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F 庵 相关] 他

      Fan Fic 2005-6-18 21:44

[KOF 庵 相关]

很多年以后,我偶然还会想起那个男人的样子。
记忆里的他的样子已经棱角不清起来了,我甚至已想不起来他的发梢究竟是长到下颌还是脸颊,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到底上扬了多少度。
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沙;
他的眼神一直砭肤的冷;
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看任何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他的眼睛只是用来辨认行走的障碍物,扫一眼,目测出距离,走过时连衣边都不会擦到。
理应是个很凛冽的人,却有着很嚣张的活法。
不是那种拍案即起骂骂咧咧的嚣张;而是那种浸在骨子里溢出来的藐然。他从不回应别人的近乎,从不理睬别人的搭讪;迎面而来的客套和寒暄,连鼻底一声轻轻的“哼”都不给。
住在那种高级公寓的房客不是会坐视这种轻蔑一笑了之的人物,但自从一个社长之类的人扬言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一点颜色看看”,而第二天他毫发无伤他却脸色惨白后,没有人再对他的嚣张有过异议。
当然,连同那无意的寒暄一并省了。
他的生活很不规律,有时一早便出门,有时则睡到日上三竿;而有时会下午出门,带着一身伤回来;有一次凌晨我在打扫走道时,看到他背着贝斯回到公寓,身上有酒精的味道。
“你好。”我微笑。
“……扫地的。”他没有看我,走向他的公寓房间。
走过时连衣边都没碰到。
关门声,然后一切又恢复寂静。
我笑得山花灿烂。
公寓里已没有人同他说话,
而我,一看到他,仍会微笑着,
“你好。”
一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没有虚情假意的问候,没有别有用心的攀谈;
我甚至
从来没有问过
他有没有去过医院看过他的伤;
他有没有因为作息紊乱而感到不适;
他有没有朋友和亲人;
他有没有觉得寂寞。

我什么都没有问。
我只微笑着对他说
“你好。”

第一次,    他充耳不闻地走过,仿佛我是在对另一个和他走在一个方向的人打招呼;
第二次,    他背着贝斯,听着音乐;
第三次,    他低着头,看着臂膀的伤口;
……
然后有一天,他停了下来,扫了我一眼。
“……你好。”
便又走了。

我背对着他,感到自己在颤抖。
兴奋的颤抖。
我并不吃惊,
因为我知道水滴石穿,铁杵成针。
我只是感到
高兴和满足;
我只是感到
幸福。

***********

“叮咚”。
门打开,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时,他的脸上闪过惊讶。
“客房服务。”我指指身后推车里的被单、套枕,“物业的新任务。”
他侧过身,我走进去。
很干净的房间。所以打扫起来不会费力。
收拢、铺展、坦整、折边,
这些动作我已驾轻就熟。
他去了隔壁客厅里。
清空垃圾的时候发现里面团着几块还很新的毛巾。
一展开,上面一片殷红。
血迹。
拧平皱起的眉,我把毛巾重新团起,放入垃圾袋。
忽然看到房间沙发下散落着几个纸团,走过去想捡起扔进废纸篓,却发现周围还散着一张张的乐谱。
拿起来仔细看,刚填完没多久,墨迹还很鲜。
好像不是一首情歌。
因为太悲凉了。
而爱情不会有这么宏大深邃的悲凉。
抬起头,他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饶有兴趣的看着我,静静的喝着手中杯里的水。
我放下手中的乐谱,拢齐,放在沙发边的茶座上,转身:“打扰了,希望你对我的服务感到满意。”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觉得怎么样,我的曲子。”
他住到这个公寓3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主动跟别人说话。
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
“……我不喜欢。”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该走了,拖着塑料垃圾袋往门外推车去。
走到门口,我忽然觉得我想说些什么,对这个男人。
于是我就说了。
“你知道,”我转身,面对着他的背面,“我喜欢悲剧一向甚于喜剧,悲剧的那种内在的力度和张力,都无比的……撼人心魄。”
我盯着他的后背,一字一句的,“但是,我不喜欢你的悲伤。”顿了一顿,敛起一点胆子,
“不是你曲子的悲伤,而是你的悲伤。”
然后我努力控制自己以常速推着车离开,却觉得自己如此的仓惶。
因为我很清楚,这个男人的悲伤,并不是我可以去抚平的;
他的世界离我太遥远,我无法到达,他也无意靠近。
对于他,我是过客,不是归人。

