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你说呢?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是我先问你的,你要先回答。”
“喜欢你,难到看你送死?我不合格,还是让你受伤了。”
蒋捷的脸更红了,却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没动,
“嗯,你真直接,我以为你会说,你大概可能有点喜欢我了。”
“呵呵,蒋捷,我已经过了害羞的年纪了,喜欢就喜欢,还要装模作样吗?”
蒋捷有些迷惑,独独笑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
“从来没有人象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你慢慢想,总有想通的一天。”
“嗯......”倚着周正闭目养神,感觉刚才还留在身体里的气力,正在从每一个毛孔向外逃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软软地顺着周正床上瘫去。周正也感到不对劲,怀里的身体明显支撑不住,贴着自己胳膊的脸颊温度升得很厉害。呼吸隔着衣物,喷在皮肤上,仍是烫人。他伸手摸上蒋捷的额头,烫得马上撤开手:
“你发烧怎么也不跟人说?”周正急忙把蒋捷放平在床上,他的脸红红的,原来自己以为脸色好转,竟是因为发烧?
蒋捷转了转头,声音微弱,“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说话吗?”
“那你也得说真话啊!偷着发烧很舒服啊?”说完,周正大声冲外面喊,“叫医生过来!快!”
“周正,我害怕。”蒋捷忽然抓住周正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掌,那手心热得吓人。
“你烧糊涂了?怕什么?你老实些,别踢被子。”周正边说,边把毯子给蒋捷盖好。
蒋捷却半睁开眼睛,有些红,目光不能集中,隐约带着水光:
“我怕那天到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周正楞楞看着蒋捷,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失神,直到医生走进来,给蒋捷检查。
医生给蒋捷连打了退烧,消炎和止痛的针,才对周正说:
“今晚可能要折腾了,要不要请个护士来照顾?”
“我看着就行了。这烧什么时候能退?”
“不好说,看他的体质和对药物的反应。”
蒋捷开始只是沉睡,体温持续在39.5-40度之间不退。后来医生又扎了两支退烧的针,还是不管用。不知道是伤口的疼,还是医生用的粗大针头出入皮肤间带来的锐痛,蒋捷开始低声的,仿佛是呻吟一样的哭泣,然后渐渐声音高了,开始佞语,反复都是那两句:
“妈妈......妈妈......小捷错了......别走......妈妈,别扔下小捷......呜呜,别走......妈妈......妈妈,妈妈......”
到最后就是一连串的不停地唤着“妈妈”“妈妈”,接着身子跟着抽搐,手脚尤其厉害,身子在床上翻转,一会儿挣扎着要坐起来,身子扭动不停,嘴里的字也逐渐念不清楚,都是呜咽和破碎的音节。眼睛一直没睁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扑簌簌”掉个不停,脸很快湿了。周正手忙脚乱压着蒋捷,怕他挣了肩头的伤口,又要给他不停地换冰袋敷额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极问医生,“你给他打的什么针?怎么一点儿用也没有?”
医生拿出酒精棉,让周正按着蒋捷,在腹股沟胸前脖颈处反复擦着。蒋捷并不配合,还是哭,身体一直挣个不停,幸好他体力不行,也用不上什么劲,周正仔细护着他的伤口,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不停的安慰着:
“蒋捷,乖,一会就好了,别动,蒋捷,马上就不疼了,忍一忍。”
“他现在没有意识,听不见你说的话。”医生在忙碌的空隙告诉周正。
没想到平时那么乖巧的人,生病的时候这么难侍候。周正头大,却没放弃。心里捉摸着,为什么蒋捷只有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才敢大声哭?上次醉酒的时候也是一个反应,哭了那么久。他注视着蒋捷紧紧皱着眉头,看着他被泪水打湿,却因为高烧而红晕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那颤抖的双唇吸引着他的目光,不能移开。周正的嘴迎上去,在火热的唇齿间流连着,并不深入,只挑拨着两片嘴唇,一下一下,轻轻地吮吸。蒋捷开始还是呻吟拒绝,慢慢不再躲,却也不迎合。周正的嘴唇在蒋捷的脸上游移,挪到耳边,低低地说着:“小捷,别哭,小捷,小捷......”周正重复着,象蒋捷梦里那样呼唤着他。果然,蒋捷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哭泣。有汗水正在从脸上,身上慢慢渗透出来。
蒋捷再次醒过来,晨光正从淡色窗帘缝隙间透进屋子。肩头的伤不象之前那么火辣辣地疼,眼睛越很难受,眼皮跟砂纸一样,一睁一阖磨得生疼。
“醒了?”周正好象很久没刮胡子,黑乎乎一片,跟大猴子似的。
“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跟你一样糟?”
“比我俊多了,我看挺好的。”周正扶着他坐起来,“看不出来你挺能哭的,是水做的啊?哪来那么多眼泪?”
蒋捷的脸“腾”地红了,“我说什么了?”
“呵呵,抓着我叫妈妈。”
“怎么可能?我都没有印象。”
“哈,你要赖帐啊?”周正捉弄的看着蒋捷,目光慢慢柔和又认真,“蒋捷,没必要压抑自己,想哭的时候就哭,我不笑话你是大姑娘。”
蒋捷的脸红透了,连耳朵都跟着红,“你会,你肯定会笑话我是大姑娘。”
“我要是敢笑你,你就罚我。”
“怎么罚?”
“罚我,”周正转了转眼睛,“罚我穿女装,你可以拍照留念。”
周正觉得,蒋捷好象是株开在角落里的含羞草,他的心正在悄悄打开。可是,他要他的蒋捷再也不用保护色掩饰自己,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开在太阳之下。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大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蒋捷养伤的日子,周正好象都很忙,连江山和沈兵都不见人。当街追杀,持续了十几分钟的枪战,想压下去,是有些难。不知道周正的关系有多硬,能摆平这样的事件。蒋捷休息了几天就打着绷带上学,周正劝他也不听,只好让人每天送他,往返接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又怕他吃不消。
这天蒋捷放学的时候,来接他的竟是傅晓年。
“正哥今天太忙,让我来接你。”晓年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
“其实我自己也行的。”蒋捷很快钻进车里,坐在晓年的旁边。
“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以为正哥还能放心你自己出入?对了,正哥给我的检查清单。”
傅晓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有没有按时吃药。”
蒋捷吃吃笑起来,点点头。
“第二,有没有发烧?”
“没有,很好。”
“第三,有没有想他?”晓年见蒋捷面露难色,连忙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当面跟他讲。”
他注意到蒋捷的发间挂着小纸屑,伸手帮他摘下来,
“怎么弄的?”
“噢!”蒋捷用没受伤的左手在头上胡乱的拨了拨,“班上的人开了个小PARTY,庆祝我回学校。”
“学校这里这么放不下?伤还没好就回来上学。”
“我是拿奖学金的,总是请假不好,再说课业很重,再不上学就跟不上了。”
“还是谨慎一些好,晓声就是不小心,才给人抓走的。”
13
“那个时候乱啊!二叔刚走,把位置给了正哥,那会儿正哥才二十二,多少人不服他,想整垮他。南美那帮人欺负正哥刚接手,逼他接货。正哥也接到风,洪门也有人和警方通气,他一接,我们一伙人个个都难逃生天。正哥警告我们个个小心,就晓声不听话,他自己往外跑,给人诱绑了。”
傅晓年的嗓音抖了抖,他强吞下哽咽,长长地呼出了口气。蒋捷不敢正眼看他: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说有什么关系?”傅晓年勉强笑了一下,“过了这么多年,好多了。还是你不想听?”
“不是,”蒋捷连忙说,“怕你为难。”
“难什么?”傅晓年看了看窗外,车子正静静驶过芝城繁华的“外滩”。“正哥派了很多人去救晓声,谈判过很多次,可是对方防范很严,软硬兼施也没救出来。最后,派了亲信死士潜进去,正哥说,能救就救出来,救不了,给晓声个痛快,省得被人折磨。结果你也知道,死士和晓声,都没回来。”
傅晓年忽然转头看向蒋捷:
“你知道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吗?行动那天,我坐在天台上,感到有颗子弹穿过眉心,那种很真实的丧命的感觉。我们找到晓声尸体的时候,真的是一弹穿过眉心,他的眼睛还睁着,好象在等着跟我们告别。”
蒋捷看见一颗眼泪,还是滚下晓年的脸颊,很快就干了。傅晓年很久没有再说话,无声地缅怀着最后的重逢,尽管已是阴阳永隔。
蒋捷想起周正说的,“我若爱他,怎么舍得牺牲他?” 现在看来,那是他的自责吧?恨自己没有保护晓声,空空担了爱的名义。
“你恨正哥吗?”
