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待修订版）
By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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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末
也不知道怎么就睡去了，一直到佐助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接着有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近了过来，又压了下来。佐助试着动两下眼皮，果然睁开了眼。那么刚才的是梦么？
“佐助老师，你可是醒啦。”女孩子的声线软软的，柔柔的，很是动听。
“哎呀呀，是谁教导我们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个忍者，连睡觉的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大剌剌如同它主人一般，带着小小的一点得意在里面。
“好了啦，直川，佐助老师有很多事情忙，当然很疲劳，难得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对！”女孩子嗔怪起来，“再说！老师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都不记得啦？却单单记得这一条！”
“樱子你怎么就这么偏向佐助老师呢，真伤心。”
“我哪有！”
“还没有吗？”
“就是没有！”
……
这是一片初夏的白桦树林。午后的阳光不怎么强烈，但毕竟也没了春天里的温柔，只是懒洋洋地斜斜涉过白桦的树叶和枝条，投了影子，晃悠悠地在松软的土地上，野花的花瓣上，孩子们脸上。佐助猜想自己脸上现在也一定摇曳着这样的斑点，随着那一阵阵风过，树叶沙沙零乱起来，这些影子也会不安分起来。佐助忽然想笑。这是再伟大不过的忍者都不可避免的事情——被投上那样的影子，被安上那样无常的节奏——不管你乐不乐意。
听着耳边一场孩子气的争执，阳光一晃一晃，佐助的眼皮又开始发沉。这个时候他瞥见一直默不作声地挑着眼睛站在一边听那两个孩子争论的那个男孩子。他棕色的头发微微向四面翘起来，也像自己小时候一样不肯服贴。在阳光底下那些棕色的头发，被削成一片一片，发着金色的光。这样一瞥，又猛地醒了过来。他站直起身子，掸掸身上的泥土和青色的叶子，对那三个孩子招招手。
于是那三个孩子便走近过来，服气与不服气都噤了声。
他看见女孩子茶色的头发在阳光底下微微带了些光晕，白皙的皮肤更加美丽。又一个樱子吗？上原樱子。他笑。为什么木叶这座忍者的村子里却盛开着这么多樱花？还真是讽刺。
那个最冷酷的男孩名叫猿飞步，是当年猿飞阿斯玛和夕日红的孩子。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双双死于九年前那场异常惨烈的忍者大战。
名叫直川的男孩子则俨然一个当年的鸣人。父母均不详，只是当年那场忍者大战的孤儿。五代火影再嚣张再狂躁毕竟还是个女人，特别是一个被动地发动了一场战争，导致无数人牺牲的战争，这个不知国籍的男孩子就是那时候被她收养了下来，特别地保护在了战后和平的木叶村，姓随纲手。
佐助细细打量着他的这三个学生，突然微笑着不可自已地想知道当年卡卡西这样看着他一生唯三的这三个学生时，作何心情。
阳光一阵阵晃过来，佐助眯起眼，心下里开始好奇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松弛和懒散。想起少年时候也矜持异常的卡卡西，再看看自己，佐助开始想，是不是所有曾经有紧张的少年生活的人到了差不多这个年龄，都会开始疲惫。他勉强笑笑，挥挥手，示意三个少年离开。孩子们便以各自的方式散开。刚刚还热闹的白桦林渐渐又静了下来。佐助倚着树干，望着天空，难免又恹恹了起来。
什么时候，也像那个男人一样，选择了当老师这个没什么出息的职业呢？还要从九年前那场战争说起吧。经由那一场战争，木叶清除了音忍，同时很大程度上地地打击了「晓」，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绝对堪称沉重。很多和自己同辈的同伴也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虽然战功显著，但是毕竟代价太大，年纪一大把却依然美貌如初的五代火影辞退了火影的头衔，和红豆一起开始了云游的生活。冷静睿智的鹿丸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成为第六位坐在一大摞文件后面的木叶英雄。