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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来临41-完结
作者:shadowachero  发表时间:2006-10-24

41

人间

在一座高楼楼顶的平台上,阎王薛允诚没下结界,恰恰练离与允诚坐在里面。
阎王薛允诚极端正地坐着,象他在地府大堂上一样地威严,恰恰与练离都已恢复了原貌,恰恰枕在练离的腿上。
练离说,“恰恰,快吃点儿东西,你饿得撑不住的时候会变回原形的,那时候,祁哥哥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恰恰慢慢地摇头,也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练离的膝头。
练离说,“恰恰,恰恰,祁哥哥那么辛苦地在找你,他一定是很喜欢你的。你还是回去吧。你不想回去吗?真的不想吗?”
恰恰泪渍渍的脸抬起来看着练离。
练离突然俯在恰恰的耳边,很轻很轻地说,“恰恰,看到你们,我才明白我自己,才明白一件事,原来,我是喜欢那个人的,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觉得他比我自己要重要。既是自己顶顶喜欢的人,便没什么好计较的。什么委屈也不是委屈了。恰恰,你懂么?恰恰,你回去吧。我们送你回去。”
薛允诚突然开口道,“恰恰,过来。”
恰恰慢慢走过去跪在他脚边,对薛允诚,恰恰多少有些怕。在天宫,他见过的最高级别的仙家不过是掌管御花园的警幻仙子与月宫的嫦娥,薛允诚又是那样地不苛言笑。
薛允诚问道:“恰恰,你告诉我,想不想回去?”
恰恰垂头认真地想了想,说,“想。”
薛允诚又道,“回去就有命里的劫数,怕不怕?”
恰恰摇摇头,想一想,再摇摇头。
薛允诚摸摸他的头发,“好,我们送你回去。”

祁承远已经记不清发掉多少张寻人启示,也记不清走过多少条街巷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总觉得客厅里有细碎的声音。他多希望拉开灯就能看见,小小少年,雪白衣衫,赤着脚站在那里,说“我饿了呀,哥哥。”
祁承远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哥哥,哥哥。”
祁承远想,“哦,我幻听了。”
又听见有人在叫着,“哥哥,哥哥。”那声音仿佛是从门前的皂荚树上传来的。
祁承远向树上望去。
一个身影飘然而下,立在他的面前。
祁承远自方自语地说,“哦,又出来幻觉了。真是,呵。。。”
小小少年走上前来,拉住他的一只手,捏起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戳一戳,叫道:“哥哥,哥哥。”
祁承远一把把恰恰搂在怀里,呵呵笑着说,“就算是幻影,也等一会儿再消失吧。”眼泪一路流了下来。
小小的身体,正好够一个怀抱。祁承远的双臂合拢来,密密地把恰恰圈在怀里。
恰恰有点儿气闷,却也不愿挣开,含住了祁承远衣襟上的一颗扣子,咯嘣咯嘣地咬着,半晌才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及至到了屋里,祁承远才发现,窄窄的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气宇不凡的年青男子,还有一个少年。
祁承远想起书上说的,谪仙一般的人物,他又回头看看恰恰,他想,我才算是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恰恰说,“哥哥,哥哥,是他们送我回家的。”
祁承远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却也并不十分惊讶,只一个劲儿地道多谢。又说,“不知二位可不可以留下吃顿饭。”
薛允诚略一沉吟,慢慢点点头道:“叨挠了。”
祁承远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菜。盛了一碗汤放在恰恰面前。恰恰把头凑上去,细细闻那香味,凑得那样近,热气在眼睫上笼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练离拣一块神仙鸡,尝一尝,扬脸对祁承远说,“祁哥哥,你真棒,会做这么好吃的菜。”偷眼看看薛允诚,又拣一块快快地送进嘴里。薛允诚以手指扣扣桌子,练离吐了吐舌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也学恰恰的样子,捧了汤碗,却闻那香气。
祁承远想,哦,这孩子是修炼还浅的仙家。
一顿饭后,薛允诚与祁承远居然在厅里摆开棋盘对奕起来。一个多时辰下来,两个竟然打了个平手。薛允诚英俊的脸上,笑影微透,道:“没想到祁先生如此善奕。”
祁承远笑道,“嘿嘿,我精于一切雕虫小技,不值得一提。”随后又抓抓头发说,“哦,我应该说承让承让对吧?”又抱了抱拳。
薛允诚终于笑起来,缓缓点头。
这当儿,那两个小的早就满屋子哒哒地跑过来跑过去了。恰恰献宝似地带练离去看祁承远的电脑,又拉着他去厨房去看微波炉,冰箱,电子炉灶,抽油烟机。练离最感兴趣的是吸尘器,把那呜呜作响的玩意儿一路牵小狗似拖来拖去。甚至钻到床底下去吸灰尘。
恰恰把吸尘器吸管前端的头拔下来,拿了那管子在祁承远身上吸灰,从后背到前襟,到腋下,到腿脚。两个配合地天衣无缝,看得练离无比羡慕,跃跃欲试。可是看那稳如泰山的人,背过身去缩缩脖子吐吐舌。
恰恰又带他去浴室持他最心爱的大嘴巴浴盆。出来的时候,两人浑身湿了个透,头发上都滴滴达达地往下淌水,在灰色的地毯上踩出两对湿淋淋的脚印儿。练离的胸前衣襟里鼓鼓地塞着乌龟。
祁承远说,“恰恰,天这么冷,玩水要生病的。”
薛允诚道,“练离,又淘!”
两个孩子嘻嘻一笑,转个身,那身上立时就干了,躺在地上,头靠着头,咭咭呱呱地说笑个不停。
夜深了,薛允诚想,是地气最旺的时候了,便道,“打挠了,我们,该走了。”
祁承远微微愣了一下,立刻醒悟,仙家,自然不可能如凡人一般地行事。用力握了薛允诚的手,说,“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送恰恰回来,谢谢,谢谢!”
这下,轮到薛允诚发愣了。
恰恰位了练离的衣角,依依不舍。练离拉拉他的头发,道,”山水有相逢,有缘的话,我们很快能见到的。”
没想到,一语中的。
恰恰说,“练离哥哥,请你帮我打听一件事。”说着,小声在练离耳边说了点什么,练离点头说,“好。”

祁承远坐在沙发,回手把恰恰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声声地叹气,一声声地傻笑,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说,“恰恰,对不起。”
恰恰窝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拿额头贴了祁承远的肩,一下一下蹭过来又蹭过去。
祁承远问道,“对了恰恰,送你回来的是哪俩位仙家?”
恰恰刚要说,想想不对,跳下地,把祁承远拉起来,让他坐到卧室大床上,才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说,“他们么,是地府十殿的阎王与无常。”
祁承远傻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连眼珠子也没动一下。恰恰慌了,半跪在床上,用手搬了祁承远的脸,凑近了叫他,“哥哥,哥哥,哥哥。”
祁承远终于嘿嘿笑出来,继尔大笑起来,抱了恰恰在床上滚来滚去,说,“我可真是。。。真是。。。三生有幸啊!”





42

地府

练离与薛允诚寻了一处僻静的树木茂盛的地方,地上有大片湿滑的苔藓。练离小心翼翼地走着,边说,“恰恰真可爱,是不是?”
薛允诚点头道,“很乖,不淘。”
练离垂头道,“哦。”忽然咕咕笑出来说,“这一路都从天宫淘到了人间来了,还不淘?蔫淘。”
练离叹口气说,“祁哥哥一定能帮恰恰回去的。可是,回去了,他跟恰恰不是要分开了吗?那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呢?”
薛允诚道,“练离,一切,自有定数。”
练离点点头,又说,“祁哥哥也很好,是不是?”
薛允诚道,“祁承远,大智若愚。”
练离复又开心起来,跳到他前面去,“哦,那我呢?”
薛允诚看见他在黑暗里愈发闪亮莹润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乳臭未干。爱闯祸。”
练离好象泄了气的皮球,说,“哦。”
原来,自己在他眼里还如先前一样,一点长进也无。难怪。。。练离突然觉得有些黯然。他想起他说过的已经定了亲的话,过一两年,他娶了王妃,恐怕,连如今这样,也是不可能了。他甚至还没有对王说出自己的心意呢。
胡思乱想间,薛允诚执起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捏了个诀。
四周树木渐渐隐去,黑暗越发深重起来,看不见任何景物,却只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突然下坠的势头停住了,人往前飘过去。渐渐地,眼前出现了光亮,那就是地府入口的帷幕,眼前豁然开朗处,已是地府的景致了。
地府并不分四季,常年阴湿,冥河边水气氤氲,离恨长树长得正茂,枝条繁密,树下有大片盛开的彼岸花,淡若轻烟。
到殿前,黑君黎迎了上来,“王,小阿离,你们总算回来了。”
薛允诚道,“辛苦你了君黎。”
练离叫了一声黑哥哥,有一点害羞。黑君黎上下打量他一下,“哦,小阿离,你去人间就是这么副样子的啊。短头发倒也精神得很。”
练离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未变回原形,忙忙地变化了,说,“君黎哥哥,你现在要出公差吗?”
黑君黎点点头说是。练离说,“我也一起去。”
薛允诚道,“你去吧。”
练离练离答:“哦。”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依依的,好生不舍,有一点心慌,特别地不想离开。却又不敢说出来。
又赶上去说,“其实,我有些话要对你说的。”
薛允诚细细地看了看他,“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你好好地去,等你回来再说。”
练离说,“哦,好。”
那一次,练离却没有能,好好地回来。

那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去捉拿的,真的是一个很邪恶的鬼魂。此人生前是云南的一个大毒枭,是被当场击毙的,身上中了不少枪,看上去的确有些吓人。隔着老远,练离他们便能感到他冲天的怨气。他的面容与一般的恶鬼一般青白,一双眼睛特别的阴沉,仿佛没有白色,只剩下一味的幽黑,格外的诡异。遇到这种鬼魂,黑君黎总会有意地走在前面,将练离挡在身后。象往常一样,他拿了锁子上前去要锁住他,那恶鬼似乎也并不想挣扎,顺从地伸过一只手来。就在这个时候,练离看见他深黑的眼里有一线寒光闪出,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擎了一样乌沉沉的东西,冲着黑君黎的胁下而来。练离喊:“小心!”身子已经冲上前来,用后背将黑君黎撞开去,那乌沉的东西便直直地插入了练离的前胸。
黑君黎只听见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悠悠地飞了出去。
黑君黎反应过来,知道不好,举起哭丧棒,对着那恶鬼的天灵盖用力地打了下去。那恶鬼的魂魄瞬间如同风中败絮,四下里飘散开,怨气如浓烟一般久久地积在头顶一方。
黑君黎快速跑到练离身边,伸手拉下他的帽子与面上那可笑又有些可怖的面具。练离的脸露了出来。
他还有一点意识,眼半睁着,脸上却已是退尽了颜色。好一会儿眼光聚拢来,看向黑君黎,然后,慢慢地慢慢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眼睛也闭上了。
黑君黎看着他胸前,那乌沉的东西,原来是一柄匕首,连那紫檀色的木柄也已没入了练离的胸。黑君黎只觉浑身抖个不住,他把他抱起来,看着那鲜活的生命有形似地一点点从练离的脸上退去,他说,练离练离,你千万不能魂飞魄散。练离练离练离。。。

