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蝉死... ...

[光亮]杀人未遂

By 17

“姓名。”我没好气地打开卷宗。
“进藤光。”对面的小伙子搭拉着头，声音中略含一丝怯懦。
“年龄。”
“25。”
“职业。”
“棋手。”沮丧地，小心地。
我抬起了头。“专业棋手？”
“嗯。”头愈加埋下。
“什么世道……”我小声嘟哝了一句。
他不语，像是等待我的审讯。
“那么好，”我清了清嗓子，“进藤光先生，我先向你陈述一下整个案情的经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打断我，但必须保证你所说的一切均是真实的。”
他默许地点了点头。
门外又一次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不耐烦地站起，冲着外边的警察吼：“把他拉开，我在审犯人！”于是又坐下。
我翻到卷宗的第一页。“昨天晚上六点钟，你和塔矢亮先生的邻居打来电话报警，说从你们的房间里闻到了煤气味，怀疑是煤气没有关，敲门又没人应。当我们到达时，发现塔矢亮先生煤气中毒昏迷在沙发上，而你坐在他的旁边。幸而经过检查塔矢亮先生并无大碍现在正在门外。我们有权怀疑你杀人未遂，并准备对此提出上诉。请问你有什么补充的么？”
他似乎不打算开口，依然维持着刚进门时的姿势，垂着头，像个低眉顺眼的孩子，前额金灿灿的发丝柔顺地悬在半空，遮住他的眼。两只手无措地叠在大腿上，肩膀内蜷。
我瞟了他一眼，继续翻着刚送上来的报案人的供词。“据你的邻居说，你和塔矢亮先生向来交好，平素总是和和气气，照这么说，事情怎会演化至此？”
他的脖子不自然地动了动，嘴唇惨白。
“昨日国家棋院打来电话请求保释……”我眯起眼睛打量他，“说你们俩今天有棋赛，并要求我们为你们全权保密，对外封锁消息，嗅觉敏锐的记者们早已闻风而动，现在到处传得沸沸扬扬……塔矢亮先生非常地合作，回答了我们的所有问题……你总不能让棋院难做，捅破了这层纸受损的可不是你一个人，我说？”
“煤气罐上流有你的指纹，我们在塔矢亮先生吃过的事物里发现了安眠药，而昨晚做饭的人是你……”
他的肩膀颤了两颤。
“安眠药的计量并不大，估计能让人在半个小时内进入深层睡眠，正是在这半小时内你打开了煤气罐……”
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乌紫乌紫的。
“你却只吸入了少量的煤气，基本无碍，塔矢亮先生没有生命危险，我也惊讶，他正活蹦乱跳着——原谅我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日本棋坛的未来，我不怎么关心围棋，我更喜欢足球……刚才打门的人就是他，闹了好一阵子了，怎么劝都不听……”
他用左手死死地拽住右臂，指甲也剜了进去。
“房间里并没有监视器，我们的谈话不会外传，这一点请你放心。本着保护犯人的原则，一些你不愿外泄的话，我会帮你保留，也是出于我本身对这个案子的兴趣。”
他却居然没了动静。
“好了，”我只得无奈地摊摊手，“我能说的好话也就这么些，识做不识做也看你自己了。你若什么都不说判下来该是怎么罪就是什么罪。我没有可帮你的。我再等十秒钟，你再这样我就结束审讯。你候着法院的起诉状吧。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给你定罪——”
“我……”他哽咽了一下，旋即又陷入一阵该死的沉默。
我默默数着数，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
进审讯室之前同事这样对我说：“那小子不知怎么搞的，处处都维护他，快被杀了还这样……人实在够贱。我们逮不到足够的证据，棋院又出面保他们，再怎么也得卖个面子……只好看你的了。加油干！”
现在确实棘手。我来回踱着步，每一个数字间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待到耗完这十秒，他便成了自由身……
十。他的头发微微晃了晃。有细碎的风袭进来。
九。我的心紧了紧，扫了一眼腕表，九点半。
八。门外有了动静。
七。我打开门。
六。又是他。
五。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再这样，不要怪我控告你妨碍公务。”
四。他被拉了出去，我转身，发现椅子上的木偶人抬起了头。
三。他的眼睛很漂亮……他在恐惧。
二。我凝视着他。
一。他开口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奇怪的撕裂般的苦楚。
“好了。”我长嘘一口气，心想总算赢了第一场，“没关系，按你的想法说。我听着。”
他费力地咽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他像是喃喃自语，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只希望你们不要牵涉到他身上……明明都是我不好……”
他抬起右手捂住双眼，拇指与中指揉捏着两头的太阳穴。
“以前真是想为他出生入死过……现在……却动了那样的念头……”
“所以，”他气苦地一撇嘴，“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而已……”

入了休息厅我整个人还是傻傻的——大抵是给气住了，人也不对头，说出的话都是胡话。同事可怜地瞅着我，有好心的女同胞递上来一杯清水，却不敢问详细的情况。“记录是拿到的，好样的你！”上司到是有余地夸奖了我几句，我苦着脸笑笑，心里却难过得不得了，一口又一口赌气地喝咖啡。
进警校时老师总是这么说“一个犯人，他的外表或许是和内心成反比的”。今天我算是长见识了。那个男孩子——他看上去顶多只是个男孩子，他有那么漂亮的眼睛，似要看进你的体内……然而他差点杀了人，却只是因为他爱上了他，而他不接受他！
想到这里我又气又急，我佩服他能用风轻云淡的语气一带而过：“我和他是好朋友……”
“怎样的好朋友？”我打断他，恍惚间想起了一些时光。
“呃，”他笑笑，“我们都是棋士，为了方便工作，可以住到一起的，你知道，大概就是很好的朋友了。”他的手划了几下。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没有女朋友，或许是工作忙，或许是……”他顿了顿，“两个男人住久了难免会有些意外的，”他的手抬上来，飞快地摸了一下鼻子，“我们很暧昧。有时睡一张床……我开始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我此刻清楚明了。便接下口，“向他表白了么？”
“被他拒绝了。”他捂着脸，“我真是个笨蛋，明知道他是好人家的孩子，自小就是三纲五常的教育……我恐怕他再也不理我……”
“结果你就杀了他？”我皱皱眉。
“有一天我想对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他闭上了眼，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被他推开了，还落荒而逃，”他戏谑地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逗人的小节，“我是个强盗……”
我索性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带来了女朋友。”他眨了眨眼，“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和他看上去般配得紧……却扎我的眼睛……他把她带进了隔壁的房间，那一夜我没能睡着……”
“结果我去买了安眠药，瞧，”他顺手从兜里摸了一瓶出来，“每一颗都是神秘的保证，让我无法胡思乱想，安然入眠，包括他美妙的呻吟声……”他狡黠地笑了。
我打了个寒颤。
“过了几天他在家吃晚饭，说等会儿让他女朋友过来。我说好，我来做饭，那一刻我想让他再也看不见他的女朋友……”
我知道他想要他的命。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从座位上猛地惊起。
“找你的。”是同事，他朝门口的方向努努嘴。
是那位名叫塔矢亮的棋士，我好几次起了控告他妨碍公务的念头，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面上却平静得很，大衣好好地折叠后挽在手腕，他的头发是墨绿色的，反射着白炽灯的光芒，气氛有些过，无厘头的紧张。
我走了过去，他主动与我打招呼。
“能一起去喝杯茶么？”他小心地问。
“瞧，”我摊手，“我正在喝咖啡呢。”
“我请，”他用手把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是温柔的。他做这个动作优雅得要命，带了一种我歆羡的气质——当然我是学不来的，我的初恋情人认为我过于膘肥身健，将来甚有出现家庭暴力的可能而离开了我，劝阻无效。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出了门。后来有同事形容我这次外出为“便是韦小宝见阿珂，‘我死了我死了’”。我颇有心情地赏了他一个拳头。