六代火影宣誓就职的当天，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要成为火影的吊车尾难过地吞了七碗一乐大叔的拉面，以此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第七代火影，却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被自己和小樱送回了府邸，最后还不忘回头来一句“我一定会成为火影的”，搞得小樱都忍不住哭了。不过小樱会哭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鸣人那句说了五年或者更久的话那一晚听起来格外凄凉，也有着因自己归来而喜极和因卡卡西离开而悲极的心情吧。那一晚小樱和自己沿着木叶那条白天里最热闹，晚上里最寂寞的街道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最后小樱站在家门口对佐助说，过两年打算嫁给鸣人。佐助感叹说，也差不多了。小樱又说，打算加入暗部几年，结婚了以后退出来，好好持家。佐助点头说，嗯。小樱还说，佐助，早点结婚吧，成一个家，我给你介绍几个心细些的女孩子，都可以照顾你的。佐助叹气说，也好。最后，小樱说，佐助，有时间去慰灵碑看看卡卡西老师吧。
佐助是怎么说的？
佐助忘记了。只是一定不是肯定的答复。虽然他这些年的行动与他当时的答复正好相反。
之后鸣人加入了暗部，随他进去的还有小樱。两人常常一起执行任务，也许是由于当初第七班默契犹存，所有任务都完成得异常顺利。没几年鸣人升为暗部队长，有机会时常去火影办公室转悠几圈，对火影大人那张没什么干劲的脸发表几句不满。小樱的确如她所说，在加入暗部的第二年退出，嫁给了鸣人。他们结婚那天佐助外出执行任务没能赶回来，事后反而一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接受这对新婚夫妇的慰问——小樱的一大把喜糖和鸣人的一大车责怪。两人结婚后第一年就有了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和他父亲一样，秀气的五官反而像他的母亲。孩子和母亲出院之前佐助曾去探望他们，碰见鸣人。鸣人当时就说，他和小樱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忍者。佐助倒也不十分意外，但还是问了一下这位年轻父亲的想法。鸣人忽然咧着嘴笑起来，说，去和一乐大叔学做拉面吧，或者像好色仙人那样当个作家什么的，省得好色仙人哪一天，咔嚓一下挂掉了，卡卡西老师不是就没有小黄书可惦记了。提起了卡卡西，鸣人还是和当初那个往门上搁粉笔擦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得完全没有种为人父的成熟。只是看着那样的笑容，佐助第一次有了种“这个吊车尾可真会装蒜”的感觉，突然心情沉重了下来。也就没有和小樱母子打招呼，放下一篮子水果就走了。事后小樱特地为那一篮水果来道谢时候，佐助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成熟一点了，像那个笨蛋吊车尾一样，学学偶尔勉强地笑也没有什么坏处。那一天他扯扯僵硬了多年嘴角，扯出了一个笑来。大约是多年没有笑，那个笑容居然别扭得又一次把小樱惹哭了。
细想起来，佐助觉得自己这些年，总在有意无意地沿着那个男人人生的轨迹走。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他始终没有如人们预料的那样加入暗部，并且和鸣人小樱一起做出一番功绩来。不知道为什么，佐助对暗部那个地方始终没有什么好感。从自己还小，隐隐约约为了鼬的暗部队长身份又自豪又嫉妒起，到后来知道了卡卡西也曾经在暗部呆过，并且还和鼬合作得亲密无间，佐助一生唯一一次对于这两个男人的叛逆，最终也只有“从未加入过暗部”这一条得以实现。作为一名普通的上忍，虽然偶尔也会有像鸣人和小樱婚礼时那样棘手的任务，但大多数对于佐助来说也还是可以轻松搞定的。上忍当了几年，各种级别的任务执行了几十件，功绩也还算不错。佐助却忽然放弃了这样下去的打算，向六代火影提出要求带一班学生。六代火影稍有可惜，但也还是答应了。当年，佐助就带了眼下这个班，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班号还是七。对此佐助只是侧着头笑了笑。这些年佐助每天都要去慰灵碑探望卡卡西和一些当年认识的同僚。不同的只是，他不喜欢迟到，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很多起来，一个人去慰灵碑，然后准时到达集合地点。如此，大大咧咧的直川至今对佐助和慰灵碑的渊源一点也不知晓。知晓与不知晓都不是佐助刻意希望的。他只是用很惯常的方法教授着他的这些学生，这些孩子们。他喜欢独自远远地站着，看着，想象着这几个孩子未来的模样。人生所有轰轰烈烈，似乎都在少年时候的那几年上演完毕。在经历了一切之后，在这样的安适阳光下，佐助实在难以想象，之后的人生的乐章里还能有几个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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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初