********************

那次在酒吧看到他,真的是大吃一惊。
因为一直觉得,我只应该在公寓房中见到他;
他就像那个公寓里的吊灯或楼梯,是那个地方的一个符号;打扫时抬头看到他,便知道,我还在工作中。而在那里之外碰到他,就好像是在博物馆之外看到猛犸化石,让人觉得乾坤移离,时光错位。
当然,也觉得期盼。
人太多,看不清台上,只知道他弹的是那把贝斯。
四周的音乐很吵很闹,那个正声嘶力竭的主唱到底唱的是什么我完全无法听清楚。疑惑的看看周围,那些大幅度摆动身体跳着舞的人,如同被魍魉驱赶着不能停下一样,他们莫非听得清?
站在前面堵住我的视线的三个人终于转身走了,那个格外高的银发红装的男人临行时表情锋凌,旁边那个妖冶的女人和一个孩子跟着他。
于是我清楚地看到了他。
轻轻地拨着弦,却好像在很用力地弹着什么的他。
我听不到他的音乐,却看得到他的旋律。
记得以前看到一棵花秆被割了一刀后,浓稠的花汁像眼泪一样慢慢的溢出来;
他的旋律,就像那些汁液,从他紧闭的眼眸和嘴唇中汩汩流溢,蒸发到空气中,让我每呼一口气,都闻到悲伤的味道。
这个男人,一定是受到了孤独的囚禁。
乐曲还没结束,我却已走出了酒吧;
再呆在那里,我会被空气中他的孤独他的悲伤窒息而死。
突然地,想起了那天看到的他写的曲子,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悲伤。

摇摇头,
不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悲伤;

却没有去想
为什么
我会不喜欢。

****************

然后到了那一年,
那一年,有很多大事发生。
诸多大事之一,是香港回归了中国。
然而我会记住那一年,则是因为他消失了,
在那一年。
没有任何先兆或警告,只是他突然不再出现了。
其它房客们都如释重负,原先对他避之不及的人终于敢大大方方地张狂起来;房主也没有什么唠叨,因为他并没欠下任何债务,何况少了一个难对付的客人,以后的生意没有理由不好。
没有人提出过报警或其它措施;他的消失,似乎让每个人都欣喜若狂。
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仍然在那个公寓打杂工作着。

平静的日子。

那天,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他曾经住过的公寓门口;黑发黑衣黑鞋,衣背上一个太阳。
看到我似乎踌躇了一番,
“那个,请问,以前……”

我看到他捋上的袖口处有一道烧痕。
他以前受伤回来时有的一样的伤口。

我看着这个人的眼睛,清澈得千丈见底。

“这里以前是不是,住过,嗯,我是说……”

一样是那个我从未涉足过的世界的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放下手中的扫帚和簸箕,
“是的,他曾住过这。”顿了一下,“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那个人好像舒了一口大气,“真是,太好了,果然没找错。我先前问其它住在这里的房客,每个人都给我一个白眼……”
微笑。
“那个家伙,果然是走到哪里都人缘恶劣的可以……不会做人的家伙……”
他笑着,
“以前常一放学,就看到他,凶神似的打过来,一边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的。”

“有时候真的在想是不是真的被他杀掉后就不会再那么烦了,刚一这样想,就被他打到,然后就气不到一处来,想:只是想想要被他杀掉而已,他还真杀啊。”

沉默。
黑眸子黯下来。
“可是到了最后,他却叫我杀了他。”
“躺在医院的时候,常常想到,他每次叫得老响的要杀了我,却最后都没有杀掉我。而他唯一一次叫我杀掉他,我……”