薛允诚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然后,看着地府的御医把那匕首从练离胸前一寸寸地拔出。练离发出一声痛极的叫声,很短,之后便也没有了声息。
并没有血流出来,那只是一个可怖的黑洞。允诚把手掌附上去,再移开时那黑洞已经愈合了。练离微微睁开了眼,好象并没有认出他来,却有细细的血线沿着他的口角流了下来,顺着他雪白的脖子流到领窝里,那血把他淡成一抹水色的嘴唇染成一片妖娆。他的眼睫颤一下,又闭上了。
那边御医过来,轻声地在薛允诚的耳边说,“王,情况有点不好。那匕首。。。”
薛允诚看向一旁小几上托盘里的东西,没有一般兵刃的寒光,它的颜色暗哑奇特。
薛允诚说,“那不是平常的东西。”
御医点点头,“它仿佛就是传说中的煞器,是人间通灵的恶人将普通的兵器浸在厉鬼腐烂的肉身里制成的,专门用于对付地府的仙家,枉图逃入阴阳界,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没想到会让白大人碰上。”
薛允诚也不说话,伸手把练离抱起来,让他软软地依在自己胸前,双手抵住了他的后背。他知道自己有千年的修行,他想把自己的修行渡给练离。
御医吓得扑通就跪下了,允诚和声地说,“你起来,不必这样。我是绝不会让他散了魂魄的。”
御医打着磕巴说,“不不不,不是这样,王,你的修行太深,白大人如今元神受损,一旦冒然地渡给他,受不住这样的修行,他会立刻魂飞魄散的。”
允诚慢慢地扶着练离的后背让他重新躺下去,象捧着一个至宝。他说,“你实话说,他会怎样?”
御医说,“那匕首上的戾气会慢慢地浸入他的心肺,游走于他的全身,他受不住时便会化为原形,然后。。。很难说。。。能拖多久。”
允诚问,“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就这么看着他。。。?”
御医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有一点难度。”
允诚道:“你快说。”
御医道,“老君那里,有一种固元还神的丹药。只是,那药是为玉帝及重要的仙家预备的,数量极少,千年前孙行者打破了老君的练丹炉时,那炉里便练的是这种药。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没有千年,是不成的。一般的仙家,怕是不能得到的。”
允诚点点头,道:“你先出去。我想一想。”
允诚用手轻轻地扶摸着那孩子的脸,触手处越来越凉,允诚低下头去,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容。即便是元神将散时,他依然漂亮,美玉一般。额角很细的青筋渐显,乌黑的长发散在脸旁。
突然听他喃喃地说,“若是化做原形,你还留我不留。”
游丝一般的声音,固执缠绵地问着一个问题。
“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
他其实是没有意识的,他也并不知道他在他身边,那不过是他灵魂里下意识的执念。
允诚把嘴唇贴在练离的脸上,冰凉却依然细滑柔嫩,他说,“放心,小傻子。你是仙也留你,你是鬼也留你,你是鹭也留你。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会留你。”
有一滴泪水,滚烫地落在练离的脸上。可惜他不能感知那热度。
允诚走出偏殿。殿前聚了很多人,判官,宫商角郅,各殿的侍者与小鬼。黑君黎还跪在殿前的台阶上,自把练离送回来,他就一直跪在那里。
允诚过去把他挽起来,“君黎,不要这样。一切还要拜托你。”他站起身,对众人说,“我要去老君那里一趟。”




43

天宫

太上老君是天宫极尊贵的神仙,他的宫殿,在云雾最盛处,是仙境最为幽静清雅之处。
薛允诚到的时候,早有仙童报给了老君。薛允诚进到老君日常起居的殿前,还未及行礼,就见老君怡怡然地踱了出来,伸手携了他的手哈哈笑道,“原来是大侄子来了。我是有几百年没见着你了。上次见着你的时候,你还刚刚去十殿做阎王,一脸的不情愿,拉了你娘的衣襟不肯走。这一晃,你就这么大了,倒是越来越象你父王年青时候的样子,老阎王这些年是发福了不少,都因为你们这几个儿子太省心了。。。”
薛允诚说,“老君,我。。。”
老君打断他的话道,“来来来,既来了,来陪我下两盘棋,多少年没有好对手,闷得紧。我记得,你的棋艺还是我亲传的呢,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薛允诚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只好坐下来,与老君对起奕来。
透明的玉石的棋子,还是多年前用过的,手感越发的温润,落在白玉的棋盘上,细细碎碎的声响。薛允诚心里如同油烹火燎一般,落子越来越没有了章法,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老君掀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薛允诚手里的棋子再捏不住,叭地落下去,然后,他人也跪了下去。
老君赶紧上来要拉他起来,边说,“这是怎么啦?输了棋师傅又不打手板子,起来说话吧。”
薛允诚哽了脖子说,“不,今天,我是来求老君一件事的,如果老君不能答应,允诚就不起来。”
老君捋捋胡子道,“哈哈,真是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大侄子你这副样子了,倒底是什么事,这样叫你上心,我倒要好好地听一听。”
薛允诚道,“求老君把那固元还神的丹药赐我一枚。”
老君道,“哦,你要那个,做什么?”
薛允诚道,“我殿前的白无常,被厉鬼的煞器所伤,他。。。快要魂飞魄散了。”
老君慢慢道,“哦,是你的白无常,不是叫练离的孩子么?”
薛允诚诧异道,“怎么老君居然知道他?”
老君笑道,“可不是,他去你殿上任职还是我向王母提的呢。那孩子,倒好个模样。”
薛允诚道,“求老君成全。”
老君道:“哦,我的固元还神丹么?还从未给过除了玉帝与王母以外的人。自从那猴头儿打翻了我的炼丹炉之后,把我的那一份炼药的心也给冷了,这些年,竟从未炼过那药,剩下的,是给玉帝与王母专备的,大侄子你今天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薛允诚深深地拜了一拜,再拜了一拜,“求老君赐药。”
老君道,“要药,也不是万万不成的,只是,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薛允诚抬起头,“什么?”
老君道,“万事都有个由头,他不过是一个小仙,即便化为原形或是魂飞魄散,在这天宫地府也算不得什么。为什么你一个阎王会为他如此苦心求药,我要一个理由。若是理由合理么,也不是不可以给你药的。”
薛允诚垂下头去想了想,抬起头来,认真地说,“理由是因为,我极爱他。”
老君微微笑道,“哦,有多爱?”
薛允诚道,“愿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老君点头说,“啊,是这样。好,你起来,药,我给你。”
一时间,薛允诚倒愣住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这样顺利。
老君哈哈笑出来,“大侄子,就说你惊喜吧,也不要是这副样子啊。还是,你当我是你爹那样的老玩固?”
薛允诚突然红了脸,吃吃艾艾地说,“老君,那个,练离,是。。。是个男孩子。”
老君吹一下胡子,“笃,你以为我老眼昏花,男女都分不出来了么?这孩子。”
薛允诚头垂得更低,“不是。。。我以为。。。因为。。。我们。。。都是男的。。。我以为。。。”
老君又大笑出来,说,“我是道家出身,今儿,却要给你讲个佛的故事。来来来。坐一下。”
老君拉了薛允诚在棋桌旁重新坐下,老君说,“从前,有一位向佛的王子,可是,他禁不住情欲的诱惑,因为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子。王子来到佛的面前问佛他应该怎么做,佛问那女子是否真的很爱他,他答,很爱很爱,无论发生什么都爱。”
薛允诚听住了,问,“后来呢?”
“后来,”老君道,“没有后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了后来?”
老君道,“后来,王子就彻底归依释门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是有一个很爱他的女孩吗?”
连一旁侍候的小仙童都听得入了神。
老君道,“佛说,爱?真的爱么?那不是真爱啊。有多少人,懂得真爱啊?佛告诉王子,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女子对他的爱有多真,他去做了,结果很失望。”
“他是怎么做的?”
“佛用法力将王子变成了一个女子。然后,爱他的女子见他已不是那个她爱的英俊的王子了,便含泪离开了他,而王子,也从此大彻大悟,因为她爱的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
薛允诚缓缓地笑了,他好象有许多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他说,“我懂了。”
老君接着道,“佛说,真正的爱,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去爱的才叫真爱,只要有真爱,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地位,年龄,乃至性别,都不是重要的啊,重要的是真爱,爱他的人,更要爱他的心啊。”
薛允诚问道,“您说的王子,他是谁?”
老君慢慢地笑道,“他么,现在世人都称他为,观--世--音。”
老君说着,从衣襟里掏出光泽如玉的药葫芦,倒出一粒药来,装入一个墨玉盒中递给了薛允诚。
仙童这时撤下了残茶,正要换了新茶来。老君说,“只倒一碗茶来吧。咱们十殿阎王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茶,不要浪费了我的好茶叶,是王母赐的呢,她老人家越老就越发地小气起来。统共就赏了那么一小筒。大侄子,不送哦,有空带小练离上来陪我下棋。”
转过身去,走了。边走边笑得象一只狐狸一般,“我就说嘛,练离那个孩子,必是有一番经历的。哈哈哈,果然果然。”

薛允诚握紧了手中的小盒,忽然地就湿了眼睛。




44

人间

回来以后的第一夜,恰恰把着他的大枕头站在卧室门边,犹犹豫豫地想上前,又后退两步。
祁承远先钻进被窝里,把那软厚的被子拍拍松,鼓起来象个小房子,对着恰恰招招手。
恰恰笑起来,扑上前,又被手里的大枕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一张脸扑地一声全陷进枕头里,祁承远哈哈笑着把他捞起来,塞到被窝里。
恰恰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是什么东西在翁翁地响?”
祁承远说,“你猜猜?”
恰恰寻声望过去,墙上的半旧的空调居然在运转,伴着翁翁声,有一股股的暖气散出来。
恰恰说,“咦,它居然能吐热气了!”
祁承远说,“那是。我们增容了。”
恰恰问,“那是什么?”
祁承远自觉地担负起为小仙子传授人间的科学知识的重任,说了半天。恰恰认真地听着,然后说,“我明白了,就是说它的仙力增强了。”
祁承远呵呵笑起来。
恰恰脸红了,“我知道,我又说错话了。哥哥笑得象弥勒佛爷。“
祁承远大笑,“不不不,你说得很对。”
恰恰道,“要是练离哥哥在多好,他还没见过空调的本事呢。他一定喜欢。”
又道,“他真是好看啊。眼睛里落了桃花似的,比观音座前的金童还要好看。我真喜欢他。你喜欢他吗?”
祁承远说,“喜欢。不过,我更喜欢恰恰。”
恰恰往被子里钻一钻,又钻一钻,祁承远掀开被子看,发现他躲在里面笑得无声又灿烂。
恰恰把被头压在下巴上,明亮的眼睛里的快乐满满地荡漾,要泼出来似的。“我也喜欢哥哥。”他想一想,又说,“不是喜欢。是比喜欢更喜欢。是爱。我爱你哥哥。”
对他而言,复杂的爱情,简单如风,平白如水。
祁承远搂搂他说,“嗯。我也爱你恰恰。”
恰恰又站起来,把枕头摞起来,站上去,伸了手挡在空调前,说,“真暖和啊,真暖和。以后不用穿这么多睡觉了。”
天宫的气候四季如春,柔和温暖。恰恰一直不能适应人间冬天的阴凉潮湿。睡觉时总是先穿一层棉。现在好了,屋子里暖暖和和,床头柜上还有新鲜的蜂蜜冲泡的水,恰恰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他觉得便是在天宫里也没有这样快乐安逸过。
祁承远暗暗羡慕小仙子,这么天天地吃着甜东西,依然是纤细柔韧的身体,白瓷一般洁净的牙齿。
恰恰躺下来,抱着祁承远的手臂,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小木床怎么办?”
祁承远说,“不要紧,我们可以把它送给别的小孩子。”
恰恰高兴起来。舒展了身子仰面躺着。脚与祁承远的脚碰在一起,头便只能搁在祁承远的腋下,恰恰伸直了手臂,这下子与哥哥一样高了,甚至还长出一小截去,恰恰这才满意,扭过头来看着祁承远笑。
祁承远说,“你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想快点儿长高。你放心吧,日子还长着呢,你一定会长得象哥哥这么高的。”
日子真的很长,小仙子恰恰的日子,漫长得没有边尽。但是有哥哥相伴的日子,却短暂如昙花,盛放与凋零,都只在片刻之间。
恰恰想到在天宫时,跟花仙念诗,读到过“不许人间见白头”的句子,其实他想,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看见彼此的白头发都是开心的吧。
恰恰从未象现在这样渴望着成长。
他问哥哥,怎么样才能快点儿长高呢?
祁承远开玩笑地说,“我们这里有一个秘方哦。就是吊在门框上,叫一个人使劲儿往下拉你的腿。”
于是,从第二天起,恰恰每天等祁承远一回来,便伸了双手,攀在门框上,叫祁承完在下面拉他的腿。祁承远并不了解小仙子的心事,以为小孩子把笑话儿当了真,每每把着他拉两下就给抱下来打转。恰恰每每真急了,一定要重新吊上去,认认真真地让祁承远拉满百下。
他很想,在短短的时间里与哥哥经历多一点的生活,恨不能一日里就过完了一辈子。