九年前的那场忍者大战，虽然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各国的力量，但也着实换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木叶这个火之国的忍者村也一日日愈发平静得不像话了。即使当初的死伤还是波及到了现在的这些孩子们，可是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人惦记着复仇。没有惦记着复仇，也没有什么非达到不可的目标，孩子们作为孩子的性格就愈发张显。就比如佐助带的这个第七班，三个孩子都算是有点天赋的，但不肯努力是限制他们的主要因素。去年的中忍考试佐助带的班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的班。那时候六代火影照例冷静地分析中忍考试的利害给教师们听。别的教师也照例说要参加。但是佐助拒绝的了。面对六代火影的不解佐助只说，过于危险，自己的学生还不成熟。事后直川照旧是不满，只是他不满的方法居然是又哭又闹，佐助笑，这分明还是孩子嘛！步也冷着脸好几天不和他这个老师说话，连平日里最崇拜自己的樱子也很失望。他早早给这三个孩子放了假，一个人去了慰灵碑。他说卡卡西，我从来都没想过成为你那样出色的教师，能培养出这样三个出色的学生。再怎样出色的教师也不过是教授他的学生杀人的方法，再怎样优秀的孩子也只是掌握杀人的技巧多一些。在我们当初还是孩子的时候，你让我们参加了中忍考试，让我们见识了太多的残忍——虽然我明白，你只是想让我们尽快成长起来。他叹口气，背着夕阳离开慰灵碑。
他想他究竟还是不够坦诚的人，居然有一些话连一个死人都吝啬着不肯讲出来。
他没有讲给卡卡西的话，是他恨忍者这个职业。这个职业夺走了太多他重视的人的性命。如果不是身为忍者，想来也遇不见卡卡西，鸣人和小樱，当然，可能也没有鼬这个哥哥。总之很多事情都是佐助现在难以想象的情况。
天气一天天转热了起来。好消息一个一个相继传来。火之国新开了几条旅游线路，其中一个旅游景点就是火之国边境那片接近原始的森林。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佐助觉得很可笑，于是问兴致勃勃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樱子：“就是那个我们很多次去执行任务的森林？”樱子嗔怪说：“是虽然是，但是老师不要说得这么没有情趣啊。”佐助笑着说：“那还不是一片林子？”
就是那片林子。佐助忽然觉得很可笑。
樱子还滔滔不绝地介绍，因为那条新开通的旅游线路，火之国政府还开通了一条旅游线路专用车。用樱子的话讲“最激动人心的”还是那趟专线经过木叶村——“以后我们有时间也可以坐那趟专线去森林里旅游啦！”直川也高兴极了。倒是步一口回绝，说：“那片森林那么危险，到处都有陷阱和埋伏，我才不去呢。”樱子一下子扫兴极了，企盼地望着佐助。可是佐助只是挥挥手：“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吧。”
说起政府来，佐助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去问问村里面最有见识的六代火影，在这个冠冕堂皇的名词背后有着一张张怎样的嘴脸。
开辟成为旅游景点了么？佐助颇为好笑地把这些事情讲给慰灵碑上那个死人的名字。不知道我们当初在那里战斗的痕迹还有没有留下，还有步说得也很对，政府也不知有没有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森林里还有没有当年留下的咒符之类危险的东西，而且也不知道……他垂下眼睛，显得又怀念又伤感，不知道当初和鸣人恶斗的终焉之谷有没有改一个听起来吉祥一些的名字。听樱子说森林里盛产很多很宝贵的药材，我还真是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那里面只盛产敌人和危险呢，不过若真的盛产药材，想来也未必名贵到哪里，否则怎么我们这么毁坏还能春风吹又生呢。所以啊，作为一个老师，卡卡西你还不够完美——当然这也是受时代所限，我们这个时候最盛行的一句话可不是什么“团队合作”而是“可持续发展”，这些你当初连提都没有给我们提过。
