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周正,我不行了,你停下好不好?”蒋捷累得连手指头也不能移动,声音出来如若呻吟。
正在他下身忙碌的周正抬起头,得意地笑:
“认输了吧?让你嘴硬。” 说着直身压上来,在蒋捷的颈间用力地吸了两下,两个艳红的草莓印立刻不辜负期望地跳了出来。
“输就输,那有什么。呀!” 蒋捷低呼,“你怎么跟蚊子一样,一叮一个包!”
“嘿嘿,那还不是你不禁碰?没见谁一亲就留印的。”
“哼,” 蒋捷挑眉瞥了周正一眼,“你亲过那么多人,还记得清?”
“是,有比较才能做结果,你呀,是最棒的!” 周正躺在蒋捷的身边,看着他汗湿的身体,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点点的光。“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么久不见,还能守身如玉?”
“你当人人象你?跟种马一样性欲旺盛。” 蒋捷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凑上去,枕在周正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也睡不着,感觉神经还在兴奋着,感觉周正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传来:
“以后就做你的种马好不好?”
蒋捷“扑嗤” 地笑出来,“别,我用不起。你去把我衣服拿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为什么要穿衣服?这么说不行?”
周正边说,边拎过扔在地上的浴袍,胡乱给他套上。
“嗯,光溜溜地说话,好象我在套你情报一样。”扯过周正在手里玩弄的带子,自己系上。
“在床上说公事?你不会这么扫兴吧?” 周正往蒋捷背后塞了枕头,自己坐在他身边。
“是为你好,股市再开盘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和尚金的合约还不算正式签,你千万别答应他任何行动。这次事件对经济的打击会多大,现在还很难说,我不想尚金拿你的钱做游戏。”
“我知道。”
“可能要打仗了,你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什么生意,你又自己瞎想呢吧?” 周正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几乎每个电视台都在重播双子星塔倒塌的画面,他故意把声音调得很大,可还是听到蒋捷说:
“你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做军火的吗?”
周正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把江山和沈兵骂了不知多少遍,
“哪个王八蛋跟你说的?”
“你当我是傻瓜,跟了你这么久,猜不到你是做什么的吗?赌船那些都是你打掩护吧?怎么很久没听你说了?”
“名义上那些算是洪门的产业,我,已经退出洪门,当然物归原主。”
周正随意地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频道换个不停。
“什么时候的事情?” 蒋捷吃惊地问。
“一年多了。” 周正突然转头,笑着问蒋捷,“你问完了?没完没了的,我还有话说呢,你听不听?”
蒋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江山说得真对,周正不想让他知道,他问也没用。
“你说吧!我听着。”
周正伸胳膊把蒋捷圈在怀里,认真地说:
“我们去渡蜜月吧!”
“什么?” 蒋捷不解地看着周正,“空路都封了,能去哪儿?再说我的实习已经结束,学校也开学,我该回芝加哥。”
“我忘了你还在上学呢!” 周正随手点了烟,“那我先送你回去。给家里打电话了吗?他们吓坏了吧?”
“还好,他们不知道尚金的公司在世贸。”
周正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过来,看了看号码才接听:
“江山?什么事。。。嗯,我知道。。。好,你等一下,我换部电话。”
跟蒋捷示意了一下,周正走出房间。侧身再躺下,浑身无力,蒋捷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累了,这会是真的累了。
空中交通全面暂停,因为急着赶回芝加哥,周正一行人只好选择陆路。黑色SUV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阳光灿烂地洒在道路两边的树木之间。今年天气凉得快,很多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变黄,衬着尚未退色的绿色里,斑澜的层次让人炫目。蒋捷一直在闭目养神,他睡眠向来很浅,更别说在车上,小小的振动,甚至树木的影子略过,都能打断他的浅眠。纵欲后酸痛难当的腰身,想到要在车里坐上十几个小时,他有苦难言,不禁皱眉。
“怎么了?” 周正凑上前,手指头温柔地抹过蒋捷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的鼻尖,“热了就把外套脱了,你都冒汗啦。”
“不要。” 蒋捷睁开眼睛,立刻瞪了他一下,手搂紧立着的领子。
“怪人,” 周正大大咧咧,并没有多想,眼睛朝外面扫了一圈,“今年秋天来得早,你看树都变黄了。”
蒋捷也侧过头,抵在车窗上,应该是驶在宾州吧?这里和伊州的一马平川不同,丘陵起伏,山野间散落的枫树橡树,敏感地感知着季节变换,红红黄黄交叉在一起,真的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蒋捷的眼神转悠着就转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松松套着的那个简单朴素的指环。在指环上有个很奇怪的符号,象图腾,又象某种神符。蒋捷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出其中的巧妙,原来是两个J和两个Z拼写在一起,因为设计精致,象是个有特别含义的符号一样。蒋捷想着,脸部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周正这个家伙,怎么会这么浪漫的?该不是又从江山那里偷师了吧?
“看明白了?” 周正见他想得入神,讨好地说,“我在江山的杂志上看到的,发现正好是我们名字的拼写,就买下来了。这个符号本来是有故事的,可我忘了。”
“是祝福还是诅咒啊?”
“废话,当然是祝福,你去问江山,我对这些没研究。怎么样?喜欢吧?”
“嗯,” 蒋捷点了点头,“很喜欢。没想到你那么粗心,还能发现这其中的巧妙。”
“那段时间老是想你。” 周正坐直身子,微微闭上眼睛,“看什么都想。”
阳光暖暖地射进车窗,车里的空气在暖秋的温度里,好象发生了化学变化,蒋捷的头慢慢搭上周正的肩膀,就这样,一辈子,多好?
车子在芝加哥郊外停了下来,已是深夜,等在路灯下的是另外一辆车,蒋捷下了车,回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周正:
“你不跟我一起走?”
周正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方便露面,你要上学,先自己回去,我跟江山说了,会有人跟着你,别怕,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人会绑架你要胁我,你好好读书,我过一两个月就回去。”
“为什么?既然我都没事情,你为什么还要躲?” 蒋捷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和周正分开。
周正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我发什么财,也知道现在什么局势,以后在详细跟你说,多跟江山联系,他会告诉你我的消息。”
蒋捷紧紧盯着周正的眼睛,心里还是不踏实,“你保证你不会出事!”
“我保证!乖,走啦。”
周正看着蒋捷跟着来接他的人上了车,自己钻进车子,对前座的沈兵说:
“走吧!”
车子刚开出不远,又突然停了。蒋捷在外面用力拍打着车窗。周正连忙摇低窗户,蒋捷急喘了几口气,才说:
“不是说要渡蜜月吗?” 说着咧开嘴笑了,“反正你要躲,不如一起渡蜜月好了!”
33
绿色半岛长长伸进密歇根湖,天然创造了优美壮阔的海湾风光。威斯康辛州的秋天来得很早,尽管大片大片的美洲杉还绿得无边无际,一树树橙红的枫丹白露,点缀在清澈的湖水的边缘,连倒影也五彩斑斓,无比短暂因此更显妩媚多情的珍贵。
周正藏身的地方,是江山名下的产业,在绿色半岛对面的一个无人小岛。从空中看,如同镶嵌在大湖里的一颗珍珠。全岛覆盖在一片浓密森林下,环在中间的是个天然湖泊。房子临湖,精致却宽敞。虽然方圆几十英里没有人烟,却仍然采用一流的保安装置,隐藏在角落里的摄影机几乎让蒋捷相信,这可能是个没有死角的大屋,甚至周围环绕的大面积的水域,都在周正的监视之下。
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天就黑了,蒋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不远处的湖边停着一辆小小的机动船。周正在里面和保安总管们谈话,下午江山就打电话过来,谈了很久。会议室的门一直紧紧地关着,蒋捷晃了两圈,还是觉得躲出来比较好,尽管天有些冷了。想一想,周正的每一处房子,好象都有设备精良的会议室呢!这样的蜜月是不是有些无聊?苦笑了一下。连江山都这么阔绰,沈兵肯定也差不了。这兄弟三个靠军火究竟敛了多少钱财?难怪要给人查。他努力置身事外,明知道周正能做到今天这么大,必定是有强大的后盾和靠山,他肯定早就建立了自己庞大关系网,明里暗里为他工作,提供情报的人不计其数,根本轮不到自己为他担心,可是,为什么,看见周正皱眉的时候,心里也要跟着焦急?
“干嘛藏在那儿?” 蒋捷回头,“会议开完了?”
周正从门后的阴影赤脚走出来,拎着一双鞋,“耳朵那么灵?我光脚走路都听得出来?”
“呵呵,是闻到你的脚臭啦!” 他捏着鼻子。
“哪有?” 周正做势低头要去闻脚,给蒋捷拉住。
“你呀,恶心人!”
“谁让你造谣的?” 周正坐在蒋捷身边,“怎么出来坐,不冷吗?”
“嗯,外面空气好。”
天边一弯上弦月,浅浅的白色。
“星星真漂亮。” 蒋捷仰头看着天空,深深深蓝的夜幕更显得点点星光亮得耀眼。
“是!怎么会这么亮的?”
“城市里的灯光太多了,总是隔着灯光看天空,这里不一样,头顶和天空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去给你拿件衣服,你穿得太少了。”
蒋捷站起身,走到湖边的坐在一块大石上,专心等周正,这么美丽的夜晚怎么可以辜负?周正再回来的时候,身上批了件长长的貂皮披风。看得蒋捷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穿得跟个暴发户一样?”
“什么呀?” 周正好看的眉毛拧了柠,“别人说象彼得大帝,你说象暴发户,差得太多了吧?”
“呵,那人一定是把你看成一张百万大钞,才会那么说。”
“我管他?你别光笑,这个是给你准备的!”
周正的手里还拎着另外一条,“我们天生一对,做不成彼得大帝,就一起当暴发户好了!” 说着要给蒋捷披上。
“不要!” 蒋捷扭身躲开,“我才不要穿,哪有那么冷啊?”
“一会就冷了,” 周正一把抓住他,强行把披风给他围上,“因为,嘿嘿,除了这个你什么都没的穿!”
“说什么啊!” 蒋捷觉得衣服暖暖地包围着自己,对上周正的坏眼神,恍然大悟,“你要耍流氓?”
“说对了!” 周正敢做敢当,露出狰狞嘴脸。
“在这儿?”
“嗯,你不是说星星漂亮吗?”
“那有什么关系?” 蒋捷忍着笑,“你强词夺理。”
“别动,蒋捷,” 周正的脸忽然温柔起来,平日里刚毅严肃的面部,线条在夜色的微光里柔和起来,粗大的手章捧着他的脸,“让我仔细,看看你。”
蒋捷真的不再动,盯着周正的眼睛。都说相由心生,真是有道理。周正的睫毛很粗很短,却显着眼睛黑白分明,和他果断的个性真是匹配。
“你什么时候长得和我一般高了?” 摸着蒋捷头顶温顺的发,真的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怕你知道妒忌,偷着长的。”
“哈,快说,你还背着我,偷着干什么了?”
