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链接




 最新评论



 

 访问统计




 日志搜索




shadowachero 最新的 20 条日志

shadowsky

 
 

  长夜未央21-30
作者:shadowachero  发表时间:2006-11-2

21

一进十月,季节仿佛在一夜之间转换。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带得风里也都是硬梆梆的冰冷。庭院深深,嗅起来也都是潮湿的落叶的味道。
蒋捷收拾了几件衣服,休息了一个多月,虽然自己一直在学习,想到明天就要回学校,还是有些紧张。自从被救以后,他就住在北郊养伤,周正的鲜少露面。赌船终于在风风雨雨里开业了,因为洪门的变故,周正几乎没有时间过问,都是江山在帮忙打理。蒋捷知道周正一定是很忙,而且应该也很烦。有时候过来坐上一个下午,也不说话,蒋捷偶尔无意间碰上他的眼神,发现周正看着自己的眼光里,心事重重,总是若有所思。蒋捷心里隐隐不安,他觉得周正不是单纯繁忙,而是在有意疏远自己。他几乎能感到自己在一寸一寸沉陷,周正却在一寸一寸疏离。好象一切都漂浮在水面上,不确定,什么都不能确定,而自己随时会在下一步被淹没,淹没在一片周正已抽身离开的,沼泽里。

有车驶入的声音,蒋捷停下手里的活动,急步走到窗前,果然看见周正从黑色林肯上走下来,朝着他挥了挥手里的帽子,蒋捷不禁笑出来。
“肩膀好了吗?”周正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衬衣。
“好了,行李就是我自己收拾的。还可以吧?”
周正看了看床边放的小小的旅行包,“你要上学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明天开始。”
“噢!”周正应着,“最近事情多,忘了。”
“我知道。”蒋捷坐在周正的身边,“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周正把手臂伸开,绕过蒋捷的肩膀,小心地在他的肩头揉着:
“嗯,就是想看看你。天冷了,你怎么还穿短袖?”
“屋子里又不冷。”
“那也不行。你肩膀非落下病根不可,以后天冷的时候,可能要难过了。我父亲也是打仗的时候受过伤,每年冬天的时候,胳膊老是疼。”
“你长大的地方,冬天也冷?”
“嗯,我喜欢这里就是因为和我长大的地方,天气很象。春天风大,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多雪,就秋天最舒服,还短得一不留神就没了。”
“周正,”蒋捷右手斜伸到左肩,轻抓这周正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周正的眼睛今天泄露了太多无助的情绪,“你要是想,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嗯,”周正反握住蒋捷,“我一直想,如果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蒋捷抬头,却不敢看周正的眼睛,他盯着线条坚毅的嘴唇,顿了一下,近身吻了上去。周正僵了一下,稍往后让了让。
“蒋捷,你......”
“我可以,真的周正,我想要......”
周正不知为了什么没有象以往那样立刻行动,却皱了皱眉,有些忧郁地看着蒋捷。自从蒋捷受伤以来,他们少数的那么几次,最多也是口交,还做得很不带劲。蒋捷知道周正没有禁欲的习惯,肯定找人解决过。
“你,”蒋捷笑了,“你该不是刚在焚夜灭过火,没力气了吧?”
周正双手忽然捧起蒋捷小巧的脸,凑近自己:“小妖精,你别后悔。”

嘴唇狠狠地压了上去,碾着那两片薄薄的唇,有力的舌头毫不留情地翘开一颗颗的牙齿的关口,蒋捷没有阻拦,却给周正的热情高涨吓了一跳。那猛冲直撞的舌,横征暴敛的唇,几乎算是粗鲁的强吻,不一会儿,嘴里有了淡淡的腥气。蒋捷睁开微闭的眼睛,正对上周正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面满盛的,不是情欲,却是潮湿的水气。不待蒋捷质疑,那泪光已经给强行吸收,转瞬间再找不到痕迹。周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请你,请你,告诉我。蒋捷的思路给胸口袭来的一片凉气惊断。不知什么时候,衣服给撕开,钮扣跳上大理石的茶几桌面,微弱的悬转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他压抑的呻吟里。周正和蒋捷纠缠在一起,从沙发滚到地毯上,碰翻了茶几,上面的一盘核桃滚得满地都是。衣服裤子,内衣,袜子,很快都给扔在一边,杂乱不堪的地板上,两个人情欲逐渐高涨,分身直直地互相磨擦,嘴唇在彼此熟悉的身体上,疯狂地想着永久留下自己的痕迹,因此力道都比平时大一些,吻得专注而绝望。

蒋捷正迷失在周正伏身在双腿之间的吞吸,忽然身子给周正举起来。天棚上的水晶灯旋转不停,铜制的小天使装饰好象真的围绕在自己周围,“扑楞扑楞”地飞了起来。眩晕感停在沉重的撞击上,身体几乎是给摔在落地窗,蒋捷惊诧喊出声。双腿给周正向上拉,身子失去了平衡,蒋捷伸高双手,反抓住落地窗的黑色天鹅绒的窗帘,借此撑着自己的身体,双腿盘上周正的腰。周正双手托着他的臀,手指头几乎颤抖地做着扩张,身上已是一层细细的汗。
“周正,”蒋捷迷乱的声音,此刻听来带着情欲的妩媚,“周正......”
周正手拨开雪白双丘,向前一挺结实腰身。蒋捷吞下半声惊呼,头猛地向后仰,双手紧紧抓着窗帘。疼,忽然这么生生闯进来,真疼。可是,这个从来没有试过的姿势,带来前所未有新奇和疼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竟是种难得的陌生的快感,仿佛笑着流泪,分不清是喜是悲。在周正大力的抽送下,蒋捷的身子一次次撞在身后的玻璃窗上,隔着厚厚的天鹅绒,蒋捷觉得窗外的雨似乎大了起来,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给窗帘的纤维吸收,再渗透到他已经混沌一片的头脑和身体。飞快旋转的眩目的水晶灯,反复纠缠的黑夜般的天鹅绒,那一片隐约的风雨声......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蒋捷软软地瘫在凌乱的床铺之间,床单没有蔽体,裸露着年轻男孩修长匀称的身材。他看着周正套上裤子,穿上衬杉,却反复都扣错衬衣的扣子,嘴里不耐烦地骂着脏话。好不容易收拾完毕,周正匆匆看了一眼床上的蒋捷,说:
“我有事情跟你说。”
“噢,”蒋捷坐起身,草草套上衣裤,“说吧!”
周正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语调还是有些不自然,“你,搬回学校住吧!”
蒋捷的眼波闪烁,那纠缠了许久,无处不在的不安终于找到出口了:
“什么意思?”
“学校也有宿舍,住在那里上学方便。湖滨那边的东西,你自己去拿,我过两天去中东,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蒋捷看着周正又捻灭了刚点的烟,起身走到门前,才终于鼓足勇气问:
“你这是,要,分手吗?”
周正直直站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才说:
“你怎么想都好......”
“等你回来吧!”蒋捷打断他,“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说。”
“随便!”周正拉开门出去了,再也没看他一眼。

蒋捷站在原处,心脏好象裂开一个缝,不敢呼吸,怕丝毫的动作会让那个脆弱的东西碎到不能拼凑。如同雕像,动也不动,直到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他奔到窗前,周正刚好从楼下灌木拥护的甬路上经过,保镖的黑伞挡着他。蒋捷拉开窗户,不顾一切喊出声:
“周正!”
黑伞果然挪开,露出周正的脸。
蒋捷郑重地,好象在给自己希望:
“我等你回来!我一定等你!”
这次,周正似乎专心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低低的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房车慢慢滑出欧式镂空的铁门。蒋捷站在窗前,雨下得果然很大,迎风而立,胸前瞬间一片湿凉。他牵了牵嘴角,却笑不出来。


22

“周正,
钟声刚刚敲过,2000年了。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你说九九年最后一天是人类的大限。你还说,我们肩并肩站着,在午夜最后一次钟声里,能象影子一样消失。我一直觉得那是你说过的,最浪漫的情话,和你的风格差太多了,以至于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句话的原创。anyway,我现在还活得好好,上午打扫房间,晚上回家吃饭,回来的路上还拣到一只流浪狗。所以你输了,欠我10美金的赌金,回来要记得还。
中东那么好玩吗?你一去三个月杳无音讯。该不是一夫多妻合了你的胃口,也忙着三妻四妾,乐不思蜀了吧?出于对健康的负责,你还是要适当约束一下你的下半身,过分纵欲会早衰。呵呵。”

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如同水面隐约的涟漪,无声散去。良久,长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着:
“周正,你,想我吗?周正......我,很想你......”
目光陷在一串省略号里,蒋捷的胸腹之间一股酸楚抽搐着盘旋而上,他用力将之压在喉咙间,压抑之下身体颤抖,连眼睛和鼻子也跟着酸痛起来。鼠标点击“保存”,草稿夹里多了编号100的待发的邮件。夜是安宁,只是灯光格外耀眼,世纪的交替,数字的变化而已,嗯,不过如此。

地上积雪很厚,因为新年的假期,很多支岔小路都还在一片雪白之下。在路上,不少雪钻进鞋子,此刻化了以后,冷冰冰湿漉漉的,很难受。蒋捷坐在空荡荡的公车上,手里取暖用的咖啡已经冰凉,终于看到冰雪之下,城堡一般的“焚夜”。周正以前不喜欢蒋捷到“焚夜”找他。
“那里乱七八糟,你少去。”
“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能一样吗?你这模样的进去,还不给那些狼给撕着吃干抹净,渣都不剩?”
“呵呵,”蒋捷蜷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笑,“那你是大灰狼还是小绵羊?”
“你说呢?”周正张牙舞爪扑过去,“我本来就是大灰狼,你才知道?”