我想了想，还是认为我应该把我的底线说清楚，免得引起不自然的误会。
“瞧，”我轻轻敲敲桌子，“他犯的罪是杀人未遂，细节我都问了清楚，若你执意为他开脱——说实话我真不懂，再怎么他也要判个五年八年。你如果要我放过他那是不可能的，凭我的能力也办不到。”
“我知道。”他垂下了头，“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我洗耳恭听。”我用左手撑住下巴。
“我想说……呃，或许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少判几年……你的同事们都说你是有办法的人，我可以配合你……我不想让他就这么耗完他最宝贵的时光……”他逻辑有些混乱，眼神飘离而恍惚。
“你疯了！”我“霍”地站起，“他想要的是你的命！或许还有你的女朋友！”
“可他没能杀得死我……他并不是真正地想要我死……”他紧紧地握住茶杯，“否则我早就死了，他开了煤气，后来又关掉了，不然我凭什么坐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有这个心？”我“哼”了一声，抬眉扫向他，“你没有证据，或许是炉灶本身的问题，我们碰到过这种案子。他运气也不好，如果是他无心的，却被发现了……他总归是难逃惩罚。”
“可是性质不一样……”他小声地说。
“啊，话是这么说……”我旋即惊醒了，“你要我在审案时帮他？”
他愈加地紧张起来，“我知道这是不好的要求……”
“没关系，我听你说。”我叹口气，自动认栽。
“我和他是从十二岁认识的……”他哽了哽，“可能你不相信，他是因为我才考的职业棋士，他以前从来不下棋……我们一直都是好的敌手，好的朋友……”
我一口又一口地喝茶。
“再怎么说我都无法恨他，我们这么多年了……若是我，我也不担保我会怎样……我看不得他难过……却做了这么多让他难过的事……”
“我们人一辈子怎可能一次都没有这样极端的想法，或许那一瞬间他只是失了魂，他被心里纠缠的恨给困住了，无法脱身，他只是想好好地轻松一下，顺从他的真实想法，他只是被迷惑了……我向你保证他是个好人，在棋院他的人缘是最好的，不信你可以去问……”
“这不是理由。”我打断他，“好人也可以杀人。”
“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的账根本无法算清，所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发出的声音竟是沙哑而疲倦的，“我搞不好曾经欠过他一条命……只是我记性不好，什么都忘了，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最后他终于反悔了，想把我这条命收了回去……可他始终不能狠下心，他动手到一半又放了手，我才得已保存到现在……他却害了自己，做什么都不肯利利索索的……所以这明明都是我的错……”
我怔住了。上午还有人对我这样说：“明明都是我不好……”现在另一位当事人又争相对我展开自省，好一派壮观景象！
思维蓦然回到很久以前，好象我也曾经那样想过，只是当时的我胆子小，什么都不敢做，于是草草地了了事，自己乖乖地随着父母的意志结婚生子，如今平平淡淡地过了那么多年，女儿都十五岁了。
或许他们是爱过的，只是互相不知晓，我懂得这样的感受。所以即使他要他的命，他也能原谅他——我们见不得对方难过，却拼命地伤害对方，和和气气地不好么——可也是因为太和气，什么都闷在心里傻傻地不说，堆积到最后总有爆发的一天。我想我能够懂得。
他们都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相信他们是好人。只是那位名叫进藤光的青年再怎么都不能掩饰他骨子里的残酷。我有些后怕。当时他一定想要全世界的命，一个都不留，因为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指望。我希望我的感觉是错误的。
然而我不恨他……很奇怪的。搞不好是被他的漂亮眼睛吸引了，搞不好是觉得事情……压根就没那么简单。
我想了又想，开了口。“我可以帮你。”
他欣喜而惊讶地抬起头。
“我认识这次的执法官，我以前和他是同学……我可以试着和他沟通。事先声明，我不管，他判五年，我管了，他也要判三年，但前提是你的说词必须全部有利于他，按着审讯时的说就可以了。”
他不迭地点头。
“还有，这件案子闹得挺大的，我估计媒体迟早会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不管怎样，那小子的未来是毁得差不多了。虽然我不很了解，但你们当棋手的，声誉应该蛮重要吧。”
他愣了愣，迟缓地应了声。
“好了，”我站起身，“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法庭上见。”
结果我走过去付了账，他叫住我。
“还有事么？”
“不，”他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只是想说……”他咬着嘴唇，“再怎么说……我该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我朝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出了茶餐厅。
后来我想，我其实只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兴趣罢了。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们站在一起应该是很惹人注意的……他们年轻，英俊，不凡，他们身上带着引人侧目的气质。不可否认我喜欢他们。

庭审在两个星期以后，记者云集，却一个都没能进来。进藤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儿。他依然低眉顺眼地，似个孩子想向所有的人道歉，再怎样我都不愿相信他会杀人。塔矢亮的表现完美无缺，他是天生的棋士，却算得上是个好演员。不过人们在被逼无奈的时候都会撒谎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谎言。瞧，我也说了谎，我隐瞒了关键的部分。所以进藤光被判三年。
正如同事们所说，我是个有办法的人，而最重要的是，我是个向来说话算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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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ION EYE
我走进警局的时候天气很好，风是轻扬欢畅的，云朵一团一团温柔地挂在天上，好像每一个人都在冲我微笑，连小混混也懂事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段街区的治安特别好，我们也乐得清闲，我的几个同事竟然看起了小说，天知道他们都是怎样的文化盲人。
于是我决定紧跟潮流。
图书馆在警局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守人是个小老头。我问他要推荐，他颤颤抖抖的话也说不清楚，我索性自己进去挑选。
起先我准备借阿加莎的侦探系列，偏偏这里有的我都看过，我低声咒骂了几句，又把目光转向福尔摩斯，希区柯克也不过瘾，雨果理解不能……正在这时我看见一本《圣经》。
我瞅近一看——“简缩本”。“妈的！”我将书用力推进去，“骗小孩子也骗到我头上！”愤愤然地离开这该死的图书馆。
一时起了执念，就想看一本圣经。我是不愿意拿钱到书店去买的——搞不好我只会草草翻翻，其实后来想我只是为追求一种新鲜感罢了。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办公室，同事捧着欧亨利的小说集看得手舞足蹈，丝毫没有顾虑到我的存在。“没意思。”我故意说得很大声。
“你不是借书去了吗？”他终于抬起了头。
“一本满意的都挑不到，什么烂图书馆……”我侧过了头。
“哈哈，”他指着我笑，“是你自己挑吧？难了怕看不懂，简单了又没意思，侦探类全都看过……我没猜错吧？”
我恨了他一眼，他乖巧地禁了声。
“到监狱的图书馆去找找吧，离我们这儿不远。”他顿了顿，试探地道，“听说那儿的书非常多，起码好过我们这儿。”
“不会吧……”我惊叫，“地方保护主义？”
“谁保护谁？”