有一天,祁承远回来的时候,有点神情黯然,原来,元旦过后,房东不肯续租房子了。祁承远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并且对恰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住了,要搬家啰恰恰。”
N城这两年的房价飞也似地长,租房人价格也是一样。离元旦的最后期限只有一个星期了,祁承远只能利用下班以后的时间去看房,恰恰一定也要跟了去。穿了厚厚的棉衣,用大围巾蒙了半个脸,呼出的热气挂在眼睫与眉梢,湿碌碌的,却总是很快乐的样子,坐了汽车,奔波在N城的大街小巷,找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稍近的地方,贵得没有道理,稍便宜的地方,又远得离谱。
祁承远问:恰恰,你累不累?
恰恰的嘴掩在围巾下面,快乐而含糊地说,不累不累。
终于有一天晚上,祁承远带来了好消息。
自己的那个当花农的舅舅听说了外甥的难处,托人带了信说,自己这里不是有一处住房空着,房子旧了点儿,可是倒还干净,虽说远了点儿,可是现在刚刚通了地铁,交通一下子方便了许多。有人租了楼下的一大间做仓库,二楼还有两间小点儿的屋子。正好给外甥住,也顺便帮着看看房子,这是多么两全的事儿。自家人又不用交房租。
祁承远高兴地对恰恰说,“恰恰,恰恰,我们有新家了哦。新家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你一定喜欢。就是远了点儿旧了点儿,委屈你了。”
恰恰说,“不委屈不委屈,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一定要带上大嘴巴浴盆好不好?”
祁承远笑道,“那当然了!”
小仙子恰恰,看着屋子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箱子,还有那些个电器与家俱。有点害羞地说要试试自己的搬运大法看看灵不灵,于是捏了一诀,指向最大的一个装了书的纸箱。转眼间,纸箱果然不见了。
祁承远抬头看看,爆笑起来,指着天花板笑得话都说不全。
那大纸箱被恰恰的搬运大法搬到了天花上,颤颤微微地悬在那里,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恰恰的脸更红了,赶紧使法儿把那箱子重新放回到地上去。
祁承远说,“恰恰啊,你学艺不精哦。师傅教仙术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恰恰老老实实地说,“桅子花仙教搬运术的时候,御花园里五十年一收成的樱桃树刚刚结了果,我跟七七八八每人藏了一口袋,只记得吃了。”
祁承远说,“哦,原来开小差了。没关系,看哥哥的搬运大法吧。”
直到坐上开往新家方向的大货车,恰恰才明白哥哥的搬运大法原来就是用大汽车来搬东西。
驾驶室里只能坐三个人,祁承远只好带着恰恰与其他两个搬家的工人一起坐在车的货箱里。
天很冷,风吹到人的脸上刀割一般的生痛。
祁承远替恰恰严严实实地裹紧了,恰恰窝在大浴盆里,胸口里塞着已经冬眠了的乌龟,寒风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摇摇晃晃间几乎要睡着了。祁承远说,“恰恰,这么睡着了要生病的。”从热水壶里倒出滚烫的蜂蜜水给他。恰恰呼噜呼噜地喝着,又倒给哥哥与工人大叔们。
到了目的地时,工人们舍不得让他下来搬东西,把他连人带浴盆从车子上抬出来。恰恰高兴得仿佛坐的华盖风辇。
新家的屋前有一块空旷的场地,祁承远的舅舅早已站在门边儿等着他们。笑着比划着告诉他们,屋子里的暖炉已经给他们烧上了,暖得很。
原来,祁承远的舅舅是北方人,不惯南方冬天的阴寒,这旧式的屋子里,砌了火炉。
恰恰抬头望去,尖尖的屋顶上,烟囱里有团团白色的轻烟,慢慢地飘散到冬日淡青色的天空里。
恰恰笑了。

45

人间

祁承远的舅舅,小时候生过重病,给耽误了,落下半哑的残疾,并且脑子也不是很好,但是种花却是一把好手,所以一直留在郊区老家以种花为生。祁承远跟他说过,恰恰是自已收养的一个孩子,他不是太明白事情的经过,但是,恰恰这么可爱,一大一小倒是一见如故。旧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极暖和,恰恰脱下大棉衣很高兴,趴在祁承远舅舅地背上,亲热地叫,公公,公公。祁承远揉揉他的头道,“恰恰,你错了辈分了。”
恰恰看了看舅舅花白了的头发,又细细想了一回,回过神来,嘻嘻地笑起来,重叫道,“舅舅,舅舅。”看着祁承远与舅舅打着手势说话,恰恰羡慕得了不得,更觉出哥哥的好来。
恰恰与祁承远算是安顿下来了,恰恰剩着舅舅不在的当儿,使出他的搬运法,这次没出什么大差子,不一会儿就把家里的东西各自归了位,并且一下子窗明几净起来。
小小的阁楼,很暗,堆了些不用的东西,又有些冷。却有一个挺大的顶窗。恰恰叫祁承远把他抱起来,手指轻轻在窗玻璃上划过,窗子上的积年沉垢立刻消失了,可以看见墨蓝水润的一块天空。一角还缀着几颗星子,不太亮,有点点发黄的光泽。但是,冬天的夜空,难得看到星星,祁承远与恰恰已经很高兴了。
祁承远搬了厚垫子与厚被子上来,在地板上铺好了,与恰恰并肩躺在地上看那些星星。听恰恰说,天宫有无数的星君,人间历史上的许多有名人物都做了星君,他们样貌与性格都千姿百态,是天宫里有为有趣的仙家,玉兔与他们最是熟悉,常常把他们的趣事讲给恰恰他们听。
恰恰俯在祁承远的肩上,小声地说,“哥哥若能上天去做星君就好了。”
祁承远把恰恰露在外面的胳膊收进被子里去,连着被子把他搂紧了,说,“哥哥不过是人间的一个小人物,恰恰,哥哥是绝不可能上天做星君的。”
恰恰把脸埋进祁承远的肩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恰恰开始在祁承远舅舅的大棚里帮忙。舅舅以种香花为主,也有不少的稀有花种。当然不能与御花园相提并论,但是恰恰也足够高兴。无论什么花他都认得清清楚楚,无论什么花,经了他的手,都长得格外地好,舅舅喜欢得了不得。几天下来,恰恰居然也学会了与舅舅打手势交流,一老一少竟然发明了独特的交流手势,有些祁承远都看不明白。
舅舅有个老朋友是养蜂的,这个天气是不能放蜂了,不过舅舅答应恰恰等春天来的时候带他去看,顺便请他吃新鲜的蜂蜜。
恰恰想,春天啊,经遥远却终会到来,但是那时候,自己也该走了吧。
恰恰每天傍晚的时候会走到离家两站多路的地铁站去接祁承远。地铁站里也有很多有趣的人,最多的是闲来无事坐在那里吹暖气的老人,也有一个有点奇怪的,扎了小辫子的年青男人,天天下午来弹琴。面前的琴盒里会有一些钱。恰恰很喜欢那乐声,那年青男人虽然样子怪,但是,人却很和善。恰恰很单纯,却有着与一俱来的识别人的善恶的本领。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恰恰伸手摸摸那男子怀里的乐器,细长的手指划过琴弦,洒下一串清脆悦耳的乐声。恰恰问,你弹的是什么?男人和气地答,是吉它。恰恰每天会在他的钱盒里放上一枚一元的硬币。他其实对人间的钱的概念还是很糊涂的,只是觉得那亮晶晶的钱币上有花的图案,非常漂亮。那年青的男人就会特地为恰恰弹一曲。那曲调宛转悠扬,却有一点忧伤。恰恰听着,把手伸出来,掐着指头数着还能留在人间的日子,那日子算来也就那么一捧,无论他怎么小心翼翼地守着护着,还是会顺着他的指缝流走。
恰恰极喜欢坐在长椅上,看那“在地下跑的火车”缓缓驶进,然后,从某一道门里,会有哥哥走出来,走到约好的这个长椅旁,蹲下来亲热地叫他的名字,跟他一起再走两站路回家。
推在家门,就会有暖暖香甜的味道扑了满脸。恰恰喜欢在火炉里埋进两个红薯,甜的暖的味道,而且哥哥回来就可以有点心吃。
春节的时候,祁承远放了假。
头一天晚上,祁承远回来的特别地晚。因为他在公司做的是后勤,这种时候往往是最后走的。下班的时候,地铁已经停了。祁承远倒了几趟车才到家。他想着恰恰一定还要地铁站那里等着他呢,他过去的时候,果然看见恰恰,坐在入口处的台阶上。裹在棉衣与围巾里,圆圆地一团,因为冷,脚不断地在地上磨着,又把手指凑到耳边去暖着。走得近了,可以看见,路灯下,他的眼睛灿若星辰。看到祁承远的瞬间脸上绽开笑容,透明似的,却混着一点点忧愁的,象飞鸟落在水面的暗影,极快地不见了。
祁承远把他拉起来,说,你怎么又不戴好手套就出来了?哦,等回家,我得替你找根绳,把两只手套给你缝起来挂在脖子上。
他脱下自己的手套,戴在恰恰的手上,又把恰恰的手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回手拎起刚刚放在地上的一堆公司发的年货,一路带着恰恰慢慢地走回家去。
祁承远说,“恰恰,今年我们这里鞭炮开禁了,哥哥买了很多,明晚我们去放烟花炮竹。对了,恰恰啊,你在天宫看见过么?”
恰恰的头脸半蒙在围巾里,说起话来有点含糊,“看过啊。早些年,王母怕闹,也都禁着呢,这些年,王母年纪大了,反变得好热闹了,大家这才能放个痛快,七七说,今年他想要放上一夜呢。”
走到家的时候,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先是很细碎的,绒毛样的,无声无息地飘下来,然后渐渐地下得大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映在明亮的灯光里,是金色的,急促地落下来,仿佛是去赶一个盼了许久的约会。
天宫四季如春,恰恰是第一次看见雪。惊得拉下了围巾,仰起脸,承接着雪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立刻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晶莹的水迹,挂在眼睫上,脸颊上,两鬓间,衬得整张脸更加清透清雅。又伸出手,脱了手套,去接那雪花,神情非常专注,在那一刻,他的脸上那浓浓的稚气好象浅淡了许多许多,显出年青男孩子青涩的俊逸。尚未成长的英俊,却足足地打动祁承远。
祁承远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地走过去,第一次,如抱爱人那样地抱住恰恰。低头去看他的眉眼,细细地一遍一遍地看,然后,很缓地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恰恰突然大力地推开他。仿佛受了极大的惊骇。但脸上却不是怕,而是化不开的浓重的哀伤。
祁承远猛然意识到,就在刚才,他差一点失去他。如果吻上去,他的恰恰,他的小仙子,就要回到天上去了。
祁承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重新把恰恰抱进怀里,心里擂鼓似的,这一分后怕,吓得他手足俱软。
恰恰突然拉起他,往玻璃花房跑去。跑到花房前,恰恰把祁承远推进到玻璃门里去,自己站在外面,然后,把自己的嘴唇印在门上。
隔着清透的玻璃,祁承远也把嘴唇贴上去。慢慢地顺着他的额头吻下来,落到唇上,一路都是冰凉的,渐渐地被他们两的体温捂暖了,热气扑在门上,彼此的面目有一些模糊,恰恰细长的手指贴在门上,祁承远伸手触上去,摸不到,也是凉的。恰恰在门外微笑起来,他有一点害羞,落下睫毛遮住了眼睛,很快,眼睫间便有了湿意。
祁承远推开门冲出来,用力抱住他,抱得那样紧,恨不得他长进他的身体里似的。
祁承远说,“恰恰,恰恰,你别走了,别回天宫去。留下来吧。留下来。”
恰恰闭上眼,听着沙沙的落雪声,他想,原来,雪不仅看起来美,听起来,也这样美。
远处,有一道女声在唱着歌,隔着沙沙的声音,显得挺远,但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在唱,一辈子,就那么一点好时光。
恰恰想,他的这一辈子啊,原本会是那样地长,漫长而蒙昧。只是在遇到抱着他的这个人的时候,才显得这样的短,却又是这样的好。
原本,一辈子,就那么一点好时光啊。
恰恰点头答,“好!”