也不知道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在哪一天的哪一时刻响起。七月初的天气是一种干燥的炎热，太阳光总像纸片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得知樱子天天迟到一两分钟的原因居然是要花时间把各式各样的防晒霜涂沫在自己脸上，直川和步无一例外地搬出忍者准则第若干若干条来批判这个班里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对此佐助只是笑笑，也并不太责怪。
总之就一个地方而言，十几年的时光不足以改变这个地区的气候。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卡卡西就会变得格外懒散。他常常一面指挥他的学生们去修行，自己则跃上高高的电线杆，把小黄书扣在脸上睡觉。现在的佐助猜想那个时候估计他其实并没有睡觉，但当初可不这么认为。所以包括自己在内，第七班的三个成员异常团结地赞成鸣人的那句“给他点颜色看看”。至于颜色，那么久以来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的卡卡西似乎从来没有有幸见识过，倒是鸣人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日一日色彩斑斓。至于他和小樱，说真的，面对“给了鸣人颜色看”的卡卡西那只笑意弯弯的眼睛，还真是敢怒不敢言。
佐助一直以为自己有比卡卡西当年人道一些的做法，于是他在这样令人没有斗志的天气里，干脆给他的第七班放了假。照往常一样挥挥手，他说：“从今天起第七班暂时放假休整，你们呢，保证好好休息的同时，适当作一些基础性训练就可以了，不要太勉强自己。”故意无视他三个学生一个个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表情，佐助挥着手扬长而去，第一次有了一种当大人的优越感。同时他也想，当初卡卡西面对他们三个这样的孩子是不是也常常有这种感受。
至于自己，要佐助真的像卡卡西一样终日把时光花费在睡觉上总还是不甘心的。于是佐助忽然想起来樱子那天介绍的旅游线路。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打算随个大溜儿也坐一次木叶新通的这条长途公车线，去以一个游览者的眼光重新看看当年混战的火之国边境森林。然而那天他等了一整天竟然没有等来一辆车。于是他插着兜，靠着栏杆等了一天，心情也还算可以。他看了日出等来了日落，再看几盏灯在灰蒙蒙的傍晚里发着微不足道的光，他觉得有点可笑。渐渐的天色完全暗下来，那些本来很可笑的灯光竟也渐渐有了些璀璨之意。佐助忽然恍然可笑的还是自己——好好一个忍者要浪费一天时间来赶时髦，叫卡卡西知道了还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子。他插了兜开始往回家走。刚刚离开车站，就缓缓地驶进了一辆车。看看时间，那的确是末班车。佐助笑笑，继续往回走。
佐助忽然想起小时候等卡卡西，然而即使是万年迟到的卡卡西也从没让他等这样一整天。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卡卡西的好吗？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分明还是不够坚强的人。看来在卡卡西的特训里，当真还少一条——让这几个孩子迅速成长起来。这也算是卡卡西的仁慈吧？
事后他听樱子说那天因为木叶前面的一站修路，所以旅游线路绕过了木叶这个不太重要的小站。樱子还睁大眼睛说：“哎？老师都不知道吗？前一天不是有通知来了吗？”前一天？前一天佐助在慰灵碑前面睡了一天的觉，又如何能知道。不过呀，佐助想，这还真是容易。就在那个路口，司机向右轻轻一打方向盘，就绕过了这个囤积了火之国全部军事力量的小村子，就好像雨天绕过地面上的小水坑一样轻松。确实，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虽然身为忍者，计较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价值是很没有职业道德的事情。可是佐助还是难免为了这件事情郁闷一下。他突然想起来，当初那场忍者大战也只不过在忍者的世界里喧闹了一段时间。虽然各国忍者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但是显然非忍者世界的人很难得知这场战争的残酷。充其量也只是关注新闻的人开始说一句“忍者大战哪一年哪一天爆发”，“忍者大战哪一年哪一天结束”，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听说我国的忍者赢得了战争”，就各自作各自的事情了。那么那代表着荣耀的慰灵碑，究竟还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佐助想。死去的人怎样也不会觉得荣耀，活着的人也只是借此希望自己能够继续这份荣耀。站在慰灵碑前，佐助忽然对卡卡西说，我不想死。荣耀的死和卑微的死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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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末
