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这称呼﹐八十年代初开始流行﹐是“同志”与“先生小姐”之间的过渡。在两个阶级的斗争中﹐这个词严重磨损﹐其中的辈分﹑年岁﹑技术﹑能力﹐甚至潜在的性别意识都消失了。
我在铁路上干了三年﹐一年当学徒两年当助理调度员,到了都没当上师傅。岁数熬够了﹐但业务不熟练﹐一直是低级工﹐连工资都没长过﹐谁管你叫师傅﹖当过我师傅的可不少。事实上﹐除了学徒的﹐几乎人人都是我师傅。
我头一个师傅叫向大海﹐他是个调车区长﹐领着制动员干调车。向师傅河北人﹐一看人就老实﹐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牵动满脸善良的皱纹。他从前在矿上干活﹐得了硅肺病﹐咳得很厉害。我们这帮毕业生﹐上班总是扎堆聊天。向师傅经过﹐一声不吭﹐自己动手干起来。每天晚上班前学习﹐全班人马挤在点名室抽烟打盹儿。这回毕业生来了精神﹐轮流看小说看报。向师傅不识字﹐在"三个代表"思想概念前有点儿慌乱﹐两只粗手卷着“红河”﹐一点火﹐脸顿时被烟雾蒙住。
“阿驴”是我的同学。他眼镜厚厚的﹐个儿高高的﹐走起路来三道弯。那架式哪儿有防人之心﹖他爱健身﹐有一天黑板报上说他偷拿道轨上的闸瓦。向师傅知道了﹐跳着脚大骂﹐从未见他生那么大的气。车间来人调查﹐他作证说﹕“根本没这么回事。”“阿驴”总算过了关。
几个月后正式定职﹐我被分到调度车间,在楼上往调车场看常能见到向师傅﹐他带着“阿驴”在驼峰上提钩,向师傅蹲在沟沿抽烟﹐背后是天空。他突然剧烈地咳起来。两年后﹐在宿舍聊天﹐突然听到向师傅死于肺癌的消息﹐我忍不住嚎啕大哭﹐把在场的师傅们弄得莫名其妙。铁路上死人好象一阵风﹐是不留痕迹的。
03年我调到2班﹐跟苟师傅学车号。苟师傅小个子有点胖﹐最小号的工作服也显得太大。我们师徒俩的对话多半都在接"飞机"上。飞机的铃声叮当叮当一响起﹐我裹着大棉衣就得赶紧下去,轻重缓急﹐声起声落。飞机划近来不时迸溅火花﹐我一身虚汗﹐眼冒金星﹐这工夫﹐她忙着出票﹑打编组。我是她的第三个徒弟,管我叫"老三",刚当夜班不适应,她挥挥手,我就跑回去睡觉.
吴万君内蒙人﹐小个子﹐黧黑﹐金鱼眼﹐满嘴脏字。他那时候快五十了﹐可别的师傅都管他叫小吴。我们班长刘师傅整天拿他开心。他当年的笑话可多了。有一次回家探亲﹐小吴从贵阳来北京﹐头一回坐火车。买了票一转身﹐火车开跑了。他站在月台上﹐指着火车破口大骂﹕“火车﹐我日你先人﹗”来到北京﹐他想往老家寄包裹﹐问别人火车快还是电线快﹐回答电线快。他爬上电线杆﹐把包裹绑好。第二天早上果然不见了。
在调度车间﹐小吴在上行﹐后来转到我们班。那天上夜班﹐主任要我们把所有的折角车流统计在一个大本上。小吴突然来了气﹐啐了口唾沫﹐把袖套一扔﹐骂开了﹕“呸﹐三孙子﹐瞎他妈指使人﹐这活儿不是白干﹖”他往地上一蹲﹐罢工了。主任只好忍气吞声﹐绕着他走。这情况有点儿像政界元老﹐骂两句﹐皇上也得听着。
他说话特损。夏天大班出去旅游﹐我们一帮朋友到水沟游泳﹐每人穿着游泳裤。吴师傅看不惯﹐嘿嘿笑了﹐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说﹕“别害羞﹐下回再少穿点儿﹐干脆就戴个避孕套算了。”
不久我就被安排到上行﹐小吴正式成了我师傅。我们俩整天穿着路服﹐狠命的抽烟﹐在椅子上连坐12个小时。那好象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比赛﹐裁判是死亡﹐看谁在这样的思考中先耗尽生命。他对我的工作评价挺高﹕“不怕脏﹐就怕累”。我晚上网上得晚﹐他每天早起冲我嚷让﹕“晚上耍夜猫子﹐早上耍死耗子”。他准是这样嘟囔着﹕“上网﹐哼﹐上网管屁用﹖不好好学技术﹐喝西北风去吧……”