46

地府

薛允诚带回了老君的仙丹。
可是练离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薛允诚捏住他的下巴,想撬开他的牙齿,但是不行。
允诚摸摸练离散在脸旁的头发,轻轻地喊,“练离,练离,你不想我留你了吗?想的话就张开嘴。”
练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经过了极大的努力,他的牙关慢慢松开。
薛允诚把丹药喂到练离的口中。
允诚扶摸着练离的面颊,凑上去细看他的眉目,他的容颜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居然清减了这么多,因为昏睡,无法看见他清水一般的妙目,也无法听到他利落的嗓音,他的样子乖觉了许多,却没有生气。
允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象是他所有的担心直到这一刻才一下子从心里蒸腾出来,他低低地说,“睡了这么久,快醒。”
那个孩子,好象从来没有那么听话过,他缓缓睁开眼,似乎这个动作让他很累,眼睛缓缓地合上了,接着又努力地睁开。
允诚的脸上有了笑意,“看清楚,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练离唔咽了一声,一颗很圆润的泪珠很慢很慢地滚了出来。
允诚用大姆指沾去那滴眼泪,说,“哦,别委屈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语句,带着一点宠溺,当然不是很明显的,但是足以叫练离惊奇,不由得睁大了眼,又微微笑起来,贴着允诚放在他脸庞上的手,小动物一样地蹭了一蹭。
大家听说练离醒了,都涌了进来,黑君黎是第一个,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与心痛,俯下身子看着练离说,“下次,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伤了。你这孩子,我皮糙肉厚的,就是伤一下子也不会有事,以后,记得一定要站在我的身后,不许靠前了。”
宫商角郅四个女孩子也过来了,练离有段日子没见着她们了。
角说,“这下子可老实多了,皮不起来了。”
宫说,“可不是。不过你快点儿好吧。好了咱们来找你捉老鼠去。”
练离脸红了,拉了被头盖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众人身后的薛允诚。
角又说,“这下子,王的耳朵跟子可算是能清静几天了。”
商是个老实孩子,拉拉角的衣角说,“好了,已经伤成这样了,就不要欺负人家了。”
角睇她一眼道,“哼,若不乘着他现在这样子好好欺负一下,以后就难得有机会了。”
郅比较成熟一点,笑道,“那倒是。以后可难有机会了,有人会更护着的。”
练离只得把头钻进被子去。
倒底是受了重创,练离一会儿便累得迷糊起来,早有御医上来给喂了安神补气的药,练离睡了,却又睁开看看允诚,闭上又重睁开。
允诚说,“好了。我不走开,你好好睡。”
练离满足地叹一口气,这才睡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练离好了许多,果然又活泼起来,只是还不被允许下床,身子还软着,可怎么也躺不住。闷得他只在床上扭股糖似的。直到允诚回来才老实一点儿。允诚带了案卷坐在床边看着,练离靠在床上看着他英俊的侧面,头扭过来又扭过去地看啊看,心里那一个老也放不下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你,真的订亲了吗?你以后会成亲吗?”
允诚稍稍有些诧异,回神想一想,便明白了。
“是啊,”他说,“很早就订了。”
练离的神情黯淡下来,低着头说,“哦。”
允诚心里暗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巴上一挠,道,“连聘礼都早下了。你想不想看看?”
练离拼命地睁大眼,才能阻止那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半天才说,“必都是些好东西。不看也罢。”
允诚道,“不行,你得看看。”
练离委屈极了,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要看。”
允诚搬过他的脑袋,小手指点住他额间那粒胭红的痣,慢慢地说,“小鸥,小鸥,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练离刷地抬起眼来,惊讶地看着允诚近在咫尺的脸,看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是。。。小哥哥?”
允诚温和地道,“是我。”
练离笑起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可是。。。你变得可真。。真多啊。”
幼年时的薛允诚,住在父亲在天宫那庞大的宫殿里,那个时候,连最小的哥哥都派去了地府,只剩下他一个孩子,很快他也要去地府了,父亲不许他再粘着母亲,把他放到远远的一个小偏殿里住着,只有两三仙仆,每天除了去天宫的子弟学堂里念书,就是呆在殿里修炼。一日,薛允诚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花园里发呆,空中突然有一声悲鸣,然后,一线白光里,恍忽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允诚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鸥鹭,窝在草丛里,瑟瑟发着抖。
允诚把它抱起来才发现,它的翅膀被一支箭刺穿了。允诚用极好的仙药给它治伤,那小鹭痛得翅膀蔌蔌地发抖,长长的脖颈柔柔乖乖地依着允诚的臂膀,很让人怜惜的样子。下一刻,它的伤口便愈合了,它高兴地展开了翅,围着允诚跳过来跳过去。又收了翅挨过来,用小小的头蹭蹭着允诚的脸。
允诚知道这是只快要化成人形的鹭,快乐地抱住它说,“你是要修成人形了,跟我做个伴儿吧。”
那只鹭修长的脖子轻轻地点点。
允诚高兴极了。
后来,天天允诚一下学,这只小欧鹭果然飞过来陪着它,允诚会用最好的点心喂他,小欧鹭晚间便睡在允诚的床踏边。
再有天界半个月的功夫,小欧鹭就会幻化成人形了。允诚却在这个时候,被爹派到了地府。
临走前一晚,小欧又来了。
允诚红着眼对他说,“我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样了子。可是小欧,你愿意以后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吗?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会回来接你走的。你愿还是不愿。”
小欧过来窝在允诚的怀里,眼睛里居然聚满了泪。
允诚道,“那么你是愿意的了?”转念又一想,“可是,你化成人形后我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允诚想一想,伸出小手指点中小欧鹭的眉间,“我的五哥哥要成亲了,昨天下了聘礼,我也给你下个聘礼吧,以后见到了也能一下认出来,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手指移开处,小欧鹭的眉间多了一粒胭脂红的痣。

练离拉住允诚的手,“原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吗?”
允诚微笑起来,点点头。
练离嘟起嘴道,“那你不早告诉我。”
允诚说,“现在我是木板脸。也许你不想跟我一起了。”
练离窝进他的怀里,“你是木板脸啊。可是我还是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允诚摸摸他的头,说,“你可比小时候淘多了。”正待再说什么,那小孩儿突然抬起头,脑袋正正与允诚的下巴重重磕在一处,两人都哎哟一声。
允诚扶着下巴说,“一惊一诈,又干嘛?”
练离跪坐在床上,道,“你说的定的亲,就是。。。”他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允诚“那还有谁?”
在他额上弹一指又道,“难道你是冒牌货?”
练离躺下来枕着他的膝道,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说,“才不是。嗯。。。人间的人怎么说来着?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47

地府

允诚摸摸练离的头发,额间有微微的汗意,额发有一点点湿,粘在他手指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练离时,那个孩子跪在幽暗广阔的大殿上,清朗的声音,抱怨着行头的难看。话语间上扬的尾音,是笑的余声,仿佛还在耳边似的,然后,他做了个鬼脸,以为没有人看见,小小的得意。过去这么些日子了,还清清楚楚的在眼前呢。
允诚温和地问:“很闷?”
练离把允诚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数着他的手指玩儿,“闷得恨不能把煤球都搬出来洗一洗呢。”
允诚微笑,他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这十来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练离突然翻身趴在他膝上问,“喂,你上次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有趣的事?快说来听听。”
允诚道:“嗯。带你去看样东西。”
练离跪坐起来,“现在?”
允诚点点头。
练离高兴了,“好哇好哇!”
他那么开心,整个人都象是要淡淡地放出光来。
突然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背过身去,撩起中衣的下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转过头来,允诚发现他笑得有点羞涩。
允诚问“你干什么?”
练离低下头,笑而不答,有点扭捏,嗯啊了两声,只是不说。
允诚拉拉他的头发,“说话!”
练离这才小声地说起来,允诚从来没有听过他如此小声地说话,忍不住把耳朵凑近他,才听清他蚊子哼哼地般的叙述。
刚刚修炼成人形那会儿,有许多小伙伴,常常一起在天宫的天池边玩,一群小仙子,脱得光溜溜,泡在水里,蹲在池边,亲热得了不得。有一次,有一个小伙伴突然发现一件新奇事,招呼大家来看,说是白练离的肚脐眼儿长得跟别人的都一样。好多小脑袋围上来,扒着练离的小肚皮看啊看啊,都说果然不一样啊不一样。练离又羞又恼,哭兮兮地回家问娘。娘说,没关系啊,肚脐眼长得特别的人,将来一定会有不凡的经历哦。
练离说到这里,抬起明媚的眼睛忽闪着望着允诚补充道:“果然哦。果然。”连他爱上的人都如此的不凡。地府的阎王哎,这是开玩笑的吗?
允诚实再是起了好奇的心,手比脑动得快。伸出两个指头轻轻挑开练离衣襟的下摆,露出他细巧柔韧的半截腰身。果然,他的肚脐眼很是奇特,上半部有一小块皮肤包下来,半遮住了中心那一点小突起,象极了某种小动物耷拉着的懒洋洋的眼睛。
允诚抬起头,正对上练离的眼睛。
允诚只觉得脑子里翁翁地响起来,象在唱一首欢快的歌,可是又含糊了词语,唇慢慢地,对着那孩子的,就贴了上去。
地府的阎罗王,被神差也就罢了,却料不到居然有被鬼使的一天,惭愧哦。
练离的嘴唇凉而湿润,允诚辗转于上,试着一点点地深入,他感到那孩子怔了一下,身体却依然是柔软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却并不激烈,宛转如水。
允诚都不敢再看练离,转过头去说,“这就走吧。”
突然感到衣角被拉住了,回头就看到练离的脸上挂着一个水灵灵的笑。
练离说,“等一等哦。那个。。。再来一次。”
允诚故意问道:“来什么?”
练离说,“就是这个。”他撮起嘴唇对着允诚象是吻过来,可是实在是不得要领,居然象小狗似的在允诚的下唇上吭嗤咬了一下。
允诚说:“笨!好好学着。”
自己觉得明明是在骗小孩嘛。
其实,允诚自己也并没有任何的经验,他不过是一个年青的,曾经远离情与爱的仙家。两个人的牙齿问或都磕在一处,但是,没有关系,无损于甜蜜。
夜明珠的光,那么清透,那么亮,亮得没有道理,仿佛故意叫人无法藏住红透的脸。
允诚背转了身,对着还有点呆呆的练离道:“上来。”
练离恍惚道:“什么?”
允诚道:“哦,难不成真傻了么?”
练离才想起来,说是有东西给他看的。便趴上允诚的背。