丢下一句“帮我看着点”，我真的来到了那儿。这么多年我亲手压送过成百上千个犯人到这儿，却还没注意过这里的图书馆。我进去的时候还在整理，管理人正在往架子上摆书，我开始寻找《圣经》。
在第四柜书架的角落里我找到了它，它好端端地躺在架子上，是深色的硬壳子，看上去有些日子了，边缘有一圈又一圈的磨损，泛着灰，拉拉塌塌的，我小时候碰这种书一定会被妈妈骂，可它是《圣经》。
我的心里泛起某种奇异的情绪，捧起了它。
很是厚重的一本书，满载着文明的历史，充斥着远古阿拉伯人痛苦与渴望的信仰，它静静地喘息着，仿佛等待着我的抚摸。
像是着了魔，我坐了下来，现在还早，图书馆要十点后才开放，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必要时可以把书带走，我只是不想被我审过的犯人看到，毕竟太尴尬了。
我以前接触过几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听过他们的祷告：
上帝，我是一个渺小的人
但仍然懂得羡慕你的伟大
上帝，我是一个常犯错的人
但仍然渴望去亲近你的圣洁
上帝，我是一个脆弱的人
但仍然向往十字架上救赎的爱
上帝，我的生命短暂如一声叹息
但永恒在你
上帝，我不知何所归依，如风中一苇，
但看见你，弱草亦化为芦笛
上帝，别人只能看见我昂然站着的身影
你却窥见自内心深处向你膜拜的我……
于是我翻开了书，郑重其事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张纸条在不惊意间从书里徐徐飘落，到了地上还打了两个滚，最后停在我的脚跟，我捡起来。
“上帝，我来这里渴求你的救赎，我有罪。”
字迹是零乱不堪的，但出乎意料的认真。那铅笔化成沉淀淀的一笔一划，重重地钝了下来。
我呆了。
这张字条是从正文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滑出来的，大概是第一页的左面是空白……我翻了下一页。
又是一张字条，这次我反应很快，压住了它，没让它掉下来。
“上帝，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像是发了疯，两眼直瞪瞪地勾住那淡黄色的纸张，再翻了下一页。
“上帝，我胆小如鼠，却希冀幸福……”
下一页。
“上帝，我受人唾弃，只有你肯听我的倾诉……”
下一页。
“上帝，我只能信赖你……”
越来越忙乱，越来越恐惧，我慌了手脚，我在干什么？！我在偷窥一个人的隐私，只属于那个人的东西！此刻却在我的手中……
“上帝，我来这儿已经一个月了，我开始想家，也开始想他了……”
……
“上帝，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或许恨过吧，也全都忘了……”
……
我的心跳快了一倍，脸也胀得通红，我觉得我像个白痴，我脑子里昏成一团。我仓皇地抬头，天花板惨白一片压在我的头顶，唯一的一扇窗子悬在很高的地方，少许的阳光窜了进来，在另一边投下几线痕迹，又昏昏暗暗地若隐若现，不肯露了真面，骄傲得只待渴望自由的人们的猜测，明知道那是没希望的……
可是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赶紧敛了心神。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管理员不会怀疑我，我有完美无缺的证件，没人会这么早来图书馆，谁都不会知道我干了什么。有人自愿把他的隐私大摇大摆地放在公共场所，又与我何甘？瞧，推得一干二净，我是正大光明的。
我真是疯了。
“上帝，我在审讯时骗过了所有的人，我想向那时的警察道歉，明知道他是好心，可是我再也没机会了……”
看到这儿我“霍”地从椅子上跳起。说我么？
我知道这个监狱里有许多犯人都受过我的审讯。可凭什么说那个人就是我？
察觉到管理员怀疑的目光，我终于坐了下来。
我想我必须认真地想一想。这本《圣经》共1095页，如果一天写上一张的话需要用一年半的时间，两天写一张需要三年……
等等，如果是三年的话……
但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墙上的挂钟开始了催命似的报时，一声一声都打在我心上，我的脚下仿佛有个火炉，促得我连忙把书搁了回去，匆忙地离开了。出了监狱才发现今天的阳光依然是很好的，并未因此减低半分。

一天内我不断地挂念着那本《圣经》，同事叫我也不回答，审讯做得乱七八糟，白挨上司一顿骂。我忐忑不安，可又兴奋异常……这是偷窥者的快乐，不知道是哪位倒霉的小伙子，搞不好是个小姑娘，以为霉旧的破书是他们的私有财产，没人会注意，监狱的流氓痞子怎么会去摸《圣经》，便放开了心，把什么都说与上帝知道，以为那样就是一方自己的天地……可有谁想到我会撞这鬼运？
我一整天持续亢奋着，一门心思都投了上去。是的，我承认我有事情强烈地想知道！那混乱冗杂的思想与笔记，一无是处的自诩，悔过、伤痛、苦楚……什么用都没有了。执法官不会看到，该怎么判怎么判，日本的法律是无情的，全世界都是。
只有我知道。

