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广陵

      瓦窖 2005-8-10 13:22
九里三十步街·惊蛰

要追溯扬州的风俗民情,诸如鼓吹词、竹枝词之类流传甚广的笔记小品自然数不胜数,任由查阅参考,但翻来覆去我却只觉得在杂书里看来的一首俚曲最有情趣:
一杯酒,慢慢斟,我问情哥哥是哪里人。
扬州那个地方有二十四条桥,每一条桥头有一个美人……
西施是永远消失在太湖里面了,然而扬州却还有那么多美人值得人们去思慕。扬州的美人是凡俗的,带着几分和你家长里短的娇憨可亲,引得风流才子杜牧在扬州一梦十年。
真要细数扬州的粉黛青楼史,恐怕还是要从扬州美人说起。
扬州的美人,有个匪夷所思的名字,叫作扬州瘦马。瘦可意会其形,马恐怕是譬喻其贱,苏东坡就有个扬州侍妾叫春娘的,不甘心被拿去换了骏马撞墙而死。
但凡天下女子以容貌被称道,不是婢妾就是妓娼,名门正室里出名的女人无才便是德,断不会因长相被人评点。
扬州美人,实际上也就是扬州的青楼女子。
徜徉在扬州城里城外的大街上,不自觉都会想起“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的诗句,扬州的粉黛胭脂昔日是如此声名赫赫,现在却寻不到一丝香艳的痕迹。
关于扬州青楼聚集地所在,许多杂书里都说是瘦西湖,其实照话本小说的记载看来,还是在钞关。
以前在扬州称赞女子美貌,从来会说“琼花无两朵,钞关数第一”,这里的钞关,可能和《琵琶行》里五陵少年争缠头的蛤蟆岭差不多,属于烟花妓寨的聚集地。隋唐以来,繁盛一时的扬州城里迎来了无数的富商巨贾和风流才子,他们冲着扬州的风雅和奢华而来,下榻的地方却多是在钞关。明清小说中记录了很多钞关女子的野史旧事,他们不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商女,在一千多年的青楼艳史上,扬州瘦马都占据着自己绮丽而又悲凉的一页。
扬州如今衰落了,盐商的气数已尽,有人说金兵几次屠城坏了扬州的风水,扬州的美女销声匿迹了。
其实,扬州女子的风情还是别具一格的,楚腰细盈掌中轻,是另外一种销魂的韵味。即便在风流云散的今朝,九里三十步街上,偶尔还是会有惊鸿一瞥的美丽,不在华美的衣着,也不在窈窕的身段,还是在眉梢眼角的那份纤秀婉约吧,竟然会让人忍不住几次回头。
雨飘起来的时候,忽然有抓把油纸伞出去闲逛的冲动,心里隐隐揣想,可能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雨巷,或许就该掩藏在象扬州这样古意盎然的小城里吧!

茶·酒令·清明

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盘谷的早晨树木清幽,锈红色的栏杆被绿树掩隐着,探出身子去,聆听深巷里传来第一声卖杏花的吆喝。
住在象扬州这样的城市里,人会不知不觉精致很多,所谓风雅自然是精神为重物质为轻,既然来到了扬州,要体验最唐宋的感觉,矫情不矫情就顾不得了。
住宿的地方,以前最好是在绿杨旅社,现在已经改为纪念馆了。许多名人豪客在扬州的足迹里,都少不了绿杨旅社这一段。
小盘谷其实也不错,废园里萧索的氛围极易引人发思古之幽情,穿过古香古色的月洞门去吃早餐时,走在青灰色碎石小径上,不由得满肚子的诗情画意。
茶社的人还不多,老茶客的杯子已经放在坐熟了的位置上,壶里呼呼地冒着水气,窗户外面碧青的枝头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叫得声声欲醉。
茶点先上来,再沏一杯暗绿色的茶,满肚子的诗情画意立刻被温暖舒适替换。隔着桌子,和老茶客们扯闲篇,我一个劲儿地夸茶社的茶好,回味绵长。据他们说,扬州人家最考究的茶道用青草上的露水和梅花上的雪冲泡,根本不用地上的水。听上去倒是挺唬人,不过为了吃一杯茶费这样大周折,恐怕我这个现代俗人是怎么学也学不来了。
手揣在兜里,随意就逛到了瘦西湖,忽然想去平山堂看看欧阳修。
平山堂被雨水浸润之后显得分外雅致清朗,堂前的芭蕉未到季节,却已经绿得可人心意。欧阳修算是爱扬州爱到骨子里去了,就在调去阜阳之后,他依旧按照扬州的风景来布置阜阳,分毫不差地栽上垂柳,种植荷花。
我倚在平山堂的栏杆上,想起欧阳修他们曾经在这里行过的一个酒令,专门派人跑到邵阳湖上去采了荷花千朵,插在四周放置的瓷盆里,由歌姬取一朵传给客人,每到一手摘掉一片花瓣,最后一片在谁手里,就饮酒一杯,赋诗一首。每每如此行令至夜,然后载月而归。
坐花载月的故事,平山堂现在也有记录,字里行间流露出无限风流情致。文字尚且如此,可想当年平山堂盛日,“芦叶篷舟千里,菰菜莼羹一梦”,想必又是加倍的妙趣横生吧?
雨渐渐紧密起来,瘦西湖边撑起了伞,出外踏青挖野菜的人们没有失去好心情,依旧笑语盈盈地从身边擦过。
路过二十四桥的时候,再次默默吟诵小杜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十年一觉扬州梦,其实何须是十年呢,短短三天,也许便足够你心授魂予了。