允诚带练离去的是远离正殿与偏殿的一个很小的殿堂,平常鲜有人去,非常非常的幽暗,只在尽头有一点点微光。
走近了才看清,那微光是来自于墙壁。那墙壁居然是一面镜子,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镜子,倒象是一块巨大的玉石,发着温润的光,练离大吃一惊,讶异里又有着无比的感动。那玉石中,封着两个人,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微闭着眼,年青美好的面容,头发象柔漫的轻纱般缓缓飘动。
练离认出他们就是那两个生前殉情,死后又魂飞魄散了的年青人。
练离转过脸来,眼睛弥漫了泪,轻声地问:“他们的魂魄还在吗?”
允诚点点头,“收拢了来,难点儿,但是,还在。”
练离不知道,为了寻找并收拢这两个飞散了的亡灵,耗费了允诚两百年的功力。
练离道:“他们,还能再投胎吗?”
允诚道:“等适当的机会。”
练离问:“不会违了地府的规矩么?”
允诚答:“不会。魂魄已在地府轮转过一次了。”
练离靠在允诚肩头,说,“谢谢你,谢谢你。”
允诚把他的脸搬起来,细细地看着。用大姆指慢慢地描摹他清秀的眉毛。
“阿离,”薛允诚说,“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这个孩子,眉毛长得真是好。”
练离笑嘻嘻的,眯了眼问,“光只眉毛好?别的地方不好?”
薛允诚的大手似乎想朝练离的脸上抚来,半途碰上练离水色氤氲的有点淘气的眼光,却又改了道,摸摸各个儿的鼻子。
“哪里都好。过于好了,我当时想,这样的一个人,该去观音座前做金童。”
白练离委委屈屈地嘟囔,“那你还一心赶我走呢。”又温柔地笑了,再把头贴上他的肩膀,轻轻地磨蹭,突然好象意识到了什么,扬起头快乐地说:“喂,你知道吗?认识这么久,你这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这么长,这么长的话。”
他把两手大大的张开,比划出一个长长的样子来。非常的稚气。
薛允诚把他的两手缓缓地收拢来,握在自己手中,“阿离,日子,长得很呢。”
白练离把薛允诚的嘴角慢慢地往上推,推成一个微笑的样子,“啊?允诚,你说什么?”
薛允诚露出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来,“阿离,我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我慢慢地说,你慢慢地听。”
练离埋头在他怀里,声音有点儿闷,但是很粘腻:“有件事你知道不?”
问完了,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答,小孩儿有点儿耐不住了,“你不问是什么事吗?问吧问吧。你一问,我一准儿就告诉你!”
允诚叹一口气,如果你有一个天真的爱人,你会不会爱他爱到常常叹息?
允诚道:“好,我估且一问,什么事?”
练离抚抚胸口,“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一下子,挨得太值得,太值得啦!”




48

人间

春天来了。
原本是草木复苏的季节,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一开春,舅舅的花棚里就闹起了虫灾,一夜之间所有的花木都焉焉地耷拉了下来, 特别是有些很稀有的品种,把舅舅急得几乎一夜白头。还好有恰恰在,恰恰不便在舅舅面前施展仙术,便一个人关在花棚里,整整一天一夜,舅舅与祁承远再进去的时候,发现所有的花木又都恢复了生气。
周围几家花农听说了消息,都来央求舅舅家的这个“小专家”帮忙。
祁承远看着恰恰苍白的面孔,疲惫的神情,本来不想答应的,可是恰恰说,天下的花,都缘于一脉,生而平等,原应该得到相同的爱护,所以一连几天几夜,恰恰就在不同的花棚里忙碌着。
直到五天以后,所有的花木才能被救过来。
邻居们都很喜欢恰恰这个漂亮能干的孩子,很多人送来了礼物,好吃的,衣物,恰恰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相处过,只觉得害羞,躲在祁承远后面只是笑,偶尔伸出头来,看一下屋里七嘴八舌的人。或者,坐在屋子一角,把那十个手指指尖对在一处,微微摇晃着身子不作声,只笑。有那热情又有些八卦的婶婶拉了他过来,上上下下反复地打量,笑说,“这么个好模样,又这么个本事,象神仙托生似的。”
祁承远摸着恰恰的头发,说,“可不是。我们恰恰就是小神仙呢。”
那以后,恰恰的精神就一天天地差了下来。
祁承远发现他常常睡很久,醒来不多一会儿便又昏睡过去,有时候说着话就倒在哥哥怀里,祁承远搬起他的脸来看时,他已经睡过去了。连最爱的蜂蜜都只浅浅地尝一口便放下了。
祁承远把恰恰抱在怀里悠着他说,“我们恰恰这回是真的累坏了。等你歇够了,哥哥带你外出玩一趟吧。哥哥攒了假了,有十来天呢。”
恰恰在迷糊中听着哥哥说话,心里想着:怕是那一天就快要来了吧。
于是就格外地珍惜这剩下来的日子。
每天,快到哥哥下班的时候,恰恰便会奇迹般地醒来,挣扎半天从床上爬起来,穿了厚厚的衣服出门去地铁站接哥哥。
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可是恰恰却依然觉得冷,寒冷入骨,让他不停地打着颤,真冷啊。全部的热量都随着生命消消流失了。恰恰把半个脸埋入衣领中,两听手缩进衣袖里,胳膊抱在一处,切切地看着眼前一辆辆来了又走了的地铁,一扇扇的门打开又关上。那个在地铁里弹唱的男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摸摸恰恰的头发,问:“恰恰,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呢?病了吗?”
恰恰说:“不,没有。我是累了。”
恰恰回过头再看一眼这个有一点落拓却不失温雅的男子,“以后,我可能再看不见你了呢,也不能听你弹琴了。提前跟你道个别吧。”
男子问:“哦。恰恰要搬家了么?”
恰恰说,“不是,我只是出远门。”
男子问,“去很远吗?”
恰恰说:“是啊,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男子道:“这样啊。恰恰,那,抬起脸来,我好好看看你。可以把你记得久一点。”
恰恰问:“要记住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男子道:“是啊。可是有时候,忘记一个人更辛苦呢。”
男子又问:“你的哥哥,会和你一起出门吗?”
恰恰说:“不,我只能一个人走。”
男子转过头又认真地看了看恰恰,“真的,有的时候,人就只能孤身上路,谁都陪不了你呢。”
恰恰看着不远处刚刚下车的祁承远,带着一团暖气似地,很有精神地走过来,看见恰恰,满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笑。
恰恰一到家就又昏沉沉起来,祁承远把他放到床上。恰恰用力地睁开疲惫之极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哥哥的身影。
哥哥是高高的个头,挺拔的腰背,浓密的黑发,圆眼睛,总是上扬着的嘴角。原来,哥哥的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恰恰把手指按在那颗痣上,想着,如何才能记得哥哥所有的细微处呢?实在是太累了,那手指也似再也撑不住,一路顺着哥哥的脸颊滑下来。然后,手被哥哥攥住了,攥在哥哥宽大的手掌里细细地熨贴着,哥哥的手心里有薄薄的茧子,哥哥的胳膊很有力,总是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拎起来悠。
迷迷糊糊中听哥哥贴着耳朵叫自己的名字,一叠声地问:“你怎么了恰恰?倒底怎么了?病了吗?”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心。
恰恰想安慰哥哥,说,我不要紧。但是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感到魂魄在一一点点地流走,他几乎可以听到它流失进丝丝的哀鸣。
第二天是周末,恰恰到快中午才清醒一点。哥哥的脸近在咫尺间,恰恰却发现自己看不太清他的样子。
哥哥说:“恰恰,你看看这是什么?”
哥哥的手里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有半瓶晶莹剔透的水。
恰恰知道那是什么。记忆里,哥哥在自己生病的时候,给自己采来的露水,记忆里还有哥哥被打湿的裤脚。
哥哥说:“小懒虫,再不起,露水都要不新鲜了,我可要揪着鼻子把你拎起来罗。”
哥哥把水喂到恰恰的嘴里,露水很凉,两分甘甜里混着青草的微涩,恰恰的精神稍稍好一些,祁承远很高兴,以为是露水起了作用了,那以后每一天,他都起得早早地,给恰恰收集半杯。
但是恰恰还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渐渐地不能起床了。
祁承远还是向公司拿了假,不能出远门,祁承远就天天把恰恰抱到离家不远的小坡上晒太阳。他不知道恰恰是怎么了,他一直以为是开春的时候累着了伤了元气,他也知道,人间的医术对恰恰是不起作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给他采来露水,让他晒一晒太阳。恰恰是天上的小仙子,也许自然间的力量会帮他恢复,也许很快有一天,当他下班时,他的恰恰还会在地铁站等着他。老远就对着他笑,一路跑过来,然后停在他的面前,羞涩而快乐地微笑。还会每天攀着门框,让他拉着他的脚,脸挣得通红也不肯下来,一定要做满一百下。
祁承远让恰恰半躺在他怀里,指着不远处对他说:“你看恰恰,那里的地被征了盖房子了,说是年底就能完工,哥哥的钱存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上那儿去买一套大一点儿好一点儿的房子,你跟哥哥一起住好不好?”
恰恰攒足了力气慢慢地问:“那新房子里有小阁楼吗?”
祁承远说:“没有。”
恰恰又问:“那,有暖炉吗?”
“没有。”
恰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能看到星星吗?”
“呃,不能吧。”
恰恰轻轻地叹一口气,拉住祁承远说:“哥哥,我还是喜欢舅舅的老房子啊。”
祁承远笑起来道:“哦,那好。那咱们就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吧。舅舅不会赶我们走的。我们就永远地住下去吧。”
恰恰伸出手,比划了寸许的长度问:“永远能不能有这么长?”
祁承远把他的手拢在一处,“恰恰啊,永远就是,恰恰变成老头子,哥哥变成更老的老头子,那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坐在这里晒太阳。”
恰恰想,我多么想,能快一点变成老头子啊。
可是,他再也没有力气说些什么了。
祁承远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恰恰的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了。
那一天早上,恰恰安安静静地睡着。祁承远觉得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能被感觉得到。他把窗帘拉开,让暖洋洋的阳光透进来。
恰恰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象是要轻启慢掀。但是过了许久,他依然没有睁开眼,一时间,祁承远有心惊胆颤的感觉。他仿佛看见恰恰的灵魂竭力挣扎着想要醒来,想要坐起来对着自己微笑,那躯体却好似被什么束缚住了,他动不了,也叫不出。
祁承远凑近了细看恰恰的面容。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是什么呢?祁承远想。
恰恰的容颜依旧清丽,却只是没有了生气。祁承远猛地跳了起来!恰恰的头发!恰恰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颜色的呢?
原本恰恰的头发并不浓黑,是一种极有光泽的深褐色,阳光下会宛若嵌着一道浅金的边儿,为什么现在变成了淡的亚麻色了呢?还有他的额角,白的近乎透明了。
祁承远觉得有隐隐的恐惧沿着五脏六腹升腾上来,他抱住恰恰,连声地叫他:“恰恰,恰恰。。。你告诉我,倒底怎么了?”