也不知道怎么就睡去了，一直到佐助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接着有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近了过来，又压了下来。佐助试着动两下眼皮，果然睁开了眼。那么刚才的是梦么？
“佐助老师，你可是醒啦。”女孩子的声线软软的，柔柔的，很是动听。
“哎呀呀，是谁教导我们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个忍者，连睡觉的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大剌剌如同它主人一般，带着小小的一点得意在里面。
“好了啦，直川，佐助老师有很多事情忙，当然很疲劳，难得放松一下有什么不对！”女孩子嗔怪起来，“再说！老师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都不记得啦？却单单记得这一条！”
“樱子你怎么就这么偏向佐助老师呢，真伤心。”
“我哪有！”
“还没有吗？”
“就是没有！”
……
这是一片初夏的白桦树林。午后的阳光不怎么强烈，但毕竟也没了春天里的温柔，只是懒洋洋地斜斜涉过白桦的树叶和枝条，投了影子，晃悠悠地在松软的土地上，野花的花瓣上，孩子们脸上。佐助猜想自己脸上现在也一定摇曳着这样的斑点，随着那一阵阵风过，树叶沙沙零乱起来，这些影子也会不安分起来。佐助忽然想笑。这是再伟大不过的忍者都不可避免的事情——被投上那样的影子，被安上那样无常的节奏——不管你乐不乐意。
听着耳边一场孩子气的争执，阳光一晃一晃，佐助的眼皮又开始发沉。这个时候他瞥见一直默不作声地挑着眼睛站在一边听那两个孩子争论的那个男孩子。他棕色的头发微微向四面翘起来，也像自己小时候一样不肯服贴。在阳光底下那些棕色的头发，被削成一片一片，发着金色的光。这样一瞥，又猛地醒了过来。他站直起身子，掸掸身上的泥土和青色的叶子，对那三个孩子招招手。
于是那三个孩子便走近过来，服气与不服气都噤了声。
他看见女孩子茶色的头发在阳光底下微微带了些光晕，白皙的皮肤更加美丽。又一个樱子吗？上原樱子。他笑。为什么木叶这座忍者的村子里却盛开着这么多樱花？还真是讽刺。
那个最冷酷的男孩名叫猿飞步，是当年猿飞阿斯玛和夕日红的孩子。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双双死于九年前那场异常惨烈的忍者大战。
名叫直川的男孩子则俨然一个当年的鸣人。父母均不详，只是当年那场忍者大战的孤儿。五代火影再嚣张再狂躁毕竟还是个女人，特别是一个被动地发动了一场战争，导致无数人牺牲的战争，这个不知国籍的男孩子就是那时候被她收养了下来，特别地保护在了战后和平的木叶村，姓随纲手。
佐助细细打量着他的这三个学生，突然微笑着不可自已地想知道当年卡卡西这样看着他一生唯三的这三个学生时，作何心情。
阳光一阵阵晃过来，佐助眯起眼，心下里开始好奇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松弛和懒散。想起少年时候也矜持异常的卡卡西，再看看自己，佐助开始想，是不是所有曾经有紧张的少年生活的人到了差不多这个年龄，都会开始疲惫。他勉强笑笑，挥挥手，示意三个少年离开。孩子们便以各自的方式散开。刚刚还热闹的白桦林渐渐又静了下来。佐助倚着树干，望着天空，难免又恹恹了起来。
什么时候，也像那个男人一样，选择了当老师这个没什么出息的职业呢？还要从九年前那场战争说起吧。经由那一场战争，木叶清除了音忍，同时很大程度上地地打击了「晓」，但为此付出的代价也绝对堪称沉重。很多和自己同辈的同伴也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虽然战功显著，但是毕竟代价太大，年纪一大把却依然美貌如初的五代火影辞退了火影的头衔，和红豆一起开始了云游的生活。冷静睿智的鹿丸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成为第六位坐在一大摞文件后面的木叶英雄。六代火影宣誓就职的当天，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要成为火影的吊车尾难过地吞了七碗一乐大叔的拉面，以此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第七代火影，却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被自己和小樱送回了府邸，最后还不忘回头来一句“我一定会成为火影的”，搞得小樱都忍不住哭了。