蒋捷拍了拍后门,司机停车,让这个古怪的乘客下去。一下车,蒋捷就给一阵冷冽的风吹得透心凉。他拉了拉领子,低头迎风而行。江山不太愿意接他的电话,说话也是推三挡四,蒋捷只好亲自来找他,希望能要些周正在中东的消息。江山果然是社交的高手,明明是他躲着不愿见的人,见面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地微笑着问候“新年快乐”。
“周正有消息吗?”
“正哥?他三天前就回来了。没给你电话?”
蒋捷楞一下,接着脸上难以掩藏的喜悦,“三十号回来的?”
“对,我以为赶回来和你跨年,你先暖和暖和,脸都冻紫了。”江山给了他一杯热茶,“蒋捷,别那么认真,正哥他跟谁也不会认真的。”
“嗯,那他现在住在哪儿?手机开吗?”
“不是湖滨就是北郊,手机没开。要不要我帮你联络他?”
“不用,谢了,我想我还是亲自找他谈比较好。”
“行,那你去之前,给他打个电话。”
江山看着蒋捷转身离去,眉目之间,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遗憾。

“焚夜”到湖滨公寓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蒋捷等不到公车,搭了计程车赶过去。他想着周正也许因为时差在熟睡也不一定,就没有打电话。幸好,他仍然保有公寓的钥匙和开电梯的磁卡。门口的保镖看见他,有些惊讶:
“捷少?上面没交待你会来,这个,不太方便。”
“我有跟江山说。”蒋捷说,“不然,你跟他确定一下吧!”
“噢,那就不用了,对不起,捷少,非常时期,比较严。”说着侧身替他开了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角落里一盏桔红的小灯白日也没熄。蒋捷潮湿的袜子踩在地毯上,留下个湿脚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低腰脱了袜子,赤脚走上楼梯。主卧的房门没有关,刚走近,就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情欲的喘息。蒋捷的心猛地收紧,脸慢慢越过墙壁的阻隔,卧室正中的大床上,两条赤裸的身影。周正靠着床头半躺半坐,微合着眼睛,手按在黑发少年的头,那少年伏在他的胯下,熟悉吞吸着粗大的男物。这一切完全在意料之外,蒋捷钉在原地,大脑,心脏和血液都停止运行,连移动一步都做不到。周正先意识到他的存在,连忙地推开身下的人,于是,少年也向门口看过来,那是张年轻的,中东混血的漂亮脸孔。蒋捷感到知觉回到身体,顷刻竟是撕裂的疼痛。他退回去,双手下意识地关了门。红木雕花的门从未如此沉重,合上的瞬间发出的巨大低沉的余音,震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头脑里都是错乱的声音和影象,心却是冰封一样僵硬。蒋捷茫茫地感觉那扇门竟斜斜向他压下来,身边的空气给下落的重物排开,强烈的窒息,如同给一双铁手掐住了脖子,并且越收越紧。
“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蒋捷周身一振,原来倾压下来的是周正不知何时凑到面前的脸。他慌忙退后,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出口,却是难得的平静:
“你呀,真是,做那个不关门的?”
“过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忘了,不是忘了,是我以为......”蒋捷一边后退,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话,“中东之行的纪念品啊?嗯,挺漂亮,长得很健康,现在都流行这样的。看你,那儿还硬着呢!呵呵,回去吧!我也,要走......”
“哎!小心!”周正喊出来,却晚了。蒋捷面对自己,没有注意身后的楼梯,一脚踩空没停住,就栽了下去。周正连忙追下去,蒋捷已经自己坐起来,额头有些破皮,但问题不大。
“起来走走,看看腿有没有摔坏。”周正伸手拉他,想帮他站起来,不料蒋捷一缩身躲过他的手,蹭到楼梯边靠着扶手安静坐着, 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慢着尴尬的沉默,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周正看着蒋捷的侧脸:
“别这样,你就是个死心眼,凡事太认真,......”
“你这是何苦呢?”蒋捷低低说了一句。
“嗯?说什么?”周正没听清。
蒋捷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正:“你想我走,我绝不会赖在你身边,何苦这么费事,不累吗?”他站起身,左腿有些疼,可不妨碍走路,走到门口,背对着周正:“我们本来有机会的,可你试都没试,就放弃了。”说完径直走出去。厚厚一扇门,严严实实地,隔开两个世界。

开始就不堪的感情,果然不能善终。走向电梯的短短距离,蒋捷觉得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追出来,拉著自己,厉声问:“你要去哪儿?你给我站住!”两个人在这段走廊里动手,周正的脸压上来,强吻自己......越来越多的影像,在该忘记的时候,翻江倒海涌上来,从黑白到彩色,无声到有声。蒋捷狠狠地捶着电梯的按钮,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赶快离开这里!这样的声音如同一排排的海浪,不停不歇地拍着蒋捷错乱的精神。一次次奋不顾身的拯救为了什么?那么多相拥而眠的夜晚为了什么?为什么甜蜜的过往不能长久?为什么在感谢上帝博爱的时候,他却再放弃我?为什么?

蒋捷出了大厦,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从慢跑,渐渐越跑越快,街道在倒退中,怜悯地注视着他的狂奔不止。
“周正,你说天榻了怎么办?”
“这个你也担心?”他说得好象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站在高个子的旁边,让他帮你抗着。”
“哈,这么吃亏的事情,哪个傻大个愿意做啊?”
“我周正一世英明,天要是真塌了,我宁可做你的傻瓜。”
蒋捷知道自己跑得很快,跑了很久,过了一条街,还有一条街,终点在哪里?就这么跑下去吧!跑到世界的尽头,再不回来,再也不回来。肋骨象缩水一样紧紧箍着胸腔,心脏时刻都会破碎得不能重拼,下一步,也许下一步的下一步,自己就会突然崩溃,从此倒地不起。那又有什么不好?蒋捷听到警笛在耳边响起,一个警察在离他两步的地方跟着他跑,用英文询问:
“先生,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先生,请你停下来,遇见劫匪了吗?你的鞋子呢?”
我的鞋子?蒋捷这才低头,看见自己青紫的,血迹斑斑的双脚,竟还是赤裸的。他抬头看着那警察,茫茫然地摇头,张口要说话,胸口一紧,腥咸一路上涌,“哇”地吐出一口血,鲜红地,溅在周围的残雪上,一朵朵,象极盛开的花。他再试着站直身体,天地却在瞬间变换了位置,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灰暗阴晦的天空,终于沉沉地,坠落下来,蒋捷睁着眼睛,黑暗却还是降临。朦胧恍惚之间,听见北风的怒吼,听见警察向同伴呼救,听见整个世界都在塌陷的,断裂声。
“天塌了,周正,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23

圣劳伦斯街和凯瑟琳街交叉的转角,是家“吉米张”三明治店。店面是19世纪末的老式红砖房,门前几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浓荫蔽日,带来夏日少有的清凉。树荫里摆着几张小桌,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的都是暑假班的学生。蒋捷站在树下,感受轻风小心掀动发梢,天空是片一尘不染的蔚蓝。
和小钟约好一起吃午饭,那个家伙果然是迟到的恶习不能改。小钟的全名钟家强,是台湾来的留学生,以前蒋捷在唱诗班弹琴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去年复学以后,恰好小钟的室友毕业,蒋捷就搬进他的公寓,分担房租。那是间离学校很近的红砖房的二楼,到“吉米张”也就十分钟的步行。小钟最近坠入爱河,一到周末就提出二人世界的申请。那两个人办事偏偏不分场合,不管卧室,客厅还是厨房,兴致来了就地解决,蒋捷不躲都不行,常常无家可归。还好暑假开始以后,实习生的工作让他忙得废寝忘食,周末几乎都在加班。

二00一年五月,因为中途休学一年,本来应该毕业的蒋捷结束了大三的学习,幸运地给投资界的“金手指”史蒂夫尚金钦点,进入尚金的公司做暑假实习生。尚金的手下个个是行业精英,多少都带着点心高气傲的脾性,不屑指导新人。蒋捷谨言慎行,凭着天生聪慧和过人才干,很快摸出门道,六月中的一份地产投资计划书更让他脱颖而出,被尚金破格提升为临时私人助手,实际是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尚金亲自带实习生的消息不胫而走,让业内专家对这个叫蒋捷的男孩更加好奇。尚金是有名的工作狂,没有他的允许,蒋捷不得离开。就连独立日的公众假期,蒋捷也没抱幻想休息,不料,尚金意外让他正常休假:
“小伙子,现在大家都在看你,你要在我这里倒下了,多少人得恨我糟塌人才啊!”