第二天八点钟我来到了图书馆，管理员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几乎快伪装成了一位根正苗红的学习青年，我已经是中年大叔了。
《圣经》里什么都没添加，维持着现状。我数了数，总共103张纸条，书被翻到了207页。
这位作者并不是天天都在写的。
最后一张的内容是：
“那天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他说的时候很小心，声音轻轻的，可是这一句话已经够了。其实那时候我是不难过的，只是太震惊了，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于是我叫他滚。”
这个时候作者的字已经规范许多了。字迹不能算好看，可也还能认识，表情达意没问题。从第五十张纸条起他把铅笔换成了签字笔，浓黑的墨迹，很沉静，很隆重，很正直，不会撒谎，很适合述说一个故事。很好。
我开始翻前面。中间有许多穿插的小故事，昨天太匆忙，什么都没看成，今天我稳稳地坐定，阅读起来。
“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那时他谨慎地问我可不可以。其实我并不是太在乎的，女朋友而已，如果真的想要，他能找上一打，我想只要他真的喜欢我……我镇静地答应了。”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结婚和女朋友，那是完全不同，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这是第九十和九十一的两张，由此可见作者的逻辑是混乱的。
坏记性的作者。
管理员开始催促我，他要摆书了。看得出来他很不耐烦，我象征性地上去帮他的忙，他的脸色才略有好转。这样的图书馆不欢迎外人的入侵。
我打定主意明天还要来。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到一个任务。七点钟上司的电话把我闹醒，XX地二十多名青少年打架斗殴发展愈演愈烈，现在已经拧了十个左右到警局……待我处理完这群屁大的小孩吃午饭的时间都过了。
接下来我连着五天都没有交好运的份。家庭暴力，小型吸毒团伙的交易活动，清早出勤扫黄，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有人举报远郊发现被通缉的杀人犯……能见着的都见着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运前脚到，霉运后头跟。”
六天后焦头烂额的我终于整点踏进图书馆的大门。管理员和我总算热络起来，有那么几句攀谈。我便坐下研究《圣经》——延展到了213页，多了三张纸条。这么看来作者的确是十分负责地两天写一张。
我翻到208页，从新的开始看。
“他走了我才觉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绞过来绞过去的，又一点一点地噬咬……为了赔礼道歉他今天还专门做饭给我吃，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可那有什么用。”
“第二天我请了假，也推掉了和朋友的约会。一个人在家里睡。可是床上有他的味道，我睡不着。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用安眠药。楼下药店站柜台的小妹妹都认识我了，每次我进去就主动拿同一牌子的给我。”
“后来我就睡得很好了。有一次我吃了三颗，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奇特的梦。梦里他向我笑，我们都还十几岁，懵懵懂懂的青涩时光，我不自觉地跟了过去，他笑得愈发灿烂，他抱住我，却偷偷拿出一根绳子把我脖子勒住……待我发现已经动不了了，我想这样也好，可以和他在一起……但是有一天他反悔了，扭过头走得干干净净，我却只有被绑在原地……”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蓦然想起了大半年前，对，就是那个时候，我曾经审讯过的那个犯人，他对我说：“每一颗都是神秘的保证，让我无法胡思乱想，安然入眠，包括他美妙的呻吟声……”
我打了个冷颤。
“快九点了。”管理员发了令，“我要开始整理了，你要帮忙不？”
我连忙上去。“没问题。”说着还摆出一个笑脸，自己也不嫌恶心。
我决定探探他的口风。“对了，这个图书馆一般来的人多么？”
“自由活动的时候没人愿意来看书。”他将书一本又一本地码上书架，故意弄得震天响。
“你知道那本《圣经》是谁在看吗？”我指一指书。
“那个啊，”他皱了皱眉，“是个挺奇怪的小伙子。我有时在操场上看见他……他走路的姿势不像在坐牢，到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他什么都显得格格不入。”他似乎陷入沉思，“他的头发有一撮金黄色……很惹眼，长相也不赖，平素话不多，最喜静，坐在那个位子可以看一个下午。那本书一直都是他在看，没人感兴趣。他们说他是犯杀人罪进来的，但他不像个歇斯底里的人。”
是了，是了，那么就是他。杀人未遂罪，判了三年，奇怪的“朋友”，算个名人，低眉顺眼的没长大的小孩子——可他为什么那么说？
“我在审讯时骗过了所有的人，我想向那时的警察道歉”……他撒了谎。
“我想只要他真的喜欢我……我镇静地答应了。”……他们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可是床上有他的味道，我睡不着。”——这代表什么？
出了图书馆我依然在想，头脑里有许多零碎的片段，它们拼凑出来一定是个完整的故事，但此刻我缺了能串上它们的那条线。
只是我能肯定，那些纸条的作者是他。
他开始信教了，我以前绝对想不到。或许他只是想寻一个依靠，一个解脱，一个存在与心灵深处的力量来支撑他残余的狱中生活，没别的……
那个人，就是进藤光。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我见证了一个故事的发生。
“那天我有个字想查查词典，无意中翻到了‘同性恋’这个词。词典上是这样解释的：男子和男子或女子和女子之间发生的恋爱关系，是一种心理变态。那一下我呆住了。”
“照这么说，我是心理变态，那他也是了？我们都是心理变态，那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迟早送进精神病院！免得危害人间！”
“可是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这是最正统的工具书，一国的语言规范，从懂事起便要求人手一本，老师也教导‘有什么不懂的翻词典’，如同一本百科全书，可它是这么定义的，我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对才是同性恋，不是，不是！这个社会有多少心理变态？通通不要活了！我们到某个海岛去自行开一间精神病院，总好过所有的人歧视的目光！”
“几天后的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过的。我把词典上的意思翻给他看。他躺在床上不吱声，抬起右手遮住眼眸。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答话，我开始有些担心。”
“过了几分钟他开口了。‘都是我不好……原本是我先喜欢上你，如果不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到不至于戴上这么一顶帽子。你吻我的时候我早该推开，现在好了，我成了心理变态，还要拉你下水……’”
“我那时不知该怎么说。我掰开他的手，他的泪淌了下来，却一点声音也无。他的嘴唇有些发青，发丝也无措地搭在枕头上。泪落在枕头上。我开始吻他，他不闪不避，像是没了力气。他的嘴唇冰凉，眼睛火烫，鼻子唏嘘着，分外滑稽。这个吻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弃的……心理变态了这么多年，再怎样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我乐得其所，再说都这么久了，坏习惯怎么都不愿改掉，明知道自己是个懒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释怀，只是我们依然艰难地走着。前路满是荆棘，我们全身都给挂出了血……衣服破了也不能缝，血迹结了疤就是永恒，等到哪一天我们突然回头看，发现原来这么不值得的事情我们都做了，到处都是狼狈的痕迹……于是抽身退出，洗洗干净，擦了药，修养几天，出去照样是大好青年一个——他是这么想的吧？”
“可关键是，我的忍受能力比他强。上帝作证。”

这么说来他骗了我。他骗我说塔矢亮不肯接受他——可他们明明那么好过……亦或这均是他的妄想？
我懵了。

“他一直有个女朋友，他认识那个女孩还是我做的中介。她很懂事，是可爱型。在棋会所来找他，看到我们在下棋便在旁边一直等到我们结束，什么抱怨都没有，还不好意思让他发现。连我都有些喜欢她。他和她有时会一块出去玩，我也挺放心。”
“只是我一直不肯找女朋友，虽然我有时对他说：‘你多少逮一个来障障目。’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人家女孩子，可也帮他逮了一个，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但对他必须要这么说，在这方面他老是比别人迟钝一拍，若我不和他说他便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想来或许是我比较死心眼而已。以前看见他不停地追逐着SAI，还以为他比较死心眼，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假象罢了。他只是比较傻一点，看到在前面的就拼命地追。我让他找女朋友他就找了来，我自己还偏偏不肯——我找女朋友也是很容易的，凭什么。”
“以前看到过一个故事，讲两位相互爱慕的男生，均不知晓彼此的真实感受，于是定下赌约：谁先找到女朋友就输给对方一块钱。几年后，其中一个终于违了约。”
“那篇文章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长得好看哪里好……’他气苦地一瞥嘴，‘找女朋友太简单，一招手就有一大把……比别人有更多机会来违背这个赌……一块钱就这么输了出去，太不甘心，本来以为胜的一定是我……原来赚钱这么难，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这么多年的坚持输得一干二净，可他又对得起我……’他突然呜咽起来，手捂住脸，‘下辈子宁愿变丑，当初总不会和他成为朋友，少去最烦心的事……为漂亮女孩子心驰神往，总好过现在挑肥拣瘦……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定力也不如他，难怪最先低头的总是我……父母挣钱这么辛苦，我却连一块钱也无法找回，太没用，活着还有什么好……’”