不过小樱会哭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鸣人那句说了五年或者更久的话那一晚听起来格外凄凉，也有着因自己归来而喜极和因卡卡西离开而悲极的心情吧。那一晚小樱和自己沿着木叶那条白天里最热闹，晚上里最寂寞的街道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最后小樱站在家门口对佐助说，过两年打算嫁给鸣人。佐助感叹说，也差不多了。小樱又说，打算加入暗部几年，结婚了以后退出来，好好持家。佐助点头说，嗯。小樱还说，佐助，早点结婚吧，成一个家，我给你介绍几个心细些的女孩子，都可以照顾你的。佐助叹气说，也好。最后，小樱说，佐助，有时间去慰灵碑看看卡卡西老师吧。
佐助是怎么说的？
佐助忘记了。只是一定不是肯定的答复。虽然他这些年的行动与他当时的答复正好相反。
之后鸣人加入了暗部，随他进去的还有小樱。两人常常一起执行任务，也许是由于当初第七班默契犹存，所有任务都完成得异常顺利。没几年鸣人升为暗部队长，有机会时常去火影办公室转悠几圈，对火影大人那张没什么干劲的脸发表几句不满。小樱的确如她所说，在加入暗部的第二年退出，嫁给了鸣人。他们结婚那天佐助外出执行任务没能赶回来，事后反而一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接受这对新婚夫妇的慰问——小樱的一大把喜糖和鸣人的一大车责怪。两人结婚后第一年就有了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和他父亲一样，秀气的五官反而像他的母亲。孩子和母亲出院之前佐助曾去探望他们，碰见鸣人。鸣人当时就说，他和小樱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忍者。佐助倒也不十分意外，但还是问了一下这位年轻父亲的想法。鸣人忽然咧着嘴笑起来，说，去和一乐大叔学做拉面吧，或者像好色仙人那样当个作家什么的，省得好色仙人哪一天，咔嚓一下挂掉了，卡卡西老师不是就没有小黄书可惦记了。提起了卡卡西，鸣人还是和当初那个往门上搁粉笔擦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得完全没有种为人父的成熟。只是看着那样的笑容，佐助第一次有了种“这个吊车尾可真会装蒜”的感觉，突然心情沉重了下来。也就没有和小樱母子打招呼，放下一篮子水果就走了。事后小樱特地为那一篮水果来道谢时候，佐助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成熟一点了，像那个笨蛋吊车尾一样，学学偶尔勉强地笑也没有什么坏处。那一天他扯扯僵硬了多年嘴角，扯出了一个笑来。大约是多年没有笑，那个笑容居然别扭得又一次把小樱惹哭了。
细想起来，佐助觉得自己这些年，总在有意无意地沿着那个男人人生的轨迹走。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他始终没有如人们预料的那样加入暗部，并且和鸣人小樱一起做出一番功绩来。不知道为什么，佐助对暗部那个地方始终没有什么好感。从自己还小，隐隐约约为了鼬的暗部队长身份又自豪又嫉妒起，到后来知道了卡卡西也曾经在暗部呆过，并且还和鼬合作得亲密无间，佐助一生唯一一次对于这两个男人的叛逆，最终也只有“从未加入过暗部”这一条得以实现。作为一名普通的上忍，虽然偶尔也会有像鸣人和小樱婚礼时那样棘手的任务，但大多数对于佐助来说也还是可以轻松搞定的。上忍当了几年，各种级别的任务执行了几十件，功绩也还算不错。佐助却忽然放弃了这样下去的打算，向六代火影提出要求带一班学生。六代火影稍有可惜，但也还是答应了。当年，佐助就带了眼下这个班，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班号还是七。对此佐助只是侧着头笑了笑。这些年佐助每天都要去慰灵碑探望卡卡西和一些当年认识的同僚。不同的只是，他不喜欢迟到，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很多起来，一个人去慰灵碑，然后准时到达集合地点。如此，大大咧咧的直川至今对佐助和慰灵碑的渊源一点也不知晓。知晓与不知晓都不是佐助刻意希望的。他只是用很惯常的方法教授着他的这些学生，这些孩子们。他喜欢独自远远地站着，看着，想象着这几个孩子未来的模样。人生所有轰轰烈烈，似乎都在少年时候的那几年上演完毕。在经历了一切之后，在这样的安适阳光下，佐助实在难以想象，之后的人生的乐章里还能有几个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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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初
