,错过了又错过,绷得那么辛苦的情感,也许只在一声喇叭按响之后,就会全线崩溃。
广东道的繁华,也不过是爱情故事里飞驰而过的背景。
琳琅满目的专卖店,走到腿软的超级商场,锦衣美食,真是凡人不能拒绝的诱惑。因为广东道上娱乐公司如云,所以在连卡佛之类的地方遇见一两个小明星在香港人看来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广东道上有处很值得推荐的去处,便是位于88号的“糖朝”甜品店。
沿着海防道走遇到广东道右转没多久就可以看见“糖朝”那古色古香的大门,照例是食客成群,里面大多是外地游客,概因这个甜品店在日本新加坡等地都极负盛名,众多名人来港都要光顾,并且首推广东道这家店。
女生进了“糖朝”,就不要考虑太多身材的问题了,事实上他们的甜品都是清甜不腻,以木桶豆腐花、手磨核桃露、明炉麻蓉汤圆最受赏识,也兼营咸点,价格从十来元到两百元不等,虽然投诉服务质量三流的不少,但依然客似云来。
理想的爱情可能就该似糖水,甜蜜又养颜,兼去心火。当然,这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真实情况却多半是两个人时经不起感情的拷问,一个人时又经不起寂寞的敲打,于是看看窗外,白茫茫城市中一片肃杀的楼宇。
一点也不美丽。如果最后没有千山万水的相遇,这电影真让人沮丧之极。
拜伦有首诗的末尾他这样说:
If I should see thee,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agree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
便这样一颗泪珠顺着笑容滚落到了腮边,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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