蒋捷太了解小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这家伙迟到这么久,看来家里肯定是有人了。蒋捷再看看表,快一点了,肚子饿得抽筋,小钟终于满头大汗地出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了很久了吗?”拉着蒋捷往店里走,“你去找桌子,我去买,我请客。”
“噢,好,你知道我要吃什么?”
“呵呵,你这种竹杆的双胞胎,肯定是吃全蔬三明治还不要起司。”
蒋捷笑了笑,去找座位。小钟外表大咧咧,其实把自己的习惯摸得很透。东西很快买过来,小钟把蒋捷的份推到他面前,他没给蒋捷冰饮,而是给他要了杯水。
“有女朋友以后,心都细了。”蒋捷感激地笑。两年前落下的毛病,一喝凉的就咳嗽。
“切!你少损我,我本来就细心。”小钟看了蒋捷一眼,不满地说,“尚金把你当机器用啊?你都能在竹杆后面藏身了,怎么瘦成这样?”
“唔,总是忘吃饭,”蒋捷咽下口中的东西,喝了口水,“要学的东西数不清,事情越做越多。”
“本来还挺妒忌你的,现在看来,我比你幸运多了,唉,有女朋友的感觉真叫爽啊!”
“天天呆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去找些节目,露营,钓鱼,游泳啊什么的。”
“切!”那是小钟的口头语,“你个GAY,还教我怎么泡妞?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你知道怎么追女人?别说女人,我看你连男人也不会追。你这模样的,一定从小就很多人喜欢,都是人追你,你是一点追人的经验都没有。”
“闭嘴吧!你当人人都象你?天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这是免费教你,还不听?那个贺仲言,虎视眈眈盯着你很久了!你还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谁?”
“又装蒜啊?芝城华商会的主席贺仲言!别跟我说你不认识,我都看见过他送你回家。”
“噢,是他。那是我们的师兄,系里用他的名字做基金......”
“行了吧!蒋捷,你就装傻吧!贺主席要是对你没意思,我出家做和尚。”
“停!”蒋捷放下手里的东西,做了暂停的手势,“真后悔找你出来吃饭。”
“一说这个你就急,蒋捷,你是不是心里有人啊?”小钟难得地严肃起来。
蒋捷心里翻动了一个小角,脸上却笑了,“有谁啊?我说心里的那人是你,你信不信?”
“什么?”小钟挠挠后脑勺,“我要是GAY,肯定也喜欢你这样的,呵呵,也许我应该试一试......”
蒋捷一巴掌招呼上他的脑袋,“口无遮拦,小媛知道你这么说还不阉了你!”
“她知道就是你说的,我跟你没完!噢,对了,”小钟的“总汇三明治”说着话就不见影儿了,忽然想到什么,说,“我想小媛在我们那里住几天,行不?”
“嗯,”蒋捷眉毛也没抬,“她的东西都搬进去了吧?我能说不行吗?”
“嘿嘿,”小钟一脸讨好的笑容,“幸亏你不喜欢女人,又聪明,又漂亮,还会赚钱,好女人都得给你抢走,我真得做和尚啦!”

“小媛的室友约我们去钓鱼,你去不去?”小钟把两个人剩下的扔进垃圾箱。
“我又不认识他们,不去了吧?”
“怎么不认识?那个一口北京腔的女孩,叫傅文瑜的,你还跟她聊过天呢!”
蒋捷的一条眉毛不经意挑了下,是的,那个操着一口京腔的高个子女孩,曾经惊讶地对他说过:
“中南海?你的朋友在中南海长大的?真的假的啊?”
“北京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要是真有兴趣,我给你当导游!”
“什么朋友啊?很特殊吧?好象因为他,你对北京才格外好奇。”

对的,北京。那个和芝加哥有着相同气候城市,冬天多雪,春天风大,夏天酷热,秋天最美,一眨眼就没影儿了!蒋捷,真想,真想带你回去看看。他这么跟自己说过的,那个和他渊源至深的城市,叫北京。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一丁点儿的联系而专心,如同看见贝壳会想起大海,看见骆驼会联想到沙漠,为什么生活中那么多的词语,会让他想起,那个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名字......周正......你在哪里?做着什么?为什么我们在相同的城市行走,却没有一次相逢?好象分别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生活,而宇宙之间,却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24小钟送蒋捷出门,一边走一边抱怨小媛是多么多么的三八。蒋捷回家里收拾了两件衣服的时候,小媛见他就极力鼓励跟他们一起去钓鱼。
“文渝最怕晒太阳,你不去,她肯定不会去啦,那人少少没意思!蒋捷你一定要去噢!”
蒋捷笑着点头,“我当然不想扫兴,去就去吧!”
“对嘛,对嘛,就知道你最好了,文渝还找了关于北京的书,要我给你带过来,我就说,要给你亲自给嘛,对不对?”
“你说她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自己都没人要呢!还替别人操心。”
小钟想着小媛那副媒婆脸,就觉得很没有面子。
“怎么这么说?我看你给小媛吃得死死的,少在我面前惩强了。”蒋捷停下脚步,“我走了,钓鱼的时间地点你打电话给我好了。”
看着小钟折回去,他转身迈步走上绿荫环绕的人行道。心里想着,也许该买一辆车,这样搭公车真的不方便。一年多来,他自己也攒了点钱,因为那个地产投资的计划被采用,也会因此赚一笔不小的佣金,大概够付最后一年学费,买辆二手车也是可能。

  
24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茂密树冠,金色光线闪烁在暗绿枝叶间。蒋捷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着树木间露出的一片夏日淡蓝耀眼的天空。出神间,直觉身边不远出有人好象也在看着自己。他扭头看过去,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林肯,车窗是黑黑的反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蒋捷的心瞬间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目不转睛地,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是好。车窗慢慢摇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斯文的脸,贺仲言。紧缩的心一时不能放松,失望却象细流四肢百骸漫延。蒋捷走过去,低身支着车窗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芝大办点事情,恰好看见你,去哪儿?我送你?”
蒋捷四周看了一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天上有什么好东西,你看得那么出神?”
贺仲言摇上车窗,微笑着问。
蒋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暑假根本没什么人在学校,你有什么事好办?”
“呵呵,”贺仲言不好意思地讪笑,“我自首,好几天没看见你,很想你,所以过来看能不能遇上你。”
他知道蒋捷不喜欢和自己有什么来往,连忙转了个话题,
“看我的新车怎么样?”
蒋捷的脸色缓了缓,前后看看,“还不错,怎么好端端要换车?”
“上次你冲一辆黑色林肯看了好几眼,是很喜欢吧?你看,你说老头子才用司机,我就自己开车过来找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在心!”
“嗯,”蒋捷心里也在琢磨,有时候拒绝一个人真是难事,尤其碰上这种锲而不舍,拿碰钉子不当回事的,“不用司机是怕你老婆打听你行踪吧?你怕给人看见,连普通玻璃都不敢用,遮遮挡挡的,有意思吗?贺仲言,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别玩游戏了。”
“蒋捷,”贺仲言的脸上有些尴尬,“你误会......”
“我也希望一切都是误会,你要是答应不再往别的方面胡思乱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要回家,你认识路,送我回去。要是你不明白我说什么,还这么死缠烂打,我现在就下车,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找到。”
蒋捷也算是退了一步,他觉得想和贺仲言一刀两断,断个干净,那样的难度太大了。精明如贺仲言,肯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有继续的可能性。蒋捷几乎断定,他会立刻开车送自己回家。贺仲言的确那么做了。

不是不想断,是断不了;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蒋捷心想,既然自己不能解决,不如做些别的分散精力。工作要进行,假期要享受,姐姐的儿子,小强,大概也在父母家的客厅玩着火车等自己呢!有没有爱情,生活不都要继续吗?他深深呼吸,却还是能感到心灵角落里,那若即若离的丝丝疼痛。原来,嘴上说说真的比实际去做容易多了,蒋捷开始若无其事地跟贺仲言聊天。一尘不染的天空,等待着不知逗留何处的云彩,一直都在等。

蒋爸爸和蒋妈妈在厨房里忙着,检查着锅里滋补的汤水。
“餐馆的菜快送过来了吧?”蒋妈妈问老公。
“快了,老陈刚打过电话过来,就差最后一个,小捷爱吃的。”说着,他贴近老伴的耳边,低声问:“你问他今天送他回来的人是谁了吗?”
“这怎么好问?他要是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蒋妈妈的兴致不高。一年前蒋捷因为病发症,反复几次入院,虽然他们也不敢问始末,多少也猜到是因为那个叫周正的男人。能健健康康活着比什么都强,爱男人还是爱女人,管他呢?妈妈叹了口气,只要他别破坏了蒋敏的幸福,怎么都好吧?