周正的脸凑到近前,鼻头轻轻磨擦着蒋捷的脸。“我们的蜜月正式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这里有观众啊!你要做表演吗?”
“哪有?” 周正转头四处看,一只高大的麋鹿,正在慢悠悠地散步,它好象也看见了周正和蒋捷,歪着头,隔着不远的距离观察着,却不肯离去。
“看什么看,走开啦!” 周正低腰拾了一颗小石头,抬手扔了过去。
“喂!” 蒋捷连忙阻止他,“你别伤了它!那可是野生保护动物呢!”
那头鹿跳着躲开石子,却没有跑走,仍然站在原地朝两个人看,蒋捷不禁笑了,
“它还真坚持,周正,跟你一个脾气!”
“靠,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周正说完拉着蒋捷,朝湖边跑过去。
那里停着一只小小机动船,跳上去,周正拉来引擎,“突突” 地响了两声,小船划开湖面的微波,扯破星辰树木的倒影,慢慢地向湖心驶去。引擎的声音好象惊动了那头麋鹿,他忽然顺着岸边,扬蹄飞奔起来。
“看!他的伙伴!”
周正循声望过去,在湖对面,果然又来了一头麋鹿,两只跑在一起,月光下耳斯鬓磨,好象在诉衷肠。
“难怪你扔它,它都不离开,在等伴儿呢!”
“我就说今晚是恩爱的好时光吧!那家伙跟我心有灵犀呢!”
蒋捷意识到小船到了水中央,引擎熄了,四周又恢复到静谧。周正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问他:
“现在没有观众了吧?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天上星星看得见,还有水里的鱼。。。。。。”
周正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手臂伸进他的披风,隔着衣衫抚摸着他的身体。蒋捷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对上周正近在咫尺,染着情欲的双眼,
“别这么看我,蒋捷,” 周正觉得单单这样的注视就能让他高潮,“乖,闭上眼睛。”
蒋捷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不需要去用眼睛看,他知道天上的雪白星光正洒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他知道两个人正沐浴在一片光辉之中,他知道风正在穿过树冠,他知道细细的水浪拍打着岸边的水草,他知道林间有美丽的麋鹿在成对地奔跑,他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知道,即使闭着眼睛。只专注地回应着周正的热情,不知不觉,衣衫都退掉,火热的身体,在两件披风之间,慢慢地结合。笼罩在银辉之下湖面,有淡淡的水雾升起来,隐约的天籁零星散落着,时间的魔法师打了盹,岁月慢悠悠地,定格在这一瞬间。
34
“会不会在船上?”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蒋捷才发现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不会,昨晚下船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戴着的。” 周正努力回忆,“可能是掉在林子里了,吃了饭我们去找找。”
“天都黑了,还出去?”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沈兵说。“你们呆着!我带人去找。”
“你又不知道我们去过哪儿,不是大海捞针?我跟蒋捷去就行,在渡蜜月呢!给你弄得跟坐牢似的。”周正抱怨着。
不知道为什么,沈兵的脸有些红,低着头说:
“岛上保安人手不够,大晚上的总出去干什么?不能等天亮再说吗?”
“要不吃过饭也要散步,顺便找找有什么不行?” 语气里已有不满。
“真要去,带两个人在身边吧!” 沈兵退了一步。
“说了不带,听不懂吗?这么罗嗦!”
沈兵抬眼看了周正一眼,却没出声,默默离开了饭桌。
蒋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对着周正说:
“你怎么那么凶的?他也是为你担心。”
“我就这样,有时候发火最有效,没耐心跟人讲道理。”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沿着林间的小路找,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昨晚谁上岸还要散步的?” 蒋捷和周正各找一边。
“你!” 周正背对着他,大声宣布,“早知道你体力那么好,就该准备好套子,玩到底的!”
“闭嘴!” 蒋捷转身用手里的软树轻抽了一下周正的后背,威风八面地嚷:“快找啊!光说不干活,偷懒的奴才!”
“是,是,主子绕命!”
周正一边配合地演下去,一边哈腰蹶着屁股在草丛里拔拉着,
“怎么会掉?你连手指头都瘦?”
“是你买大啦!你是按谁的尺码买的?该不是向你的中东帅哥求婚被拒,又不舍得扔,再用在我这里吧?”
“靠!给你抓了小辫子真倒霉,念叨一辈子,跟女人似的!”
“你说谁是女人?” 蒋捷冷不防一脚踹在周正的屁股上,周正对这一脚没防犯,“ 扑通”栽倒在路边,摔得很难看。
“靠,你又搞偷袭!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他起身时,蒋捷早就跑开。别看他瘦,跑得却快,两条长腿飞奔起来,象鹿一般敏捷。周正一时没追上,随手摘了一把路边红色的野果,朝着蒋捷扔了过去。蒋捷回头,扭腰躲着,笑声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我让你跑,让你跑,抓到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正嘴上发狠,脚下不敢懈怠,追了上去。蒋捷的笑声却停了,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真的是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行,一束强烈的白色的探照光,正打在他的身上,他是整个人都暴露在白光之下。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蒋捷回头冲着一片黑暗,喊了声:
“周正!”
没有回应。身子忽然给人大力按低,朝路边的草丛里一滚。
“快跑!”
周正拉着蒋捷站起身,往林子深处狂奔,一边拿出手机跟沈兵联系:
“有人上岛了!看见了?。。。。。。不知道多少人。。。。。。我现在往东,你追到我信号了吗?好,快点过来!”
直升机的声音没有了,可能是已经降落。远处开始有无数手电筒的光在闪动,蒋捷知道那些肯定不是沈兵。人数好象很多,并且也是训练有素,很快,根据光来判断,他们已经包围了这片林子。周正果然不亏是受过特训的人,短短一瞬就选了一个比较弱的缺口突围。他知道包围圈越小,对方的火力就越集中,要衬着圈子还很大,对方的人力比较散的时候冲出去。他拉着蒋捷的手,几乎不是逃,而是迎着东北角的方向低身奔过去。借着黑暗的掩护,两个人已经逃出圈的时候才给人发现。对方大概四,五个人,反应过来马上转身追上来。
蒋捷感到周正护在他的身后,几乎是推着他跑。子弹“ 扑扑” 打在地上,对方明显不想要置他们于死地,子弹都是冲着下身来的。忽然,周正的身子沉了一下,重重压在蒋捷的身上,可是他却没有停,低声催着蒋捷:
“别停,快跑!”
蒋捷嗅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再看周正不规则的步伐:
“你,受伤了?”
“没关系,” 周正推了蒋捷一把,“朝东跑,沈兵会接应我们。”
蒋捷开始佩服周正,在这样的疾跑奔命的过程中,他还能一直观察,选择的方向都是对方的缺口。很快,人声和手电筒的光给远远抛在身后,在确定四周没人的情况下,两个人躲在高高的草丛里。蒋捷这才发现周正的左腿后侧方中了弹,整条裤子都给血浸湿。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用袖子大力勒住伤口。
“现在怎么办?” 他问。
“沈兵这么久没赶过来,大概是给人困住,他有人手,肯定能突围出来救我们,不用怕,我们现在要。。。。。。”
还没有说完,黑暗中几声低低的“啪啪” ,手电筒一下亮起来,四只手电筒,四个人,站在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周先生,” 对方操着一口英式英语,“我们长官希望能容幸请您小住一几天。请您跟我们走。”
周正心里捉摸着,一个打四个,他以前不是没干过。他本来最善长的就是野外的夜战,可是多年没有打斗的经验,再加上他挂着蒋捷,身上还有伤,胜算能有多少?
“别耽误了!请吧!” 对方靠近了一些。
蒋捷跟着周正慢慢站起身,正手足无措,却听见身边的人,果断地用英语说,
“放他走,我留下。”
“周正!” 蒋捷低呼。
“别管我,一会儿他们要是放你,你就往东跑。沈兵能追上你的信号,接到你。” 说着把手机塞在蒋捷的裤袋里。
“他们要是不放我呢?”
“我有办法让他们放。”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下,“关于这个,我们需要请示长官的意思。”
周正并没给他们请示的时间,他手里的枪扬起来,对上自己的脑袋:
“要么放他走,不然你们什么都没有。他妈的痛快点儿!”
空气中是静静地对峙。对方果然妥协,他们是新手,没经验,只想快点带走周正,不想添麻烦。闪身让开了一条路,蒋捷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黑暗里,看不见彼此的眼睛。
看着蒋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个人走到近前,示意他把枪放下。周正果然低身,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上。就在最后的时刻,他另外一只手在小腿处迅速掏出一把短刀,飞一样冲着那人的脖子削过去,同时手里的枪瞄准稍远的三个人,连开三枪。近处的人很快倒地不起,三枪却只打中一人,另外两个人明白他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也扑身上来,近身搏斗。这两个人虽然不聪明,身手却极好,周正伤口大量流血,头晕目眩,被制服在地上的瞬间,心里倒不绝望,看着两个人拎着他站起来,脸上的得意,暗暗摇头,高兴得太早了吧?这里离直升机还远着呢!
一把雪亮的匕首忽然横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干净利落地一划,动脉切断,血象喷泉一样喷洒出来。那是他以前送给蒋捷防身的匕首,他竟带在身边。周正的手给反绑,看着蒋捷和最后那个人撕打在一起,平时里文静的蒋捷此刻象只小豹子,不仅凶悍,还很狡猾。匕首故意停在那人面前,好象够不到,在那人松懈的刹那,手里的弹簧一声轻响,刀刃弹出一尺长,半边的脖子都给削开。
解决了两个人,蒋捷爬起身,连忙解开周正的手,
“能走吗?”
“不知道,” 周正实话实说,“不能耽搁,他们的人很快会来,快走!”
蒋捷不容分说,低身把周正背起来,向东跑去。周正四处观察,远处的枪声淡下来,他相信沈兵的人现在一定在不远处迎过来。渐渐的,蒋捷的脚步开始沉重,速度慢了下来。
“快了,蒋捷,快了。” 他鼓励说, “前面,就在前面。”
可是,蒋捷却停下来:
“周正,我,跑不动了。”
“没关系,我看见沈兵的蓝色信号了。”
蒋捷停在一棵树下,重重地栽倒。周正也跟着摔在地上,他翻过身,一跳腿撑着,爬到蒋捷身边,从他的裤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沈兵的信号就在附近。
“好了,没事了。”
周正兴奋地扭头,蒋捷却窝在那里没有动,
“蒋捷?”
周正伸手翻过他的身子,微弱的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胸口下方,血正沽沽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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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的脑海里忽然意识到蒋捷和人近身搏斗的时候,身体曾有短暂的停顿,他以为蒋捷是故意分散对方注意力,原来那一刻,他是给对方的刀给刺中了。周正的心仿佛给热油淋中,疼得直欲死去。
“怎么不跟我说?啊?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
低吼着,手上却小心解开给血浸透的衣衫,刀伤在肋骨下方,很深,一定是伤到腹腔的主要动脉,血流得很快。周正把蒋捷双腿稍微架高,双手用力,从衬衫上撕下一条,拦腰缠住,紧勒着系好,蒋捷低声呻吟了一下,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半睁着停留在周正的脸上,意识好象是清醒一些。看见他的嘴唇翕张着,似乎有话要说,周正托高他的胸口,让头部后仰,确认呼吸道通畅,才把耳朵凑上去。
“想说什么?嗯?”