“当时我想，如果我和塔矢也来那么一个赌，那么输的一定是他。”
“所以还是我比较死心眼吧。”

我想起那天审讯时他这么说：“那一刻我想让他再也看不见他的女朋友……”他大概也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看不得她。
所以塔矢亮对他说他要结婚了。但到现在我也没注意到报纸上有关于他快结婚的新闻——他不是日本的名人么？

“他从我这儿走了后我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棋赛懒得去就不去，打个电话挂了病假，好友还专门来探望我，我又说没事，只是有点烧。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视终于派上了些用场。”
“一天早上我十二点才起床，报纸早送了来。我躺在沙发上随意地乱翻，到了体育版却发现有他的消息。‘塔矢亮与名门千金订婚’，还配了图，是他在比赛中的照片，豆腐块一张。怎么都不用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的生活照，放大到版面的一半，让世人都看看他们是多么般配，啊，一定很轰动……”
“记者也一定非常兴奋，看标题的套色就可想而知。难得这位棋坛贵公子被逮到八卦新闻，天知道他以前是多么洁身自好。但那都是和我的事情，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什么都变了——什么都理所当然，记者把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编得天衣无缝——还是说这都是他的杰作？我早知他是个撒谎的好手。越老实的狗被逼急了就越会咬人。难不成他们还相识在我们之前。去死吧。”
“现在他也昭告天下，他有了主，好叫我死了心。反正我找女朋友也容易……他是这么想的吧？‘我爸爸说……’他一定会这样搪塞我，低着头不敢看我。拿他爸爸来压我？不就是个名人么！我也有父亲！连他也欺负我死心眼。”
“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么多年了……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他快结了婚，报纸告诉我……他离开我，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我。”

和塔矢亮谈话的那天，曾听到他这样说：“他有理由兴起这样的念头……我们这么多年了……”起先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进藤光有理由兴起杀他的念头，因为他做得太绝了，他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所以他再怎样都要帮他说话……”但现在才发现原来全然不是这样，那中间的省略号更确切的说应是逗号，“他们好了那么多年，他自然有愤愤不平的权利”。

“后来我恢复了日常的生活。棋也要去下了，我缺了很多场，再不参赛今年没法升段。我拼命地赢棋，大多数时候在中盘别人就认了输。森下老师说我像只疯狗一样死缠烂打。世界是残酷的，终于学不乖的进藤光也会这一招了。”
“过了一段时间同辈越来越怕和我下棋。倒不是怕输得体无完肤，而是我下棋像在砍人，拿着武士大刀拼命地砍。砍死了还要把肉剜出来，直到对手连说认输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笑话我说我瞄准了本因坊，我说是，得奖感言都准备好了。他们笑作一团。”
“我发现日子并不难过。只要自己装着很快乐就行了，我身边从来都不缺人，大家陪着笑陪着闹陪着下盘棋，时间过得飞快。只是偶尔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到像一双带了双层手套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后脑勺，钝钝的全不相干。”
“有时也在棋院碰到他。他和以前一样喜欢一个人走，微微垂着头，西装打理得笔直笔直，再热的天都好好地竖着领带。热了就把西装脱掉搭在左手臂上，里面的衬衣连一条皱也没有，熨得精神焕发。我有些怀疑——是他自己做的么？他看见我绕着走，我看见他也绕着走，表面上自然得要命。那是当然，我们这么久的默契，动一动眉毛就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然而我知道他觉醒了。他陪我浪费了十几年，现在他后悔了。他知道和我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发现了。他的女朋友是个好人。记者们虎视眈眈。朋友都觊觎他。或许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很久，几年前就有了。那时它还很小，只是淡淡的一个黑点，可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终于有一天占满了他的心，爬遍了他的皮肤，死死地附着在他的神经上。最后他受不了了——然而我又受得了？”
“原来我们十几年的时光，通通都是不作数的。”

过了大约几个月，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早晨七点不到就起床，粗粗地吃了早饭，有什么一直记挂在心头，我来到图书馆，和管理员闲谈着，八点钟开始看那本《圣经》，揣摩那小子的故事。九点左右去上班，刚好不会迟到，整日的生物钟非常准确，生活顿时规律异常。
我开始渐渐理所当然。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样一张条子。
“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一双眼睛望着我……带着渴望而探求的眼光，并不凶残，似乎是友善的，他在窥视我的圣经……我以为我应该会感到惶恐，可是我很兴奋……我想他或许是我的朋友，他在监狱里么？……”
我的手“唰”地离开了书，心忽地变快。
他发现我了。
“书里有移动的痕迹，我看得出来。这本书我太熟悉了……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请留言。”
我朝四下悄悄望了望，管理员没有注意到我。
距离他关进监狱已经整整一年了。那以后我又问过几次管理员，他说他的生活很平静，没有波澜。有时候会有人来看他，可他一律不见。他并无怨恨，也没有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只是不断地看书，看书，再看书。固定的椅子上或许都有了他的体温。
我从桌上的笔桶抽出一支，在那张纸条的背后写道：
“过几天我来看你，可不要不见。”