傅晓年摇了摇头,“恨什么?正哥如果答应了,我们就都玩完了。做大事的人,不能把弱点暴露给别人。晓声他心里也清楚,他不是正哥最重视的。”
傅晓年好象从悲哀中恢复过来,看着蒋捷笑着说:
“晓声出事那天,正哥躲在房间里抽了一晚上的烟,我们进去的时候跟着火了似的。他当时说,‘以后再也不喜欢谁了,真他妈难受。’他玩儿了很多年了,焚夜的小官儿,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还没对谁动过心呢,就是晓声,那也是他死皮赖脸黏着正哥,正哥对他虽然也不错,可是没用什么真心。你厉害,正哥一看到你就给你逮了。呵呵,”
傅晓年看着蒋捷的脸迅速地红起来,“你太容易害羞了!蒋捷,你知道你哪儿长得最好吗?”
蒋捷抬眼碰上晓年研究的目光,“你的眼睛长得最好。黑眼球比一般人都大,看人的时候很诱人,一点杂质都没有,混黑道的人对你这种纯净的眼睛,最没有抵抗力。所以你跟正哥一起的时候,最好别乱看人,省得惹麻烦。嗯,我想你哭的时候,眼泪含在眼里一定更漂亮。你在正哥面前哭过吗?你一哭,他保证就丢盔卸甲了。”
蒋捷立刻垂下眼睛,刚才还沉浸在痛苦中的人,现在就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了,这个人还真是怪啊!
“我是怪人!我知道,”晓年看着蒋捷的表情,立刻哈哈大笑,“可是我喜欢你,蒋捷,你让我觉得好象我弟弟还活着。其实你不用那么防备正哥,他就是单纯喜欢你。你讨厌他是混黑道的?”
“不是。”
“你嫌他太老了?”晓声坏笑着,
“不是的,”蒋捷哭笑不得。
“那你有心上人了?”
“没有。”蒋捷无奈地看晓年,“我没准备好。”
“嗯,我理解,你还小,忽然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家里人可能还骂,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办。其实洪门里的男风也不那么盛的。正哥是第一个说自己喜欢男人的,二叔也保守,还把他骂到臭头呢!晓声就说,哥,你看这就是缘份,我喜欢的男人也是同性恋。呵呵,那就是晓声,特别爱往自己脸上帖金。照他的说法,我就是不幸的,因为我喜欢的男人,只喜欢女人。他大哥泡男孩儿他就没话说,临到我头上他就说我恶心。呵呵。”
蒋捷淡淡地说:
“说不定,他不是你要等的那个。”
“天知道。我才不去想这些难题。你是个聪明的,还很善解人意,猜到了也不点出来,给我面子啊!哈!蒋捷,江山就说你不是个简单的人,心思特别细密。这样好也不好,你总这么端着,什么时候给自己个开始?你不去放开心,怎么知道你和他合不合适?试过以后,不喜欢,再把正哥给甩了就行了。呵呵,你可别跟他说我背后编排他。”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懂,你怎么会懂?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蒋捷看着车子正穿过一片枯瑟的森林,隆冬,一片静悄悄。
蒋捷进到房子里,看见周正已经坐在餐厅。
“总算回来了!开饭,厨子煮了好东西。过来吃!”
蒋捷走过去,坐在周正的对面,他的右手不能动,只靠周正把他爱吃的给他夹到他的盘子里,他用左手拿勺子吃,蒋捷一边拿起勺子,吃之前问周正:
“是不是你让晓年来和我说的?”
“噢?他跟你说了?”周正却没停下来,四处寻着盘子里的东西,“冬菇要不要吃?这个骨头汤,对你好。”
“怎么忽然让他跟我讲晓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让他跟你说?”
“你手下的人,没你的交待,怎么敢在我面前乱说话?”
周正这次停下来,把筷子放在一边,
“你性子太内向,有什么放心里也不说,就得身边的人捅破那层窗户纸。晓声的事情跟你说了,你心里也有底,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就看你自己。我都随你。”
“什么叫你随我?”蒋捷的嘴角不能抑制地微微上扬,
“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臭美,谁要娶你?”
“不娶拉倒,你不娶我,我娶你也是一样。”
周正开着玩笑,把骨头汤里的油一下下撇干净,蒋捷不爱吃油腻的东西。蒋捷看着一个粗枝大叶混黑道的周正小心翼翼给自己挑汤水,心里有一个最隐敝的角落,忽然迎来一束柔和的光线,嘴角噙着个浅淡的微笑:
“我要吃那个鸡肉笋丝。”
“好,好,给你。”周正给他夹过去。“吃吧,吃完了,给你看些新鲜东西。”
非常大的一个房间,布置成野外温泉的模样,白茫茫一片,空气都是蒸汽的味道。蒋捷向后缩了一步,皱了皱眉:
“不要,我不要洗温泉。”
“为什么?医生说对你的身体好啊,可以加快血液循环,促进伤口愈合。过段时间还要带你游泳,水的阻力有利于复健。”
周正试着拉蒋捷的胳膊,却给蒋捷闪来了:
“那,那,我,我不要和你一起洗......”
“害什么羞?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我什么没看到?用酒精给你擦身子,每一寸都摸啦。”
蒋捷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热空气,还是害羞,红得能滴出血一样。周正没办法,只好说:
“行,行,你自己进去。来,我给你换上防水纱布。”
周正小心地不弄疼蒋捷,伤口刚拆线,恢复很好,但因为伤了关节,比较难恢复。
“好了,你脱衣服进去吧!”
说完真的走了出去。
蒋捷一个人洗,又觉得怪怪的。他慢慢坐进水里,温度刚好,水细细裹上身子,每个毛孔都张着,水里好象放了药材,淡淡的一股草药的清香,一寸寸渗进皮肤,蒋捷闭着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水流翻滚着击打在自己身上的韵律,耳边是“咕嘟嘟”,水给池底的气流推动的,冒泡的声音,
“啊~,”他舒服地发出一声赞叹。
“舒服吧?”周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偷偷进来,就躲在身后,蒸汽和水流,掩饰了他入水的声音,蒋捷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你怎么?不是我自己......”
“对啊,”周正打断他,“我让你自己进来,然后我也自己进来啊!我又没说我不洗。”
“耍赖皮!”蒋捷嘟起嘴,却没有赶周正。
“嘿嘿,赖皮就能留下,何不一试?”
周正欺身向前,把蒋捷堵在一角,他伸出手,视若珍宝般,慢慢试着捧住蒋捷的脸,雾气后那双麋鹿一样诱人的眼眸,终于不再掩饰,有些茫然,有些惊怕,还有丝丝缕缕的爱慕和期待,周正的声音给水声激散:
“小捷,别怕,交给我,都交给我......”
14
周正觉得手心里捧着的脸不经意地抖了一下,看着自己的眼睛里,不安饱涨了起来。
“以前真的没做过吗?”周正的脸和蒋捷只有一指之距,却不急进攻。
蒋捷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接过吻吗?”周正的嘴唇在蒋捷的眉目之间,轻轻啜着,手在蒋捷的颈后交差,慢慢向下移动,停在肩胛骨之下,稍微用力,蒋捷的身子不轻不重给按到周正的胸前,少年强劲的心跳隔着滚烫的肌肤,和周正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周正感受着拥有蒋捷的感觉,想起江山白天拍着他胸口,跟他说的话:
“不是你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他吧!”
周正觉得蒋捷压在他的胸口上,带给他的是种难得的充实,那是真切的活着的感觉。在明争暗斗里疲惫不堪的心灵,只有在面对蒋捷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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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捷感受着背后周正的律动,周正也一直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如何在疼痛中寻找快感。蒋捷美好的颈项,向上扬着,如同天鹅引吭,他却是无声地,在他性爱初体验里,他至少确定,身后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在乎自己。蒋捷感觉身体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那禁锢了很久的情欲,好象是给渔夫放出瓶子的魔鬼,升腾成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着自己平时呈现给人素淡的外壳。我爱的是男人,我亲爱的妈妈,只有男人能给我快感,就和那抛弃了你的爸爸一样。 蒋捷感到有泪水滑下汗湿的脸颊,却不是因为悲伤。
隆冬的夜晚,本就寂寞无人,月光冷冰冰,照在人间。周正躺在蒋捷身边,小心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细心观察着他。蒋捷从做完就没怎么说话,空洞洞的黑眼睛,好象要在白雾中找到什么。
“你怎么样?”周正问他。
蒋捷楞楞看着天棚,眼睛里带着湿润:
“周正,我感觉,好象翻过了一座,很高的山。”
“为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同性恋是拦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爬上去,还是应该绕路而行。我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我很孤单,很害怕,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教导我,应该怎么做。”蒋捷说着,看着周正。周正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希望,“所以谢谢你,周正,你带着我翻过了一座,我不能独立翻过的山。”
蒋捷没有停,继续说:
“你今天告诉我,关于晓声的事情,也是为了让我明白,如果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有一天,在你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可能也会被牺牲,可是,周正,我不怕。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你,可是我愿意留下,我想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也可以得到真爱,如果能,真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周正有些吃惊地看进蒋捷黝黑的眼眸深处,他静静地看着,手指头抹过蒋捷脸颊,那里正有一对泪珠无声地坠落:
“蒋捷,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看,真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九九九年夏天的时候,周正和蒋捷又搬回湖滨的公寓。周正的运河赌船终于一切准备就绪。蒋捷以优异的成绩提前完成了大二的学习,教授推荐他去第一银行实习,为他的一个调查报告搜集资料。他的右肩虽然伤好了,却再不能弹琴,周正因此有些内疚。这天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又试图说服蒋捷去看医生:
“他很权威的,断了的手都能接回去。”
“我的手也能用啊!跟你说很多次了,伤已经好了,弹琴不是有双手就行的,再说我也不喜欢弹琴!”