蒋捷呼吸困难,喉咙里破碎的音节,不能拼凑成句,周正只听懂三个字,蒋捷对他说,“对,不,起。”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周正脱下外套裹住颤抖不停的身躯,“你要是敢死,我上天入地都把你揪出来,一辈子都不原谅!听懂了吗?你!”
不知为什么,周正觉得蒋捷好象细不可闻地笑了,嘴边小小地翘了一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柔光一闪,然后缓慢地,象蜡烛在微风里悄悄熄灭,无声消遁着,只剩一股清烟一样。
“蒋捷,” 周正轻唤了一声,“蒋捷!!!”
小心摇了摇他的身体,脸贴在胸口,屏息仔细听着胸腔里微弱的回音。再抬起头时,脸上都是惊慌失措:
“你他妈的敢死?有种你给我活着,蒋捷,蒋捷?!”
有透明的液体,“啪哒啪哒”地落蒋捷青白的脸上,周正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眼泪。
黑色SUV在林间的小路上飞一样奔驰。在岛的一边,周正也有辆直升机,对方应该还没有发现,沈兵的意思是让周正先躲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一时查不出是哪头,江山让我们先。。。。。。”
“先去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让他们在对岸等。” 周正打断沈兵。
“那样不好,现在还不了解情况,冒然入院就是暴露自己。先躲到江山提供的地方,我会叫医生赶过去。”
“他妈的现在是谁做主?蒋捷就剩一口气了,折腾过去还能有救吗?我让你叫救护车!现在!”
“正哥,我知道你着急,我保证最好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沈兵的额头,掏枪动作静而快,象流星划破黑夜:
“别逼我,沈兵,我不想再跟你废话。”周正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冷冷盯着沈兵,扣着扳机的手指向里勾:“我保证,蒋捷要是死了,没人能活着,没有人。你信不信我?”
沈兵的脸上一种类似疼痛的表情稍瞬即逝,他微微点了点头:
“信。我什么时候没信过你?”
周正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光射进病房很刺眼,江山连忙起身去拉上窗帘。
“醒啦?” 回来坐在周正的身边,他说:“医生说你下午才能醒,你倒等不及哈?”
周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最后的记忆是蒋捷进了手术室,他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蒋捷一直没有出来。沈兵劝他做手术拿出腿里的子弹,他不肯,他想等蒋捷出来,然后医生也来了,好多人围着他,再然后。。。。。。沈兵打昏了他。。。。。。
“妈的,沈兵这小子!”
“能骂人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江山把床摇得高些,“事情有了一点头绪,现在跟你汇报,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蒋捷呢?” 周正扭头看着江山,“他怎么样了?”
江山苦笑,自己动了所有的人脉打听到的消息,周正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他现在很好,我们能不能把正事解决一下?这次麻烦可惹得够大!”
“和我们什么关系?我好好地在渡假,遇上绑架袭击,怎么这还是我们的错吗?”
听到蒋捷没有事,周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现在也只能这么说,惊动不少人,FBI接手调查。”
“什么人,你能查出来吗?”
“有点儿线索,和刚刚开战有关。”
“那头和我们一点儿联系都没有,怎么能惹上他们?”
“他们找的‘东欧’的中间人,我怀疑这次行动就是‘东欧’在这里的人手干的。”
“越不想惹麻烦,麻烦越是找上门。摆得平吗?这次?”
“只要华盛顿那里没有见钱眼开的人施压,你只要闭门不见客,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就是安全的事情要多注意,现在的人都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嗯,要打点的人很多吧?你就去忙!不用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蒋捷。” 周正起身的时候,感到身上一阵阵发软,腿上的伤处因为挣动,酸酸地疼起来。江山连忙按著他:
“你起来干什么?腿上的伤还没好,这么乱动,非残了不可,那蒋捷还不把你甩了?”
“我小心点也不行?就看看他。”
“等拆了线,伤口再恢复一下再说吧!本来手术就拖了,医生说要是休养得不好,就得瘸。”
周正想了想,
“那我不动,你找辆轮椅推我过去,不看见他我不放心。”
周正见江山竟然沉默没说话,眉头慢慢皱在一起,扶着他的手隐隐地抖了起来。
“你骗我?江山,你他妈的骗我?说,他怎么了?啊?你们把他怎么了?”
江山本来想瞒着周正,至少等到他伤好,如今又不忍,怎么说自己也是外人,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终于说:
“你答应我别激动,我就跟你说实话。”
周正勉强坐直身体,压着心里活火山般的不稳定,声音沙哑:“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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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勉强坐直身体,压着心里活火山般的不稳定,声音沙哑:“你说吧!”
“他在重症观察室,大量失血导致心肺衰竭,一直没醒过来。他家人反应挺大的,都赶过来了,本来说要转院,后来因为蒋捷的情况的确不适合移动,才留下来。”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周正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蒋捷。也许因为午后温暖的光线,也许纯粹是他的期望,周正觉得蒋捷的脸色比那天晚上要好一些,静静地躺在那里,戴着观测夹的长手指,无端地偶尔会抽动,象是要抓住什么,再缓慢地,恋恋不舍地松开。尽管间隔着远远的距离,周正似乎看到他熟睡时扇动的睫毛,蒋捷最不象男人的地方,是他睡觉的时候气息很轻,很少打酣。每每周正笑他睡着了跟女人一样安静,蒋捷会用拳头狠狠打他的肚子,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手上才不留情。周正的头抵在窗户上,看着护士走进去,往他的点滴瓶里打药,然后走到窗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室内的光线暗了一些。
“为什么他的手指老是动?” 周正问刚走出门的护士。
那护士倒是和蔼,微笑着说:
“那是因为他快醒了呀!”
周正感觉全封闭的医院走廊里,忽然有一缕金灿灿的阳光铺设在眼前。
“要不要回去?” 沈兵低身问他,“你出来这么久,护士知道又要不高兴。”
“再呆一会,” 周正心里雀跃着,连腿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你听到了吗?他快醒了。”
“嗯,我知道。” 沈兵把轮椅往后撤了一下,“今天和昨天也没什么不一样,你这么守着不累吗?”
还不待回答,沈兵示意他看向走廊另一端:
“正哥。”
蒋捷的家人全员出席,父母,姐姐,姐夫,大概刚刚出去吃过午饭回来了。这几天,为了避免和他们见面,都是有人把风,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周正过来看看。今天时间倒是没算准。
先走过来的竟是林源。周正淡然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多年不见,三十左右正值男人的黄金年华,林源看来成熟稳重,不亏是警界学历最高的长官,有那么一股风范气度,和那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觉得你现在出现不合适。” 林源心里大概已经气得不行,外表却不动声色,态度也刻意地礼貌。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周正嗤笑了一下,“林长官官运亨通,也更加自以为势!”
“我现在是以小捷姐夫的身份跟你说,请你离开这里,我们不想你再来打扰小捷的生活。”
周正的视线穿过林源,冲他身后不远处的三个人打招呼样地点了点头,低声却轻蔑地说:
“除了蒋捷姐夫的身份,你还能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再来跟我谈条件,把地方指挥官的位置留给你?还是用跟FBI的合作来威胁我给你金钱和权利?”
说着周正真的笑开:“是不是觉得我运气特别好?你那里刚张开网,拉登就惹个大的,华盛顿那里也转移注意力了吧?你的后台还有闲心关心你?”
“你别太嚣张!周正,总有人能把你绳之以法。”
“我没犯法,谁能抓我?再说,我向来嚣张,林长官不知道吗?还有,我和蒋捷在不在一起,和你没关系,就算他家人有意见,跟我谈的人,也不会是你!”
林源见周正说话的时候,眼光一直在自己身后,也转头看过去,原来蒋捷的父亲正走过来,他迎了两步:
“爸爸,我来跟他谈,你们等我就好。”
“你们怎么谈的?”
“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小捷,爸爸放心。”
“是吗?你觉得小捷醒了,是想看你,还是周正?”
林源尴尬地脸红,他没想到温顺的岳父会在这个时候在周正面前给他难堪,却听见他继续说:
“小捷要是醒不了,你们怎么争怎么吵都没用。他要是醒了,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 蒋捷的父亲指着周正,嗓音有些颤,“为了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你把他赶走,小捷就能死心?”
说着他转过头,面对着周正,
“从心里讲,我不想我儿子跟着你出生入死,可是孩子大了,他爱男人爱女人,我们管不了,对谁死心塌地,我们也管不了。他走到今天,多少也是我害的,所以,我没脸去拦他,挡他。可你能不能拿出你的担当,别让他三天两头这么流血受伤,你能不能不让别人再伤害小捷,让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做不做得到?”
郑重其事地,周正对蒋捷的父亲说:“我保证,从今以后,只要我周正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伤害蒋捷,如果我没做到,天诛地灭。”
蒋捷父亲点了点头:
“我给黑道的人骗过,可我相信你,我相信小捷看中的人不会错。那,一言为定,你,可要好好待他。”
蒋捷在一个早晨醒过来,比医生预计的晚了半天。因为很早,家里人都在酒店还没赶过来,医生刚做完检查,门就给撞了一样大声地打开,坐着轮椅,乱发如鸟窝的周正冲过来,脸超近距离地凑上来:
“醒了?真的醒了?”
蒋捷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废话,还有人,假醒吗?”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出来的声音还是弱如游丝。
“醒了好,呵呵,醒了好。” 周正轻轻地掐了掐蒋捷深陷的脸颊,“没劲儿吧?我醒过来的时候也没劲儿,过一会就好了。”
“你,也有没力气的时候啊?”
“怎么没有?” 周正盯着蒋捷的眼睛,手在他的脸上温柔地来回抚摸,“是,真的醒了呀?能说话了,是醒了。”
周正一遍一遍地吻着蒋捷苍白的手指头:
“不管白天晚上,我老是产生幻觉,好象你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我。” 周正的脸贴在蒋捷的胸口,感受着慢慢强烈起来的心跳,“活着,蒋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
“嗯,” 蒋捷的手插在周正的乱发之间:“对不起,吓到你了。”
说着他的手在颈间摸到了点东西,醒来就觉的有什么挂在脖子上,本来以为是仪器的插管,却是条项链,手指再摸下去,蒋捷的嘴角翘了起来:
“找到啦?”
细细的链子栓着那知丢在岛上的指环。
“嗯,先挂在链子上,等把你喂肥了,再戴回手指。”
秋日镀金样的阳光从大窗倾泻下来,窗外的枝叶摇晃,细细地,如同两人窃窃低语。
“蒋捷,我要是残废了,你还喜欢我吗?”