我在铁路上干了三年﹐一年当学徒两年当助理调度员,到了都没当上师傅。岁数熬够了﹐但业务不熟练﹐一直是低级工﹐连工资都没长过﹐谁管你叫师傅﹖当过我师傅的可不少。事实上﹐除了学徒的﹐几乎人人都是我师傅。
我头一个师傅叫向大海﹐他是个调车区长﹐领着制动员干调车。向师傅河北人﹐一看人就老实﹐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牵动满脸善良的皱纹。他从前在矿上干活﹐得了硅肺病﹐咳得很厉害。我们这帮毕业生﹐上班总是扎堆聊天。向师傅经过﹐一声不吭﹐自己动手干起来。每天晚上班前学习﹐全班人马挤在点名室抽烟打盹儿。这回毕业生来了精神﹐轮流看小说看报。向师傅不识字﹐在"三个代表"思想概念前有点儿慌乱﹐两只粗手卷着“红河”﹐一点火﹐脸顿时被烟雾蒙住。
“阿驴”是我的同学。他眼镜厚厚的﹐个儿高高的﹐走起路来三道弯。那架式哪儿有防人之心﹖他爱健身﹐有一天黑板报上说他偷拿道轨上的闸瓦。向师傅知道了﹐跳着脚大骂﹐从未见他生那么大的气。车间来人调查﹐他作证说﹕“根本没这么回事。”“阿驴”总算过了关。
几个月后正式定职﹐我被分到调度车间,在楼上往调车场看常能见到向师傅﹐他带着“阿驴”在驼峰上提钩,向师傅蹲在沟沿抽烟﹐背后是天空。他突然剧烈地咳起来。两年后﹐在宿舍聊天﹐突然听到向师傅死于肺癌的消息﹐我忍不住嚎啕大哭﹐把在场的师傅们弄得莫名其妙。铁路上死人好象一阵风﹐是不留痕迹的。
03年我调到2班﹐跟苟师傅学车号。苟师傅小个子有点胖﹐最小号的工作服也显得太大。我们师徒俩的对话多半都在接"飞机"上。飞机的铃声叮当叮当一响起﹐我裹着大棉衣就得赶紧下去,轻重缓急﹐声起声落。飞机划近来不时迸溅火花﹐我一身虚汗﹐眼冒金星﹐这工夫﹐她忙着出票﹑打编组。我是她的第三个徒弟,管我叫"老三",刚当夜班不适应,她挥挥手,我就跑回去睡觉.
吴万君内蒙人﹐小个子﹐黧黑﹐金鱼眼﹐满嘴脏字。他那时候快五十了﹐可别的师傅都管他叫小吴。我们班长刘师傅整天拿他开心。他当年的笑话可多了。有一次回家探亲﹐小吴从贵阳来北京﹐头一回坐火车。买了票一转身﹐火车开跑了。他站在月台上﹐指着火车破口大骂﹕“火车﹐我日你先人﹗”来到北京﹐他想往老家寄包裹﹐问别人火车快还是电线快﹐回答电线快。他爬上电线杆﹐把包裹绑好。第二天早上果然不见了。
在调度车间﹐小吴在上行﹐后来转到我们班。那天上夜班﹐主任要我们把所有的折角车流统计在一个大本上。小吴突然来了气﹐啐了口唾沫﹐把袖套一扔﹐骂开了﹕“呸﹐三孙子﹐瞎他妈指使人﹐这活儿不是白干﹖”他往地上一蹲﹐罢工了。主任只好忍气吞声﹐绕着他走。这情况有点儿像政界元老﹐骂两句﹐皇上也得听着。
他说话特损。夏天大班出去旅游﹐我们一帮朋友到水沟游泳﹐每人穿着游泳裤。吴师傅看不惯﹐嘿嘿笑了﹐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说﹕“别害羞﹐下回再少穿点儿﹐干脆就戴个避孕套算了。”
不久我就被安排到上行﹐小吴正式成了我师傅。我们俩整天穿着路服﹐狠命的抽烟﹐在椅子上连坐12个小时。那好象是一种没有终点的比赛﹐裁判是死亡﹐看谁在这样的思考中先耗尽生命。他对我的工作评价挺高﹕“不怕脏﹐就怕累”。我晚上网上得晚﹐他每天早起冲我嚷让﹕“晚上耍夜猫子﹐早上耍死耗子”。他准是这样嘟囔着﹕“上网﹐哼﹐上网管屁用﹖不好好学技术﹐喝西北风去吧……”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