透过敞开的窗口,能看见客厅里小强和蒋捷玩得正开心。小强一岁多,是个胖乎乎的小金刚。上个星期,刚刚学会叫妈妈,这会坐在蒋捷的大腿上玩飞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句:
“妈咪!”
“不是妈咪,是舅舅!uncle,叫我舅舅。”
小家伙盯着蒋捷看半天,又叫了一声:“妈咪。”
蒋捷给惹笑,
“我和你妈咪有这么象吗?姐!”他冲着在一边找尿布的蒋敏说,“你儿子叫我妈咪呢!”
“他现在管谁都叫妈咪!”蒋敏一边帮小强换尿布,一边跟蒋捷说话,“我就希望他快点儿学会叫奶奶,我婆婆等眼睛都红了。你知道林源他们家,几个老人都看着他呢!”
林源出身比较复杂的大家庭。林源的妈妈是林老爷子的原配,上面有两个哥哥,却是阿姨生的。妈妈和阿姨都生活在一起,两个哥哥都已结婚生子,却都是女孩儿。林家很传统,重男轻女的观念比较深。小强这个长孙的诞生,的确是让林老爷子老太太高兴到不行,满月酒包了唐人街最大的酒楼,隆重非常。
蒋捷看着蒋敏把小强抱在怀里,哄着说:
“别累着舅舅了,妈咪跟你玩好不好?”然后转头问他说,“爸爸在厨房给你炖了汤,实习生的工作那么忙?你看你都累脱型了。”
“慢慢会好,刚开始要学的东西太多。”
蒋捷看着姐姐逗孩子玩。蒋敏的身材早就恢复,长发在脑后挽着,别了一支亮晶晶的水钻的发夹,露出修长白晰的颈项,小巧的脸庞,坐在那里,非常漂亮的侧脸。
“今天送你回来的,是贺仲言吧?”蒋敏哄着小强,姿势不变,头也没回地问他。蒋捷楞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有捐助芝大的奖学金。”
“普通朋友?”
蒋捷点点头,没说话,他终于知道爸爸妈妈躲在厨房里嘀嘀咕咕,搞什么鬼了。蒋敏却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会跟爸妈说,可你知道吗?蒋捷,他在香港是有家的,儿子都快要上学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捕风捉影了?你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同性恋?”
“不是,”蒋敏的手伸过来,盖在蒋捷的手背上,鼓励性地拍了拍,“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咱蒋捷值得更好的男人!”
蒋捷苦笑出来,“说得跟嫁女儿似的,姐,你别跟个老太太一样说话,行不行?你儿子才一岁啊!”说着,伸开双手:“来,让我再抱小强一会,你都很少回来,我想看我外甥都看不到。”
蒋敏知道蒋捷不喜欢拿这个话题做文章,也就不再提,
“我也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平时过节的时候都得在林家,偶而回来,你也不在。”
“他们家的规矩那么多,你能适应?”
蒋敏自信地回答,“总不能一味地被动去适应,还是要争取做那个订规矩的人啊!你看着他,我去给他拿奶瓶,他快要比你吃得还要多了。”
蒋捷接过小强,看着站起身离开的姐姐。嫁进林家对她而言,果然是最好的选择。她既温柔又坚韧,一方面是个孝顺儿媳,贤妻良母,另一方面谁也没有能耐欺负她。别人看来复杂的家庭,看来她游仞有余呢!
“姐夫最近也很忙?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最近都在吉荷路那里上班。那附近的交通不好,高峰期堵得厉害。”
“他的办公室不是在弗洛斯路吗?”
“外借给什么部门吧?我不清楚。”
蒋捷让小强叉腿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心里却在寻思,吉荷路,联邦调查局的办公大楼正在那里。楼下传来停车的声音,应该是林源到了。


25

“谢谢学长噢!真是太感谢了,您这么忙,还麻烦您送我们回来,真不好意思。”
小媛连声向贺仲言致谢,小钟也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单纯的钓鱼活动,给贺仲言的出现给打乱计划。因为去的有六七个人,又个个都是穷学生,借不到车。按照小钟的说法,他“恰好”“偶遇”贺主席,对方主动出借公司的mini-van。那小钟自然要表示友好,顺便邀请一下,怎么知道贺主席居然很赏脸,百忙中也能“抽空”参加。于是,本来可以很有趣的活动,小媛竭尽心力搓和傅文瑜和蒋捷,小钟却抓着他,专往贺仲言伫足的地方推。贺仲言在公开场合一向道貌岸然,不冷不热,感情绝不透露任何蛛丝马迹。既然不想亲近,今天非要跟过来,无非是为了看着自己和傅文瑜吧?蒋捷心里有数,跟着贺仲言演戏,一副彼此不熟,做作客气。倒害小媛和小钟闹别扭,这对小夫妻还真是天造地设,都那么热衷“做媒”事业。剩下的几个人也没钓到什么鱼,纷纷抱怨大鱼都给聒噪小夫妻给吓跑了。天快黑的时候,大家不欢而散。

蒋捷拨了个电话回家,爸爸坚持要过来接他,说好在路口等。夏日的白天格外长,晚上八点,光线还是微明。胳膊和脸看来晒得很厉害,微微刺痛。蒋捷把冰凉的汽水罐在脸颊上滚来滚去,冰冰的,迎面而来的风蒸发了脸上的水气,清凉深深地渗透肌肤,每个毛孔都在自由呼吸。蒋捷换了口气,把白天的不快甩在脑后。傅文瑜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了解?贺仲言的小伎俩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蒋捷的心里有着自己的坚持,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等待的是什么,一辈子可能的遗憾是什么。心里没有空闲的地方,任那些人在身边怎么飞绕,都不能进入,也烦恼不到他。

因为是单行道,蒋捷站错了方向,看见冲他招手的林源,他连忙躲过车流,跑到马路对面。
“怎么是你?爸爸说他来接我。”
“小敏让我给爸爸送些东西,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爸爸说他要来接你,我想我顺路,不如带你回去。”
“嗯,他们放心你和我单独相处啦?”
蒋捷边系上安全带,边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段时间来,虽然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是敏感的蒋捷还是意识到家里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他和林源。
“我现在都做父亲了,他们还能怀疑什么?那件事本来就是......误会嘛!”
“对啊,”蒋捷附和着,“我说着玩儿,你认真什么?”
“我不是......”林源决定换个话题,“你的脸怎么红了?”
“是吗?”蒋捷扳开挡光板,那后面有个小镜子,他瞧了瞧,“嗯,晒的,是挺红,明天还上班呢!”
“睡一觉就好了,”林源侧头看了蒋捷一眼,脸颊上两朵红红的,象是在害羞,“小敏说你很忙。”
“没你忙。最近有大案子?听说经常去吉斯路那里?”
“嗯,有个合作的项目。”
“做好了,又要升了吧?你也快升到头了。做了总指挥官以后怎么办啊?”
“呵呵,哪有那么容易?”
“查谁呢?”蒋捷问得随便,却很直接,让林源连思考应对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小案子根本麻烦不到你。”
“这个不能说,秘查的案子,对外保密的。”林源实话实说。
“噢,不是我就行,呵呵。”

蒋捷在烈日下晒了一天,此刻太阳穴跳跳地疼了起来。林源看见他的疲惫:
“头疼?我把空调关了,开窗,吹吹风看会不会好。”
蒋捷点了点头,他的头抵在靠背上,不再说话。车子转了个弯,驶上环湖高速。灯火璀灿的“焚夜”在眼前稍纵即逝。林源的车子往相反的方向开去,蒋捷忍了很久,眼睛盯着前面车子火红的车灯不肯转动,车窗没有关,带着水气的晚风从大湖上吹来,额前的头发飞扬,几丝乱发扎在眼睛周围,痒痒的,蒋捷用手掳开头发的瞬间,眼睛不能控制的瞥了一眼后望镜,就一眼,那座金璧辉煌的城堡的背影,瞬间烙在他的心头:我那飞扬跋扈坏脾气没耐性的猎人,这一刻,你是不是坐在城堡的某一片灯光里,孤单,还是成双?你这个没心没肝无情无意的家伙,竟然真的不想我吗?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想吗?

第二天起床,脸上的晒伤完全没有好转的趋势,颧骨上两片晕红,好象女孩子的胭脂。蒋捷叹了口气,这个样子去上班,该不会给人笑话的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电梯里遇见尚金的行政秘书简妮,她对着蒋捷笑笑:
“看来周末很精彩啊!可是,等待我们的,将会是很长的一星期呀。”
蒋捷到了办公室才明白简妮的意思。尚金本来就想把总部从芝加哥搬去纽约,可能是什么问题,周末临时飞过去了。他在这里的工作由几个助手分担,早上10点的电话会议第一句话是:
“Jay,你不需要参加今天的会议。”
蒋捷收拾东西打算离开,因为尚金手里的客户非同一般,对实习生保密,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尚金很快又说下去:
“因为十一点钟,我有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客户,要你帮我去接见。现在中部的时间是上午10点10分吧?你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蒋捷的身上,尚金似乎觉得压力好不够,补充了一句:
“我们能不能负担纽约的办公室,就看你能不能取悦这个客户了,Jay,拿出你浑身解数吧!”
大屏幕上的尚金,用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蒋捷。蒋捷觉得自己本来就绯红的脸颊,变本加厉地热了起来。心突突跳个不停,这也太匆忙了吧?五十分钟里能做什么?他连客户姓什么都不知道呢!再说这么重要的客户,怎么能交给一个实习生办呢?太不负责任了!蒋捷心里想,我看你可能需要在纽约马路边搭棚办公了!
“简妮给我十一点钟客户的全部资料!全部!十分钟后送到我办公室来!”蒋捷对坐在办公桌后喝咖啡的简妮说。
“你杀了我吧!十分钟?怎么找得全?”
“找不全,你就杀了我好了,知道为什么吗?”蒋捷学着尚金指人的手势,“不然我会杀了你!”
简妮翻了翻眼睛,这个年轻的小中国人,关键时刻,还真是不好惹呢!