37
“他残废是活该!” 江山坐在床边,伸长的双腿搭在蒋捷病床的边缘。“你刚送进来的时候,情况很糟,心跳都没有,医生就暗示不要抱太大希望,那态度就惹火了正哥,他不肯手术,还到处摔东西骂人。时间拖得久,再加上手术后也没怎么休养,天天来缠着你吧!就留了后遗症。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残废,就是走路有些跛,我知道你不会嫌弃。”
“嫌弃,怎么不嫌弃?又老又瘸的。” 蒋捷挑惕地说,眼睛却很幸福。
“哈!给他听见,肯定要发飙。” 江山短短笑一下,脸慢慢放松,语调低沉,转而严肃起来,“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和‘焚夜’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孩儿,差太多了。”
如果不是跟着他们经历一切,单单看十八岁,和现在的蒋捷,江山不会相信那是相同的一个人。
“人都会变,我觉得有变化还是好事吧?”
“嗯,你是自己甘心变化,还是跟着正哥,不得不变呢?” 江山坐直身子,对上蒋捷楞楞的眼睛,随即又后悔,“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呵呵,你心里有数就行。”
阳光一束束,落在蒋捷的左边。他静静坐在那里,脸色已经好转,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手里杂志的页角给他的手指弄卷,摊平,再弄卷,再摊平。江山觉得心里的某个莫名的小空隙给陌生的情感充满,仿佛受了阳光的勾引,江山瞬间恍惚,情不自禁地,食指微弯着,缓慢伸向蒋捷脸侧,直到看见自己的投影落在蒋捷细腻的脸颊上,江山停顿住,垂了下眼睛,很快微笑显出来,手向上一挑,在头发里拨了拨:
“长白头发了哈!留着吧!给正哥看看,他给了你多少烦恼。”
“真的假的?” 蒋捷在头发里抓了抓,“很多?”
“就一根,” 江山在他的头顶仔细找了找,“嗯,阳光闪的也不一定,这个角度就看不见。”
说着站起身,“我要走了,不然正哥又要吃飞醋!你说这个又老又瘸又爱吃醋的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蒋捷笑而不语,心里却是若有所思。
“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太多!” 江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幸亏你没事,不然某个倒霉蛋可要给你陪葬了啊!”
“沈兵?他,好吗?一直没看见他。”
“正哥好,他就好。他知道你也是一心为正哥,以后对你也不会再有敌意。”
江山说话向来不隐藏,也不点明,总留着余地,蒋捷早就找到了解读江山的方法,他说什么,实际指的是什么,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呢?江山。” 眼眸一片坦荡,蒋捷耐心地等着江山的回答。
“我?” 还是那么不在乎地微笑,“我比你们聪明多了,我只为自己活着。”
蒋捷醒过来以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一个星期以后,就在家人的陪伴下转回了芝加哥的医院。虽然周正也跟着回来,却在江山的坚持下没有露面,以养伤为由,在北郊的别墅闭门不见客,和蒋捷之间也只能用电话联系。为此蒋捷没少挨护士的骂,晚上九点以后手机也给没收。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林源派了警员在病房外巡查,家人朋友怕他寂寞,轮流到医院陪着他。贺仲言连任华商会的主席,小钟终于进入华商会工作,小媛搬进他的公寓,两人正式同居,蒋敏再次怀孕,林源升职,离他的梦想只剩一步之遥。。。。。。世界悄悄变化,生活有意无意地,平稳宁静下来。
“这个贺什么的,是谁啊?怎么总送你花?”
蒋妈妈一边整理花瓶里陈旧的花枝,一边把新的插进去,花茎上的小卡片上写着:
“祝早日恢复健康 贺”
“噢,那是小钟的同事,以前合作过,也算朋友。”
蒋捷已经能下地活动,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高大的橡树,大半的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枝干间,透着阴沉沉的天。又要下雨了。
“常来吗?我怎么没见过?”
“他很少来,都是小终带过来的。”
“男的女的?今年多大了?”
“妈妈!” 蒋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又往哪儿想啊?”
“我没往哪儿想,怎么跟踩了你的尾巴似的?” 蒋妈妈把旧花扔进垃圾筒,“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问都不能问噢!你呀,在那坐了半天了,到床上躺着去,爸爸熬了很好的粥,多喝一些,补身体的。这么大的个子,吃东西跟小猫一样。吃得少,身体怎么恢复?”
蒋捷只好顺从地回到床上,接过妈妈递过来的药粥:
“你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唠叨过呢!”
“妈妈老了嘛,以前就盼着你跟你姐出人头地,现在就想你们平安快乐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蒋妈妈见儿子乖乖吃饭,就不再说话,直到蒋捷喝完了,才问到:
“你出院以后打算去哪儿住?” 这问题家里一直也没讨论过,蒋妈妈猜想,大概蒋捷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噢,我想搬过去和周正一起住。” 蒋捷试着说,他知道就算母亲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这么公开地谈跟男友同居的事情,还是感到很尴尬。没想到她答应得很爽快:
“行,小钟搬出去以后,你们合租的那房就退了。你的东西,爸爸都取回来,放在家里。你要搬过去,给个地址,也好把东西都给你送过去。”
“不用,” 蒋捷有些受宠若惊,“我自己去取就好。”
“别啦!你出院以后也要好好养着,这次伤大了。你还怕给我知道了地址,上门捣乱啊?”
“不是,” 蒋捷脸“腾”地红了,“也挺远的,不想你们来回跑。”
可能很多事情,也许应该说大部分的事情,在生死面前,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只要能活着,健康平安,哪怕不幸福,不快乐,也还有争取,改变的可能。生存是希望的载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所以这次在死亡边缘的徘徊,反倒推翻了他和周正之间很多阻碍,因祸得福。蒋捷从护士手里接过药,用水服下,然后乖乖地把手机交出去。
“晚安。” 护士接过手机,熄了灯。
蒋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母亲下午的话,慢慢地在耳边重复。
“周正怎么说都是混黑道的,要比常人心狠,冷酷。他现在对你好,疼你爱你,也不保将来总是这样。人总是会变,这年头,谁和谁都不能就保证一辈子。妈妈也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是不是能长久,有时候就想啊,你说,你爸爸和那个男人现在还在一起吗?还是早就分手了,不好意思回来找我们而已?”
“不管你和周正将来怎么样,都要学着想开,不要为了别人伤心,对自己好最重要。谁也不会是你的终点,小捷,路是一直延长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
“我是不反对你和他在一起,可是,在任何时候,你要保自己,他的生意,你千万别陷进去,我想真有那么一天,你姐夫是一定会帮你的。”
“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往最坏的地方想。周正这个人,现在对你,对我们家,是真的没话说的。他好象还认识不少人呢!住院的时候,医院的人对他言听计从,都说他认识不少大人物!真可惜,他和你姐夫合不来,不然也能互相帮忙!”
蒋捷翻了个身,睡不着。直到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振动起来,他兴奋着掏出来,满意地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闪一闪地跳着周正的名字。他一缩身钻进被窝,头也掩在被子下,蜷着身体按开通话连接,语气里都是喜悦:
“喂?今天晚了,在干什么呢?”
38
“去哪儿?”周正帮他穿套头的毛衣保暖的时候,蒋捷拼命从毛衣的领子里露出眼睛,问。
“带你看样东西。” 周正神秘地,“送你的礼物。”
蒋捷眯眼皱眉:“不是耍我吧?我会生气,告诉你。呀,不穿那个,哪有那么冷?”
一看到周正拎出貂皮外套,他连忙抗议。
“冷空气来了,外面冷着呢!你感冒了怎么办?你爸还不赶过来把我杀?”
“去你的,你当我爸是你?”
“穿不穿?”
“说不穿就不穿,你听不懂中国话?”
“呀!现在派头可真大,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把我当小弟使唤?”
蒋捷满意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鼻子皱皱:“就使唤,你有意见啊?”
高尔夫球场的代步车,在广袤的后院缓缓地,冲着湖边开去。周正的腿上完全好了,走路却还是有些跛,尤其这种秋寒的天气,很不方便。江山运来一辆代步车,“你家后院比高尔夫球场还大,用这个最好。”
蒋捷在一个星期之前出院,搬来和周正一起住。这里环境好,适合休养。周正在逼他健身锻炼上也是超级负责。有天蒋捷在跑步机上跑到腿抽筋,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仰头看着周正说:
“你是真的责任心太重,还是根本就是,虐待我能带给你快感呢?”
“哪天你能象我这样,就不用锻炼了。”
“象你怎样。。。。。。” 蒋捷还没说完,就见周正一低身,拦腰抱住自己,接着天眩地转,自己给人象抗猪肉一样抗在肩头。
“喂!你放我下去!这样好象死猪一样,很难看。”
“养你这样的猪,都是骨头没有肉,还不赔死?”
感受着不再平稳的脚步,蒋捷的脸,紧紧贴上周正精壮的背肌:
“养你这样的就划算,都是瘦肉没肥膘。”
蒋捷早看见湖边有个巨大的仓库,可是没想到竟是个马厩。里面开放式宽敞设计,只住了两匹马,确切地说,是一匹半,因为其中的一个,还是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它趴在母马的身边,脸不停地蹭着母马的脖子。看见蒋捷和周正走到近前,侧着脸新奇地看着他们。母子两个都是油亮的黑,象是上好的稠缎,一点杂色都没有。
“这就是你的礼物。记得有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晚了吗?骗你说有客人,它就是那晚出生的,也算是客人。”
蒋捷隔着栏杆,伸手进去摸着小马的身体,小马以为他在喂食,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很痒,蒋捷“格格” 地笑起来。周正连忙拉回他的手,
“小心它把你的手指头当胡萝卜吃掉。”
“怎么会?他看起来很乖。”
“还小,不懂事。不想知道它的名字?”
“才满月就有名字啊?” 蒋捷兴奋地,“叫什么?”
“小捷。” 周正,“小马的名字叫小捷!”
“啊?那你叫小捷,我怎么知道你叫它还是叫我?”
“嗯,有道理,所以你要改名。”
“为什么要我改?”
“它小,你得让着它。它喜欢小捷这个名字,你也得让给它。”
“那我怎么办?”
“我就叫你,嗯,蜜糖,甜心,亲爱的,心尖儿,宝贝儿。。。。。。”
“去你的,你拿这些去哄别人去吧!” 蒋捷的脸颊不知道为了什么,红个通透,“那,将来小马长大了,你,你,不是要天天骑小捷?”
周正定定地看着红着脸的蒋捷,片刻之后,忽然暴发出大笑,“哈哈哈哈!我还真没想到!”
“少来!” 眼中嗔怒,给了周正当胸一拳,“你还敢说你没想过?”
“真的没有,我发誓没那么想过!”
“哼!” 蒋捷挤眉弄眼假装生气,趁机再给他几拳。“不准你这么笑!”
“好好,” 周正调整了一下呼吸,“别打了,你现在力气大,打得很疼。”
“活该呀你。再这么淫笑,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好狠的心!那样的话,你得背着我到处走,苦的还不是你?”
