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之一 · 例外

      方寸天地 2005-8-15 19:16
“弱水三千”这个系列,是预定要写给药师慕少艾的。
会有多少篇,不明。
主基调为何,不明。
每篇的长短,不明。
唯一清楚的是,我爱少艾。


例 外


羽人非獍,顶级刀客一名,人如其名,身负六翼,相貌英俊,生性沉静。相识的人提到他,往往爱用一个字来形容:酷。
他很少笑,亦不多话。
他总穿着一袭翠缎滚边的素净白衫,黑发很简单地在脑后束了一个结儿,比起武林中五光十色的华裳珠饰绾髻盘丝族们,扑面就予人一阵清寒凉气。
他住在极僻远的地方,鲜少现身江湖,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冷风飕飕的高峰上独自揉弦——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欣赏。
这样的一个人,从头到脚由内至外,连带他周遭十丈以内的空气,都在验证着一个“酷”字。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如此之酷的羽人非獍,偏生交了一个全身上下没半点正型的朋友。
这个例外,叫作慕少艾。

举例来说:羽人非獍向来喜欢高而空旷的所在,住要选在山顶,行要翔于天际。可是除了居所外,他最常拜访之处,却是山重水复间一个草木繁盛到三对巨翼都没法完全伸展的穷山沟。
至于原因,当然就是对面那位半闭着眼抽大烟的药师闲人。

“咳,我说麻吉的,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了,倒是数清楚我眉毛有几根没?”
银发雪眉的药师闲闲地倚在躺椅上,一面享受着背上阿九小拳头的服侍,一面慢悠悠地开口。
“我只是在想,”刀客面无表情地说,“刚认识的时候,你好像没现在这么懒。”
于是药师的唇角就浮上一抹微笑来。

刚认识的时候……那是在多久以前来着?
那时,药师的左颊上还是白皙一片,眉毛亦不曾留成如今的怪形貌——对了,水烟也没有现在抽得厉害。
相识的经过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还是翩翩少年郎的慕少艾像平日一样追着某位不知名的美人保养眼睛顺带练习轻功,路过某处竹林的时候,半空里嗖地一声坠下一只雪白的大鸟来,巨大而美丽的羽翼引动了未来药师的好奇心。走近一看,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鸟;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是个年纪与自己相去不远的少年,肩头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落叶。
受伤的少年迷迷糊糊觉出有人在为他的伤口做简单包扎,于是挣扎着将眼皮撑开一条缝,便看见一双好像总也笑不尽的褐色眸子在面前晃来晃去,似乎还有个声音在兀自念念叨叨:
“要真是只鸟就好了……这么大一只可以吃许多餐呢……”

“呼呼,羽仔你言之差矣。非是我变懒,只不过人年纪一大,有许多事自然就力不从心了。”
药师深深地吸了口水烟,让那些乳白的烟雾随着呼吸娆娆地扩散开去,一面拍拍阿九的肩暗示:乖,倒杯茶来解渴。
“不知跟素还真赛脚程与自己起身拿杯茶,哪个比较消耗体力?”
“唉,唉,和姓素的争麒麟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嘛~”
“是三天之前。”刀客冷静地指出。
“我说羽人非獍——” 药师皱起眉头,“我记得你平常很寡言的,怎么一数落起我的不是,话就多了起来?”
刀客扫了眼老友故作气愤的脸:时光悄无声息,已经溜去了不知几度春秋,慕少艾当年玩世不恭的笑容业已在尘世历练中磨掉了许多。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暖暖的笑意从不曾淡去。
羽人非獍的嘴角,以肉眼难以察觉的角度悄然上弯:
“你是例外。”


再比方说,羽人非獍生平最反感之事,乃是打赌。他觉得凡事要做便做不做便罢,何必为了好勇斗狠或贪图利益而赌约相加?
偏生他的好友慕大药师,闲起来别的消遣没有,专好与人打赌。

