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

      NOVEL 2005-8-4 20:55
                  时光真疯狂。
                  我一路执迷与匆忙。
                  依稀悲伤。
                  来不及遗忘。
                  只有待风将她埋葬。
                        --朴树《且听风吟》


1.
凌晨一点半,我坐在火车站肮脏的候车厅里,
等待检票员打开那扇铁门,搭乘开往湖北宜昌的火车。
然后转乘轮船去往重庆万州。那里有我的大学,我对它一无所知。
出发点是常德,是个小站,候车厅很小,逼仄的空间令人窒息。
空气里充斥着汗液。方便面。香烟的味道。
混杂在一起形成刺鼻的恶心气味。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倦怠神情,疲惫不堪。
一向都难以忍受在凌晨搭乘火车。
有几个外出打工的男人在肮脏的地板上铺了几张报纸,
然后很安静地躺下,头枕着破旧的大行李包。
有化着嚣艳的妆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女人故作矜持地
坐在离检票口最近的地方抽烟。
更多的是跟我一样外出求学的高中毕业生。
他们都在不断地抬头看悬挂在检票口上方的列车时刻表。
上面写着:常德至宜昌。
出发时间:8月28日2:50,抵达时间:8月28日7:50。
此时,那辆列车正从一个未知地驶向常德站。
它将在这个小站驻留6分钟。
两点三十分的时候检票员打开了那扇铁门开始检票进站。
通过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然后,转身离开。
这是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留给我的2004年的最后记忆。

2.
因为是过路车,在火车上是很难有座位的。
好在只有5个小时折腾。
抵达宜昌站,出站口会有一大堆私人客车的售票员争相拉客。
被一个接一个地问得心烦。打车直接去了码头,买了去万州的船票。
八点半启航。
背着书包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去船舱,简单地清洗一下就睡下了。
中午才醒过来,去船头吹风。
然后去二楼餐厅吃昂贵而难吃的午餐。
接着又返回船头,没有因为躲在船舱里而错过著名的葛洲坝和三峡大坝。一直到天黑。
在逆流而上的客船上,被长江两侧的高山环抱,
会有一种忘却孤独与夜晚冷风的安全感。
我在去往异乡的水路上打电话给远方的亲人和朋友。
在星空下记起这个夏天的点滴。
高考。长大。离别。终于,泪流满面。

3.
次日早上六点半,轮船抵达万州码头。
下着暴雨。好在带上了雨伞。只是行李实在是累赘。
此时也管不了那一大箱子的衣物了,雨伞用来为人和书包挡雨就好。
书包里东西很少。一个笔记本。
录取通知书。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和《圣经》。
这些是绝不可以被淋湿的。
据说码头有学校的接待站,可能是因为下雨,没有看到接待员。
拖着行李去码头的候船厅,浑身早已透湿。
有人走过来问候,一看他胸前挂着工作证,
是录取我的那所学校的接待员。于是明白了。
他们看到学生模样的人就会主动去问候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学生。
我搁置好行李箱,收好雨伞,从书包里取出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让他核对。确认后他便带我上了学校的新生接待车。

4.
万州是山城重庆的一个区。
自然也到处是山。我的大学让我出乎意料,
先前就想到可能会有些偏僻,可万万没想到是出奇地偏僻。
汽车经过山路十八弯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此地已属于荒无人烟的地域。
学校坐落于高山脚下。其实我真想说"学校被四面高山掩埋着"。
它太让我失望了。小得可怜的校区里突兀地立着几幢破旧的楼。
每幢楼都在半山腰上。进出必定会弄得满脚满地都是泥。
没有运动场。没有科教楼。没有一切大学应有的现代化设施。
两幢楼是宿舍。另两幢三层的楼分别就是教学楼和办公楼。
以及一个食堂。这是这所大学的全部。一切都让我无比失望。
曾经梦想的大学景象在我踏进这所学校的第一步彻底化为泡影。
如同被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瞬间疼痛后粉身碎骨。
事已至此,只好屈就着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员。
总是在说,有些事,你无力逃避,就勇敢面对。
就装作没感觉。就装作很坚强。

5.
我的五个室友来自五个不同的省份。
江西的姚磊,福建的郑朝鑫,浙江的朱军政,
山东的秦立虎和甘肃的申斐杰。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人。
相处两三天后就混熟了。不知道为什么朱军政有了一个外号叫"老马"。
秦立虎自然叫"老虎"。我们几个就比较幸运暂时还没有变成动物。
我们的宿舍在山坡上。
晚上站在阳台上会觉得恐怖,因为面对着庞大的黑影,
看不到天,会很自然地想起听过的一切关于深山老林的可怕故事。
我不断地打长途。
希望远方亲人与朋友的声音会驱走这个夏夜的清冷与孤独。
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
9月2日,在学校里面唯一的小书店里买到了九月的《萌芽》。
灰褐色的封面,在萌芽着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当我买到2005年一月的《萌芽》时就可以回家了。