“臭美,你看谁理你。” 蒋捷把目光转向小马的身上,问:
“怎么忽然想送我礼物呢?”
“庆祝你的新生,蒋捷,重生是奇迹,你,是我的奇迹。”
“你也来煽情的呀?” 这么说,蒋捷的眼睛却认真了。
“你也知道我不会说话,我要是能象江山那么能说会道的,天天跟你说好听的。”
蒋捷有些动容,脸凑上去,
“你说什么我都喜欢。” 说着亲上周正带着烟草味的嘴唇,周正却在这样的时刻,很扫兴地说话: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呢!”
蒋捷点了点头,深情地回应,
“喜欢,当然喜欢。”
“那,那,我,可不可以骑小捷?”
刚说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疼得周正手捂着肚子,弯下身,
“你,你敢谋杀亲夫。”
“呸,我杀的是色狼淫魔大变态!”
蒋捷夜里睡眠不好,偶而下午会窝在楼上靠窗的沙发上小睡一会,算是补眠。每到这个时候,周正会走开,不给他任何干扰。蒋捷午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小时左右。这天周正要上楼取点东西,却发现蒋捷在阳台上讲电话。他于是坐在沙发上等。
“今天怎么睡得这么少?”
“不太困。”
“原来不是说明年春天要上学?办得怎么样?”
“我住院的时候,申请就结束了,赶不上。”
“那秋天呢?”
“还远!不着急。干嘛?我不念书,你就养不起我了?”
“不是怕你无聊嘛。” 周正轻拍着蒋捷的肩膀,“多睡一会儿吧!我在楼下书房。”
“噢。”
蒋捷看着周正走下楼,心里想着江山在电话里说的,联邦那里重案组又开始工作,他的人查到除了林源,还有另外一位华裔的专家,并且他们找到个重要证人。江山还没有具体的资料,按他说的,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查出那个证人的名字。”
“和你们有来往的人里,没有可疑的?” 蒋捷问。
“所有和正哥直接联系过的人,是都有备案,可是,人太多,不好查。只要那个名字出来,就很容易办了。”
蒋捷心里慢慢地,一个计划在成型,他说:
“我想,我可能认识另外一个华裔。”
39
西北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进入芝大犯罪心理学的硕博联读项目,二十九岁博士毕业,芝大最优秀最知名的高智商博士生,聪明好学,秀外慧中。蒋捷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照片,那是夏天出去钓鱼的时候拍的。心里叹着气,默默念出一个名字:傅文瑜。哪个华人的背景资历,能比她的更吸引联邦调查局的兴趣?江山查不出来的,很可能是没怎么露过面的新人,而她应该是今年七月才上班,小钟也说过她的签证拿得飞快。。。。。。蒋捷慢慢地放松身体,靠上身后的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什么,世界,这么小?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是熟悉的女中音,
“HELLO?”
“文瑜?是我,蒋捷。”
对方沉默了一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太突然了,怎么忽然想起找我?”
“快过圣诞了,小媛他们想聚一聚,我帮忙通知。”
文瑜还是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
“什么时间?我看看能不能抽出空儿。”
蒋捷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告诉她,又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他心里隐隐觉得,文瑜和他,可能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话语里都在防守。他站起来,在走廊里看到倚在窗口抽烟的沈兵。
“你是不是能查出手机信号的地点?”
沈兵转头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我那么神通广大的?”
“要是我用手机联系过的号码呢?”
“差不多。” 他耸了耸肩膀,说。
“你帮我查查这个号码,十分钟之前,我跟它通过话。”
结果出来,果然是在吉荷路2800号附近。原来真的是她。蒋捷想,既然她也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想必对自己也了解很多,那样的话,倒也不用兜圈子,省了很多麻烦。可是,要怎么样,从她的嘴里问出那个证人的名字?隐隐的头痛,象早冬的薄雾,四面八方,笼罩上来。
周正洗了澡出来,就见蒋捷躺在床上,双手收在胸前,身子蜷着,睡得象个婴儿。他坐在床边擦头发,发现那几粒药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周正伸手摸了摸蒋捷的额头,有汗,烧退了不少。
“吃了药再睡,起来,蒋捷!” 一只胳膊托着蒋捷的后背,一用力就提着他坐起来。
“不是吃过了吗?” 蒋捷一付不合作嘴脸。
“那不是中午的份吗?” 周正掰开他的嘴,把药片放了进去,又把水杯递到嘴边。
蒋捷无奈,就着水咽下药片,倒觉得口渴,整杯水都喝光了。周正把杯子放到一边。
“还咳得厉害?”
“好多了。” 他冲着周正侧身躺下,任这人象包饺子一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情自己能应付,不用你管,谁叫你没事瞎操心,累病了吧?成天打针吃药,你有瘾啊?”
“我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哪有操什么心?咳嗽不是老毛病吗?还给你念个没完,很烦啊!”
“嫌烦就听我的!你自己调查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吗?傅文瑜都给你查出来,还偷着出去和她见面。”
“呵呵,” 蒋捷讪讪地笑,“你是吃醋啊?那是同学聚会,一大堆人呢!你吃的什么飞醋?酸死了。”
“你少跑题!我正经八百地跟你说,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正,哪天背着我还不知搞出什么乱子。”
“别象训儿子一样好不好?这次江山在联邦的人帮不上忙。傅文瑜是新人,在联邦内部的派系里没什么立场,恰好跟我有交情,我才帮江山问一问。你怎么管得这么严?”
“江山这个笨蛋,自己搞不定,竟把你也拉下水。你又没什么经验,万一留了马脚,落下贿赂的证据怎么办?”
“我和她没有金钱关系,没有性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告我贿赂?” 蒋捷说着低低地咳了起来,周正大手连忙伸在他的背后,轻手轻脚地顺着,拍着:
“烂身体还不好好休养,行了,这事你以后不准再操心,没我同意,你别老搞小动作,要是真没事做,就办办明年入学的事情,你好歹也是优秀学生,就算耽误了申请时间,要真心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就不想去,在家里闲着多好?不用起早贪黑。怎么,你养不起了?”
“就你?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那还老逼我上学?我就乐意让你养着。”
周正手指插在蒋捷的头发里,随手搓了搓,看着凌乱的头发搭上汗湿的额头。
“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懂?可我不想你将来跟我一样,活得不自在。”
蒋捷心领神会,却不想在这件事上惹周正不开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正,
“嘻嘻,真喜欢你。”
“靠!我人见人爱,还用你说!” 周正见蒋捷的黑眼睛盯着自己不动,“你,你看什么?”
“看你啊,好好端详,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说着突然转身缩进被子里,周正感到他伏在自己双腿之间,连忙拉开被子制止:
“你生病呢!喂!别胡闹!蒋。。。。。。”
周正的话给一阵突然而来的刺激的快感堵在喉咙中,双手十指僵硬着慢慢分开,重重按在床上,耳朵好象失聪,只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喘息。老实说,蒋捷口交的技术一般,可不知道是他发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咳嗽的毛病,两个人这几天也没怎么做过,周正觉得那含着自己欲望的口腔格外湿热,他的舌头缠上来的时候,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那感觉仿佛是置身波峰,正给海浪高高地,抛到半空。
40
意大利村是城里最好的一家意大利餐馆。蒋捷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隔着银制烛台上黯淡的烛光,是面色沉静的傅文瑜:
“刚得到资料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都砸在我头上。”
抿起嘴角,蒋捷好似在笑:“有那么强烈?”
“嗯,当然,我和你算是没指望了。我以前,还是老有幻想,以为总有一天,你能注意到我也不一定。”
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蒋捷稍嫌迟疑却还是说:
“问题不在你。”
“我知道,” 文瑜打断他,“我想,你也不是看不上我,你是哪个女人也看不上。其实,输给男人比输给女人好多了,心理比较容易平衡。”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吃东西。掩身在暧昧的光线里的男男女女,低低交谈,晦暗里浮动着一层窃窃私语的声音,小提琴斯文地流淌,象是湿润的气流,细细滋润着寂寞的空气。
“我和他,你知道多少?”
“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文瑜擦了擦嘴,“包括你上次入院,也不是小钟他们以为的车祸,是因为周正遭遇的恶性绑架事件。我还知道,你为了救他,差点丢了性命。他是什么人?你为了他,学业不要,前途不要,连命也不要,他有那么好?让你能放弃一切?这么做,值得吗?”
说到最后,傅文瑜的声音低下来,喃喃的,更象是在问自己。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不后悔。”
“你竟陷得比我还深!没救了,你。”
“我挺好的,不需要人救。” 蒋捷面容自信。
“拽,真拽啊,你。”
傅文瑜拿起桌子上的冰水,贴在脸上,好象在极力压抑,
“你知不知道?联邦的资料里,你的身份是周正的情人。可除了集团里三个头头,你排名第四,虽然还在观察期,可他们都说,一旦你决定留在他身边,迟早是他们的核心之一。所有的成员都接到警告,要密切注意你的行动,说你思维敏捷,善于抓人的弱点。我终于领略到你的厉害了,蒋捷,你果然是个狠角色。”
蒋捷向后坐直身子,嘴上依然沉默,静观其变,眼睛却迎上傅文瑜复杂纠缠的目光。
“你找我出来,却什么都不说,因为你太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多到可以给你利用。你甚至不会主动开口问,是什么让你这么自信?跟我玩姜太公钓鱼的游戏?”
“文瑜,你想的太多,你不用说什么的,今晚。”
“今晚不行,还有下次。你吃定了我,肯定不会拒绝和你出来,对不对?从你知道我在行动组的那刻,我就成了你的猎物,不在我这里拿到答案,不会善罢干休吧?” 傅文瑜说着说着反倒平静下来,不似先前情绪失控:“可我告诉你,你能为了自己爱的人放弃一切,我不会。为了能留在美国,我一直努力念书,进最好的大学,做最好的学生,我今天的事业来之不易,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字字重音地说完,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夹,抽出张百元的美钞,压在水杯的下面,然后紧盯着蒋捷的眼睛说: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是,请你吃顿晚饭。好自为之,保重。”
看着傅文瑜把外套拎在手里站起来,蒋捷才说:
“穿上吧!外面起风了,别着凉。”
他抬头,文瑜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火跳动的关系,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瞬间多了水光。目送着傅文瑜高挑的身材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口,蒋捷低头看着桌上美钞,他挪开杯子,把钱翻过来,在左下角用中文写着个翻译的名字:“安东尼 普拉德斯”
圣诞节前,照例又是下雪。纷纷扬扬,周正住所附近的森林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江山在门口拍落身上的积雪,进屋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兵:
“正哥呢?”