“谁说的?以前你学习那么忙,也还去基督堂弹周末班,还说不喜欢?”
“那不是因为你一到周末就来,为了躲你才去弹的。”
“真的假的?”周正看着蒋捷偷笑的脸,“你还没给我弹过琴呢!这次就去看看,他说不行,咱就再不看医生了。”
“不去不去,”蒋捷学会了在周正面前耍性子,“给他们弄得疼死了。”
“你这么大的男人还怕疼?”
“怎么不怕?你给他们掰来掰去看看。”
蒋捷在做物理治疗的时候,给那个复健师狠狠折腾了近两个月,他的身体恢复能力是差了一些。
“那,真不看?”
“不看不看,”蒋捷连声说,“你明知道我吃饭不喜欢说话,是不是纯心不让我吃好?”
“你吃你吃,你多吃点儿!”周正再不敢说话,也老实吃饭。
“赌船开幕的事情你都忙完了吗?”蒋捷吃完,问周正。
“差不多了,江山再做最后的收底。”
蒋捷知道周正不喜欢自己插手他的生意,所以太过具体也不敢问。
周正看着蒋捷的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稀饭,“你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蒋捷不答却笑。
“你笑什么呀?”
“笑你堂堂洪门的老大,天天管我吃饭,是不是大才小用?”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周正侧目看着蒋捷,“你今天什么安排?”
“去银行,做报告,下午密斯刘带我见一个她的大客户。晚上我爸爸让我回家吃饭。是家,不是餐馆儿!”他的言语里带着喜悦。蒋捷对家人总有一份依恋,可没有他妈妈的允许,他也不敢回家,只是到餐馆见他爸爸,今天得了这样的“恩准”,难怪他这么欢喜。
“好久没看见我妈了,也挺紧张的。”
“紧张什么?她是你妈。准有好消息,今天。”周正使了眼色,洋洋自得。
蒋捷出门前,在门口检查随身带的文件。周正倚在门前抱着双臂对他说:
“那个密斯刘,你多注意点,对人家没意思就离她远些。我看她看见你就跟蜜蜂盯上小红花一样!”
“你太多心了吧?她比你还老呢!”
“这是怎么说话呢?老牛吃嫩草怎么了?就你这对桃花眼,给我管好了!”
蒋捷哭笑不得,“无聊!让开啦,我要走了。”
“手机开着,去哪儿都带人,你听见没有?”
“知道啦!大叔!”他故意把“大叔”念得很重。
蒋捷拎了件薄外套,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周正一直看着他没有转身。他这两年变了不少,长高了,几乎要和周正一般高度,还是瘦,却瘦得不难看。人是越发俊朗标致,性子却还是内向低调,只有在周正面前慢慢放得开,带着年轻人该有的开朗和坦荡。周正想着蒋捷离去时修长匀称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着,就笑了。
“我真是个发春的精神病。”
他走回去,客厅咖啡桌上的手机似乎已经响了很久,来电显示是“沈兵”。他现在不是在东京的吗?周正疑惑着接通:
“喂?沈兵?什么事?”
15
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大厦外表的黑玻璃上,反射的光如同利刃。周正办公的大厦加强了防卫,保全人员守住了所有进出的入口,江山匆匆忙忙走出电梯,脸上异常严肃,低着头,对那些纷纷打招呼的人通通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周正的办公室。里面光线很暗,厚种的窗帘低垂,周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
“怎么回事?”江山忙问。
“ 那个川上是假的。”周正的语调里已经没有电话里的急躁,“真的川上已经潜进美国。应该是上个星期从加拿大入境。”
田谷组是从洪叔那一代,“洪门”就觊觎的肥肉,但是洪叔当时的势力有限,周正接手以后,借由在田谷组内部培植势力,得到过很多好处。由于近年周正对禁忌产业插手渐少,虽然在日本黑帮也有探子内线,多是为了信息,金钱上的联系很少。怎么知道田谷组内哄以后,在江山的授意以下,周正扶植的势力在支系血战里坐收渔利夺了权。这让本来稳坐老大的川上大为恼火,直接把矛头指向周正,先是试图绑架蒋捷,后是街头的枪战。周正向来护短,即使江山冒然插手惹了祸端,他自己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可是外人却不能质问半句。那次街头枪战更惹火了周正,他本就心狠手辣,一气之下,设套让日本警方剿灭了川上在日本的势力,更派了杀手把逃逸在外的川上和他剩下的全部手下一网打尽,一个活口都没留。这次沈兵去东京是为了验证剿杀的川上的身份。果然不如所料,竟是整容后的替身。
“沈兵什么时候回来?”保安的事情向来由沈兵负责,尤其在关键时刻,人员调动更是重要。
“现在应该在飞机上,12个小时。”周正挥手示意江山坐下来,“就算川上已经在美国,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行动。他刚逃过我们的追杀,还没有时间修整,联系在这里的人脉。”
“好,我这就通知‘洪门’的人放风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落脚的地方。”
“让晓年去忙那个。你专心把赌船开幕的事情搞定就行。不能给川上机会影响了赌船的生意,传达的时候,跟他们说清楚,无法判断真假的,一律不留活口。”
“我知道了。”江山连忙答应。
“嗯,让大家都谨慎点儿。”周正说完,好象想起了什么,“你进来的时候,苏建在外面吗?”
苏建是沈兵的助手,沈兵不在,安全的事情都由他负责。
“好象在,你要见他?”
“让他进来。”
苏建走进来的时候,周正刚放下手机,一脸烦躁地问他:
“联系上蒋捷了吗?”
“老大,捷少没开机,跟去的人说,他下午见客户。”
周正这才想起来,“等他见完客户,马上给我带回来。”
苏建连忙打电话联系,讲了两句,走过来问周正:
“捷少的人说,他晚上要回家吃饭。”
“吃什么饭?不准他一个人活动,不是说给我带回来吗?”
“那,”苏建的脸上有些为难,“捷少要是不愿意怎么办啊?”
“绑也给我绑回来,听不懂我说话吗?”周正火又上来。
“是,知道了。”苏建苦笑着应和。
周正看着坐在角落沙发里一言不发冷着脸的蒋捷,感觉头“哄”地大起来,这个小子竟比川上还让他头痛。
“你生什么闷气?不是说了现在非常时期?”
蒋捷还是不说话,根本不搭理他,周正只好自说自话:
“不就是顿晚饭吗?改天吃就不行?”
还是没有回答,那脸上一点缓和都不见。
“你怎么不说话?”周正本够烦恼,再看这个不合作的家伙,不禁嗓门就大了:“有意见你说话!闷在那儿算什么?”
蒋捷终于抬头看着他,脸还是阴沉,很不痛快地说:
“没什么好说的!”
“你......”周正停了一下,回身对江山和苏建说,“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人识趣地退下去,临走前,江山在他耳边说:
“还有事情没说完呢!我在隔壁等你!”
屋子里就剩两个人,周正的语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软了下来:
“川上现在恨我入骨,什么都做得出来,上次枪战你忘了吗?不怕再遇上他?”
“可我妈妈好不容易答应见我,我今晚要是爽约,她这辈子就不会理我了。”
“怎么会?你是她儿子。”
“真的不行吗?”蒋捷的眼睛里带着恳求,直勾勾看着周正,“我多带几个人也不行吗?”
周正不想心软,可是,蒋捷的眼光让他不忍拒绝,想着晚上沈兵就能回来,而且,川上应该不会这么快行动,脑子里还没想周全,却听到自己的声印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蒋捷看着跟着自己来的人都散到各个角落,转身走上窄窄的楼梯。敲门之前,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水果篮,还有周正在南北行买的参。他那么粗心怎么可能想到这些?一定是江山帮忙买的。这么想着,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爸爸,看见是他,立刻喜笑颜开:
“快进来。”
蒋捷一边脱鞋,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爸爸。
“怎么象外人一样还买东西?”爸爸低声和他说,却高声跟在客厅的妈妈说:“看看儿子多孝顺,给你买了参呢!”
坐在客厅的妈妈站了起来,冲着他淡淡笑了笑:
“到了就开饭吧!也该饿了。”
“还好。”蒋捷跟在妈妈的身后,她是满族正黄旗,平时多穿旗袍。今天的这件白底蓝花的短身旗袍,衬得她腰身更显瘦削。
“菜是店里师傅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妈妈给他往盘子里布菜,好象以前那些不快都不曾发生过。“快要开学了吧?”
“快了,下个星期就报到。”
“成绩还好吗?”
“不错,运气挺好,都有申请到奖学金。”
“那就好。”妈妈看看他,看看爸爸,“开动吧!吃完了再说。”
吃饭的时候依旧无言,爸爸很殷勤地替他盛汤,妈妈也给他夹菜,蒋捷的心里对这样的亲近,竟有些受宠若惊。吃过了饭,妈妈拿出盘水果,这才又开始说话:
“听说你的胳膊伤到了,己经好了吗?”