九年前的那场忍者大战，虽然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各国的力量，但也着实换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木叶这个火之国的忍者村也一日日愈发平静得不像话了。即使当初的死伤还是波及到了现在的这些孩子们，可是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人惦记着复仇。没有惦记着复仇，也没有什么非达到不可的目标，孩子们作为孩子的性格就愈发张显。就比如佐助带的这个第七班，三个孩子都算是有点天赋的，但不肯努力是限制他们的主要因素。去年的中忍考试佐助带的班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的班。那时候六代火影照例冷静地分析中忍考试的利害给教师们听。别的教师也照例说要参加。但是佐助拒绝的了。面对六代火影的不解佐助只说，过于危险，自己的学生还不成熟。事后直川照旧是不满，只是他不满的方法居然是又哭又闹，佐助笑，这分明还是孩子嘛！步也冷着脸好几天不和他这个老师说话，连平日里最崇拜自己的樱子也很失望。他早早给这三个孩子放了假，一个人去了慰灵碑。他说卡卡西，我从来都没想过成为你那样出色的教师，能培养出这样三个出色的学生。再怎样出色的教师也不过是教授他的学生杀人的方法，再怎样优秀的孩子也只是掌握杀人的技巧多一些。在我们当初还是孩子的时候，你让我们参加了中忍考试，让我们见识了太多的残忍——虽然我明白，你只是想让我们尽快成长起来。他叹口气，背着夕阳离开慰灵碑。
他想他究竟还是不够坦诚的人，居然有一些话连一个死人都吝啬着不肯讲出来。
他没有讲给卡卡西的话，是他恨忍者这个职业。这个职业夺走了太多他重视的人的性命。如果不是身为忍者，想来也遇不见卡卡西，鸣人和小樱，当然，可能也没有鼬这个哥哥。总之很多事情都是佐助现在难以想象的情况。
天气一天天转热了起来。好消息一个一个相继传来。火之国新开了几条旅游线路，其中一个旅游景点就是火之国边境那片接近原始的森林。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佐助觉得很可笑，于是问兴致勃勃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樱子：“就是那个我们很多次去执行任务的森林？”樱子嗔怪说：“是虽然是，但是老师不要说得这么没有情趣啊。”佐助笑着说：“那还不是一片林子？”
就是那片林子。佐助忽然觉得很可笑。
樱子还滔滔不绝地介绍，因为那条新开通的旅游线路，火之国政府还开通了一条旅游线路专用车。用樱子的话讲“最激动人心的”还是那趟专线经过木叶村——“以后我们有时间也可以坐那趟专线去森林里旅游啦！”直川也高兴极了。倒是步一口回绝，说：“那片森林那么危险，到处都有陷阱和埋伏，我才不去呢。”樱子一下子扫兴极了，企盼地望着佐助。可是佐助只是挥挥手：“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吧。”
说起政府来，佐助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去问问村里面最有见识的六代火影，在这个冠冕堂皇的名词背后有着一张张怎样的嘴脸。
开辟成为旅游景点了么？佐助颇为好笑地把这些事情讲给慰灵碑上那个死人的名字。不知道我们当初在那里战斗的痕迹还有没有留下，还有步说得也很对，政府也不知有没有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森林里还有没有当年留下的咒符之类危险的东西，而且也不知道……他垂下眼睛，显得又怀念又伤感，不知道当初和鸣人恶斗的终焉之谷有没有改一个听起来吉祥一些的名字。听樱子说森林里盛产很多很宝贵的药材，我还真是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那里面只盛产敌人和危险呢，不过若真的盛产药材，想来也未必名贵到哪里，否则怎么我们这么毁坏还能春风吹又生呢。所以啊，作为一个老师，卡卡西你还不够完美——当然这也是受时代所限，我们这个时候最盛行的一句话可不是什么“团队合作”而是“可持续发展”，这些你当初连提都没有给我们提过。
也不知道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在哪一天的哪一时刻响起。七月初的天气是一种干燥的炎热，太阳光总像纸片一样刮得人脸上生疼。得知樱子天天迟到一两分钟的原因居然是要花时间把各式各样的防晒霜涂沫在自己脸上，直川和步无一例外地搬出忍者准则第若干若干条来批判这个班里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对此佐助只是笑笑，也并不太责怪。