“在楼上,一会儿就下来。”
“晚上吃麻辣锅啊?” 江山兴奋地问。
“你那狗鼻子还闻不出来?” 沈兵百无聊赖地频频换台。江山做势耸了耸鼻子嗅着,空气中是一股热热的辛辣香。
“蒋捷不在?” 他咳嗽刚好,忌辛辣。周正怕他管不住自己,有他在家,辣的连做也不做。
“他爸爸的生日,回家去了。” 周正从走下楼梯,边对江山说。
“好啊,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周正的厨子是四川人,做得一手正宗川菜。
吃饭的人就兄弟三个,倒不拒束。蒋捷在的时候就不一样,尽管他不在乎别人吃饭的礼节,可他是肯定不会说话,吃东西静悄悄,很斯文。他总说,大家随意好了,我,改不掉。
“那人的名字弄到手了?” 等火锅开锅的时候,周正问。
“噢。” 江山和沈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叫苦,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兴师问罪来了。“噢什么?哪里得来的消息?” 周正见两个人也不言语,有些不悦,“你们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做小动作,最恨别人骗我,是要我点出来,还是你们自己说?”
“蒋捷帮的忙。” 江山连忙接话,“行动组的一个华人是他的朋友。”
“我以前不是说过不准他插手我们的事情?你们把我话都当耳边风是不是?”
“哪有?” 江山听出周正语调里的怒气,那是他发火的先兆,“我是觉得蒋捷是真的聪明,办事有手段,而且他一直想帮你,我也不能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在桌子下面踹了沈兵两三脚,你倒是说话啊,这会儿装哑巴。可是沈兵用筷子拔拉着火锅里下的料,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江山只好看着周正,放软语气:
“这次是太着急,没和你商量,以后都听你的。”
周正看着火锅翻滚上来,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气却压下去:
“我今天再重申一次,蒋捷不准介入我们的生意,你搞不定的,或者他主动要求的,都不准让他插手。下次再偷着跟他搞小动作,不跟我汇报,我保证不轻饶你。吃饭吧!”
怎么成了我?沈兵也知道的,江山心里叫苦,觉得自己手心里冷汗都出来了,不管怎样,还是佩服蒋捷的能耐,老大让他管的,现在知道收敛脾气,这次连脏话也没骂。江山狠狠瞪了对面自顾自吃得欢的沈兵,没良心的,关键时刻给我装哑扮哑,倒霉的都推我身上是吧?嘴上冲着他没好气地说:
“喂!你,把牛百叶递过来!”
41
“从组长把你列入观察对象,我确定你是决心留在周正身边的那一刻,心里就猜到这么一天,你肯定会从我下手,挖出证人的名字。那其实不是什么临时的计划,在你找上我之前,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反复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没人给我答案。我本来想放弃对你的幻想,重新开始,但我做不到。蒋捷,你信不信,有些人,生在世上,就是还债的?”
傅文瑜辞职以后,蒋捷见过她一面。她看起来还好,头发长长的,大风天,有些乱。
“我就想,赌一次,你若够聪明,在我的话里听出玄机,自己会去翻看那张钱。如果你没想到,错过了,也不怪我,别人也看不懂那些中文,我继续联邦的工作,即使跟你做对也可以心安理得。可是,老天绝我,碰上你这么能算计的人。蒋捷,你知不知道,你变得,狠心了。”
“对不起,文瑜。”
“不用道歉,心里记得欠我就好,要记一辈子才行。想我的时候,到北京找我好了。以后听到北京,就别光想起你家周正,还要想着傅文瑜啊!”
蒋捷含笑点头,“其实你要真的想留下,我也可以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你当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托江山那头的关系,联邦怎么会对我的行为不追究?蒋捷,帮人却不说,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啊!我们两个半斤八两,打了个平手。但愿老天怜愚人,保佑我们的感情都能善终,蒋捷,”
傅文瑜的双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她走到跟前,犹豫着抽出手。蒋捷迎上身子,也张开双臂,两人的身体和手臂试着合作,却不是同时向左就是向右,调整了两下,终于轻轻抱了一下,短暂的相拥,蒋捷觉得文瑜的双手稍稍紧了一下,就立刻松开。
“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呵呵,幸亏不是一对儿。”
她笑着拢了拢头发,很突然地转身离开,没有说再见,只胡乱挥了挥手臂,算做告别,大衣给风鼓满,她低头倾身,逆风而行,长发纠缠飞扬。蒋捷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竟是如此单薄。
为什么如此匆忙地转身?因为你,不能抑制自己的眼泪了吗?
春天悄悄来临,阳光充足的艳阳天。整整一个冬天,跟周正缩在北郊的大屋里,被他当猪一样地养着,难得春天终于解放自己。蒋捷倚着码头的栏杆,对着一望无际的汪洋,想起冬天里和文瑜的告别,就象她说的,“被你欠一辈子有什么不好?也算把我铭记在心,对不对?” 。铭记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可是很多年以后,记住的也许就是个名字,而记得他的原因,却忘了。
“喂!” 肩膀上给人重重一拍,“想什么这么入神?”
是迟到的小钟。
“我开车开了两个小时过来赴你约,你住在附近却还迟到?这说得过去吗?”
“我刚从台湾回来,在倒时差,睡过头啦!” 小钟想跟小媛求婚,找蒋捷出来跟他选钻戒。
“我怎么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应该问问你的女同事比较好吧?”
“都说GAY很有品味的,看你现在的行头,” 小钟细细打量着蒋捷,他穿着条咖啡色的条绒休闲裤,条纹衬衫套着RAULPH LAUREN的新款奶油色的毛衣,整个人精神百倍,容光幻发。他有些吃惊地说,“面露桃花,眼含秋水,谈恋爱了吧?你?” 接着又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每次你爸爸妈妈都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搬出去跟人同居了?”
“嘘!” 蒋捷一把拉起小钟的胳膊走开,这家伙大声嚷嚷,周围的人都回头看。
“你怕什么啊!鬼子又听不懂中文。快招,别打岔。”
蒋捷放手,对小钟郑重其事地承认,“我是在恋爱。”
“跟谁啊?” 两眼放光,小钟把自己要求婚的事忘到脑后。
“不跟你说就怕你大嘴巴,到处嚷。”
“不会,怎么会?我保证守口如瓶。”
“你能才怪。”
蒋捷对珠宝真是一窍不通,倒是小钟跟柜台小姐讨论得热火朝天。他几乎把每一款都仔细看过,不停地做成色,清晰度,当然最重要还是价钱的对比。小姐很耐心,不时朝一边蒋捷看看,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小钟反复重复的问题。最后他拿着其中的两只问:
“那,为什么都是三颗石头,质量差不多,价钱却差这么多?”
“因为这一款是特别设计,” 小姐指着其中一只说,“而且是限量发行的,这就形成了价格差,你看,一款是有钱就能买到,另一款是有收藏价值的。那,” 她想了想,指着蒋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象这位先生这款‘长夜未央’ ,是首饰设计大师福尼汤逊为千僖年设计的,全球市场只发行一对,一只男款,一只女款。听说最后的买主买下一对戒指以后,当场毁了女款,只留男款。这款戒指的价指当时就翻倍了呢!真的是名符其实的价值连城啦!”
柜台小姐大概也因为亲眼目睹了这款设计的上品感到荣幸,讲得脸上浮着红晕。蒋捷有些诧异,他从来没想过这只戒指背后的故事,低低问了一句
“请问,你刚才说这款叫什么?”
“‘长夜未央’ 。因为你看这个符号,” 她指着看似JJZZ字母缩写的图案,“是有故事的。说的是,” 好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我是不是太罗唆了?”
“请继续说下去。” 蒋捷连忙鼓励地冲她点头。
“噢,” 女孩子脸上的红晕慢慢散开,“一个猎人爱上一只会唱歌的夜莺。而这只夜莺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会出来,猎人因此射死了太阳,这样他就可以时刻和夜莺生活在一起。这激怒了天神,绞杀了猎人。夜莺每夜在猎人的坟前心碎地泣血歌唱,他的歌声那么悲伤,把重生的太阳都感动了。于是太阳请求天神赐给猎人复活,并在林外画了个圈,阳光永远不能穿透丛林,夜莺和猎人就生活在那里,分分秒秒都是团圆的夜晚。”
42
沈兵推门走进二楼的书房,诺大的房间空荡荡,阳光慵懒地打着旋儿。他转头,果然看见周正衣着随便,双腿伸长搭在茶几上,本来掩着脸的报纸撤低了,露出加勒比海阳光垂慕过的黝黑的脸孔。
“气色不错,头上插根毛,就可以冒充土著了。”
“那怎么了?等下你看蒋捷,呵呵,跟龙虾一样。” 周正把手里的报纸搁在地板一边,“还是煮熟的龙虾。”
沈兵侧头问,“什么意思?蒋捷喜欢那儿吗?”
“他不喜欢,我喜欢。”
四肢舒坦地伸展着,想起放纵的日日夜夜,沙滩上刺激的性爱交欢,蒋捷竟日红通通的脸。。。。。。
“下次旅行去阿拉斯加,去北极,总之要去把自己包棕子一样裹起来的地方,省得你到处发情,还怪我穿得少。”
蒋捷这么说的时候,两个正浸泡在黄昏的海水里,如同两条自由自在的鱼。
愉快的画面渐渐淡去,周正深呼吸,面前的沈兵,好象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双方见过面,还算满意,正在谈细节。”
“嗯,” 周正翻开,大略看了一下,“什么时候交易?”
“时间地点还没确定,不过,他们希望当天你能过去。”
周正的眉毛立刻锁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给他们搭线,是看在华盛顿那头的面子,我可没说要参和进去。”
“他们都不太信任对方,说你在,比较放心。”
“江山怎么说?”
“他阿意思也是你最好别插手。还有,那头还想借我们的渠道把货运出去。”
“货不从南美发的吗?那么一大批军火,运到这里,再往中东转,不是找麻烦?”
“货,” 沈兵犹豫了一下,“目前在境内。”
“什么?你说南美把货运进来,还是根本就是本地的军火商。。。。。。 ” 他隐隐觉得这搭桥中间人,好象不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一切先搁着,让我再想想。还有,跟他们说,运货的事情我们办不了。”
周正的手掐着鼻梁,上下按摩着,另一只手在文件上轻轻弹着。
“不用这么担心,正哥,这次是一层一层地找下来,中间这么多的关系,牵涉的人很多,护着的人自然也多,再怎么也找不上我们。”
“嗯,怕的就是人家要找的,其实就是咱们。” 周正坐直身子,“等我和江山再商量一下,你记住,这事儿千万别让蒋捷知道。”
刚说完,门给轻轻地扣了两下,蒋捷湿漉漉的脑袋伸进来,看见沈兵在,楞了两秒钟,随即说:
“在谈正事儿?”
“进来吧!” 周正朝他招招手,“我们谈完了。”
他闪身进来,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手里拎了条毛巾,头发却还滴着水。沈兵看了一眼,就不禁低头笑了。就象周正说的,蒋捷真的晒得跟煮熟的龙虾一样,脸颊上两片绯红,鼻尖儿也是红红,连露出的手臂都未能幸免。
蒋捷有些难为情,
“是不是跟小丑一样?”
“不会,很可爱。”沈兵如实说,
蒋捷走到周正身边,坐在地毯上,随手拿起报纸翻看:
“江山也会过来吧?晚饭吃什么?”