“早就好了,没有大碍。姐姐和姐夫呢?”
“噢,他们很好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啊,”妈妈的嘴角掩不住的笑意,“你快要做舅舅了!”
“是吗?”蒋捷吃惊地,“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证实的。你姐夫家里也都高兴呢!他是长子,家里也都很看重头一胎。”
“那真是太好了!”
爸爸妈妈心情似乎都很好,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是堆满笑容。蒋捷心里也有遗憾,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给父母带来这样的喜悦。
蒋捷要走的时候,妈妈忽然对他说:
“前两天,有个叫江山的男人来过。”
蒋捷系鞋带的手僵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的哥哥非常喜欢你,替你还了高利贷,想和你交往,希望我们家里能支持和祝福。”
“就这些?”
“他还打算给我洗脑,说了很多象同性恋也有爱情的论调。”
蒋捷站直,低着头没敢看她妈妈,也没敢说话。
“你喜欢他?那个叫周正的男人?”
“他,对我挺好的。”蒋捷这么说的时候,觉得脸上热热。
“嗯,”妈妈慢慢地握著蒋捷,“其实妈妈一直希望你能象你姐姐这样,成家立业,将来也生儿育女,多好?可是我也知道,这些不能强求。如果你和那个周正能一心一意对待彼此,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我也不说什么。小捷,你知道妈为什么不接受那个,可妈妈,也祝福你们!”
蒋捷走到楼下,看见一辆黑色林肯已经等在那里,那是周正的车。蒋捷没有动,直到角落里的保镖走过来,低声对他说:
“正哥来接你。”
“什么时候来的?”他一边走过去,一边问。
“等了大半天了。”
蒋捷拉来车门坐进去,周正看他脸上轻快的表情:
“有好消息?”
“江山去跟我妈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生来就是做媒婆的,不用不浪费了?”
“你让他给我妈说你们家兄弟三个,世代经商的?”
“那都是实话啊!”
“这是什么实话啊?”蒋捷笑了起来,左脸上有个小小梨窝。“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危险吗?”
“就是危险才担心发生什么他们应付不了。”
“是不是真的呀?你来就能应付了?”
“至少‘洪门’里论功夫,论枪法,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沈兵也不行?”
“不行。”
蒋捷以为周正说笑,可是看他的神态又不象。他的心思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停留太长,他想起爸爸妈妈跟他说的话,想起柳暗花明的转变,这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头慢慢倚在周正的肩膀上,长长舒了口气说:
“周正,我心情很好。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太仁慈,美妙得有些过分了。呵呵。”
16
在川上的威胁下,周正取消了很多公开的活动,连“洪门致公堂”那里也很少去,洪门的事务交给傅晓年在管。江山在为赌船开业做最后的忙碌,每天晚上到公寓这里,和周正谈到很晚。周正遥控各边,倒很难得地清闲下来,因为蒋捷还没开学,短短的两个星期,竟成了两个人交往这么久,第一次朝夕相处。
蒋捷克服了晕水的毛病,学游泳的速度简直让周正刮目相看,也让他高估了蒋捷学武的能力。简单的擒拿和散打,蒋捷都做不来,和学游泳的那个灵气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慢慢地周正发现,蒋捷是仗着敏感的视觉听觉,反应特别快,力道也还不错,可就是狠不下心,每次出手迅速有效,关键时刻却会自己放弃,拳头老是打不到目标身上,典型的虎头蛇尾。周正为了激起他的斗志,狠狠地摔了他两下,蒋捷开始还忍气吞声,继续爬起来跟着学,可摔多了,就不干了。
“今天到这儿行不行?”他坐在地上不起来。
“认输了?”周正俯首看着他,抱着双臂笑着。
“我不想学了。”蒋捷微微皱着眉头,“给你摔得很疼。”
“你练好了,强大了,就不会给人摔,就不疼了。学武哪有不吃苦的?”
“到那时候我摔人,别人不一样疼吗?吃苦我不怕,可是吃苦是为了伤人,就没有必要了。”
周正哭笑不得,蹲下身子,看着坐在那了揉胳膊的蒋捷:
“不是为了防身吗?”他一把拉着蒋捷的胳膊,把他拽着站起来,“我亲自教你,就怕别人下手没轻重,要是沈兵,你现在就残了。”
功夫学了一天就放弃,因为第二天蒋捷身子象散架,根本起不了床。周正也尝试过教他枪法,蒋捷却怎么也不同意,他连枪都不愿摸,更别提让他随身带。
“走火伤了人怎么办?我又不是黑社会,不带这个。”头摇得象波浪鼓。
没办法,周正拿出最后的杀手裥,他送给蒋捷一只小匕首,不大但很精致。
“对手不会对这样的小武器设防,但是,你看这里,”周正握着蒋捷的手,给他看刀柄上一个玉石的按扭,手指一按,刀刃“砰”地弹出一尺多长,速度之快,蒋捷差点没有拿住,吓得他“啊”地喊出声。周正再按了一下,刀刃收了回来,又变成了小匕首,周正说:
“关键是不要引起对手的注意,要离他够近,就算你不用力,刀刃弹出来的力可以也刺穿他。”
蒋捷看着回复小巧的匕首,古香古色,透着冷漠的光:
“刀刃不弹出来的时候,挺好看的东西。我真的要用它吗?”
“我也希望你用不到,但该用的时候不要犹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改天让沈兵给你上安全课。”
沈兵到的时候,看见蒋捷老实坐在桌子前,脸上有些紧张。他已经搬到楼上去住,楼下这个小房间改成个书房给他用。
“紧张什么?”沈兵问他。
“不为什么,没和你这么单独相处过,不习惯。”沈兵给他的感觉,就象是个背景,有周正的地方就有他。
“你怕我?”
“不是怕,是不习惯。”蒋捷把“不习惯”三个字加重了一下。
“我看也是,最凶的你都不怕。”
周正最近脾气又升级,有时候在蒋捷面前也不掩饰,这在以前不常见。沈兵坐在蒋捷的对面,
“正哥最近脾气大,和你吵吗?”
“嗯,他心情不好,说话是不客气,倒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他就那样儿,没人敢跟他说‘不’,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冲你。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蒋捷觉得沈兵这么说,有些怪怪地,不象平时那个他。周正和他,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周正也不给他时间胡思乱想,所以很大程度上,他是想顺其自然的,怎奈身边的人老是点拨他,好象他们都很明白一样。还好沈兵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很快进入主题:
“我听正哥说你武功也不学,枪也不肯碰,不知道能教你什么安全的常识......”
沈兵说话和江山不同,他是完全没有语调,没有起伏,都是平平的。他也不管蒋捷明不明白,一直讲,一直讲,到最后才问了句:
“记住多少?”
蒋捷心想,你是根本就不想我都知道吧?嘴上却说,“差不多。”
“光记住没有用,发生事情不能老是慌,要快反应才行。象上次停车场那次,你站在那里多危险?”
“知道了。”
沈兵好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
“你跟着正哥,对这些都没有准备吗?”
“啊?”蒋捷给他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想过这些。”
“硬币都有两面,正哥给你的也是一样,有好的,就有坏的。”
沈兵没有继续说下去,多嘴不是他的性格。他走到窗边,向外看着,一片沉默。
“你不是说没事不要站在窗口,会成为狙击的目标吗?”蒋捷在他背后说。
“这里是周围最高的建筑,所有的楼顶都一览无余。狙击都会选由上到下的角度,不过你说得很对,别站在窗口就对了。”沈兵转过身,脸上竟有丝微笑,“我以为你没有注意听。”
“噢,你是考我啊!”蒋捷也笑,问他,“一点关于川上的消息都没有吗?”
“进攻总要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他只有一次机会,不会选现在下手。川上在这里还是有关系可以掩护他,把他找出来也不容易。”
“周正很怕他?”
“正哥谁也不会怕。问题是他在暗处,而且不知道他会从哪儿下手。你最好别象傅晓声那样连累正哥。”
蒋捷的眉毛无意跳动了一下,江山跟他说过,沈兵跟晓声几乎水火不容,这会儿他提出晓声的名字,让蒋捷有些诧异,一句话不禁出口:
“是因为晓声的原因,所以你不喜欢晓年吗?”
沈兵扭头看着蒋捷,“他跟你说了不少啊!”
“晓年经常找我聊天,却没提过你。但我猜他心里那个人是你。”
“他没跟你说我不喜欢他的原因?”
“他说你喜欢女人,可我觉得不是。”
沈兵目光阴沉地看着蒋捷沉静的面容,已经开出不高兴,
“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
蒋捷的确没有时间关心别人,因为他与周正的和谐没有持续很久,终于要面对所有恋人都要面对的“相处”的问题。是不是给自己“幸福得过份”的想法诅咒了呢?于是冥冥中主载的众神决定收回去一些?有时候蒋捷会情不自禁地想。
虽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正好象沉不住气,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蒋捷感觉他好象又惹了什么麻烦,又或者川上给他们带了某些新头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许周正他们低估了川上的杀伤力。烦恼中的周正有些暴躁易怒,把持不住自己的脾气。谈到让蒋捷休学的问题,更是谈了一个下午没有结果。
“我不想休学。”蒋捷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来,没有愤怒,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在学校的时候不好跟,一但他要对你下手,我们的人帮不上忙。”
“他能大庭广众之下闯到课堂上绑人吗?”