就像数十载前的某日,药师大人一口气验完五具死于蛊术的尸体后,忽然向身后不发一语的刀客道:
“黑派邪术为祸武林,手段竟残忍到如此地步,也该是让他们收敛一下的时候了。”
友人的语调轻松而平和,刀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罕有的怒气,于是淡淡地提醒道:
“百年邪派,要根除非是易事。”
药师转过脸来,很严肃地盯着刀客看,眼睛里是他追女仔追得最投入时也不曾有过的认真,然后抬起一只手去拍刀客那足比自己高出一乍的肩头:
“我们打个赌吧,羽仔。”
“我从不和人打赌。”刀客不着声色地拨开搭在肩上的手。
“赌我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黑派自武林中消失。”药师笑嘻嘻地继续说,完全忽略友人的言词。
“再说一次,我·不·打·赌。”
“赌注就这样决定吧:你胜,药师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我胜嘛——呼呼,擎天峰巅的九死还魂草,就麻烦六翼的替我取一小株回来了~”
“我不打……”
“赌约的时间就从今天开始算好了。”
“…………”

险些忘了,慕少艾从来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从化为火海的黑派总坛将重伤的药师拎出来的时候,羽人非獍有些无奈地想。

“这一局,是我赢了。”
药师眨了眨眼,气若游丝地说。他满脸血污,嘴唇惨白,眸子里却仍然盛着笑。
“险些把自己赔进去的人,也敢自称赢家?”
刀客斜眼注视友人左侧颧骨上的黥印——墨黑的图腾刻在苍白的颊上,刺得他眼睛发痛——居然自甘烙下囚犯的印记以求混入黑派,慕大药师也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老朋友都这般狼狈了,你是不是该让着点啊?”
药师不满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像摊烂泥似地伏在刀客肩上,无论说什么都欠了些威慑力。
刀客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一面调整姿势让某伤号趴得更舒服些,唇线上扬起极浅的弧度:
“你是例外。”

如此这般的例子充斥了相识后的每一段岁月,早已不胜枚举。

随着日子一页页翻过,例外就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成习惯,而习惯,又慢慢地凝成了定律。
恍然回首,眼睛永远含笑的药师、一对长眉如雪的药师、酷爱喷云吐雾的药师、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的药师,能不做的事就推、推不了的事创造条件也要推的药师,都已成为羽人非獍生命中的定律,仿佛那人天生就该如此一般。

就像眼前——看着从魔界杀将戟下溜出的慕大药师故作踉跄,一摇三晃地赶来兴师问罪,羽人非獍脸上只有一片见怪不怪的了然。
“看见我被别人打也不援手,这种朋友你说值得交陪吗?”
走到面前,慕大药师一屁股坐下来,板起面孔仿佛对方上辈子就欠了他巨款。
“有脱身能力却想让别人出力,这种朋友你说值得交陪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刀客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羽仔你隐居这么些年,别的本事没长,口齿倒是尖利了不少。”
嘴上讨不了便宜的药师感慨连连,一派子不教孰之过的痛心疾首。
“还比不上你。”刀客沉声应对。
真是交友不慎——羽人非獍这种冰山也还罢了,素还真、神鱼、连带自己养了好几年的阿九——身边怎么连一个可以投奔的硬主儿都没有?慕神医的眉头一跳一跳地抽筋。

“不过羽仔,这回连六翼风铃都动用到,忠烈王的事真是让你舍了大本啊~”诉苦无用,药师当下便转移了话题。
慕少艾不愧是慕少艾,无论多严肃紧要的话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多了那么几分调侃的味道。这自少年时就养成的风流顽皮性子,该是已经融到他骨髓里去了。
“该用之时自然要用。”刀客身形一晃,已是消失了行迹,风中只留下淡然一句话——
“替我向阿九问好。”

其实有些话无需说出,该知道的人自然就能明了。
比如羽人非獍的现身与慕少艾复出江湖脱不了干系。
比如会用到六翼风铃有一半是为了替某药师分担对抗黑派余党的压力。
比如小心行事。
比如你要保重。
不必说,反正彼此都知道。

慕少艾,原本就是是羽人非獍此生中,最出乎意料又最理所当然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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