49

人间

祁承远把恰恰抱在怀里,贴上他冰凉的额角,“恰恰,”他叫他,“你告诉我,倒底是怎么了?恰恰,你现在有心里的话,都不肯跟哥哥说了吗?”
恰恰一点点地掀开眼帘,他的视线都有些焕散,他是那么想再把哥哥看看清楚,却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如今也成了奢望,恰恰小小的心眼里的悲伤如泉涌一般,只是说不出来。
恰恰用很微弱的声音说:“哥哥,我要走啦。”
祁承远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要走?回天宫吗?不是说好了留下来吗?恰恰,你不想一辈子跟哥哥在一起了吗?”
祁承远心里明白,不可能是恰恰不愿意,一定是有什么原因,那原因一定不可抗拒,原来,他还是留不住他的小仙子,无论他有多么地爱他,多么地舍不得他。
恰恰的手心贴上哥哥的脸颊,真暖啊哥哥,我只愿一直一直这样地暖。
恰恰说:“哥哥,恰恰不能陪你了,恰恰也不回天宫去。天宫里没有哥哥。”
祁承远说:“那么你要去哪里呢?天涯海角,哪里是哥哥不能陪你去的地方呢?倒底是什么事?”
恰恰微微叹了一口气,“哥哥,我骗了你。其实,我在人间,只能待。。。半年的时间。如果到时候不回去,魂魄就会飞散了。。。哥哥,怕是到了这一天了。”
祁承远看到恰恰细细的手指上落了两点水滴,看见恰恰把把手指慢慢地送到唇边去尝一尝,听见他低微的声音说:“啊,果然是咸的啊。”祁承远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完全不知情,他甚至要求恰恰不要回天宫,永远留在人间陪着自己,而那个孩子,宁可魂飞魄散了也要留得这一时半日的相聚。
祁承远说,“恰恰,好孩子,你好好地歇一会儿,哥哥要想一点儿事儿。”
恰恰依言闭上眼,又不舍地睁开再看看祁承远,祁承远把胳膊伸过去让他抱着,笑着说,“你放心,哥哥不走开。”
祁承远不畏冷,这个天气已经开始穿上了夹衣,恰恰可以摸到衣服下哥哥强劲有力的肌肉,蕴藏着给过他许多许多温暖的力量。恰恰摸索着哥哥衣袖上的扣子,小小的扣子,老常被他咬在嘴里,线头有一点点松脱。哥哥常常会一边把扣子钉牢一边笑,难不成恰恰是个小老鼠,常常要磨一磨牙吗?恰恰模模糊糊地想啊想啊,想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一件件家常的小事,如果没有了魂魄,这些记忆也不会在了吧?它们会变成什么呢?变成一只小小的寻常的粉蝶,每天每天停在哥哥的窗前,还是变成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墙角边恋恋不舍地爬来爬去呢?

恰恰其实一直没有睡着,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等他终于睁眼的时候,果然看见哥哥还坐在床前。晨光已经酝染了进来,但恰恰看不清哥哥的脸。他摸索着去开灯。
灯亮了,很柔和的光线,随着眼前人影的渐渐清晰,恰恰的眼泪也一颗一颗滚了出来,象一粒粒的珠子,扑落扑落地,接二连三地滚出眼框,沉沉地砸在枕畔。他那么冷,手指都冷得呈青白色,但是眼泪还可以这么烫呢。
他的哥哥啊,年青的哥哥,英俊的哥哥,会做香香的饭菜的哥哥,会写好看的童话故事的哥哥,会把他抱起来打秋千的哥哥,陪着他一起看星星的哥哥,一夜之间,两鬓斑白。
祁承远抬起眼,细细看了看恰恰,把他冰冷的手握在手间,慢慢地笑起来,说:“恰恰啊,哥哥想了一夜,我想啊,恰恰还是回到天宫去吧好不好?就算是以后哥哥没有机会看见你,但是我知道你还在天宫里,我还会想啊,原来我认识天上的一个小仙子呢,也许他在我想着他的时候也想着我。你看这样也不错对不对?”
恰恰呆呆地听着哥哥说。
祁承远拿过一个枕头垫在恰恰头颈下,接着说:“来,恰恰,打起精神。再休息一会儿,哥哥带你再去看看舅舅的花,你要走了,也该跟舅舅说一声,要不以后舅舅问我,”祁承远学着老人家打手势的样子,“他问我,我-们-的-小-恰-恰-哪-里-去-了?到时候,我会跟他说,小恰恰长大了,他回老家娶媳妇儿去了。”
哥哥做出滑稽的样子,恰恰近乎透明的脸上浮出一个微薄的笑意。

祁承远给恰恰穿好衣服,把他半扶半抱在怀里。问他:“恰恰,你走得动吗?”
恰恰抬头看看哥哥,微笑起来,“当然啦。”
祁承远带恰恰来到花棚里,舅舅正在与几个雇工一起忙碌着。
恰恰蹲在舅舅的眼前,打着手势对舅舅说:我要走啦,我要走啦。
舅舅的脑子不是很灵光,却是真心疼恰恰的,他在恰恰额头上亲热地拍一拍,打着手势问:什么时候回来呀?什么时候回来呀?
恰恰不知道怎么回答,舅舅也不再问,反手拍拍自己背,恰恰象平日里一样,趴在舅舅的背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头在他的颈窝里蹭一蹭。
舅舅的头颈间有混着灰尘味道的汗气,恰恰想,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祁承远拿出一个黑色的包给恰恰背上,那原本是预备带恰恰出去玩儿时用的,包的下角,用白色的笔写着“祁恰恰”三个字。
恰恰是草木化人,无父无母,他从未想到,人间的一个哥哥,会给他一个姓。恰恰看着包上的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哥哥在包里给他装进了那面小镜子,还有一些他们两人拍的照片,恰恰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儿。
哥哥又拿出以前给恰恰买的细白金链子,链子上,拴着一颗小扣子,半透明的,哥哥的袖口上扯下来的扣子,哥哥把它挂到恰恰的脖子里。
哥哥张开双臂说:“恰恰,宝贝儿,过来让哥哥再悠悠你。”
恰恰吊在哥哥的胳膊间慢慢地悠着,恰恰问:“哥哥,你看我长高一点没?”
哥哥说:“那是自然。每天吊门框,那是闹着玩儿的吗?”
只可惜我再也不能看着你长高,长成一个大小伙子,有着细长的个头,明亮的眼睛,生动的表情,可能还会有一点点的叛逆,也许会把头发染出一缕绿色来,还是,在耳朵上打上八个耳洞?
恰恰的身体轻飘如絮,他的头埋在祁承远的肩上。
祁承远说:“恰恰,抬头让哥哥看看你。”
恰恰不肯,呜呜咽咽地说:“你看过很多次了。很多次。”
祁承远说:“那么,恰恰你再看看哥哥。”
恰恰说:“不要。我也看过你很多次了。”
祁承远的肩头一片湿碌碌的。他说:“好吧,那就不看吧。不看哥哥也能永远记得你。”
恰恰说:“你记得我一年就好了,人间的一年,记得长久太辛苦了。”
祁承远说:“哥哥是铁打的人棉花的心,哥哥不怕辛苦。哥哥把你包在心里面,你冷也不怕,痛也不怕。”
恰恰的语音断断续续:“那我也把你包在心里面,哥哥你一样冷也不怕,痛也不怕。”
祁承远说:“那敢情好啊恰恰。”
祁承远终于把恰恰的头搬起来,拉起衣袖替他擦净了脸说:“走啰恰恰,误了钟头是不是要受罚?给你公公带个好儿,还有七七和八八。”
恰恰淡水色的唇就在眼前,祁承远想,好象真的长高了呢,记得来的时候,头顶只及我的下巴。
祁承远慢慢地把唇贴上去。
一如想象中的美好,凉凉的,湿润的,甜蜜的,一点点烙在心底里,怎么也抹不掉的感觉。
恰恰闭上眼睛,手指贴在哥哥的耳畔,细细地摸索。
恰恰的周身有浅浅的光晕渐生,恰恰的面容模糊起来,象飘荡在水里的倒影。
祁承远记得他最后看到的,是恰恰的手指尖有一缕明亮的光闪动,从自己的耳际鬓边掠过。
恰恰用了最后的仙力,把哥哥的头发重又变回浓黑。
你依然青春,我依然年少,只是我们再没有机会,白首偕老。
永别了我的有情人,没有你,我不会知道,原来爱,这样美丽,这样疼痛,这样好。

恰恰走的时候,一屋幽香,弥久不散。
祁承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门窗都舍不得开,但是那香味,还是渐渐地淡去了。