周正借着他肩膀上的毛巾,就着他坐的姿势给他擦头发,一边低声地抱怨:
“这里还冷呢!头发滴着水到处跑什么?”
沈兵微微低下头,
“江山可能已经快到了,我去楼下了。”
“噢,有礼物收噢,晚饭时候给你们。”
蒋捷扬脸对他说。沈兵点点头,退出门之前,听见周正小声地在蒋捷耳边嘟哝:
“家里有没有晒伤膏?我给你擦擦。”
深深地吸口气,面前沉重的红木的门,无声地合上,原来,他并不是不懂温柔。。。。。。
“是女孩儿,” 蒋敏怀孕快六个月,双手慈爱地摸着肚子,“女孩儿就是贴心,一点儿都没折滕妈妈,哪象怀小强那会儿,真是辛苦。”
“头胎总是难过一些吧?” 蒋捷从自己的卧室里搬出一些书,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本本检查。
“课本?找出来做什么?”
“周正想我暑假以后就上学,把最后一年念完。”
“嗯,他挺替你着想的。” 蒋敏看着弟弟低着头,侧脸柔和安静,“看来,对你很体贴。”
“呵呵,你没看他发脾气的时候,也让人受不了,牛脾气,倔得要命。” 蒋捷抬头说,“我们经常动手。”
“啊?” 蒋敏不可思议,“你能打过他?”
“打不过就耍赖。”蒋捷说着笑了,左脸上隐约跳动着一个小小的酒窝。
蒋敏跟着他进了他的卧室,倚着墙,对正在书架上翻找的蒋捷说:
“阿源和周正,是不是对头?”
蒋捷忙碌的双手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拿起一本“投资分析” ,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谁说的?”
“你跟我装傻吧?” 蒋敏在蒋捷床边坐下,“林源在查的人是不是周正?”
“唉,” 他把书放在膝头,看着对面的姐姐,“我看你最好也跟着我装傻好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嗯,姐夫没跟你提过?”
“他不怎么提工作,可我知道他讨厌周正。再说,我对官场上那些事儿,也多少算了解。” 蒋敏笑开,拍了拍弟弟的肩头。“可惜我们两个,都绝顶聪明的,到头来都是装傻的命啊!”
“你是聪明人,还懂装傻呢,我是真傻。呵呵。”
蒋捷刚说完,听见爸爸在厨房喊自己,连忙走出去看。
“我想给你和你姐做些薄荷糕带回去,家里没有薄荷叶了,你出去帮爸爸买些回来。”
“好,” 蒋捷爽快地答应,拎了外套出门。
四月天,晚上还是凉。蒋捷拉紧外套,在迎面一阵潮湿的冷风,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转过街角,一家小杂货店已经关了,只好沿着马路往下走,他知道过两条街有间京华超市,应该有卖薄荷叶。在等红灯变绿的时候,蒋捷不经意地扭头,看见自己停在路边的银色凌志。家里只有两个泊车位,姐姐先到给占了。蒋捷只好绕了两条街,才在路边找到停车的地方。此刻吸引他的,是在自己车旁边,站了一个人,正往自己车里看。蒋捷见是绿灯,小跑着过了马路,走向那人。到了近前,借着路灯渺茫的灯光看过去,没想到,竟是林源。
“怎么不到家里去?” 他问,“姐姐还在。”
“嗯,” 林源掐灭手里的烟,“我在等你,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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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这么说?”
蒋捷扬了扬眉毛,路灯微茫的光,斜斜地照进小巷,淡淡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林源感到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暗夜里蒋捷不屑一顾,带着冷漠和蔑视的目光,竟如此陌生。林源知道蒋捷母亲对他甚为严格,养成他性格内敛,在人前,高兴也很少大笑,伤心也不会哭。他对所有人恭敬礼让,待人接物,向来温和。连自己的母亲也常赞,蒋家的孩子真的是很有教养,招人疼爱。可如今稳重里带着尖锐的双眼,真的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蒋捷吗?林源转移自己的目光,再点了一支烟,向后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吸烟,很快一半香烟成了灰。
“别问为什么,离开他。”
“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谈话,还是结了吧!”
蒋捷边后退,边对林源说:
“姐姐还在楼上等你呢!看在你没出世的女儿份上,别在她面前这么抽烟。”
“你别走!” 林源跳身拦在他面前,“你死心塌地跟着周正,可你对他了解多少?”
蒋捷站著脚步,小心退后跟林源拉开距离。
“有必要知道的,我都知情。”
“那他做的非法生意你也知道?他勾结南美的军事武装,向中东的恐怖组织走私军火,这些你也知情?”
蒋捷稍稍地侧目看了林源一眼,随即平静地说:
“周正名下的军火生意,是经过政府授权的合法经营。公司有出口权,向美国政府批准的国家出口合法数量的武器,每一笔生意,文件齐全,有据可查。周正个人的投资理财有专业的管理机构打理,税务交给专门的会计公司,涉及司法诉讼,他有专属律师团,你有充足的证据,可以交由司法途径解决,这样私下污蔑,散布不实谣言,无稽之谈,可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林长官。”
说完,蒋捷顷身,在林源摸不清他的企图的情况下,忽然出手伸向他的口袋。林源下意识伸手去挡,不料蒋捷料到他会如此,一只手将他的手格开,另一只手在他胸前的口袋处轻轻一按,“吧哒” 一声响。
“还有,以后用录音机的时候,不要用这种带提示的高级品。”
林源尴尬地皱眉,他外衣的内袋里的确是有录音芯片,当音量过低,接收不到的时候会自动闪动提示。大概是刚才自己窜身拦住他的时候,衣服敞开,林源知道蒋捷对灯光一向敏感,尽管小灯很暗,只闪了几下,还是给他注意到了。
蒋捷失望地低着头,调整一下不规则的呼吸,感到了心里平静,才说:
“不说了,好不好?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姐还在楼上等你,我得去给我爸买薄荷叶,他给我们做薄荷糕吃。”
林源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支着墙壁,他的头垂在抬起的手壁上,欲言又止,他转过脸,又再回头对上蒋捷的眼睛:
“小捷,我是,为了你好。。。。。。”
“停!” 蒋捷觉得自己的心里那勉强压下的愤怒又再掀起一角,“你逼我跟你摊牌吗?”
他完全没有给林源反应的时间接着说:
“你刚入警界的时候,曾经找过周正,希望跟他‘合作愉快’ ,可是他看不上你的狂妄,选了汤力。多年来,虽然你也一直在升官,可势力总是不如汤力,他总是比你高两级。最后,你找了另外一个靠山,帮着他打击周正,和周正背后的势力。你把自己说得卫正除邪,官冕堂皇,事实不过是你在他身上,无法谋得利益,进行打击报负而已。”
一口气说完,蒋捷的心虽然依然跳痛,情绪却平复下来。他正视着林源尴尬不堪的脸,舒缓了口气,才慢慢地说: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想刺激我一口气说完吗?”
“你,” 林源话语间有丝颤抖,心里却又存着一丝侥幸,“小捷,你,误会了。”
“真让人失望啊!你,” 蒋捷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难道你还看不清,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水里任你随便亲吻的,十五岁的傻小子了。我懂黑白对错,也会分辩爱恨是非,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并终生无悔。”
林源的肩膀无力地搭拉下来,整个人有些萎糜地靠在墙上,声音里是不解和沮丧:
“可你,为什么要选他?”
“不是你,亲手把我推到他身边的吗?” 蒋捷对上林源震惊的注视,“跟你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不说出来,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成一家人,你是我姐一心一意爱的人,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我爸我妈真心疼爱的女婿。我会把它当做永远的秘密,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会尊敬你,甚至配合你演戏,维护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只要你,别把我当小丑一样耍着玩,好不好?”
林源垂下眼帘,心里一层一层的武装,象是腐木一班,驳落不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蒋捷猜出一切,也在意料之中。林源沉默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你还不满足什么?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你,有活泼可爱的儿子,女儿就要降临,三十岁就位居高位,事业顺利,你还这么年轻,汤力的位置迟早不是你的?你要查周正,你就查,你要恨我,也尽管恨。可我知道,你是喜欢蒋敏的,她心思比谁都细,你若真不爱她,跟本别想骗她。可是,她的幸福,让我相信你是真心爱她,和你们的孩子。摸摸自己的心,你想要的是什么?林源,那些年少的梦想,就是一场梦而已,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人不能太贪婪,要懂的惜福啊!”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绕个不停,人却义无返顾地离开了。林源目送着蒋捷颀长挺拔的背影,走到灯火的尽头,慢慢消融在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蒋捷,五岁。”
“我叫林源,以后我给你撑腰,没人再敢欺负你!”
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巷子深处,脸埋在双膝之间偷着哭的小男孩。蒋捷,长大了。可是,什么让他长大?是什么,让他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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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斯和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他目前在华盛顿势力大,关系网密集,这几年是靠他不少,他的对手都把我们看成是一条船上的人,以打击你做为推倒他的缺口,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跟他划开界限,虽然这种局面可能是他故意布下的,但是,我们从中的获利还是多于麻烦。所以,这次他交待我们办的事,还是不能太马虎。”
江山坐在周正的对面,仔细地分析给他听,“当然,要你亲自出面,是没有必要。我跟贺斯联系过,他的意思是这次我们只是个介绍人,就算出了事,要摆脱也很容易,叫你不用顾虑太多。”
周正狠狠捻灭了烟头,另一只手扶弄眉心:
“你觉得我应该去?”
“也不是。从你在洪门当家,我们一直做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不利证据跟你沾边。就算林源那头翻个底朝天,也搬不倒你。这种良好记录不应该打破,况且这次两边的人都不是怎么知根知底的,你去,我和沈兵也不放心。”
“你跟我绕什么圈子呢?到底去是不去?” 眉毛皱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是不好办嘛!” 江山也感到头疼。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去吧!” 角落里的沈兵忽然说。“对外就说你会去,到时候我代替你出面,这事本来就是我一直在办,就说比较熟悉,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现在风声紧,他们也不会傻到拖着非等你才交易。”
“也好,” 江山想了想说,“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生意,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他们知道沈兵的地位,不应该不满才对。等交易完毕,上头如果不高兴,我去周旋好了。”
周正手指习惯性扣着桌面,良久才说:
“就这么办吧!”
沈兵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江山见周正从椅子里站起来,踱步到窗前,也跟着站了起来:
“等这事儿搞定,你也歇一阵好了。你提的退休的主意我也替你想了,一下子恐怕办不到,总得慢慢地低调下来,减少活动,观察一下再做进一步打算吧!”
见周正对自己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一支胳膊支着窗沿,只顾直直看向远方,江山只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蒋捷倚着小马坐在湖边。阳光温煦,草地刚刚现绿,小马偶尔扫扫尾巴,大概是打到蒋捷,他一边拨弄着头发,一边伸手轻轻去推小马。
“蒋捷知道这件事吗?”