三天后是星期日，我提前两天给监狱长打了电话，约定了探视时间。那天我准时到访。
我进了监狱，狱长为我开了锁，他是个和善的老头，定时为犯人讲解人生道理，每星期一堂课，可惜领情的人不多。他在这一区的口碑极好，从未听过他的监狱里出过什么暴力管辖的案子。真正的以德服人。据说他能熟练地背出监狱里每一个犯人的资料，他都六十多岁了。
我随他进了狱。他和和气气地与我摆谈着进藤光的情况。“是个好小伙，劳动起来也不含糊，从来不闹麻烦，有时还和我开开玩笑，哈哈。”
“他有可能提前出狱么？”我小心地问。
他想了想，“看他第二年的表现吧，如果维持得好……提早半年应该没问题，我可以举荐他。”
“拜托。”我向他点点头。
“到了。”他引我到了会客室。奇怪这里并不阴暗。窗帘好好地罩着，很干净。阳光随着窗帘徐徐地洒进来，星星点点地拼成窗帘上花纹的形状。进藤光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房中间的凳子上，金发顺从地搭拉着，如同我初见他，低眉顺眼的小孩子，没有憔悴，带了些许哀静，一点未变。
“HI！”我对他挥了挥手，“没想到是我吧？”
他讶然地睁大了眼，“确实没有，”说罢垂下头轻轻笑了笑，“谢谢你。我早想对你道歉。”
“我看到了。”我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我们中间隔着玻璃做的墙，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可供传音，“所以我今天是来听你道歉的。以前你说没有机会，呐，现在可是摆在眼前，所以不容许你推脱。”我冲他晃了晃食指。
“自然，”他晶亮的双眸含着笑，“我相信你。”
“为什么是我？”我摸摸下巴，“我看起来很像好人吗？我一点也不凶吗？”
“不是啊……”他摇了摇头，“当初看到审讯我的警察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汗，真是吓了一跳，想这次自动认栽，可越到后来呢，”他右手捂着脸，左手指一指我，很轻松很愉快地笑了起来，“可是后来所有的声音都跑出来骂我是白痴，说我被你的外表给彻底骗了，我觉得很搞笑……”
“没那么失败吧……”我哀嚎，“生为一个人民警察……”
“得了吧，”他笑得快喘不过气似地打断我，“说正事。”
我点点头。
“塔矢去求过你，”他依然笑着，“我知道，我看得出来，而且你答应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警察一定是个心软的人。因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傻子？”我略微惊讶，“我倒不觉得。”
他没理会我。“我进了监狱开始不停地看不停地写……因为我很放心，我知道没人看这本书，我需要找到一个精神寄托来打发时间，这儿的生活太无聊了……直到一个月前我发现有人用了我的书。”
“怎么发现的？”我迫切地问。
“第九十和九十一张纸条交换了位置，”他眨眨眼，“你疏忽了。”
“OH MY GOD！”我无力地叹气，“太逊了……”
“后来我认真地检查了书，我发现很多纸条我用的时候本来很干净，现在却有了一点折皱……肯定是谁对它产生了兴趣。我依然每天在写。非常奇怪，我一眼就咬定那个人不会是敌人……我在猜想他一定是惶恐不安地与一个陌生人分享着一份决裂的痛苦，我想他是小心翼翼的，他不愿破坏我的生活，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又那么好奇，所以一直在黑暗的角落悄悄瞅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很兴奋，我想我或许有了一个好的读者，一个能够真正理解我的读者……”
我忖度着整个事件，惊奇着他的第六感。
“我开始有意识地回忆我和他的生活，我想你应该发现了，到后来叙述全变成了故事……”
“是。”我点头笑笑，“我理解起来也容易些。”
“瞧，就是这么回事。”他耸肩。
“你说你在审讯时骗了我，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呢？”我抛出了长久困扰我的问题。
他用手撑住腮，俏皮地撇撇嘴，“我现在又不想说了。”
“……”我无话可讲。
“开玩笑啦，”他呵呵笑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好骗，我写给你好么？那本《圣经》，我正式开放给你使用权。从现在起你是合法持有者了，阿门。”

很奇怪的，我和他之间特殊的作家与读者的关系就这样确定下来了。这意味着我不用每日摸着第一缕阳光早起，踏着朦胧的步子去买早餐，战战兢兢地对管理员好言好语，万岁！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依然持续着这小半年来的生活习惯。我终究不愿意打搅他，他说的没错，“我想他是小心翼翼的，他不愿破坏我的生活，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是敏锐的。我还是那个时间起床，到同一家小餐馆买早饭，与同一位女应侍打趣，不情愿地帮助管理员整理书架，除却见过他一面，什么都没变，真的。
只是在看他写的纸条时更加坦然了。我很骄傲，我想他是专门写给我看的，我！多么崇高的待遇，没人能得到，或许以前他的情人享有过。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无声的交流。
“上帝，从今天起，我正式多出一名倾听的人，虽然他有些傻，但我想你终于不用孤独地听我琐碎的闲言闲语了。”
可恶的小子……
“好了，听着，膘肥身健的好心警官，从今天起就是进藤光故事时间，请竖起耳朵，做好笔记，过时不候。”
气死我也……
在经过两次纯属捉弄的纸条后，我终于等来了正题。他写得很勤，有时夹几张条子在两页中。那当然，这是他的魂。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棋赛成绩出乎意料地好，比赛也多，连胜了十几场，‘进藤光’这个名字开始占据所有人的目光。那天我回家，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柔，我买了菜，正准备自己做饭吃……然后我发现他坐在沙发上。”
“他期期艾艾地不肯讲话，我冷冷地骂他像个娘们儿。自尊心阻止我比他先开口，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大约十分钟，在我正气鼓鼓地倒水喝时他从后面抱住了我。”
“我一下怔住了。许久没见面我还那么熟悉那些动作，当然，我们都做过这么多年了，排演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出来。我缓缓地转身，他紧紧地咬着嘴唇。水杯翻倒在地上，刺耳的声音。我心底开始有一点热。”
“可我还是不知道他的目的。他搞不好想吻我，但我闪了他，推开他。‘没事就出去。’我用余光瞟他，‘别在我这儿磨磨蹭蹭的……’话音未落他便接过：‘我来……是要给你送请帖。’”
“那一刻我的所有不甘和绝望开始疯狂地滋长，它们竭尽全力地翻涌上来……我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总归朋友一场……我知道这么做是我的不对……可我希望你能来……见一面也好，我们还能再继续下棋，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对手……’去干什么？哈！对了，欣赏他们是多么地甜蜜地携手共度，眉目传情么？欣赏他多么深情地吻一个女孩子的唇！”
“他断断续续地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我们俩的关系她知道了……我说给她听的，我还是后悔，我说我不想和她结婚，因为我爱的人不是她……’他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好笑了，这个沙发他坐了六七年，总不至于现在才嫌它刺骨吧？‘她一直哭……她说没有关系，只要我和她在一起……’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溜出来，分外滑稽，‘我没办法拒绝，再怎样她对我很好……我们这么多年了……’”
“听到这句话我彻底绝了望。原来他是这样想的，我总算明白了。他和那个女孩子不过认识了五六年，他认为那已经是‘这么多年’，可我们呢？十几年的时光他就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娶了她那么我怎么办！他怕对不起她他就不怕对不起我！‘这么多年’了，那时候是我让他找的女朋友，小姑娘也是我牵的线——可到头来他们竟这样对待我！男人果真比女人好欺负么？就因为他觉得我该比她坚强，所以对不起的活该是我！谁让我是个该死的男人呢！让他找女朋友的人是我，被甩的人就该是我！——他是这个意思吧！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死。”
“我什么话都没说，其实心里根本再也憋不出一句来。我想十几年的时光果然是不作数的，纵使以前我还有过的幻想，我都要在这一刻将它们通通泯灭了干净。我走到厨房里，开始做饭。他没有走，像以往一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打鸡蛋时我抬头看见了煤气开关。圆滚滚的黑乎乎的一砣，拧下去了再过半个小时我们什么都不会知道，彼岸的世界会多么美好，没人可以拒绝的魅力……”
“厨房的小桌子上是我今天早晨无意留在那儿的安眠药。白森森的，一片又一片，像一群活泼泼的小孩子，冲我兴致盎然地招着手，一切都那么引人暇思……我做好了他那一份。”
“吃饭的时候他沉默不语，专心致志地顾着碗里的餐，一口一口地刨，胃口好得很，我笑了。吃完饭他开始看电视，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在刷碗。‘我的头有点晕，’他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想睡觉……不会疲劳过度吧。’我对他笑着说，‘放心吧，就睡在这儿，’我走了出去，‘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了。’”
“我想或许是我笑得太开心，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他的眼睛一点点地瞪大，到最后没了光泽；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可他的眼神那样恐惧；他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断了，他睡着了。”
“我开了煤气，‘嘶……嘶……’像有苍蝇绕着我飞。我的眼皮子也沉了，我坐到沙发上，坐到他旁边……这个时候我看到他的脸。”
“很奇怪的，我的思维开始翻飞。好像一下子回到很久以前，那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他执拗地模样，墨绿色的发丝，他温柔的时候弯起眉，嘴唇微微地向上抿，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一块下着棋，拌着嘴，携着手才走到今天，我们棋赛成绩都那么好，我开始下围棋全托他的福，他笑起来多么好看啊……可是我怎么会要他死？”
“我蓦然惊醒过来，不对不对，我一定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不肯原谅他，脑子进了水，其实我依然很爱他，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若他想和我再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他走……我已经后悔了。我快步走到厨房前，本想开门，可发现我刚才关门时用力太重……门锁住了。厨房上方连通客厅的两扇窗子里不停地发出苍蝇的声音，‘嘶……嘶……’太高……我一下又一下地撞门，骨头都快撞断了，楼好像也在颤……我冲到厕所拿了一块毛巾捂住鼻子，翻箱倒柜地找厨房的钥匙……我平日是不用那把的……放在哪里也记不住，我突然觉得很悲哀……难怪我最爱的人要结婚，他根本就不会要一个死心眼的傻小孩，平时记性又坏，做事神神叨叨的，这一刻的决心下一刻就化了灰，一定做了许多伤人的事，让他那样地失望过，不然他怎么会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翻出了钥匙，我开了门，关掉了煤气，钝钝地呆坐在地板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什么都忘了……我累得快动不了，他也好好地睡在那儿，我觉得不可思议……两个月前我们还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吃饭，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喂他一块排骨……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有人敲门，我没应，也没力气应……进门的是警察和我的邻居……就像你看到的了。”