“难说。”周正最没有耐心,从来是他命令别人做事,没人敢跟他要理由,更别提讲道理说服人,他已经跟蒋捷废了一下午的唾沫,还是鸡同鸭讲,说不通,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就先休一个学期,你的功课本来就比别人提前,又不会有损失。不就是那点儿奖学金吗?我给拿学费还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
蒋捷也不生气也不急躁,却还是保留他自己的意见,倔得很。这不温不火的脾气也惹得周正不痛快,好象打在弹簧上,不管你多大力,都还是弹回来,不禁嗓门大了起来:
“那是什么问题?怎么跟你办事情就这么费劲?说什么你就听着,按我说的做,就那么难吗?”
蒋捷抿紧了嘴,长长喘了口气,周正知道这是生气了,也许是因为川上这件事情的压力太大,心里本来就非常不痛快,这倒是借机发泄出来。头一开,周正就感到火舌从心口漫延出来,此刻,他竟有种冲动,想把蒋捷的火也揭出来:
“怎么了你?灵牙利齿的,无话可说了?憋什么呀憋?有话你说出来,别做出那样的一张脸,我烦!”
“你有钱了不起吗?!”蒋捷的声音也高了,“谁靠你,谁用你养了?”
“靠我怎么了?你给人送过来,不就是给我养的?还要我随时提醒你?不爱在这呆着,就给我滚!”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蒋捷的眼前忽然黑暗一片,屋子里变得很静,连厨房没有关紧的水龙头的滴水,此刻也仿佛震耳欲聋。蒋捷的脸铁青着,他没有抬头,胸口不停起伏,站起来的腿竟然有些颤抖。他想也没想地冲到门口,开门之前,几乎咬牙切齿地对周正说:
“周正,你是个混蛋!”
17
周正楞在原地,有那么一刻,心思头脑不能运动,过了一会儿,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侧头啐了一口:“Shit!”,想也不想就追出去。
蒋捷正在转角处等电梯,看到周正大步追出来的声音,连忙狠拍了两下电梯的按钮。液晶数字显示电梯才到十五楼,而周正光着脚已经在几步之外。蒋捷回头去找楼梯间,背后响起周正宏亮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
蒋捷没有听,撒腿就往楼梯间的方向奔,不料周正的速度更快,窜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抡,蒋捷觉得头脑里“轰”的一声,就给按在墙上,周正的脸因为突然缩短的距离而变大,几乎顶在蒋捷的脸上,恶狠狠地问:
“没听见我叫你吗?老实跟我回去!”
“没人,没人要回去给你养!”
蒋捷的领子给周正抓得紧紧,喘气都困难。
“我跟你说好话你不听,专记我气头上的话。”
“你敢说你不是那么想的吗?”蒋捷盯着周正的眼睛问,“周正,你把我当成什么?”
“回去再说。”周正看了看角落里的保镖,他们为难地,没敢走过来。
“我不会跟你回去!”蒋捷的脸红了一片,目光却还坚定。
“好,你想让他们看,我随你。”
周正一手抓上蒋捷的下巴,嘴唇压上去,在舌头的配合下,疯轰滥炸。蒋捷“唔,唔”地扭着脸拒绝,想从那铁钳样的手里逃出来谈何容易,况且周正防着他咬自己,掰着下巴的手格外用力,使在很大程度上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任人掠夺。蒋捷知道角落里多少双眼睛正看着这样的一幕,瞬间又羞又恼,他还自由的一只手去推周正,无奈那身子竟象座山一样沉重,他只好往外掰周正抓着自己下巴的手,趁周正腾手来阻止他的瞬间,蒋捷突然屈膝袭击他的小腹,周正身子往后一躬,拉开两人身体间的距离,很轻易地躲了过去。不料蒋捷趁他退身,手上失力,一拳击向他的胸口,在周正忙抽身的时刻,终于从双臂的钳制下逃了出来。周正再伸手抓他,蒋捷身形灵活,侧身闪过。
“好,我让你跑。”
周正纵身追上去,走廊本就狭窄,想躲避追击很难。蒋捷跑来不过几步,给周正一个前扑压在地上,他试着转身反抗,腿却给周正的腿给别住,双手再落入他的魔掌,被压着高举在头顶。身体每一种移动都给周正锁得滴水不露。蒋捷气愤难当,对周正低喝:
“放开我,你放开!”
“要我放开你?做梦!最好想也别想!”
蒋捷怒睁的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正高挺的鼻子,慢慢上移对上他野兽一样的眼神:
“是你让我滚的,怎么出尔反尔?”
“我那是气话,不算数。”
蒋捷不再用力挣扎,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尽管后背给压得生疼,却没有挪动,声音里满是疲惫:
“周正,你是混蛋,你真是个混蛋。”
周正见他不再挣,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些,语调也不见了火气:
“跟我回去吧!”
他刚要放手拉蒋捷一把,不料在他完全没有防犯的情况下,蒋捷忽然的头快速向他撞来,他的手已被蒋捷反锁住,想躲却慢了半拍,正给撞在鼻子上,顿时一阵激烈的酸痛。身下的蒋捷一翻身,借腿上的力把他踢在一边,就要爬起来。周正虽然给突然袭击打蒙头,却凭借着本能反应一把抓住蒋捷的脚踝,大力往后一拉,蒋捷整个人给拖了回来。周正翻过他的身子,反剪着他的双手,狠狠一提,蒋捷果然给疼得呻吟破口而出,看见红的血滴从鼻子里淌下来,落在蒋捷的后颈上,周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好啊!功夫没白学,用在我身上了,啊?!”
在角落里踌躇了半天的保安见老大见了血,终于还是犹豫着走过来,结巴地问:
“正哥,我们,要不要。。。。。。”
“给我滚一边儿去!”
周正抬头红眼地冲他们喊道,吓得几个人拼命消失。周正再把注意力转到蒋捷的身上,刚消减的火气再烧起来,“真是长能耐了,”他粗鲁地把蒋捷拎起来,耸在墙上,胳膊用力横在他的胸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回去?”
蒋捷似乎没有反抗的力量,苦笑着说:
“你要我跟你回去做什么?你少我一个床伴吗?”
“你给我闭嘴,我跟你说了那是气话,你知道我没耐心,气一上来就乱说话......”
“我知道,”蒋捷打断他,“所以我们平心静气谈,我再给你机会说一次,你真的喜欢我吗?周正,你喜欢我什么啊?”
周正对这样的问题没有准备,手上的力气却小了。他试着拉蒋捷,却没拉动,这是又跟他耗上了。他扯过蒋捷的腰,往屋子里拖,拖得很辛苦,恨恨地说:
“你别逼我跟你动粗!”
蒋捷知道这层楼现在只剩他和周正,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周正?你回答我,因为我模样好?和晓声长得象?因为我是个雏儿,干起来比较过瘾?因为我会是个听话的金丝雀,我的教养让我不会和你起冲突,会事事服从你?你真的把我当成‘焚夜’的男妓是不是......”
蒋捷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周正一拳快速利索地招呼上他的肚子,顿时眼前金星四射,好象整个胃袋都在这大力的一击下破裂,剧痛呈辐射状,很快占领腹部每个角落,竟疼得连呻吟都不能出口,蒋捷瘫下身子,整个人挂在周正的手臂,意识一片模糊,恍惚中一阵天旋地转,已被周正抗在肩头,朝着门口走去,身子在周正的步伐里,每颠一下,腹部传来的疼,都要扯断脆弱的神经,懵懵中,那声音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是废话,有在枪战里不要命地救床伴的傻瓜吗?”
周正以为自己有保留的一拳,竟让蒋捷在床上躺了两天,吃了就吐,吐的东西也总有血丝。周正乱说话,还打人,总是理屈,所以事事陪着小心,经常见蒋捷坐在客厅看书,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眼睛直直盯着书本,心思却早穿过厚厚书页,落在不知明的某处。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那天的吵架。
川上杳无踪迹,寻找如同大海捞针。周正决定不再躲藏,他不露面,怎么给川上上钩的机会?因此他要高调出席赌船的开业典礼。
“值得吗?用自己做饵?”沈兵低声质问。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晓年那里怎么会什么消息都没有?”
沈兵摇摇头,“他压力也很大,精神不太好。洪门那头还是换个人吧!傅晓年恐怕胜任不了。”
“你对他有成见?”周正戏谑地说,“你不喜欢人家,也别老是和他唱对台戏呀!”