十分钟后,简妮果然走进来,可是手里却没有文件:
“客户来了。在顶层的会议室等你。”
蒋捷看表,才十点二十多啊!
简妮有些幸灾乐祸地继续:
“我知道时间还没到,可是客户说中午有事,要提前见你!”
这个人也太大牌了吧?约会时间变了都不用通知对方的吗?蒋捷来不及细想,先上去见了面再说!
“你,尽快把资料送到会议室来。不然,尚金先生的电话会议还在进行,也许你可以跟他解释一下。”
蒋捷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带很正,衬衫很平。他对着电梯的玻璃门瞧了瞧自己:
嗯,很好,蒋捷,加油!
会议门外站了几个保镖,室内还带着墨镜,如果不是眼镜里有机关,那这些人就是很拽。尚金的客户里有沙特的亲王,南美的巨富,好莱坞的宠儿,身家上亿的继承人,......越有钱的人脾气越怪,今天这个何方神圣,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难缠了。蒋捷在门前深深呼吸,抬手刚要敲门,虚掩的门里传来说话声,如果不是中文,蒋捷也不会这么敏感。
“你别在这里耍老大脾气噢!跟你说了,需要你的签字,时间也按照你的要求提前了,你还要怎么样啊?人家尚金也是投资界的老大好不好,你摆臭脸,我很难做的!”
“你真罗唆!这么简单,拿回去我签不就行?”
蒋捷的身体好象中了魔咒,僵硬在原地不能移动。心里暗自温习了那么多遍的声音,哪一次也不如今天的这么真实,是不是思念做祟,是不是自己盼望这一天已经盼望得太久?所以出现幻觉?蒋捷抬起的手,却没敢敲下去,他宁愿永远活在这一刻里,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请永远也不要揭晓。
里面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得解释多少遍啊?要律师和双方都在场的情况下才行!”
“行了行了,我知道!麻烦。”
“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还嫌麻烦?”
“都几点了?那人怎么还不来?”
蒋捷再也呆不下去,狠下一片心肠,推门走了进去。


26

“意向书上每一个条款,我都解释过了,”蒋捷坐在周正的对面,说,“当然很多细节,还是应该回去详细看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尚金先生很有诚意合作,有意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这只是个计划书,还有一定修改的空间。”
周正坐直身子,左腿搭上右腿,一只手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蒋捷,整个人已经从意外重逢的震惊里调整过来。他一边听着蒋捷故作镇静地大谈公事,一边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他。细长有力,完美如钢琴家一样的手指,随着逐条解释,慢慢地推动奶油色的文件。消瘦之后,尤显尖尖的下巴,长睫后的眼睛里,自信背后那随时要崩溃的脆弱......江山怎么还能告诉我,他过得很好?周正觉得一股本来微弱的恼火,从四肢百骸集中起来,越发来势汹汹,说话的语气里已带着怒气:
“我没有意见。”
蒋捷抬眼看着他,好象暗暗吸了口气:
“涉及的金额这么大,还是回去仔细考虑比较好,佣金和投资种类......”
“我说,”周正重复说,“我没有意见,你们可以起草合同,准备好就签约。”
“噢,是这样?我马上和尚金先生联系,确定签约时间。”蒋捷没接待过客户,也不知道谈成以后怎么办,是有别的节目呢?还是直接送他走?“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想和你谈谈。”周正没等蒋捷回答,“江山,你出去等我们。”
“噢,”江山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说,“你们两个好好谈,我还要声明,今天这事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可没有时间给你们搭桥牵线。”
说完,施施然走了出去。

贵宾会议室清凉的空气里,漂浮着夏日正午雪白的光线。窗前高大的盆栽棕榈,墨绿的枝叶一片沉默,连角落里的排气扇,转个不停,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红木的落地钟,滴答不停,钟摆的每一次移动,赤轮每一次交错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周正先打破沉默。
“嗯,没你过得那么好,红光满面,精神矍烁,正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周正言语里潜藏的怒气,让蒋捷心里本来压抑到不能负荷的思念里,有种类似委屈的情绪在发芽。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
“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你看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值得吗?”
蒋捷微微侧脸,胸口给一团不明物赌上,他点了点头:
“呵,我本来以为值得的,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没有必要再谈,”
蒋捷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说着站开一步,哪知道周正忽然发力,抓住了他的胳脖,顺手一扯,蒋捷觉得脚下给人一绊,天眩地转的瞬间,已经给周正压在沙发上,胸口给那结实手臂严实实地格住,周正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你怎这么不知好歹?就那么认死理儿?我以为你看开了,原来你还是那个笨蛋!”
“碰”地一声,蒋捷一拳打在周正的口鼻之间。周正没留神,闷哼着接了这一拳,鼻血飞溅。蒋捷手脚用力,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了开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你说我是笨蛋吗?你这个懦夫,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胆小鬼,缩头乌鬼!”
周正起身的速度之快,蒋捷还没见他动,自己的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
“我他妈好心赚个驴肝肺,为你着想的事儿,怎么就说不通!他妈的一个黑社会有什么好?有今天没明天,你跟着我有前途吗?”
蒋捷惹着腹部的巨痛,直起身子,学着周正的样子,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右手,朝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周正狠狠打过去,
“我高兴,你管得着吗?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怎么了?谁用你好心?”
说着,他一脚踢在周正的膝盖,趁周正栽倒,欺身压上去,双手开弓,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去。周正完全不躲,挥拳就上,两个男人在放弃防守的情况下,一面接受对方的进攻,一边毫不保留地回击,滚打在一起,碰翻了茶几,从沙发上翻打到地上,计划书飞散,遍地都是,瞬间一片狼籍。
“为你好还不领情,蒋捷,你这个混蛋啊你!”
“你凶什么凶?没心没肺,你才是混蛋,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躲我?”
“鬼才躲你!”
“你就是鬼,你是自私鬼!还装成圣人嘴脸,谁信你啊?”
“妈的,你说什么?”
......
茫无目的地撕打,无止无休地发泄,心里堆积的重重压抑本来在身体里野兽一样叫嚣,却在奋力挥拳和沉闷疼痛里,慢慢驯服下来。

论打架,蒋捷的确不是周正的对手。此刻他终于给周正压在身下,四肢呈“大”字状给周正锁得死死,一寸也不能移动。
“你服不服?”周正的脸离蒋捷本来只有半手的距离,忽然想起以前跟蒋捷打架,这家伙用头偷袭过他,连忙把脸往后挪了挪。
蒋捷的嘴抿得很紧,却不说话。
“你说,服不服?”周正再问了一遍。见蒋捷还是没理,他手上用力一提蒋捷的上臂,在肩膀的关节上稍一施力,蒋捷的脸上果然呈痛苦色,眼睛忽然潮湿,水汪汪一片。蒋捷清醒时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连分手的时候也没有。周正一下慌了神,连忙松了手,从蒋捷身上下来,
“喂!我可没用力。你别吓人!”
蒋捷把脸扭到一边,躲开周正的注视,觉得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跌落在地板上。
“要么就别哭,哭了就别怕人看!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周正嘴上硬,手却不自觉地抹上蒋捷的眼角,那里湿了。
“你说我想哭就哭,你不笑我。”
“我,我哪有笑你啊!”
蒋捷翻身起来,背着周正弓背坐着,不再说话。周正觉得背后的身体开始只是轻抖,慢慢似乎痉挛起来。
“蒋捷,你怎么了?”他转身问。
“五百六十三天。”
“什么?”周正的手圈着蒋捷颤抖不止的身体,“你说什么?”
“你离开我,五百六十三天了。”
蒋捷的脸不正常地红晕着,蜷着身子歪在周正的身边,脑袋搭在他的肩头:
“周正,你凭什么可以离开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还跟我打架,欺负人。你是不是心虚?你觉得因为你的原因,我才过得不好?对不对?”
周正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热,手掌摸上火热的额头,果然已经烧得很厉害。心里给一股无名的酸楚浸染,周正几乎叹着气,低低说了句:
“蒋捷你怎么,这么傻?”