兜兜巷的梦呓·谷雨

扬州是个不太容易品出好处来的城。
在此之前,我曾以为最江南的地方在苏州。某年夏天,在拙政园的荷花池前坐了一个长长的下午,静静体会水影花姿,其他景点在眼中顿时黯然。
杭州一直不被青睐的原因恐怕是稍嫌它蠢钝,绿汪汪的湖被如梭游船划得花容失色,矫情的断桥,滋味平淡的楼外楼,西泠印社矜贵而却寂寞。
扬州的曼妙没有那么显见,初来扬州的人,会觉得与想象中的江南城郭差得很远。扬州更象褪了一层釉的苏州,景物风气都没有那么鲜明,带一丝曾经沧海的恹恹。
扬州的浪漫,潜藏在那些曲折幽深的小巷子里。
扬州被称作巷城,可见城中交错的巷陌之多,扬州话里把这样逼仄幽长的小巷叫作兜兜巷,兜兜二字用南方甜糯的嗓音念起来十分动听。
扬州人告诉我,扬州的小巷子里藏龙卧虎,不但随便一处深宅大院都能引述出一段辉煌的家族史,而且就算是一草一木,也大有来头。
费了很大周折,我才找到驼岭巷的这棵大槐树。据说在这棵相传植于唐代的大槐树下,就是南柯梦里淳于棼当驸马的“大槐安国”。造梦专家汤显祖是否在扬州居住过,又是否因看见这棵槐树受到启发,写出他的《南柯梦》来恐怕已经不可考证了。槐树中间被雷电劈开过,但枝桠间仍旧葱翠一片,让人感叹古树生命力的顽强。
据说在扬州还有个田家巷,是崇祯皇帝宠爱的田贵妃娘家,当年陈圆圆被周皇后父亲从苏州买进北京就是为了和田贵妃争宠。周皇后和田贵妃都湮没在中国历代嫔妃的浩瀚海洋里,陈圆圆却阴差阳错地留名千古,可见造化弄人。
这来去和淳于棼的南柯一梦也没什么区别,繁盛也好,落魄也好,人生只是一场幻觉。
因为听说天宁寺是谢安的别墅,所以特意弯过去转了一圈,这位权倾一时的老先生传奇性只怕还不及他的贤侄女谢道韫。不知道谢道韫是否曾来扬州的别墅消夏或者赏月,徐凝的诗里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扬州的月亮自古就好,观月赏芍药,一时间唐宋的风雅逸事都齐全了。
天宁寺出来对面的二楼上卖线装书,挑了几本清人的笔记,油墨飘香,装订精细,不愧是扬州的出品。特意跑到靠水的茶社里去看,这里曾经是扬州八怪经常谈论诗画的场所,南边一片叫作河房,临水筑在河上,屋檐下一溜儿石榴红的灯笼。
美美地喝了一杯清茶,托腮倚在水阁的栏杆上,看水上来往的船娘。笔记是打算收进行囊里带走的,留到某个月如水霜满天的夜里,才坐到灯下去慢慢阅读。

而那时肯定可以回想起这年春天在扬州城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回想起初夏的第一声轻雷如何划破小盘谷的沉寂,如何有瓢泼的雨点,紧锣密鼓地呼啸着擦过我睡梦中的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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