“我实事求是,你别往歪处想。”
“唉,沈兵,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兄弟两个,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明白,我跟你谈过,就不想再重复。”周正拍了拍沈兵的肩膀,“兄弟,凡事要往前看。”
“谈公事吧,我让晓年和各地的枪支商都打过招呼。川上入境没有带装备,要想在开业典礼上闹事,他需要配备不少家伙,他常用的那些型号,已经备案,一有货出,就会通知我们。”
“嗯,我倒觉得川上不会选那天下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什么意思?”
“说不出来,好象不会那么简单。”
“我们不能冒险,明天把防范的部署给你看看。”
“不用给我看,我相信你。”周正说着,抬腕看表。
“在等蒋捷?”
“他下午和晓年出去喝茶,没打电话回来。”
周正的椅子朝着窗户的方向转了过去,外面暮色深沉,华灯初上。蒋捷应该快回来了吧?
18
夏末典型的暴风雨,短暂却猛烈。泼墨一般的天空被闪电撕开一道道银亮的缝隙,飓风如同饥饿的野兽追赶羊群,搅扰着漫天乌云,愤怒地携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狠狠抽上窗户,几欲入室。
周正觉得此刻自己的脑袋里,也在经历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他手撑着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联系不上?”
沈兵摇摇头,说:“连傅晓年也联系不上。”
“嗯,”周正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脸色却瞬间阴沉如暴风雨。蒋捷今天出去是晓年打电话过来约他,这么临时的决定,没有可能这么有计划地抢人,除非,一切,原本就是个圈套。
“别靠晓年了。”周正压了压心头的火,语气里丝毫不乱,“蒋捷已经落在川上的手里,他很快会和我们联系。你去调些人手过来,今晚要忙了。”
沈兵会意,转身离去。这种事情一点就明,晓年出卖了蒋捷。
电话过来的比周正预料得晚,几乎在江山和沈兵刚进门的瞬间响了起来。周正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容按了免提的键:
“我是周正。”
对方传来生硬的国语,语调很可笑,却带着邪气:
“我当然知道你是周正,你一定也知道我是谁。”
“别浪费时间,你想怎么样?”
“呵呵,我想怎么样你不知道吗?周正,我要你死。”
“好!就怕你没那本事,先让我跟他说话。”
“这么快就想你的小情人了?好,让你们爽一下。”
川上把话筒从嘴上移开,递到一边,却没有声音,却传来一阵纠缠,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周正皱着眉,心里象是冷不防地给人戳了一下:
“蒋捷?是我,”他在听电话,却不出声,“蒋捷?你怎么不说话。”
周正的耳朵凑近话筒,仔细辨认对方细细的呼吸,那确是夜夜睡在他身边,老是侧着身,蜷着腿,枕着胳膊的男孩儿。
“我知道你在那边,蒋捷,你听我说,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别硬来,保住自己最重要。你等我,我一定救你出来,你要等我。”
“我知道。”蒋捷终于说,语调里隐约带着颤音,“我等你。”
“啧啧啧,真是缠绵情话,周正,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呢!这和我听说的有误差啊!”
“你给我听好,他少一根头发,用你脑袋来还,你别碰他!”
“他人在我手里,碰不碰他还由你说的算吗?你大可不必拖延时间追踪我的信号,我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好,那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想怎么办?”
“简单,明天上午8点,南码头废楼的顶层,你一个人来。记住我说的话,是一个人。”
沈兵按断了“嘟嘟”响的电话,三个人同时沉默。半天,江山试探地问:
“要怎么办?”
“你不是听见了吗?”周正振动烟盒,一只雪笳跳出来。
沈兵冷冷地说:“你别跟我说你打算一个人去。”
“你有别的办法救蒋捷出来?”打火机点了烟,却没熄灭,桔红的火舌照亮了周正右边的侧脸。
“现在没有。”
“没有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周正猛地熄了打火机,狠狠地摔在红木的桌面上,打火机飞跳起来,悄无声息落在地毯的花纹之间。“去给我查查他们在南码头那里的布署。”
在沈兵出门前,周正补充说:
“你别自做主张,打听到消息就回来。”
“知道了。”沈兵推门出去。
屋子里只剩江山和周正,还有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江山拨开换气扇的开关,原本袅袅上升的烟雾忽然给空气流打散,颜色瞬间淡化,渐渐无形。他走过来,把一杯清水放在周正的面前。
“别说话,江山,”周正闭目养神,烟夹在手指之间却一直没抽,“是真兄弟,你最好别劝我放弃蒋捷。”
“他在你心里不一样,我和沈兵都知道。”江山说,看着周正桌子上一张蒋捷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他倚着树上,脸上笑得很灿烂,左颊上酒窝那么深,“蒋捷心知肚明,跟着你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你不懂,江山,他才十九啊!”周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以为自己够强了,能保护他,谁知道妈的,还是没用,真他妈的窝囊。”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自责也是没用。”
“我只要做这一行,就免不了让他跟我冒险。”
“正哥,你想太多了。”江山看出此刻周正心灰意冷,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可是有时候,不该说的话出了口,想收回去就难了。
周正觉得心里疼得没完没了,好象费了很大劲才把话说出来,“如果这次能把蒋捷救出来,我就放他离开。嗯,走就走吧,走了一了百了。”
“等沈兵吧,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江山怎么会不知道,周正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放弃过。要是能分早就分了,还能等到今天?
蒋捷给绑在角落里,好在嘴上的胶布已经给撕了下去,嘴可以自由呼吸。他的鼻子给这里的某种异味刺激得过敏,阻得厉害,川上拨完电话后用胶布封上了他的嘴,害得他差点闭过气。他们要的是活人,自然不想他死得这么早,才把胶布撕掉。这里荒郊野外,叫也没人听到。他慢慢想着自己被劫持的经过,脑子里一些事情开始慢慢成形,他仔细研究自己手上的结,绑得很专业,看不出该怎么解,而且用的绳子是特殊材料,几乎勒在肉里,咬也咬不断,两只手给勒得青紫,早就没了知觉。他泄气地把头伏在双臂之间,周正的那句“你等我”开始反复在他脑海里缠绕。
有人走了进来。蒋捷抬头看着他们,四五个人围着他站着。一个人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冲着灯光的方向,用日语发出了一声赞叹,身后的几个附和地淫笑着。蒋捷的心好象坠入网里的鱼,给兜得很紧很紧。他害怕,却没有慌,脑袋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周正说,别硬来,要保住自己。那个人很快有了行动,手不安分地摸进蒋捷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来回摸着捏着,嘴里唧唧呱呱说着日语,蒋捷注意到那人下边已经硬了,后面站着看的几个,抱着胳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好象激发了那人的兽性,他一下扑到蒋捷的身上,粗鲁地解开他的裤子,金属的环扣蹭过皮肤,火辣辣疼,然而蒋捷也顾不了这么多,他趁着那人在他身上忙乱寻找的时刻,抽腿攒足力气,一脚踹在那人裆下,立刻就是一阵狼嚎。蒋捷用了最大的力,而且快得连躲的机会都没给那人,是正正的角度,狠狠地踹在硬挺的家伙上。后面本来看热闹的人一下拥上来,有人拉走受伤的人,同时数只拳头打上蒋捷的小腹,蒋捷一阵天旋地转,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肠子好象已经断了,四肢登时无力,只剩剧痛。他终于知道周正那一下是多么有保留。周正,这个该死的周正,你在哪儿呢?他开始害怕,恐惧如潮水包围上来。
殴打持续的时间很短暂,那些人在享受以前显然没有打算破坏蒋捷的漂亮。两条腿给人高高拎起,裤子一下给扯掉,蒋捷再也不能安静,即使说话让他腹部疼痛难忍,还是大喊出声:“你放开我,放开!”来人一腿压着他的上身不能反抗,双手把他的下身拉扯成羞辱的姿势。这让蒋捷尤其不安,“别碰我,滚开!滚开!”他已经完全慌乱,明知无用还是再次拼命挣扎起来,终于围观的人走上来,压着他,在他身上狠掐着,蒋捷绝望之中高声喊叫:
“傅晓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傅晓年!!!!看在晓声的份上,救救我!傅晓年!!!!”
傅晓年针对的是周正,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只要他出来,看见自己的脸,他应该还会帮自己,至少不会坐视和晓声如此相象的自己给人强暴,蒋捷想,那是他最后一招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9
沈兵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午夜。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白纸,简单地给周正交待码头那里埋伏的情况。
“太黑,不好观察,大部分的情况摸了一下。川上大概有80多人。”
“怎么能这么多?”周正的心里捉摸了一下,却听沈兵继续说:
“那里是座荒废的贫民窟住宅,一共20楼,川上的人分散开把守,一楼和各个入口大概守了20多人,中间的8楼,15楼都有人,剩下的人在顶层。蒋捷也应该在那里。”
“你看见他了?”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没有,我派了人在那里监察,有消息马上过来。不过,刚刚收到线报,最近有人买了数目不小的炸药和遥控装置,具体是谁查不出来,我怀疑是川上。”
“你说他在周围埋了炸药?”
“很可能,他做事向来不留余地。”
周正坐着没动,阴暗而沉默,半天才问:
“有办法救人出来吗?”
“活着救出来,”沈兵犹豫了半天才说,“很难。不过,正哥,我们可以试......”