27

“他的身体遭受过重创,当时可能用过特效药,所以一般的抗生素对他没什么作用,”请来的医生离开前说,“没有病历的话,还是联系他以前的主治医生比较好。”
周正皱眉看着床上的蒋捷,入夜后持续高烧不退,连医生也束手无策。此刻蜷着身体歪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地,只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有没有你主治医生的电话?”
蒋捷摇摇头,抬眼看看墙上的钟,声音虚弱,“很晚了。”
“知道这么晚,还发烧生病折腾人啊?”
蒋捷撇了撇嘴,“还不是给你打的。”
“还敢恶人先告状?”周正指了指自己青紫的嘴角,“打人不打脸,你这点道德都没有。”周正往床里推了推蒋捷,自己坐在他身边,“快说,现在得怎么办?”
“跟你说了没事儿,你偏不听,我经常这么折腾,睡一觉就好了。”
周正低头,手轻轻地抚摸上蒋捷的额头,热度好象真的降了,“没看医生?怎么会这样?”
“心理性发烧,吃药打针都没有用。有没有水,我口渴。”
“我去问问江山。”周正跳下床,“我对这里也不熟。”
“江山也在?”蒋捷有些诧异。
“这是他家,他能不在?”周正拉开门走了出去。
蒋捷下午的时候因为高热抽搐,只知道周正用窗帘卷着他,把他从公司大厦“偷”了出来,还真没注意给运到哪里,原来是江山的家。他四周看看,家俱现代风格很浓郁,是象江山的品味。周正转眼回来,把一杯水递给他。蒋捷接过来,问道:
“为什么到这里来?”
“湖滨的房子我卖了,下午着急,就带过来了。”
“噢,”蒋捷老实喝水,觉得本来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的头颅这下轻快很多,身体也不再那么难受,某人还真是良药呢!忙着喝水的嘴,在玻璃杯后面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
“你刚才说,那个什么,呃,心理性,发烧,是怎么回事?”
“后遗症,慢慢会好。”
“除了发烧,还留了什么病根?”
“可多了呢!”蒋捷看着周正刚刚松弛的脸色又紧张起来,轻笑一下,“吓唬你呢!其它都很好,就是那时躺在医院里,天天都在想,可能明天,明天你就能来看我。”蒋捷说着叹了口气,“可是,苦肉计也是白搭,你根本没打算理我,是吧?”
周正发现蒋捷的脸色虽然还带着病态的潮红,眼光却清明起来,比下午的情况好转很多,心里想了一下,毫无保留地问出来,
“心理性发烧?是想我的时候,就会发烧吧?”
静寂中听到破裂的声音,蒋捷没说话,双臂撑着靠着床头而坐,感到周正的目光正贪婪地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从下至上,在领口处徘徊不去。一阵热潮,犹胜先前的发烧,从最细小的神经末稍一路攀升,汹涌之势不可挡。蒋捷需要通过粗重的呼吸,来排解身体里正在膨涨开来的,欲火。
“你,硬了。”
不知何时,周正的脸已经凑到自己耳边,声音吹气一样,落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竟是说不出的舒服。蒋捷慢慢转过头,仔细端详着周正坚挺的轮廓,那夜夜在梦中出现的倔强的眉眼,高傲的鼻子,霸道的双唇,还有鬓角浅白的一道疤......这个男人虽然有些鼻青脸肿,却还真是英俊。
“你也是。”蒋捷的手指缠上去,不轻不重地环绕。
“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发烧了,”周正的双手伸进蒋捷的上衣,握住他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是欲火焚身了吧?”
“你说是,就是吧!”
周正有些吃惊,蒋捷在床上向来羞涩,欲望也要好一番工夫才能调动起来,今夜的他怎么会这么不同?周正的嘴唇凑上去,轻啄细取间已经能感到蒋捷好象要破笼而出的欲火,他稍稍向后撤了一下,盯着蒋捷的双眸:
“你该不是,一直禁欲吧?”
蒋捷的脸更加红艳起来:
“好几次,都忍不住,每到那个时候,就,拼命恨你。”
蒋捷和周正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声音消遁在沉重的呼吸中,脸模糊在短短的焦距之间,唯一清曦的是,两个人对彼此,都已经迫不及待。周正双手托着蒋捷的后背,身子压了上去,两条交错的汗湿的身体在昏沉的灯光之中,发了疯般地爱着彼此。夜色深沉,天上却还有星辰,更加称得人间丈量不尽的,重重黑暗。

阳光灿烂,湖上的清风仿佛天然冷气,带来盛夏里难得的凉爽。周正看着蒋捷从马路对面,一边小心避开车辆,一边冲着自己的方向微笑,那另人眩目的笑脸,转眼到了眼前。
“传真收到了吗?”他一上车就问。“修改后的计划书啊!”
“条款有变化。”
“你投了那么多的钱,俑金是可以减低的,还有,虽然你是不会怎么管,主动权还是要留给自己,防着尚金如果刻意做什么愚蠢的决定,你随时有否决的权利。上次给你看的那个计划有些苛刻的,我跟上头反应说你有意见,所以修改了一下。”
“哟,”周正取笑,“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知道哪是里,哪是外。”蒋捷笑了,“你钱要是真的没地花,也不用给尚金,他的钱也够多了,可以留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早知道和你合作啊,正好让你学以致用。”
“不行,我一个学生,懂的有限,尚金可老道呢!啊,对了,他还让我问你,在纽约举行签约仪式行不行,他的总部挪到纽约了,估计你算那里签的第一个大客户吧!”
“我想想吧!”周正抬手看表,“想去哪里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家。”

蒋捷看着周正的车尾灯闪了闪,转了个弯,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角,转身往公寓走去。那夜之后,他们很有默契地不再提以前的事情,好象刚刚认识,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为什么那么容易原谅我?”周正问过他。
“谁说我原谅你了?”蒋捷说的时候没能忍住“吃吃”的笑。
“我再也不会躲你。”欢爱之后,周正揽着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会给你个交待,看看能不能取得你的原谅啊!”
蒋捷知道,周正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他向来敏感,沈兵的担忧,江山的暗示都不能逃开他的眼睛。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周正,我的心里有遗憾有难过,却没有,恨过你。想着就要和周正时刻并肩,蒋捷心中喜悦,一边走一边把衬衫的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感到温凉的夜风瞬间鼓满,是让人言之不尽的欢畅。可是,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下来,一辆警方专用的“福特”车停在公寓前的马路边,林源怎么会在这里?蒋捷躲在一边,掏出手机给小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可能要加班,不回去了。果然不久,林源就走了出来,开车离开。蒋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不想见林源,至少他还没准备好。


28

“傅文瑜留下来了。”
小钟把林源送来的宵夜草草推进微波炉,拿出两只碗,一边用勺子敲碗等,一边跟身边的蒋捷说话。洗碗机坏了,蒋捷正在清理水池里堆得高高的盘子,忙碌的双手稍稍停了一下,想了想才慢悠悠回答:
“那不是很好?她一直想留下,什么工作知道吗?”
“没说,不过好象挺强,工作签证两个星期就下来了。还没见过签得这么痛快的,博士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你别洗了,吃完再一起来。”
小钟自己捧了一碗,坐在沙发里“嗤溜嗤溜”地喝,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华商中心有个周年庆典活动,送了请柬到中华学生会,有你的,嘿嘿,我也有。”
蒋捷放下手里的碗,从喜笑颜开的小钟手里接过请柬:
“我不是中华学生会成员,怎么会发到那里。”
“唉,你是芝大的名人,送哪儿还不是一样。”
蒋捷单手翻开,草草瞄了一眼:
“下个星期五噢?我没时间,你自己去好了。我要去钮约做实习总结,而且尚金有个重要客户让我顺便帮忙带过去。”
“这么不凑巧?”小钟沮丧得鼻子嘴巴皱在一起,“我本来还想是个好机会,让你帮我跟贺主席说几句好话,我想留下来在华商会工作,简历都投了,可是据说竞争很激烈。”
“你不是不想留下来吗?”小钟说过毕业就回台湾的,蒋捷见他此刻情绪低落下来,心里有些不忍。
“小媛想留,她想在这里工作几年再说。”
“噢,如果只是签证,我有个朋友也许能帮忙。”
蒋捷想到的是江山,他知道以江山的人脉,办个工作签证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光是签证,留下来没工作,还不得喝西北风?华商会那里台湾人多,工作比较好开始。”
“工作就不好说了,我也想在他的公司上班,可惜他们看不上我!”
“这的假的?什么鬼公司?比尚金还牛?有毕业生比你更有竞争力?”
“我还在努力啊!”蒋捷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华商会的工作,我帮你看看。我是不会去见贺仲言的,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不过我姐夫的家里也有华商会的关系,我帮你问问好了。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熟人帮忙说话不是主要原因,他们将来用你,也是因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不是因为你认识谁。”
“好,好,好,就知道你是好人。来,好人今天晚上不用干活,让小的侍候您吧!”小钟收拾碗筷,擦净了桌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边洗边大声说话,“我看贺主席也是没戏,你心里有人吧?你那个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高潮啊?”
“你说什么?哪个哪个啊?”蒋捷感到不可思议。
“我说啊,”小钟擦干手,走到客厅说,“你高潮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就是你心里那个人吧?”
蒋捷的脸,“腾”地红起来,瞪着小钟,竟然说不出话。
“你脸红什么啊?大男人,打手枪很正常啊!况且你禁欲那么久的......”
小钟还没说完,就给迎面的不明物击中头部,本来一付无所谓厚脸皮模样的他忽然炸了:
“啊呀呀,我的课本!喂,很贵的!你扔什么不好,扔书?”
“你这种人就不该有人帮你找工作,躲你远远才好呢!”蒋捷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看号码,不再搭理跳脚的小钟,连忙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接听。 重逢后,两人即使在很亲密的时候,也还是有种距离感。今夜还是周正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得早起吗?”周正的声音低低地,关怀时也带着威严。
“在和室友说话,你,怎么想着打电话过来?”蒋捷的脸上还是热腾腾一片。
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感觉过了许久,周正才说:
“忽然想跟你说,我对纽约之行,很向往。”
“为什么?”
“卖个关子吧,算给你个惊喜。”周正听起来有些醉,带着从来不曾有的犹豫。
“吊人胃口啊?”蒋捷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陈旧的天花板,带着浅褐色的水痕,“还有好几天呢!你要我天天猜?”
“你不是最有耐心?是你的又跑不了,怕什么?”
“呵,对,是我的跑不了。你在‘焚夜’吗?”
“不是,一个人在家。”周正的一声叹息,轻轻的,寂静的夏夜里,隔着电话却听得很清晰。
“你今天怎么了?”蒋捷小心地问出来,“感觉有些怪。”
“想跟你喝酒,呵呵,想看你喝醉的模样。”
蒋捷安静地笑了,往事象布幕上的图像,模糊上演。他想他了解现在的周正,他觉得还有一步,他们之间最后一步的距离,不管他还是周正,总要有人迈过去。蒋捷琢磨着自己心理的计划,预想不远处一个崭新的开始,不禁莞尔。