周正回过神,嘴角边不经意露出的微笑还没有散去,
“嘱咐过要瞒着他,可我看,他八成已经知道。跟他出去渡假的时候,他好象就猜出来我是在这里瞒着他做什么。”
江山笑了,“谁让你找个心眼儿这么多的?想瞒他可够难的。怎么不跟他交了底儿得了?”
“唉,跟他说,他就得跟着瞎操心。” 周正向来强悍,听他叹气的时候倒是不多,“江山,你有没有这种糟遇,就是打心眼儿里想护着一个人,就怕他陷进来,染黑了他,伤害了他。可那个人别扭着呢!你怎么护着他,他也不领情,老跟你对着干!”
“哈!” 江山笑了,“不象你了啊,老大,你把我和沈兵拉下说的时候怎么一点怜惜后悔都没有?”
“靠,废话!你俩那样儿的,还用我拉你们上道儿?再说我和七八个小混混对打,给人打得头破血流,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窝囊废?不拉你们下水拉谁?”
“你那点儿血算什么?怎么不说你把那几个打得内脏破裂?”
“嗯,” 回忆象无声的水,静静地回流,洪叔就是因为那一架,看上自己,终于决定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人的一生很多巧合,可能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做了本来不想做的决定,就把整个人生引向不同的方向。一念之间,竟成永远。
“正哥,蒋捷是个很独立,有主见,敢担当的男人,他爱你,就想和你并肩齐眉,而不是一只单纯享受的金丝雀。”
五月里,一阵轻雷在天空滚过,雨刷刷地,匆匆忙忙落下来。蒋捷跑进客厅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怀里的书却抱得紧,进屋第一件事先找纸巾,慌张地擦书上的水痕。
“你有毛病啊?” 周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接过旁人递上的毛巾,朝着蒋捷湿淋淋的头脸擦下来,“这个时候还管什么书?”
“哎呀,” 蒋捷给周正大力的挫擦弄得脸疼,“你轻点儿,我的书湿了!”
“真是书呆子呀你!”
“书特别吸水,晒干了也没法看了。”
“人淋雨会生病,书也会感冒吗?”
周正说着,拎着他的胳膊往楼上扯,“你马上去洗个澡。今天你敢给我感冒试试!”
蒋捷跟毛巾和浴袍塞在一起,给周正推进浴室,他又不死心地伸出头,不怀好意地笑着:
“要不要一起洗?”
周正哭笑不得,只好佯怒,“你老实洗澡吧!”
从浴室出来,蒋捷的脸给蒸得红红的,他换上一套暖和柔软的衣服,找了一圈,发现周正在阳台上抽烟,他拉开门走出去:
“是谁说我傻瓜去淋雨啊?难道傻瓜是传染的,你这么快。。。。。。” 蒋捷说着说着就停了,目光停在周正紧皱的眉间,“你最近烟瘾特别大,心情不好?”
“进去说吧!” 周正扔下烟头,拉着蒋捷进了屋, “你最近没怎么回家,为什么啊?”
“噢,” 蒋捷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才说,“我,跟我姐夫摊牌了。虽说大家表面还是老样子,可是见面还是很尴尬。”
“早就该摊开说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蒋捷摇了摇头,“可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情没办好,我那么一摊牌,他以后可能真的一点儿面子也不会给了。”
“谁要他的面子?跟你说过,他们抓不到我的证据,天塌了也有人抗着,你怕什么?”
“对啊,我身边有个傻瓜帮我抗。” 蒋捷笑开,左脸上的小酒窝一跳一跳地吸引人。“嗯,周正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说。”
“如果你将来跟我姐夫闹翻了,给他留条后路,我姐死心塌地爱着他呢!”
“要是他把我赶尽杀绝呢?”
“怎么会?我不会允许他那么做。”
“后路都是自己给自己留的。” 周正对上蒋捷期待的眼神,终还是改了口吻,“行啦,我答应你!”
就在面前的黑亮眼睛又弯起的瞬间,茶几上的手机愉快地响了起来。蒋捷忙跳开身子,走过去接听:
“喂?对,我是。” 仔细聆听着对方讲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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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医院幽长的走廊,寂寞无人。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让蒋捷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爸爸在楼梯上跟人撞到一起,摔了一跤,骨盆有裂缝,接到电话,他就匆忙赶过来,本来以为要手术,后来又说没必要。蒋捷此时坐在房外的长椅上,脚尖支着地,身子疲惫地向后靠。耸着肩膀的夹着手机,歪头讲电话。
“特护明天才能上班。我也不能让我姐大肚子在这里陪夜啊!”
“用不用我过去?” 周正在电话另一头问。
“你别来,我姐夫在这儿呢!你俩再打起来,我可没有力气劝架。”
“他在那儿干什么?” 周正的语气有些不悦,“他不用回家陪他老婆啊?”
“我姐今晚住妈妈那里,明天一早,两个人好结伴过来。”
“嗯,那有你在,林源还跟着参和什么?”
“手术的医生是他帮忙介绍的,晚些也要走,他明天还上班。”
“那好吧,病房里有没有睡觉的地方?你听起来累得快断气了!”
“呵呵,” 蒋捷短暂地笑了,“你不过来捣乱,我就不能断气,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上午我就回去。”
手里玩弄着小巧的手机,蒋捷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高大的林源手里拎着纸口袋,很快站在面前。蒋捷抬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源坐在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饭盒:
“吃点儿东西,你脸色不好。”
“噢,” 蒋捷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最喜欢的宵夜‘强记’ 的鳕鱼粥。他用方便汤勺,一勺一勺,吃得很安静。他最佩服林源的地方,就是他完全不把发生过的尴尬当回事,和他那么开城布公地谈过,今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好象什么多没有发生,弄得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想着,他感到林源的身影凑近自己,蒋捷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躲开伸到自己脸侧的手。
“你的嘴角有粥,” 林源见蒋捷对自己一付戒备,只好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那你自己擦一擦好了。”
蒋捷没接,只用手背蹭了蹭,听着林源轻轻地一声叹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说,有时候感觉自己是条活在鱼缸的宠物,看着外面的世界和自己一线之隔,却怎么游也游不出去。还说,只有吃鳕鱼粥的时候,心里是一片纯净,什么不快乐的事情都可以忘记。”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这些?”
林源的脸楞了,表情几乎算得上受伤地看着蒋捷,半晌才低低开口:
“不记得是因为你不想你记得,可能以后,你的记忆里只有那个人,心里眼里记得的都是和那个人一起的分分秒秒,你只是他的,不是我的小捷了。”
蒋捷觉得两个人的对话在向着危险的边缘滑去,连忙顾作轻松:
“你是我姐夫,可以永远叫我小捷,我不介意。”
“嗯,小捷,我心里。。。。。。”
“姐夫,” 蒋捷忽然抓起林源靠近自己的左手,摊开大而有力的手掌,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手里好象有个魔力橡皮擦,多么不堪的过去都能一笔擦去,不管是误会还是计划,我和你之间有过那么多不愉快的过去,你还能一付云淡风轻跟我相处。我其实很佩服你的态度,本来就是,过去既然错了,就重新开始,焕然一新。可我真的想跟你说,”
蒋捷停了一下,心口无由来的郁闷和压抑,呼吸都有困难,他费力地喘着气说:
“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你。我是你老婆的弟弟,也有自己的爱人,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蒋捷不得不停下来,手不禁捂上胸口,体温升得很快,手掌下的一颗心脏,快要跳出来。
“小捷,如果我伤害了你,” 林源看着蒋捷痛苦的表情,说,“对不起。”
“不用,你,不用,说,对不起。”
蒋捷抓紧了胸前的衣服,仰着头,心跳过快,手脚都抖个不停,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模糊地看见林源伸手抱住了自己,声音好象是隔着距离传过来:
“怎么了?小捷,你怎么了?”
他很想说,我不舒服,很不舒服,好难受。可是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在窒息,只剩躁狂的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跳得很大声,很大声。
糟糟懵懵之中,感到林源抱起了自己,好象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模糊的视线不带一点儿颜色,意识断断续续,仿佛破碎的拼图,不一定在哪个瞬间就跳出闪亮的一幕,然后是黑暗,再象火柴擦亮,出现的仍是完全没有连接的画面。
好象有人在靠近,声音如同漂浮在水面的风: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
“周正是谁?”
“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蒋捷置身一片恐慌之中,他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好象听见自己连续不断地喊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停地转着头,四周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在那个黑影的身后,他被迫朝那里看去,还是飘泊不定的声音,象是磁场一样吸着自己:
“对,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别转头,看着我。”
“不要,不要看你,” 蒋捷心里狂乱地喊,“不要!我不要,周正在哪儿?周正?周正!”
黑影在靠近,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盯着自己看。蒋捷摇着头,试着躲开他的目光,下巴给牢牢地抓住,一支长长的针头向着自己伸过来。他感到颈间一阵冰凉的刺痛,片刻之后,所有的意识,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心里最后的声音也远去了,“周正。。。。。。救我。。。。。。”
蒋捷猛地坐起身,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然后是母亲担心的声音:
“怎么了?做噩梦了?”母亲柔软的手在他的额头扶摸了一下,“谢天谢地,烧退了。别怕,你是做梦呢!”
说着扶着他再躺下:
“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妈妈说呢?弄得在走廊昏倒,幸亏你姐夫在,我和你姐大半夜接了电话就赶过来,可给你吓坏了。”
原来是梦。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蒋捷慢慢平息急促的呼吸,却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激烈地跳个不停。他借着妈妈的手喝了点水,整个人放松了一些,抬头看见姐姐蒋敏走了进来,
“妈,爸爸醒了,你去看看吧!我照顾小捷。”
蒋捷看着蒋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才注意到天早就亮了。
“要不要吃点儿东西?还是等一会儿?”
蒋敏费劲地在床边坐下,用湿毛巾给蒋捷擦着脸。
“怎么冒了这么多汗?你呀,发烧也不说,再加上昨晚吃坏了东西,身体才吃不住的。你姐夫内疚死了,他给你买的鳕鱼粥不新鲜,害得你吃了以后大吐。”
蒋捷努力回忆着回忆昨晚的一切,记忆却好象在某点给人切断了。他讷纳地说: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傻瓜,给梦吓成这样,脸都白了。”
蒋敏搁下毛巾,刚要站起身,蒋捷忽然坐起来,抱住了自己,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身子却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安:
“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怎么办?”
蒋敏的手温柔地插在他的黑发之间,轻轻摩擦着,
“梦都是假的呀,咱不怕啊!”
蒋捷身体上的问题并不大,烧退了以后,就没有大碍,只是妈妈和姐姐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留下来陪着,再说护士也找好,医院里是没什么用得到他的。当天下午,他就回到了北郊的住处。自那以后,他精神一直不怎么好,晚上失眠,白天又整天倦怠,经常气短胸闷。周正好象也忙,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失常,直到有一天,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了?”
蒋捷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确切地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不安,感到自己好象是遗忘了什么。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刻,传来了,沈兵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