“试什么?”周正几乎立刻打断他,“没有周密计划,你让蒋捷送死,还不给他留全尸吗?”
“那要怎么办?”沈兵也有些激动,“你别跟我说你要一个人去赴约!”
“还能怎样?”
“你疯了!你这是去送死!你真当川上能放了他?别做梦了!你不去,蒋捷是一死,你去了他还是一样得死,你何苦为了同样的结果赔上自己的性命,洪门你不管了?我和江山你不管了?”
“沈兵,”江山拉着沈兵,“正哥还没说话呢!你怎么这么冲动。”
说完他转向周正,
“正哥,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还有可能。你看呢?”
“我跟他说了,肯定去救他。”
“要是救不出来呢?”江山试着问了一句。
“不试怎么知道?”周正的态度很坚决,
“好,”江山摊了摊手说,“让别人去试,你在这里指挥。”
“你说什么?”周正铁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说,我和沈兵都不会允许你去送死。”
“我要是非去不可呢?”
“就先杀了我们两个,踩着我们的尸首走出去。”
“反了!都反了!这是威胁我吗?当我不敢杀了你们?”周正火冒三丈,桌子上的东西给他一拍,震得东倒西歪。
“你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做事业,就得舍得牺牲,什么也不能挡住你吗?那时候周正哪去了?晓声你都放了,蒋捷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放不下?”沈兵的失态多数是因为他看出了周正眼里不计一切代价的绝决,而他不能让周正,去牺牲自己。
“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别他妈的来管我!”
江山压了压心头的焦急,严肃地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兄弟,今天晚上要散伙吗?”
果然都不说话,三个人各在一边,剩下的是粗重的喘息,带着男性的愤怒和绝望。江山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出来: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在国内的时候一起快乐,一起逃难难出来,一起入了黑社会,辛苦了那么多年,都没分开过,金钱权势的诱惑,别人的离间破坏,我们都挺过来了,正哥,你记得你对我们说过什么吗?我们三个是兄弟,在任何时候,对另外两个都要负责任。我们知道蒋捷对你的意义不一般,可是现在看来,你去就是送死,你的命是我们三个的,你不能自私地扔下我和沈兵不管!”
周正沮丧地靠上椅子,感觉身体的某种意志,正在无声地流失,许久以后,他才冲沈兵江山挥辉手:
“你们出去,让我静一静。”
傅晓年背身站在墙外,蒋捷撕裂般高喊,布帛破碎的声音,象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心。他熬不住,侧头从门边看进去。蒋捷给四五个人压在下面,却不肯束手就擒,挣扎得十分辛苦,身子在几双手的暴行之下,已经遍布伤痕。晓年的心给扯得片片地碎,缝隙间那张绝望的脸,刀刻般尖尖的下巴,蒙了水雾的双眼,破裂的嘴角......那高声叫着“晓年救救我,晓年!”的少年,那不是晓声吗?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倔强不服输,晓声,那确是弟弟晓声!一阵热血冲上头脑,傅晓年觉得自己的视野里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他冲进去,拎开最外面的一个,一拳击上他的面门,嘴里用英语大声斥骂:
“滚开!谁允许你们碰他的?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他推来几个人,那个趴在蒋捷身上的人明显太进入状况,依然伏在蒋捷的胸前,激动地啃咬,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到下面。傅晓年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枪,顶在那人的太阳穴上,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消了音的枪“扑”地一声闷响,子弹穿过那人的头部,打在一边的水泥地上。那人圆睁着眼睛,嘴也张着,直直地栽下了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带着那猪,都给我滚!”
剩下的人谁没敢说话,几个人拖着地上的尸体,匆匆出去,只剩下傅晓年和蒋捷。
傅晓年坐在床边,看着蒋捷艰难地翻身,衣服都给拉破了,裸露出的皮肤一阵阵的抖着。不管他刚才表现得多么无畏和坚强,是因为害怕,身子才抖个不停。
“没事了,别害怕,没人再欺负你了。”晓年走到旁边的一间简陋的卫生间拿毛巾蘸了水,回来给蒋捷慢慢地擦身。瘀伤很多,多数还是一块块的淡青,估计过个晚上就能变得黑紫。擦完以后,傅晓年轻轻帮他穿上裤子,衣服却碎得不能穿。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衬衫,盖在蒋捷身上。虽然下手很轻,可多少也是会疼,蒋捷却咬牙没出声,一直看着他默默做这一切。等他停了手,终于问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晓年已经清醒过来,不再把蒋捷错认成晓声,他轻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为了刚才的幻觉。
“你怎么知道是我,还认定我在这儿,向我求救?”
“我说了,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出卖周正吗?”
“好,你说我就说。”
“你出来前一定给晓声上过香。我被抓的时候你不在场,可是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种香火的味道。晓声和洪叔的香,是西藏秘制的,和一般香火味道不同,我对那种味道过敏,鼻膜会充血。前后联系想一想,那么临时的约定,不可能是别人出卖。”
“嗯,”晓年点点头,“蒋捷,你比晓声聪明多了。你是聪明不外露,晓声那傻瓜是装聪明,关键时刻老是想不通。你这么厉害,猜不出我为什么要绑你来吗?”
“我以为,你并不那么恨周正了。”蒋捷轻轻地。
傅晓年的手慢慢地抚摸过蒋捷的脸颊,“我就是想看看正哥会不会来救你。他若来,表示他真爱你,我放你们走,他若不来,我带你走。蒋捷,你说他会不会来?”
“你疯了!你会害死他的!”蒋捷不禁激动。
“他早该死了!”晓年更加愤愤,“晓声死的时候他就不该活着!”
“那是迫不得已啊!”
“什么迫不得已,都是借口!真的爱一个人不要付出代价吗?我他妈为了那个木头人,为正哥卖命这么多年,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兄弟欠他们的吗?二叔的生意我们拱手让了,还帮他们镇压帮里别的反抗,有我们这样,拿自己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吗?晓声,你怎么就这么傻?我怎么就那么傻?妈在怀我们的时候一定是吃错药了,生了一对傻瓜双胞胎。”
傅晓年嘴上“吃吃”笑着,眼睛里却是拦挡不住的泪,正呼之欲出。蒋捷在心里叹了口气,吃力地转身面对着晓年,柔声说:
“爱是不能强争的,不是你爱他,他就一定爱你。晓年,你给自己个机会重新开始,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会只有一条路,你转身看看,一定有别的人,别的路在等着你。”
傅晓年的泪没有再忍,顺着脸淌下来,象一条弯弯的小溪,却很快就干了。
“蒋捷,你说什么都没用,我这辈子就交待了,下辈子我一定记得你的话,好好活着。”
“不是,不是这样的,”蒋捷见晓年要离开,慌忙要留住他,“你不能害周正,你答应过晓声要好好照顾周正的!”
蒋捷最后一赌,他赌晓声生前一定对晓年说过这样的话,只因他此刻想的是一样的问题,哪怕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你会希望自己心里挂念的那个人,平平安安活着。晓年果然停住了要离去的身影,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子,看着蒋捷的目光如预料中的开始混沌,连话语都显慌乱:
“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捷感到有一丝内疚,却很快给另外一种感觉遮盖了,他不想周正为了自己涉险,他想救自己,救周正,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周正的话,他会来,他一定会来。这么想着,蒋捷嘴上已经说出来:
“我不想有人伤害他,晓年,你要帮我,帮我让周正好好活着,活到很老很老的时候再死。”
“你别傻啦!你为他做得再多也没用,他不会爱你的!不会的!”
“我心甘情愿,晓年,你别杀他,求你。”
蒋捷见傅晓年的嘴角痛苦地抽动着,却没说话,几步走到自己的跟前,忽然把自己的身体,小心地抱在怀里,“你这个死心眼,怎么就说不通呢?”
“你不也是吗?晓年,你连自己都说不通。”
“嗯,我们俩一样!不过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不爱就不爱,周正死了,沈兵也活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不用想他们了。晓声,我们解脱了,就要解脱了,相信哥一次。”
蒋捷点了点头,“我信你,我信。”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哥?”
晓年低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戒备,就象看弟弟那样温柔宠溺地看着,蒋捷终于说:
“我的手很疼,你帮我,解开好吗?”
20
“周正看上的人果然不一样啊!”寥落几声拍掌,一张典型的东瀛脸从黑暗中慢慢现形,迷缝着眼睛,矮鼻子,个子短小却带着训练有素的精悍,“发现他发疯的弱点就进攻,这招是周正教你的吗?”
说着走到近前,拉开傅晓年,有些严厉:
“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弟弟,他是周正的新欢。周正把你弟弟当草,把他当宝。他看准了你的弱点就加以利用,把你当傻瓜耍呢!”