之后我抽空去了一趟塔矢亮家。那是典型的日本式宅院，风景很好，离市区略远。他一个人在家，父母都出了门，他穿着休闲服出来和我握手，领我进门，用娴熟的手法泡上茶。
我打量着他。“你妻子呢？不是要结婚么？”
“啊……”他苦笑着摇摇头，“先生说笑了。”
“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我问。
“下棋，回家，再下棋，再回家。”他答得很顺口。
“以前的女朋友呢？”我试探地问。
他突然变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进了监狱后我们就分手了……虽然消息封锁得不错，可是终究有些风言风语，女孩子的日子不好过，我觉得这样对她太不平，就分了手……”
“我还以为这次来能见见你的太太，”我抿了口茶，味道不错，“我也挺好奇的。”顿了顿又问，“有新女朋友吗？”
“没找着合适的，”他勉强牵起嘴角，“突然间，好像我身边一个女子都没剩下，只留我一人……”
“你该试着降低标准，”我摇摇手指，“我知道你是个很成功的棋手，不要自视甚高。”
“我并没有，”他用手撑着额，“可是发现真爱一个也无……”
霎那间我哽得慌，原本准备好的话搁在喉咙不上不下，我略略地清了清嗓。
“好了，我们说回正题吧。”我正襟危坐道，“一年前审讯的时候，你不住地妨碍我，你那时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叫他无论如何不要承认。”他的眼神迷离而飘乎，好像回到了很远的时光，“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否则我早就死了。但他一定很后悔很后悔，后悔到想把一切都坦白，让所有的人都来惩罚他，仿佛这样他才知道错……他就是这样的人……可这样会毁了他，为了我太不值得……本来这只是我们俩的私事……”
“那么你知道审讯时他是怎么对我说的么？”我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摇头。
“他说，你从未喜欢过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而已……他说明明都是他不好，他曾经尝试对你做某些不好的事情，被你拒绝了，于是你找了你的女朋友……他动了杀机，就这样。”
他垂下头，一言不发。
“瞧，他为了你牺牲了他的前途，他知道你们的关系如果曝光那么两人都完了，所以他诋毁了自己，保全了你——不然你凭什么认为记者逮不到消息？他觉得自己是杀人犯，再坏一点也无所谓了，反正都要坐牢……塔矢亮还是大家的好宝宝，一成不变的棋坛贵公子，回眸浅笑都能引万千少女的爱慕……他是爱你的，你却不知道。”
“不……我知道。”他喃喃地开了口，“我刚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声誉一点未损……”他的肩膀颤抖着，双手无措地叠在一起，“我想是不是他说了谎，可怎么会这么巧……我否定了那个结论，但潜意识我并不是那么想的……我真正地自私了一把，什么同甘苦共命运，”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我根本是个胆小鬼，把最难的丢给他……我是个虚假的人……我可以继续下棋，他呢……”他双手捂住脸，十指插进墨绿色的头发，“纵使我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好意，你站出来一点忙也帮不了，还要搭上你自己……可我整日整夜地睡不好觉，闭上眼睛就想起他……”
我的思维开始有些恍惚。不知怎么，我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在监狱里的男孩，他静静地坐在图书馆，右手执着地握住笔，在一张张小纸片上把他们支离破碎的片段点点记录，累了他就仰起头，从那扇唯一象征自由的窗户往外看，那时已经夕阳了，阳光是很温柔的，它们没有错过他，星星地在他两侧跳着舞，他在想，这时是否能撞上那个人的视线，他是否也这样仰望着天空，祈祷着他们的眼神在不经意间的交汇……明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而此刻那个人正兀自苦痛着，忍受着良心和情感的双重煎熬，白天他要笑着面对所有的人，夜晚却不知怎样孤独，面子上依然容光闪耀，里子却倾颓得满地狼藉……他哪里有心情抬一抬头，奢侈地欣赏美丽的夕阳……
“你放心，”我艰难地开了口，“他过得很好，他……搞不好可以提前出狱，那时候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我向你保证……”说到这儿我自己也续不下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帮我问声好，”他仓皇地抬头，“如果你能见到他……”他的双眸里盛满了我所不熟知的伤痛，那里面有什么在熠熠闪烁，似要看进我心里……
我飞也似地逃出了塔矢家的大宅。