又是长长的寂静。

我静静的听着,拼凑那个冷冷的表情后的他:公寓里说“你好”的他;酒吧里弹着孤独的旋律的他;那个放学后追人打架的他;那个高傲冷峻,却让别人杀了他的他。

那个孤独的他。

“啊呀,不知不觉竟然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那个人大大咧咧抓着后脑勺,勉强的故作轻松,“别放心上嗄……”

他没说下去,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

“或许你知道的,那个家伙……我在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围满了探病的人,嘘长问短的,而那个家伙可是死了啊,却没有一个人表示过伤心什么的……他好像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
转向我,“我后来才想到,他可能一直很孤独的……”

过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道上,无语。
午后的阳光金的耀目,沉默地照在他的房间门上。

“京!”
寂静打破。

一个金发的男子和一个绑着柔道带的人疾步过来,
“已在下面等了你很长时间了!”

少年苦笑:“对不起”,便和同伴们一同离开了。

我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少年半侧过来的脸上带着还很不自然但的的确确的笑容;有这样的笑容的人,很多的悲伤大概都是可以随时间一点一点的淡薄下去的吧;何况他有那样的朋友,跟他嘻嘻哈哈,眼睛里却藏着担忧和关心。

真的很让人羡慕呢。

忽然想起,或许有很多次,他也是这样想着看着他们的背影。

******************
后来,换了工作,离开了那个公寓。

后来的后来,遇到一个很温柔的男人,每次见到他跟他打招呼“你好”,他会停下脚步,温柔的看着我,轻轻地笑着应道:“你好。”

之后很久,开始交往。

男友不善于做饭却总喜欢亲自为我烧饭,那天看到他笨手笨脚被油锅烫到,手腕上一道烧痕,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烫伤的是他,哭出来的是我。
他抱住我,说:不要哭。

于是我问他

有没有觉得伤口痛?
有没有觉得会感染?
有没有觉得要看医院?

然后想起来,
那些都是
我曾经想问那个男人却最终没有问的话。

他还是一直抱着我,说:
不要哭,不要哭。

那一刻,爱情降临。

于是,我终于想到,
原来,
曾经,
我是爱过他的。

*****************************
我在想,如果我有女儿的话,那如果她生了一个女儿,我或许会告诉她有关那个男人的故事。
那时候,幼小的外孙女睡在床上,而我则会给她讲一个睡觉前的故事。

“故事里有公主和王子吗?”她会问。

然后我会跟她说:“有的,但是他并不是她的王子。”

“不是王子总是公主的吗?”

“这个王子不一样。
他总是对每个人都冷冷的,只喜欢弹琴和谱曲。公主过了很久才知道原来王子会这样是因为他中了一种叫‘孤独’的魔咒。而王子很早便发现了,于是,他叫来一个有很多朋友的,带着太阳家徽的骑士,让他用他的剑解开那个咒语。
骑士照办了,他用剑穿过王子的心脏,魔咒解开了,王子却死了。”

“那公主怎么办?没有王子和她结婚了。”

“公主虽然很伤心,但是最后她找到了另外一个王子。
她的王子。”

“这个故事有点奇怪。”她会翘嘴说。

接着我便笑得前伏后仰,小姑娘吃惊地看着这个笑得不符她年纪的外婆。

忽然,她慌起来:“外婆外婆,你怎么了?”

这时,我会擦着眼角说:“没什么,眼睛酸。”
然后,眼泪淌过一条条的皱纹流下来。



作者小语:
不是爱情小说,当初期望庵的“归人”的看官大概很失望,笑。
写文的最初动机是在另一个发布原创同人的网站上,看到发新贴的积分会给的很多,所以……
只是单纯地想一个平凡的女性喜欢上庵会怎么样,所以就写了。没有大纲没有发展头绪,连很多细节都是边写边生出的。
爱过也不一定会改变什么,何况对象是这样的人;很多东西经过了时间,没有消失至少也可以被替代了,大概是这样。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再一次感谢Falissya,没有F大,也就没有这篇补全版了。

By Ping
2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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