傅晓年眼睛湿漉漉,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子,无声啜泣。蒋捷看着他抽搐的双肩,心里蓦地疼了起来,不为自己,为的是平时里佯装强悍,此刻却如此崩溃的傅晓年。对他而言,也许感情是永生不能追回的债。
怔仲间,蒋捷觉得身上的衬衫给扯掉,川上的手摸上他的胸膛,手指间夹着一块手表电池一样的小东西。他左右比划着,戏谑地说:
“你喜欢周正啃你左边还是右边?嗯?还是两边都啃?我可只有一个小钮扣,这东西贵着呢!不然给你配两个。”
川上一边说,一边把银扣子用胶布固定在蒋捷的胸前,手指按了按确定黏牢,才抬起身子。然而直起腰的川上,脑袋顶上了硬绑绑的家伙,他自然知道是什么,却不慌不忙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的。可这是玩什么把戏?”傅晓年目光清澈,已恢复神智。
“杀我?你想杀我?来吧!”川上慢慢抬起手,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迷你遥控器,“我只要轻轻按一下,‘砰’地,蒋捷就变成灰,没了。想试试你和我,谁比较快吗?”
“卑鄙!”晓年狠狠把枪扔出去。
“太在乎一个人是致命的弱点,傅晓年,你还是不要犯和周正一样的错误吧!”
齿轮的声音闷闷响起来,偶尔夹着尖锐的金属刮擦的细声。蒋捷随着齿轮的转动,慢慢地向外滑去。他的双手吊在一只建筑用的吊臂上,支在离平台五六米的距离。脚下是20层楼的高空,劲风拍在后背,身子摇摇欲坠。蒋捷努力不往下看,双臂给拉扯到极限,受过伤的肩膀在这样强度的牵扯下,疼得钻心。他恨不得自己就只剩两条胳膊,没有身子的重力,也许就没有这么疼了。他咬着牙忍着,头无力地搭靠在胳膊上,疼出的一身汗,却很快给风吹干。他对上晓年担忧的眼神的时候,勉强笑了一下:
“没什么,这里挺凉快的。”
晓年没有说话,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蒋捷的笑容慢慢隐没了,四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离天亮还早呢!蒋捷的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呼唤:
周正......
猛地睁开眼睛,周正茫然看着四周,屋子里只剩自己,明明是他在耳边低低的呼唤,明明是的。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扣门声传来。
“监视的人说看见蒋捷了,给吊在顶层的楼外。”沈兵说。
“还有呢?”周正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身上有遥控接收器的闪光,估计......”
“我知道了。”周正挥手制止他。
“那你打算呢?”江山问。
周正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暴雨后的天空只剩清澈的一片深蓝,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你们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有时候,觉得什么都对了,好象拥有全世界一样满足,活了一辈子就为了那短短一刻,恨不得时间永不向前?”周正的语调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我抱着他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我知道关键时刻该放的就要放,可是,有些东西,我不想顺其自然。”
周正转过身的时候,又回到那说一不二,霸道不容反对的周正:
“给我把汤力找来,我需要警方的帮助。”
太阳照在蒋捷脸上的时候,他看见脚下的星星点点有了人影,不多时,顶层的门开了,走来的人却是沈兵。川上站在平台的中间,看见沈兵自信满满走到近前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一丝慌,他以为出现的人会是周正。沈兵说话的声音不高不地,洽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包括吊在楼外的蒋捷。
“正哥不会来,他不受任何人的威胁,我来就是带这句话。”
“他的小情人粉身碎骨,他也不管?”
川上操起手上的小巧遥控器,侧目看着沈兵的变化,不料沈兵完全没有畏惧:
“这步棋你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挑错了棋子。”沈兵冲着蒋捷冷冷一眼,“他掉到你手里,就不佩再和正哥在一起。要死要活和正哥也没有关系,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川上又再习惯地眯了眯眼睛,沈兵好象怕他不明白自己的话,忽然枪已在手,指的却是蒋捷的方向:
“不劳川上君动手,我来处理就好。”
枪响了,正打在一截绳索上蒋捷的身体如同坠子,朝着遥远的地面急速地坠落下去。
身子好象在给无形的力撕扯开,蒋捷飞速下坠的过程中,一颗心随时能从嘴里吐出来一般,视野里杂乱的图象,真实的,幻想的,分不清楚,唯一确定是越来越远的天空。头晕目眩,却不舍得闭上眼睛,就这样了吗?蒋捷的心里竟是平静,尽管很多很多的遗憾,还是,就,这样了吧!
坠地的感觉提前来临,他觉得自己好象撞上什么重物,方向发生了改变,从下坠变成旁飞,接着又飞回来。没有想象中的粉碎的感觉,蒋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在半空中荡漾。他感到视觉渐渐稳定下来,眼前的脸慢慢清晰,粗黑的眉,明亮的眼,还有那给青青的胡渣围着的带着笑意的唇。
“周正?”蒋捷入坠云雾,有些恍惚。
“是我,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难得含笑的眼目。
蒋捷感觉他们在两座楼之间荡来荡去,周正抱着自己的腰,小心地躲闪着可能会伤到自己的物体。原来他身后拴了条绳,另一头系在对面那座楼中间的一只起落架上。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潜进去埋伏,在自己坠楼的时候也跳下,靠着绳索的荡幅,接到自己。蒋捷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有什么不对劲,不对,有什么不对,电光火石碰撞的一瞬间,蒋捷忽然挣扎着喊起来:
“放开我,周正,你放开我!”
在空中抱着蒋捷已经很费事,他这一挣,吓的周正脸都白了,慌忙收紧双臂:
“你发什么疯?这么高掉下去还不摔死你。”
蒋捷仰头看着楼顶,仿佛有隐约的枪声传来,警方的直升飞机在楼顶盘旋,川上随时都可能按下那个钮,是的,他和周正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你放开我,我不用你救,滚开!你给我滚开!”
蒋捷的手还是绑在一起不能动,身子拼命扭个不停,用力往下坠,希望借此可以摆脱周正的钳制。怎么知道周正却因此抱得更紧,嘴唇更在混乱中亲在他的额头上,
“傻瓜,我的小傻瓜,沈兵应该已经拿到遥控器了,我们没事儿的!”
蒋捷瞬间安静下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脸红了,蒋捷埋在周正的肩膀上,难为情之间,感到一颗热热的水珠样的液体落在自己的额头上,流下脸颊的时候,已经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已经停慢了警车和救伤车。江山站在地面,对他们招了招手。
“沈兵会抢到遥控器吗?”
“川上看见你掉下楼,就知道他手上的遥控器已经没有用,他要杀的是我,而我不在场,他自然不想白搭了命进去。他要是向下看确定你没死,在他向下一看的时间,也够沈兵近身攻击,你知道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首先想到的是保命,而不是去按那个该死的按钮。沈兵先攻击肯定却是他的手,我敢打赌,川上的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噢,我明白了。”蒋捷知道整个计划里,最危险,难度最高的两部分,沈兵和周正做了,其他的大概就交给警方去善后了。“你怎么那么确定你能接到我?”他还是忍不住问。
“我不肯定,”周正看着蒋捷布满血污的脸,“可如果我都接不到你,就没人接得到了。”
“嗯,”蒋捷笑了起来,“是没人比你更象人猿泰山了。”
“小子,我救了你,你还笑我?”周正在蒋捷的担架旁,“沈兵说我不会去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你真要听?”蒋捷看周正点头,才说,“我想,周正这个该死的家伙,太不够意思了。”
笑,两个人都笑了。
救伤车的门关上,车子一路高鸣着开上高速路。窗外是沐浴在晨光中,无边无际的蔚蓝,还有只有夏末秋初才有的,温暖美好的阳光。
沈兵熟悉地破坏遥控器的系统,看着外面的警察从直升机上登陆,天台上的人都已缴械。地上的川上少了一只右手,血流不止,人却已死去,完好的那只手拿着枪,对着他的头。沈兵转身跳上楼梯,他听见楼道里的声音,跟了上去。在楼梯的尽头,他将那人堵在一个死角里,隔着几步距离说:
“这里到处都是警察,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傅晓年转身面对着他,“你要带我去哪儿?见你的正哥?”
“你现在没有选择。”
“我不需要。”晓年看着沈兵的眼神里,带着那么一点点的眷恋,“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沈兵,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最想要的下场。”
“场”字刚一出口,傅晓年突然举枪,对准沈兵扣了扳机,沈兵出枪向来神速,几乎在晓年手指一动的同时,他的枪响了。
空旷的走廊,那一声枪响回荡了很久,象是迟迟不愿独自离去的灵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沈兵的枪口却还冒着烟,淡淡的燃烧的气味,慢慢和空气中血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傅晓年沿着陈旧的墙壁,缓缓地,缓缓地坐在地上,身后的墙上,一片猩红。他咳了一口血,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给我吧!”
沈兵半蹲在他身边,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还。”
晓年的头靠在墙上,嘴角眉间噙着微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下辈子也不想......再见到我......”
眼里最后一点光,仿佛风雨里的星点火花,安静地,灭了。
把晓年手里的枪拿下来,轻飘飘的,里面没有子弹。沈兵坐在晓年的身边,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肩膀上,手盖着晓年的眼睛:
“不是答应你了,怎么还死不瞑目?”
手指向下一抹,合上那对曾经总是追随自己的眼睛,沈兵用脸颊蹭了蹭晓年还带温度的脸,低声呢喃:
“下辈子,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