50

天宫

天宫王母御花园里的小花侍七七与八八非常快乐,因为,他们最好的朋友,小花侍恰恰终于从人间回来了。
只是,他们很快发现,恰恰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最初他们以为是在人间耗了太多的仙力,公公给恰恰喝了千年槐树酿的蜜,以往小仙子们身体有了小毛小病都是用这个治的。可是,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恰恰的脸上总是挂着的清透明净的笑容没有了,只坐在一旁,抱了身上的小背包呆愣愣的。七七八八以为他在人间着了什么魔道了,也不敢对人说,两个孩子只在私下里急做一团。
恰恰的异常,连道行深一些的花仙也注意到了。最先是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小声地说:“看恰恰那孩子,听说误坠了人间一遭,整个人都变了,好象心事重得很,别是在人间认识了什么小姑娘,涉足了情爱,所以烦恼伤心吧。若真是这样,可糟了,仙凡两重天,这孩子可怎么好?”
神瑛侍者道:“哪里能够呢。恰恰不过是小孩子。再说他们小花侍,最是不经人事,早些日子,我还见他们男孩与女孩一同在玉泉洗澡玩耍呢。”
降珠仙子沉下脸,道:“你那眼睛里能看得见什么?这种事情说来便来的,恰恰虽小,若按人间的岁数,也有十五岁了,便是有了这心思也是正常。”
说完扭身就走。神瑛侍者连忙赶上去,一路叫着好妹妹,不住地赔着不是。
恰恰看着他们俩一个低声怨一个低声哄地走远。
恰恰想,这样的也是一种爱啊。
原来爱有这样多的形式。
象自己这样,这样遥远漫长的思念,这样无望,但依然是爱啊。
天宫的一天,与人间的比起来,长得没有尽头似的,恰恰独坐在花园一隅,抱着哥哥给他的小背包,想着那天光什么时候暗下去啊,但是,这天光的明暗之间,就是人间数个寒暑,他的哥哥,会一天天地老去,变成一个老头子的时候,是不是还会记得很多年前来了又走了的人,是不是还会怀着疼爱的心想念着再回不去的灵魂。
七七过来坐在恰恰的身边,抱住恰恰的肩说,“好恰恰,你是怎么了?受了什么惊吓吗?其实都是我不好,不该撺掇你看那镜子的。恰恰,你快点醒一醒好不好?我存的桂花糖都送给你好不好?我这就去拿来好不好?”
恰恰靠在七七的肩头,微微笑一笑说:“不要担心七七。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这一趟落到人间,真是我这一辈子最最值得的事呢。”
两人正说着,八八踏着小小祥云匆匆忙而来,未及站稳就拉了恰恰急急地说:“坏了坏了,不知怎么的百花仙子知道恰恰去人间的事儿,说是私自下凡,要罚呢,叫恰恰这就过去。”八八说着,几乎落下泪来。倒是恰恰还从容些,想一想拿下肩上背的包,递给七七说,“七七,替我保管好这个。我去了。”
这位百花仙子,是御花园真正的主管人,生得美丽无双,却一心只想着修炼成佛,最是冷情冷意,恰恰一去之下,便被罚了进思过殿里去跪香。哪里知道百花仙子随后便闭关修炼去了,全然忘记了这么一回事,恰恰在思过殿里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那思过殿是专为惩罚犯了错的花仙与花侍的。王母说过,花仙与花侍都是花木化人,根基薄弱,所以就算是犯了错,也不宜用重刑来罚,不然,根脉一伤就回天乏术,太造孽了, 所以那思过殿并不阴森,仙子们也不会被刑具加身,但是,殿里却极为阴寒,整个殿堂用大块儿整的青石建造成,半点土气也没有,对于花里化出的仙家,是最危险的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花仙或花侍在里面呆上超过半天的时间。
七七与八八急得抱在一切痛哭,公公也束手无策。七七哭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救恰恰了么?公公,你最年高德重的,就没有法子帮帮恰恰吗?”
公公说,“我虽然胡子一大把,可是在天宫身份却低微。不过是负责福泽土地罢了。你看那坏人拿我们出气,就连猴头那还算不错的人也会拿我们土地出气。好孩子,如今也只有观音菩萨能救恰恰了。可是,哪里就这么容易跟菩萨说上话儿呢?”
七七突然叫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他的主子与菩萨交好,咱们请他帮着说一说吧。”
倒底是双胞胎,心有灵犀,八八马上了解七七说的是谁了。却皱起眉头颇为难地说:“他?平时你跟他那么水火不容的,现在他怎么肯帮我们呢?”
七七道:“你不明白,那个家伙虽然嘴上尖刺,但是心还是好的。再不然,我跟他说,只要他帮了恰恰,我以后就任他欺负绝不敢言语好了吧。”
正说着,有一位仙家过来了。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孩子,待得近了才看见他眉眼精美,肤色雪白,很俏皮的小翘鼻子,微微斜睇着看人,颇有点骄傲的模样。
他扬声对七七八八说:“喂,小侍者,快去把你们今天最好的花摘了来,我家主人要待客,等着鲜花供瓶哪。”
七七一声不吭直直向那男孩子跪了下去,道“请玉兔哥哥救人一命。”
玉兔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叉起了腰说道:“小坏蛋,你又想出什么妖娥子来对付我,我可是不怕你!尽管放马过来。”
七七也不争辩,只跪着流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玉兔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侧了头凑上去细看他的眼睛,道:“你怎么这副样子?倒底出了什么事?快点起来!”
七七见他口气松动,连忙从地上站起来,玉兔歪歪脑袋又道:“帮你呢,也行。我可是有条件的。”
七七张张嘴,又转转眼睛说:“条件?你提吧。”
八八在一旁插嘴道:“是啊玉兔哥哥,你尽管提。我哥哥说啦,只要你能帮恰恰,以后他任你欺负也绝无怨言。”
七七狠狠地对着弟弟的脚踩下去。八八跳到一边说:“好疼好疼,我又说错话了么?不是大家都在想法子救恰恰么?”
玉兔抚掌笑道:“真的吗?这样啊,这样的话,我就帮你一帮吧。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七七咬咬牙,道:“那是自然。哼,大丈夫一言既出,怎么会不算数!”又小声咕叽道:“你也不用得意成那副样子啊,长耳朵都快藏不住啦!”
玉兔用手拢住耳朵道:“啊?在说什么哪?”
七七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哦。”
玉兔看他泪痕狼籍的脸上堆了个假假的硬棒棒的笑,说不出的滑稽可爱,晶晶亮的眼忽闪了两下,心中竟是受用得狠,扬了头道:“好吧。我帮你们。你们细细地告诉我是谁出了事了?”
七七道:“是恰恰。他受了百花仙子的罚,如今在思过殿里已经一天一宿,恐怕已是不行了。”
说完又有眼泪哗哗落下来。
玉兔惊讶道:“恰恰?恰恰那么乖怎么会惹得百花仙子罚他?”
七七八八呜呜咽咽地从头说来。
玉兔听完立刻道:“那你们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采了花来。我好回去找我的主人,还真是巧了,今天我们主人待的贵客就是菩萨啊,她们有许久没有见了。”
七七胡乱地扯起衣袖擦了擦脸,结结巴巴地道:“呀,呀,真的吗?真的吗?你等着,我马上就把最好的花给你摘来!”一回身便扑地摔了一跤,玉兔笑得打跌,又忍不住上前把他扶起来,看着七七的一张脸涂成一花猫样子,心没来由地软了。心想:小坏蛋,我必替你办成这件事!




51

天宫

恰恰被菩萨救出思过殿的时候,已经没了气。脸是冰凉的,身子却还软。
是菩萨净瓶里的水救活了他。
恰恰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蜷了身子,张了手在身侧摸索,摸到了七七的手臂,抱了在怀里,又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慢慢地,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天宫。与哥哥是天人永隔了。
七七扶起恰恰,与恰恰一起跪在菩萨的面前,谢菩萨的救命之恩。
菩萨叫众人回避一下,独独留下了恰恰。
七七与玉兔转到一片桃树林间,七七跟在玉兔身后,咕咕哝哝地说:“这一回,真的多谢你救了恰恰。”
玉兔斜眼瞟他一眼,道:“说什么?没听见啊没听见。”
七七扭扭脖子,终于提高了声音说:“谢谢你!”
玉兔笑逐颜开,“怎么谢呢?哦,想起来了,你说要任我欺负的。”他坐在树下一个石蹲上,修长的腿伸出去老远,“那,先替我捶一捶腿,这一趟跑得我,腿都细了。”
七七道:“你的腿本来就是细的。那话原本是八八那个笨蛋说的,你去找他好了。反正他长得跟我一样的脸,你欺负他也是一样地解气。”
玉兔跳起来,“你这个过了河就拆桥的小坏蛋。终有一天,我把你那紫藤的枝条给掘捌罗!”伸了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挠抓,做了一幅凶神恶杀的样子来。
七七拍手笑道:“果然是还没有修炼好,一急就使出这兔子挠地这一招。”
说完使出了漫云步,在那树间穿梭来去,洒了一路的笑声。直惹得玉兔跟在后面追着叫小坏蛋。

菩萨对恰恰说:“你私自下凡,必是有原因的吧。你细细道来吧。”
恰恰抬起头,看着面前菩萨的长眉广额,慢慢地将事情从头细说了一遍。从被困入寒冰镜,直到与哥哥的分离。
菩萨听完,闭目半晌,睁开眼对恰恰说,“你,跟我来。”
菩萨带恰恰踏上了祥云,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云海。菩萨轻轻挥动手中的拂尘,驱散重重云霭,眼前清明一片,映出人间熙攘的情象。
一幢高楼立在一片花田间,楼里,有一扇亮着灯光的窗,窗里,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一个年青的女子,坐在桌边,微笑着看着一个男子一样一样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男子盛了汤放在她面前,她凑上去闻那香气,快乐地端起来喝。又伸过头去看桌边放着的摇篮,里面有熟睡的小小婴儿。年青男子的脸上是温存的笑容,也俯下头去看孩子,两个人头挨得那么近,十分和谐的样子。
恰恰看着那男子的身影,高大结实,袖子挽得高高的,恰恰想,不知他的袖子上,如今还会不会掉落一粒扣子?
菩萨道:“祁承远现在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已成家生子。便是这样,你也还爱着他吗?”
恰恰稚气的面容里盛满满的温柔,他说:“是啊,看着他好,可真好啊。”
菩萨的拂尘在这个画面上掠过,恰恰的眼前又出现了两排简单的屋子,一座窄窄的庭院,有几位老人正坐在太阳底下闲聊,那角落里,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着,半闭着眼,神情落寞而忧伤,恰恰细细地看去,突然地轻轻啊了一声,便流下泪来,那眼泪简直无法控制,恰恰扯了衣袖去擦,用力地擦,勉得看不清,那老人眉目间还依稀留着的哥哥那温和亲切的痕迹。
菩萨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的哥哥也可能为了你孤独一生。”菩萨接着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但是道理却不是虚的。人生数十年,匆匆而过,谁能说清情与爱倒底是什么?不悟不能做神仙,做了神仙的,也不一定真的都是悟了的。但是,天上人间,多的是不愿彻悟的人。恰恰,天宫,你不能呆了,既然你与阎王薛允诚相识,你就去了他那里修行吧。”
恰恰惊呆了道:“菩萨?”
菩萨道:“恰恰,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再在天宫呆了么?你知不知道,至情至性的人,命有多长,思念就有多长,天宫的日月,太长久了。你去了地府吧,或许有转机。只是,天机由天不由人,恰恰,你也要懂得随缘。”
恰恰跪下去,牵了菩萨的裙角,把脸埋进去,叫着“菩萨,菩萨。”
菩萨抬起他泪渍渍的脸,说道:“恰恰,张口。”
一粒红色的药丸落入恰恰的口中,一阵清甜。