这以后我图书馆去得少了。我不敢看那本《圣经》，那生生的疼拼死拽住我不让我跑，世界黯淡了颜色，泯灭了光彩，他们两人的笑在我脑海里一幕又一幕的浮现，所以我更觉得悲凉。我想世界怎么能这么无奈，那么多的坏人逍遥法外……我却偏偏逮到他们。我每日九点钟准时踏进办公室，出任务我再也不冲第一，做审讯总要上司亲自点名，换得同事异样的眼光。我到觉得无所谓，这份工作我已经不想干了。做了二十来年，所有的辛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换来的不过是微薄的收入和一大堆荣誉奖章，稍微犯了错还要被骂，却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地道歉，什么自尊都无。人要无愧于心……可我是有愧的。
我找过监狱长几次，希望能把进藤光提前释放。他是个老好人，听到我说了情况，也动了恻隐之心。但他不能破了规矩。我只得乖乖地等他表现良好提前释放。
我订了一份《棋周刊》，时时注意着塔矢亮的消息，这才知道他是位顶尖的棋手。那件案子后的第二年他拿下了名人和本因坊，成绩斐然，相继有三位女棋手和日本棋院的一位女顾问同他传出过诽闻，但不到一个月都不了了之——那些总不至都是空穴来风吧。他或许是怕了，一提到结婚就会想到曾经有一个人肯为他出生入死过，套上这个词的束缚他便永生失去他最爱的人……八卦记者有时会在酒吧里抓到他，吓一跳，但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一个角落，要上一杯酒就能喝两个小时，眼前摇晃着的灯红酒绿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喝醉了他便执意一个人走回家。然而很奇怪地，他喝再多的酒走路也这样地稳当，一步一个脚印，笔直地顺着道，仿佛前方隐着白白的光，而那些光在无形中指引着他。他如此清醒如此明白，他怎么会做那么激越的事，所以他与进藤光的一切都是假的。深冬时他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时而抽出来理理整洁的白色围巾，孤单地彳亍在街道的边沿，偶尔抬起头，凌晨的东京并不喧嚣，星星悄然爬上了黑漆漆的苍穹。

服了两年零四个月的刑，进藤光重获自由，那日我去接他。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好像皮肤更加白净，人也变沉稳了些。我提议去喝酒，他高兴地答应了。
在酒吧我们谈了很多，我告诉他我读书时候的故事。我读的是警校，一个学校几乎都是男生，彼此间很是融洽。男校难免会发生一些事……我和同寝的一位男生在一起了。一天那位男生的哥哥来看他，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在此之前他把我当作他弟弟最好的朋友，次次来都要捎些好吃的给我……我不敢看他，心想这次什么都没得吃。他找了一个理由，把他弟弟支了出去，单独与我在房间里。我倚在床缘，心里早成了乱麻，他就站在我对面，开始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一一回答。后来他问我：“你们做过了吗？”我垂下头，说：“今年元旦，就那么一次……”他冲过来死死逮住我的衣领，一拳向我抡上来，下一秒钟却没了语言。我不敢反抗也不敢说话，后来我听到某些细微异常的声音，身上也越来越重，我悄悄地瞟他，他的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哭了。
这以后我转了寝室，和那位男生断了联系，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们还是在一起踢球上课，他做守门员我做前锋，猛力地将球踢进门，再和队友嚣张地庆祝。其实我是很心虚的。
那件事情让我父母知道了，急急地帮我物色了媳妇，根本没有精挑细选，我们是包办婚姻。于是我有了女儿。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呢？”他喝了一大口酒，“和我们的故事并不相似。”
“我想说的是，”我搔着头，手无知地停在空中，试图将话说得好听一些，“你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不管怎样我支持你们……”说了半天发现我也无法自圆其说，心想光我支持有什么用，便草草做了结，“我想我多少能明白一些。”
“可是我不明白，”他与我碰杯，“干。在监狱里我只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想，世界是多情的，多情是善变的。”他自嘲地笑笑。
“所以我不必如此死心眼。”

他说“世界是多情的，多情是善变的”，然而他和塔矢均孑然一身。
进藤光出狱后我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平静，大家都说和我的个性不符，可那有什么关系，健康快乐是最重要的。他好像在一个小地方教围棋，过了一段时间，大概一年多，重返棋坛了，一时众说纷纭，褒也罢贬也罢——奇怪的是，他回归的第一场比赛就对上了塔矢亮。
那场比赛我去看了，是商业性质，所以设了大盘解说，来的人不少，台下议论纷纷。他和塔矢却下得尽心尽力，如同一盘最正常的棋，最正常的开端，最正常的进行，最正常的高潮，最正常的结果。谁赢谁输我都没闹清楚，只感觉他们处得不错。棋赛完了他们有说有笑地并肩下台，我这才发现他们其实是很般配的。
《棋周刊》我依然每期都不落下，它也很给面子，期期都有关于两人的新闻。我时常看到的是《塔矢和进藤狭路相逢 决赛又将上演强强对话》之类的报道，顺带附上他们交战的胜负表，似乎胜率是差不离的。
然而我知道他们再没在一起过。他们的目光已不再眷恋了，曾经的缱绻深情蒸发殆尽，他们向对方竭尽最和善的微笑，其实心里都怕得要命。他们怕哪一天那颗埋得森森的炸弹突然被踩到，那么大家都得玩完。不如索性自己忍一忍，得过且过罢了。
到了我退休的年纪，在每周一期报纸的熏陶下我终于基本学会了围棋。偶尔我会到附近的棋会所和一帮大老爷们杀两盘，有个老头棋下得不怎么样，却总笑话我的棋是臭棋，我便和他成了对手，日日下时时下，废寝忘食地下，有时需要老伴把我拎回家。不下棋的时候我和他一块到公园逗鸟，到也算自得其乐。
只是我知道进藤光和塔矢亮都犯了病。我死那年他们每人握有两个头衔，年年都在变动，从来没个准，但两个是起码的。他们常常下棋，小辈是比不过他们的，同辈人又数他们俩最争气——逼得他们成为一辈子的对手，一辈子都只对着同一个人。我一度以为他们这么成功，日子也过了这么久，那么以前的事情早该淡忘了吧。
可事实不是的。他们都患上了结婚恐惧症，直到我咽气，也没听到他们娶妻的消息。他们是真的害怕了。
心口不一的人，我想。说自己不是死心眼，可明明都执拗得像头牛。
其实我也是，所以到不如死了干净——那天傍晚东京的天空竟奇异地出现了火烧云。橘红色铺天盖地而下，苍穹隐没了清浅的湛蓝。我在他们家的楼下等着，我的一堆同事上了楼。橘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厚，终于爬满了我的整个视野。正在这时他们给抓了下来，一个被送往医院，一个与我一同到了警局，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分开。在上警车的最后一瞬我凝望着这片橘红，记忆忽然退后无穷远，仿佛一下子回到昨天，那些年来心底所固守的东西好像就此全部失去。我上了车，下车后东京又恢复了常态。夜幕早已拉了下来，可我自那天起居然从没对人讲过我曾这样中意那天的东京——他们会羡慕我的，火烧云只持续了十分钟。我明明该告诉他们的。
所以我想他们到不如三十年前死了干净，煤气中毒毕竟无声无息，更何况那天还算是个好天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