总之就一个地方而言，十几年的时光不足以改变这个地区的气候。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卡卡西就会变得格外懒散。他常常一面指挥他的学生们去修行，自己则跃上高高的电线杆，把小黄书扣在脸上睡觉。现在的佐助猜想那个时候估计他其实并没有睡觉，但当初可不这么认为。所以包括自己在内，第七班的三个成员异常团结地赞成鸣人的那句“给他点颜色看看”。至于颜色，那么久以来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的卡卡西似乎从来没有有幸见识过，倒是鸣人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日一日色彩斑斓。至于他和小樱，说真的，面对“给了鸣人颜色看”的卡卡西那只笑意弯弯的眼睛，还真是敢怒不敢言。
佐助一直以为自己有比卡卡西当年人道一些的做法，于是他在这样令人没有斗志的天气里，干脆给他的第七班放了假。照往常一样挥挥手，他说：“从今天起第七班暂时放假休整，你们呢，保证好好休息的同时，适当作一些基础性训练就可以了，不要太勉强自己。”故意无视他三个学生一个个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表情，佐助挥着手扬长而去，第一次有了一种当大人的优越感。同时他也想，当初卡卡西面对他们三个这样的孩子是不是也常常有这种感受。
至于自己，要佐助真的像卡卡西一样终日把时光花费在睡觉上总还是不甘心的。于是佐助忽然想起来樱子那天介绍的旅游线路。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打算随个大溜儿也坐一次木叶新通的这条长途公车线，去以一个游览者的眼光重新看看当年混战的火之国边境森林。然而那天他等了一整天竟然没有等来一辆车。于是他插着兜，靠着栏杆等了一天，心情也还算可以。他看了日出等来了日落，再看几盏灯在灰蒙蒙的傍晚里发着微不足道的光，他觉得有点可笑。渐渐的天色完全暗下来，那些本来很可笑的灯光竟也渐渐有了些璀璨之意。佐助忽然恍然可笑的还是自己——好好一个忍者要浪费一天时间来赶时髦，叫卡卡西知道了还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子。他插了兜开始往回家走。刚刚离开车站，就缓缓地驶进了一辆车。看看时间，那的确是末班车。佐助笑笑，继续往回走。
佐助忽然想起小时候等卡卡西，然而即使是万年迟到的卡卡西也从没让他等这样一整天。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卡卡西的好吗？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分明还是不够坚强的人。看来在卡卡西的特训里，当真还少一条——让这几个孩子迅速成长起来。这也算是卡卡西的仁慈吧？
事后他听樱子说那天因为木叶前面的一站修路，所以旅游线路绕过了木叶这个不太重要的小站。樱子还睁大眼睛说：“哎？老师都不知道吗？前一天不是有通知来了吗？”前一天？前一天佐助在慰灵碑前面睡了一天的觉，又如何能知道。不过呀，佐助想，这还真是容易。就在那个路口，司机向右轻轻一打方向盘，就绕过了这个囤积了火之国全部军事力量的小村子，就好像雨天绕过地面上的小水坑一样轻松。确实，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虽然身为忍者，计较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价值是很没有职业道德的事情。可是佐助还是难免为了这件事情郁闷一下。他突然想起来，当初那场忍者大战也只不过在忍者的世界里喧闹了一段时间。虽然各国忍者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但是显然非忍者世界的人很难得知这场战争的残酷。充其量也只是关注新闻的人开始说一句“忍者大战哪一年哪一天爆发”，“忍者大战哪一年哪一天结束”，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听说我国的忍者赢得了战争”，就各自作各自的事情了。那么那代表着荣耀的慰灵碑，究竟还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佐助想。死去的人怎样也不会觉得荣耀，活着的人也只是借此希望自己能够继续这份荣耀。站在慰灵碑前，佐助忽然对卡卡西说，我不想死。荣耀的死和卑微的死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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