去纽约之前,蒋捷和江山私下谈了一次。蒋捷一直觉得周正对赌船的态度过份冷淡,而他在尚金公司的计划投资的一大笔资金确是有据可查的合法收入,蒋捷想了很久,觉得这一切没有这么简单。
“你别想太多。”江山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正哥,他要是想让你知道,绝不会瞒你,要是他不想你知道,我们也不敢说,你问也是为难我。”
“我是怕周正不想我趟混水,不跟我说实话。既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找他好了。”蒋捷并不想真的这么结束谈话,他和江山私下谈话的机会不多,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不甘心。然而,江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
“这些是你的猜测,不是我说的。”
蒋捷心里欢喜,点了点头,“当然。”
“一直有人查正哥,这次好象来得比较凶。”
“知道是哪方面吗?他们找过周正?”
“他们没有确切的把握,怎么敢找正哥?这次比较严肃,是因为牵涉了一些政客的斗争,正哥恰好给卷进去。我们的人也在查,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山。”
“我什么也没给你,谢什么,沈兵会跟你们去纽约,我在这里还有事。正哥那个牛脾气,你要当心。”
蒋捷冲着江山做了一个OK的手势,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纽约之行,果然是有愉快,有惊喜,并且惊心动魄的一次旅程。


29

秋天好象提前来临,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澄蓝。蒋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密的楼群,拥挤地簇拥在一起,好象森林,只有长得高的树,才能分享到阳光和天空。尚金果然还是花钱如流水,大手笔置下世贸的一层写字间做公司的总部。蒋捷以为这里的工作还只是开始,到了才知道,一切都已经完成,业务正在走上轨道。看着周围忙碌工作,走来走去的员工,蒋捷心里暗暗佩服着尚金的效率。来到纽约快要一个星期,却整日在这里忙碌,尚金是名符其实的物尽其用,付一天薪水,就要用个够。蒋捷本来为了自己把周正一个人扔在酒店感到内疚,后来才发现,周正好象比他更忙,根本就没怎么住在酒店,两人连短暂温存的时间都没有。

“嘿,JAY,在想什么?”尚金拍了拍蒋捷的肩膀,“想得这么出神?”
“噢,没什么。上午交给我的工作我做完,交给戴维了。”
“这么快?小伙子,好久没遇见你这样的快手了。明天晚上开业酒会以后,你的暑期实习就结束了,有奖品给你!那么,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明天的酒会上期待你为自己的实习画上完美句点,我的东方帅哥,当然我们的合作也许只是个开始。”尚金意味深长。
“尚金先生,”蒋捷叫住准备离开的尚金,“为什么把周正这么重要的客户交给我呢?”
尚金耸了耸肩,“你们都是中国人,比较好交流吧!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就为了这个?”
“那你以为呢?”尚金说着看了看手表,忽然想起什么,“噢,对了,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早点过来?有个特别的任务交给你。”
“几点钟?”蒋捷心里苦笑,刚才还让我晚上好好休息呢,这么快就忘了。
“八点钟可以吗?”
“没问题。”
“好,为了你的合作,奖品提前给你,跟我进来。”

蒋捷走下出租车,就看见沈兵站在约定的地点,冲着他走过来。
“正哥在船上等你呢!”
“什么船?他电话上没说。”
“游船啊,到纽约不玩水上游,太扫兴了。”
“他自己的船?不是为了今晚买的吧?”
沈兵笑了,他很少笑,但是笑起来挺好看:
“正哥虽然奢侈,但还没到这么不可救要的地步,是他的一个朋友主动借给正哥的。”
“噢,他在这里还有熟人啊?你们好象跟纽约挺熟的。”蒋捷一边跟着沈兵走,一边说。
“正哥没跟你说过,我们在这里呆过好几年呢!”
“真的?”蒋捷努力回想着周正跟他交待过的有限的过去,他记忆一向很好,没有印象就是周正没跟他说过,“不过,他是说过要带我去看个地方。”
那是一艘私人的中型游艇,周正站在船头,迎风站着更显得高大。蒋捷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手暗暗拍了拍裤袋,登上梯子。

本来就有风,加上船行的速度,蒋捷的头发给拉扯得四面八方飞舞。站在身边的周正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手自然地搭在蒋捷的腰间,又短又硬的头发好象纹丝不乱。蒋捷侧着脸,从飞舞的乱发间看着周正,坚毅的线条,在任何情况下,都那么自信,山一样的坚定。枪林弹雨中,一次次,自己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让他失望。从来没有人,那么重视过自己,没有人。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蒋捷想,怎么可能不爱他呢,在这个人,那么那么地,爱自己的时候?

游艇绕过自由女神像,停泊在海面上。不远处的曼哈顿岛,如同一颗闪亮的钻石镶嵌在夜幕和海水之间。彩虹一样般的布鲁克林桥连接着两岸的光明,万家灯火,夜,给点燃了一般地,耀眼夺目。
“喜不喜欢?”周正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嗯,”蒋捷低声说,“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
腰间的手不经意地紧了一下,
“你现在能喝酒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只要不是伏特加就行。”蒋捷说完,眼睛弯弯地,笑了。
两只薄薄的,透明的酒杯在沉静的夜色下慢慢碰在一起。因为船停下来,风也小了很多,时而撩掀过来,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有东西给你。”蒋捷把酒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周正也放下酒杯,接过蒋捷从裤袋里掏出的一只白色的信封。他皱眉疑惑地笑笑:
“搞什么鬼?给我的情书?”
却是一张支票,周正手指夹着翻过支票,五十万美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蒋捷说:
“这是做什么?”
蒋捷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话,此刻正在喉咙间蓄势待发。他稳定一下情绪,慢慢地说:
“还给你的钱,我们现在扯平了。”周正的眉头皱得更加深刻,却没有打断蒋捷的话,仔细听他继续。“以前我是你的礼物,是别人花了五十万美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所以你可以接受,也能拒绝。这些钱是尚金付我的薪水,还有上次地产计划,加上这次谈成你这个大客户的佣金。我把这笔钱还给你,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个玩具......”
“你觉得我一直把你当玩具?”周正忍不住说。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蒋捷认真而专注,“可你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对我招之即来,呼之即去。我们现在平等了,我等了两年,周正,以后再不会被动等你,我也可以寻找你,追求你,可以喜欢你,爱你,你受伤生病,我可以照顾你,你有困难有危险,我可以救你帮你,就象你以前对我一样,爱你,好好地爱你。当然,”蒋捷严肃的眼神渐渐浸上一种恶作剧,“玩够了,我也可以一脚把你踢开!”
周正看着蒋捷纯净双眸,夜色里仿佛反射了天空的星光,亮晶晶,灿烂得照亮周围一片小小的空间,而自己正幸运地,站在这一片光茫之中,忽然,一阵酸楚的幸福,猝不及防地涌上双眼。蒋捷没有错过周正的眼角飞快地湿了一下,只是一向流血不流泪的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取而代之的,他咧开嘴,呈现出一个非常勉强,非常难看的微笑。
“笑什么?”蒋捷说,“我说你笑得丑死了。”
“你他妈的搞煽情!”周正一把将蒋捷拉进怀里,“你小子,知道我不吃这一套,还玩阴的。”
“怕你不答应才来阴的。谁让你那么不好说话的?”蒋捷的双手也围上周正的腰身,“答应我,周正,别离开我。”
风从海上来,带来夏末秋初特有的清凉。