6.
七天的军训造就了无数"非洲难民"。
七天之后,学生自发性组织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退学运动。
原因是学校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失望,里面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骗局。
学校和学生一直僵持着。第九天,学校答应办理退学手续。
宿舍的人除了老虎和老马决定留下其科的都要走。
我们笑说以后这间宿舍就是动物世界了。
大家在当晚买了烟酒扑克和一堆零食,准备"奋斗"到天明。
凌晨四点半。满屋狼藉。
我和老马因为玩纸牌输得无比惨痛而被贴了一脸纸条。
狭小的宿舍充斥着烟酒的味道。这并不是一种沉堕。
只是因为短暂的相聚与即将来临的告别。
都累了,于是爬到床上一躺下就睡着了。
睡到七点半就都起床了。几经周折终于办完了退学手续。
又下了很大的雨。学校的校车送我们去长途汽车站。
老虎和老马帮我们拖行李箱送我们上车。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道别。
我把这一切记录地过于简单与苍白。
只是觉得这些生命里的过客其实也会有一种无以言喻的情感。
你深知和一些人注定只有一面之缘却还是会不断地回望,深重地纪念。

7.
江西的室友早已和我们分道扬镳,同他的同乡一起回去了。
剩下我和福建的朝鑫跟甘肃的斐杰。还有朝鑫的表姐和一位女同学。
又在车上遇上两个同是退学的人,一个四川男生和一个江西女生。
于是我们七个人结伴而行。在长途汽车站对面的一家"阳光旅舍"住下。
老板是一个很和善的中年女人。
下车的时候江西那女生扭伤了脚,那女老板居然亲自用药酒为她揉脚。
对我们的遭遇她表示很遗憾。
说出门在外求学挺不容易的,刚出来又受骗要回家去,
于是十分慷慨地把住宿费打了八折。
这家旅舍很小。
其实就是老板自家的两室两厅的公寓改装成的。
住下我们七个就可以挂上"客满"的牌子了。
晚上我们一起到了一家大的餐厅吃正宗的重庆火锅。
虽然这个地方让我们很失望,但离开的时候还需要留恋一下的。
美食就是留恋的对象之一。

8.
第二天,我跟甘肃的斐杰去送他们先走。
四川那男同学早已在清晨6点坐车离开,
走得悄无声息,只是凑巧我那时候醒过来。
另外四人一起去江西,因为已经联系到了一所江西的不错的民办院校。
再一次离别。前一晚把酒言欢的场景历历在目。
我们肆无忌惮地大笑喝酒,庆祝我们退学成功。
就那么笑着,笑得眼里都是泪。
剩下我跟斐杰。他明天回甘肃。
而我是不能回家的。所有的人都知道,
我是去上大学了。彼时的我一脸无辜与茫然。
这才明白什么叫欲哭无泪。

9.
清晨5点。又是雨天。我去车站送斐杰离开。
他上车前示意我到了会打电话。
我转过身,竟然已经热泪盈眶。
这些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我们的生命轨迹里匆匆走过,
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但彼此深信,那些一起经历的过往以及之后的回忆会是对彼此的最好纪念。时光会是最好的鉴证。
一切就像一场电影。一场华丽的舞会。一次盛大的烟花绽放。
交织着太多悲喜。
在黑暗中盛放天空般晴朗的光芒。
梦幻般虚无飘渺。绚烂沉淀,只剩下黑暗的苍凉与忧伤。

10.
2004年的夏天。我们带着最美好的梦想去追寻未知的幸福。
然而我们所期望的却总会被现实篡改。记得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我们就如同那个在荒郊的公路上茫然等待的孩子,
所有属于青春的叛逆与任性被孤独与伤痛彻底掩埋。
在苍茫的旅途中彷徨无奈,任凭时光黯然又憔悴地离开。

11.
决定去古城西安。我知道一切都会好一些的。
正午十分,买下去西安的长途汽车票。告别了重庆。
于是,再一次转身离开。

   
{后记}:
这些事发生在几个月前。
我一直试图用真实朴素的文字记录下这些过往。
总是在思索该如何选择一个起始点。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始无终的演出。
我只是这场盛大演出中无关紧要的小演员。
中途进入,又立刻退出。对于这场演出,我是可有可无。
而于我,这会是十八年来最为深重的记忆。
我的记录是如此苍白。
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还要继续赶路。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 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