周正早上醒来,室内一片大亮,身边却是空的。他起身靠着床头坐着,想着昨夜的一幕一幕,过去他捧在手心里小心保护的,敏感内向的蒋捷,竟然那么大胆地向他告白。想着想着,脸上的线条不禁柔和起来,嘴角翘翘,独自笑了起来。昨天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他和蒋捷终于有机会亲近,在床上互相抚摸亲吻了很久,两个人却都没硬起来,到后来,亲着亲着,竟累得睡着了。周正觉得自己在床上还没这么丢脸过,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拨了蒋捷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听了:
“起床了?”蒋捷的声音带着晨间的轻快,“昨天晚上对不起噢,我这两天太累,睡得不够,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嗯,我还呐闷,怎么刚告白就玩腻了?这也太快了吧?”周正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温柔起来,“一大早忙什么呢?”
“帮尚金赶点儿东西,上午就能忙完,一起吃午饭?”
“行......”周正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轰天的巨响,他甚至无法确定是从电话还是窗外传来的,强烈的爆炸声,整个纽约都在颤抖。周正跳下床,窜到窗前,远处入目是不尽的浓烟和火焰,那里......世贸大厦......
“蒋捷!蒋捷!”周正冲着电话失声大喊,另端却只剩一片盲音。


30

周正赶到楼下,一辆黑色GMC的SUV已经等在酒店门前。沈兵刚刚替他拉来车门,相同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沈兵几乎下意识地护住周正的身体,怎么知道一向谨慎防犯的周正却全不顾忌,一把拉沈兵上了车,催司机开车。大街上都是懵懂的人群,伴随着第二声爆炸传来一阵骚动。没有人知道发生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在驻足观望。纽约本来就一团糟的交通此刻更是寸步难行,周正在停停走走的车里,已是如坐针毡。
“别那么慌,正哥,出事的是北楼,蒋捷公司不是在南楼吗?”
沈兵明知无用,还是试着安慰。
“那刚才的一声呢?你确定也是北楼吗?”
周正觉得一团烈火正在身体里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高温中将要溶化,再不能思考。朝前看去,马路上挤满车子,自己的车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根本没有移动的可能。他转身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朝着混乱的方向狂奔过去。

越是接近出事的街区,越多的人在往外逃。什么样的人都有,商人,乞丐,女人,小孩,老人,形形色色的人群,在拼命地逃似地飞奔,整个曼哈顿上空都给滚滚黑烟遮避,好象暴风雨来临前的无比黑暗的阴霾。到处是尖叫和惊呼,孩子的哭泣,包围一样的警笛鸣叫,高空中不时传来连续不断的小型爆炸的声音。周正逆着人流而上,有人拉住他,用英文说:
“不能过去!飞机撞上世贸了!很危险!”
周正第一次感到错乱疯狂到不能控制,训练有素的任何情况下都能运作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焚悔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能想,连沈兵什么什候赶到自己身边都没留意。
“正哥,前边警察封路,整个区都戒严了!你过不去的!”
周正没有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蒋捷,你他妈的给我活着!伤了残了都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离世贸还有两条街,几辆警车拦在路上,戒严栏杆架起来。无数的消防车排满街道,还有人在陆续疏散出来,周正的眼睛盯着跑过来的人,心里微弱的声音:下一个,下一个可能就是蒋捷了。没有,人越来越少,没有蒋捷。周正心急地抬头,情侣一样紧密并肩耸立的双子星塔,红色的火焰包裹着浓厚的黑烟,象是出笼的猛兽,在半空放肆地燃烧,空气中是难闻的焦糊的味道,刺激得周正的双眼火辣辣地疼起来。逃不出来的人聚集在无数窗口,挥动双臂向地面的人求救,绝望的开始从七十楼的高空跳下,纷纷地,雨点一样地坠落,看惯了生死的周正,还是为生命在这一刻的贱如草芥动容。这样的时刻,因果对错都不重要,蒋捷,我只想你能平安归来,别出事,蒋捷,求你。
“只要有人逃出来,蒋捷就一定没事,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放弃求生的机会,你要相信他。”
“要是到了最后时刻,却没有人去救他呢?他要是没有选择了呢?”
想到蒋捷也许陷在高层的火海之中,可能被忽略。这样的事故,电梯都已经关了,通过紧急通道疏散人群要逐层疏散,消防员能比火舌和爆炸更早地接触到蒋捷吗?浓烟可能已经让他昏迷,他根本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也许给什么坠落物压住身体,脱不开身......这种时候,人想到的都是最坏的结果。周正忽然象是给什么击中,一提身就翻过栏杆,冲着大楼飞跑过去,快得象是一头豹子,错愕的警察竟没人能拦的住他。沈兵匆忙赶上去,如果不是连续阻挡的警察,他根本就不可能追上这样的周正。他合身扑上去,将周正压倒在地上,大声喊:
“正哥!你清醒一下!现在进去就是送死,蒋捷说不定已经逃出来了!”
“他逃出来会给我电话!你他妈的不用骗我,他根本没逃出来!他在里面,没人救他!”
“他自己会救自己的!蒋捷不是那种坐着等死的人!”
“他要是受伤救不了自己呢?”
沈兵没有说话,这种可能性太高了。
“我不能让蒋捷等死,我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你放手!别逼我动手!”
沈兵没有动,“我不会让你......”
话还没说完,周正一只拳头已经招乎上来,他闪头躲了一下,还是给扫到脸颊,觉得颧骨都要给击碎。他全力对付周正,一边闪着他的进攻,一边艰难地绊着他。就在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曼哈顿筛动不停,如同被海哮吞没,不远处本来傲然高耸的大楼正急速倒塌下来,烟尘瞬间象海浪一样向周围的空间蔓延,那正是蒋捷公司所在的,双子星塔的南楼。

周正的身子僵硬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一堆瓦砾,不能相信那阳光下闪亮的美丽建筑,还有里面那么多的生命,都在瞬间,短短的一瞬,成了灰成了尘,成了阔别了世界的一片废墟。周正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也在塌陷,渺茫的希望,在一片残壁残垣中,灰飞烟灭。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游艇上被蒋捷戏称的“情人塔”就这么,没了?
“北楼好象高一些,象你。我是那个小的,站在你旁边。你看那么多大楼,就属我离你最近啦!”
“废话,那是人设计的嘛!盖的时候就在一起。”
“所以说是天生一对啊!”
他脸上狡黠的微笑,月光下亮如星辰的眼眸,明明还在,还在自己的心里啊!南塔却没了,他的蒋捷,也没了。周正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胸括散开,好象是带着腐蚀性的毒药,四肢百骸都在不可救药地疼起来。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上满布灰尘的脸,喉咙里压抑的悲鸣。
“蒋捷,蒋捷,你怎么能,这样?”
时间凝固,世界在一瞬间白头。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给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周正以为是沈兵,却给接下来的天籁一样美好的声音,震摄住:
“周正。”
他缓缓抬头,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沾满尘土,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永远亮晶晶的眼睛......周正的手急待确认地摸上他的脸庞,带着男性的汗水的,温温的皮肤,他活着,他还活着!
“蒋,捷?哈!”抱着他站起身,紧紧地,活着,他还好地活着,周正的身心给从天而降的狂喜冲得几近疯狂,原来从地狱到天堂,只有一步之遥。
蒋捷感到自己的身体给周正大力地箍在胸前,渐渐呼吸都困难。可是他没有打断周正,反倒合手抱着他。真好,活着的感觉真好,这种要把彼此揉进身体的拥抱真好,这种不能呼吸的疼痛真好,证明重逢和欣喜都是真实的。这个貌似强悍的男人,为什么每根神经每条肌肉都在颤抖不停?为什么呼吸和心跳都那么释然?为什么埋在自己肩头的脸上是潮湿的?就这么抱着吧!蒋捷想,一旦分开,他大概又要骂人了。果然,
“你逃出来怎么不跟我联系?你他妈成心吓我是不是?”周正放开蒋捷,眼睛贪婪地凝视失而复得的情人。
“我的手机掉在办公室了,出来就想找电话,可是人太多了,都很乱。我跑回酒店,你不在。我在那里打你手机,信号连不上。就又跑回来追你了。我也怕,”蒋捷的脸短暂地红了一下,“我怕你什么不顾就冲进去了!”
“妈的,什么破手机,关键时刻用不上。”周正捧着蒋捷的脸,迫不急待地亲下去,蒋捷毫无顾忌地回应,索取,还在一起,天啊,他和周正,还在一起。
“I wanna *** you。”周正说。
“me too。”
世贸北楼在两人的身后,轰轰烈烈地塌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烟尘,茫茫的,没有明天。

所属栏目:BL耽美  

 
  评论内容(共有条)


{CommentAuthor}:
{CommentContent}

--- {CommentTime} |  {CommentUrl}


Powered by 5DBLog Design by Boo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