御花园里的小花侍恰恰要去地府修行了。
七七把恰恰的包交还给他。恰恰迫不及待地打开,从里面拿出哥哥的照片。
可是,照片上的哥哥已经消失了,看不见了。只留下恰恰,孤孤单单地留在上面。那个抱着他,贴着他的人,没有了。
凡人的影相,是不能在天宫里留存的。
恰恰闭上眼睛,努力地去回想哥哥的样子。粗黑的眉毛,大而圆的眼睛,大大的嘴,总是笑着咧开。
恰恰微笑起来。
哥哥,在他的心里,还是那么清楚啊,就象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似的。
他低低地说:“哥哥,你就住在这里吧。小了一点儿,但是每一个角落都归你呀。”
这一天两夜,哥哥那里已过了一年半载了吧。不知道他每天坐地铁回家的时候,一个人是不是孤单,哥哥每天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桌旁,你会吃上几碗饭?花棚里的那些香花是不是又开了一季落了一季。
最舍不得恰恰走的,是七七。
七七窝在恰恰身旁,拿额头在恰恰脸上蹭来蹭去,叫着:“恰恰,恰恰,你还回来吗?”
恰恰也用额头去顶顶他的脸颊,不作声。
七七的眼睛里滚出了眼泪,流到恰恰的脸上,七七又把头枕到恰恰腿上,恰恰把头俯在他肩背上,眼泪把他雪白的衣服打湿一片,粘在他的背上。他们窝在一处,象两只亲热的同胞的小狗,单纯地相爱,本能地相依。
恰恰说,“七七,我会想着你们的。到哪里都会想着你们。”
七七说:“你多想我一点吧。再多一点想八八。然后多想一点公公。还有青蓝姐姐她们。少一点想那只白兔精,要是你没空,不想他也行。”
恰恰道:“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会长长久久地记着,但是一定会格外地多想一想你,七七。”
公公来了。他说:“七七,我们都舍不得恰恰,但是,菩萨的恩典,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恰恰说,“公公,谢谢你的抚养之恩。我给您磕一下头吧。”
恰恰跪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下去。
公公说:“恰恰,公公再抱抱你。你看看,你长得比公公高多了。刚刚化人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大,软软的象个棉花团。恰恰,公公的兄弟有千千万,以后,你若见他们,也就跟见了公公一样了。”
恰恰半跪着张开胳膊抱住公公,挽起他长长的白胡子慢慢地抚摸着。
公公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恰恰,你好生地去吧。我的恰恰怕是要当不成神仙了呢。”
离愁别绪间,恰恰也没有细细把公公的话想个究竟。
那么一个明媚的日子里,王母御花园的小花侍,恰恰,离开了天宫去了地府。
仙家原本是无牵无挂的,走到哪都只两手空空。
但是恰恰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他从人间带回来的背包。一个是他从人间得到的一个姓,他现在,叫做祈恰恰。




52

地府

地府十殿的阎王薛允诚近来发现,身后的那只小尾巴好象不怎么粘人了。
他粘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
天宫御花园的小花侍祁恰恰地府来修行了。
原本,天宫的仙子到地府修行是被贬而来,但是恰恰太乖巧,原本清透的笑容里带上一点点的忧伤,难得他小小年纪,沉静内敛,把地府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愈加惹人疼爱,地府上上下下,从小鬼去尘到阎王薛允诚,大家都极喜欢他。宫商角郅她们常拉他过去帮着绕绒线,连允诚的厨子也常常把自己藏着的各色蜂蜜给恰恰吃。恰恰不惯地府的阴冷,特别畏寒,黑君黎拿出了一块白色狐皮,让宫商她们给恰恰做了件皮袄,那狐皮是一只九尾狐送给他的,那狐身前恶行累累,在十八层殿整整受了三百年的折磨,终于赎清罪孽,去往人间投胎了,临行前把前世真身的皮毛送给君黎,以感谢他的渡化。宫商她们一天一夜便给做成了皮袄,紧紧的腰身,宽宽的袖子,袖里伸出一段细细的手腕,领口有雪白的狐毛,很高,毛茸茸包住了恰恰的半个脸,只露出小小的鼻尖和一双清朗朗的眼睛。
练离更是每天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粘在恰恰的身边,恰恰怕冷,晚上,练离就让他与自己睡在一处,把允诚送给他的又软又暖的丝被连头带身把自己和恰恰裹在一起。练离有时也会问恰恰,恰恰啊,你很想哥哥吧。恰恰啊,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帮你,一定要帮你。
恰恰挨一挨练离的额头,说,“菩萨教我要随缘。”声音里有一点紧涩。
但是恰恰在地府倒底还是快乐的。
允诚怜惜他,不让他在花园里太过劳碌,给他加派了几个小鬼帮着他做事,晚上要他在偏殿里侍候,以免他受夜间修行的苦楚。按照天宫的规矩,被贬的仙家夜里是要做苦力修行的。
恰恰安安静静地站立在一角,时不时地添香倒水,给允诚搬来卷宗。练离趴在榻上招呼恰恰坐上来,榻上铺着厚实的褥子,很暖和。恰恰笑着站在一边,怎么也不肯过去。
允诚回头和气地对恰恰说,“小傻子,不要总站着,过去坐着。”
恰恰还是不动地方,急得练离跳下来,拉了他去,扑地倒在榻上,笑道:“有好东西给你看哦。比话本还有趣。”
两个孩子窝在榻上,咕咕叽叽地说话,练离清脆的嗓音与恰恰低低的惊叹声夹杂在一处,让允诚觉得异常的安心。
允诚也常常想起人间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青人,恰恰的哥哥,那个把恰恰当宝贝一般呵护的男子,聪明不外露,难得一副良善宽和的心肠。可惜仙凡永隔。允诚便更加地疼爱照顾恰恰。
有一晚,恰恰被宫商她们叫走了。只剩下练离与允诚两人,允诚问,“你怎么不和恰恰一起去女孩子那边玩儿?”
练离十个手指上下翻飞地绕着玩儿,嘟嘟囔囔地说,“我才不要理那几个坏丫头。”
允诚道:“哦,可能是你没有恰恰乖,人家不愿跟你一起玩儿。”
原本是一句玩笑的话,可是过了许久,没有听到那小孩的动静,允诚有点奇怪,正想回头看看,练离突然从他胳膊底下钻过来,贴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也比较喜欢恰恰,因为他安安静静?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我可以改的。”
允诚的心软软地,他发现自己如今不时地心软,简直地快要不象一个阎王了。允诚说,“阿离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儿?一个馒头搭一块蒸糕。”
练离细想一下道:“哦,我明白了。你是馒头,虽不花俏但是管饱。我是蒸糕,里头全是小窟窿,中看不中吃。恰恰是什么呢?是桂花糕吧?又香又糯。”
允诚叹气道:“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练离皱起眉道:“我说的不对么?那么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允诚摸摸他柔滑的长发说,“意思就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那些在阴暗潮湿的地府里的温暖日子,就这样地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只在有一天,恰恰独自站在地府青灰的雾气里,幽幽地说,“今年,哥哥有五十岁了吧。”

又过了一月,恰恰被贬去人间投胎。
听到这个消息,练离一阵风似地跑去找允诚,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恰恰去投胎?判人来生不是你的职责吗?为什么要让恰恰走?你不喜欢他吗?不喜欢他吗?”
允诚说:“阿离,恰恰是仙家,仙家被贬往人间投胎,天宫里,每一年都会传若干这样的旨意到地府,这不是我能定夺的事。”
练离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了满脸,“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去人间叫恰恰怎么办?祁哥哥都快八十岁了吧?何况,恰恰过奈何桥时若是喝了孟婆的汤,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跟哥哥就彻底地错过了。”
练离俊俏的脸上泪迹纵横,允诚把他拉到身边,用手背替他擦一擦眼泪,道:“哭成这个样子。”
练离拉了他的衣袖,反反复复地说:“你别让恰恰走,你别让恰恰走吧,你别让恰恰走吧。”
允诚说,“阿离,有时候,便是阎王也难违天意。阿离,人也好,仙也好,活着总有无奈。抬起头,阿离,哭得眼要肿成桃了,恰恰看了会难过的。”
恰恰还是要走了,地府的人,直送了他一路。
恰恰的颈项里,还戴着哥哥给他的那粒小扣子,允诚承诺恰恰在人间一落生,还是可以拥有这件前世的念想。
练离拉了恰恰,走一步便停两步,恰恰捏捏练离的耳垂说,“我们还会有相会的一天的,人间岁月几十年,地府不过数月,练离哥哥,我们那时再见。”
练离抱着恰恰道:“那时,你还能不能来咱们地府十殿啊?那时祁哥哥也许又投胎去了,难道你们便这样一辈又一辈地错过,再也见不到了么?恰恰别走,你别走啦!”
恰恰抬头道:“啊,那里便是望乡台吗?”
练离抹了眼泪道:“是。”
恰恰说,“都说世人死后可上望乡台看故人与故地最后一眼,不知我这样的,能不能也上去看一看呢?”
练离说,“恰恰,来,我带你去。”
望乡台上,寸草不生,只有冷硬的石块,地面上是浅浅的一道一道凹痕。有多少逝去的灵魂,曾在这里踌躇了脚步呢?
恰恰向下看去,那是人间的景象,温暖明亮,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神情却祥和快乐,正跟一群孩子们讲故事,身形依然高大,还能把小小的孩子吊在手臂上打秋千。恰恰说,“阿离,你看他多快活。居然一直快活到了老呢。多好。”
练离呜咽着说,“那你也要一辈子快活恰恰恰。”
恰恰说,“好。”
奈河桥边有大片云雾似的彼岸花,夹杂着团团的水气。水气里混着一股奇怪的香气,厚重的味道,只闻一下便生无可奈何之感。桥下有一老妇人,面前一口大锅。恰恰低头看一锅汤,是一锅普通的汤,只因加了一味叫遗忘的调料,便抵过了心底的海誓山盟。
恰恰把那碗端到嘴边,忽尔回头对练离说:“记得一个人是件辛苦的事情,练离哥哥,我知道你会记得我,辛苦你啦。”
练离突然抬手打落了恰恰手里的碗,拉了恰恰飞也似地跑去。
练离拉着恰恰,穿过地府大片茂密的树林,往地府深处跑去。
越跑便越觉黑暗,尽头却有隐隐的光亮。
练离停下脚步说,“恰恰,你好好地听我说,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去投胎,我要帮你。那光亮处,是地府通往人间的时间隧道,恰恰,你要一个人穿过去,据说里面极其黑暗,你穿过去就可以回去找到祁哥哥,你不会怕的对不对?你一定不怕的。”
恰恰说,“那样的话,你怎么办练离哥哥,私放仙家在天宫是很重的罪。你要怎么办?”
练离说,“总会有办法。我也不怕。好恰恰,咱们都别怕。不怕。”
越往那光亮处走,恰恰觉得练离越不对劲儿,他面色青白,呼吸也乱了,人忽然就那么倒了下去。
恰恰把他扶走来,叫他,“练离,练离,你是怎么了?”
有个声音替练离答道:“仙家是不能靠近时间通道的。否则便会魂飞魄散,你道神仙是好做的吗?来便来去便去?”
那正是阎王薛允诚。
练离挣扎道,“为什么这样呢?为什么这样?”
允诚看他连嘴唇也失了颜色,把他抱起来,远远地离了那通道口才放下他来。黑暗里,只看他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里,有闪动着的泪光。
允诚让他喘上一口气,搂了他在怀里道:“也许,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阿离,不是你搭上一条小命就帮得了恰恰的。”
练离有气无力地说,“会有什么办法呢?”仿佛是累极了,把脸窝里允诚的怀里慢慢地蹭。
练离猛地抬起头来,向恰恰惊叫道:“为什么恰恰不怕那通道的气息,他从刚才就一直好好的啊。”
允诚也回过神来,略想一想,问恰恰,“恰恰,好孩子,你来地府前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恰恰仔细地想了一想,道:“菩萨给我吃了一粒红色的丸药,味道清甜清甜的。”
允诚长叹一声,“原来菩萨早有安排。恰恰,你去吧。自己穿过那通道,恰恰,你已经脱了仙籍了。”
练离快乐得几乎要蹦起来,只是无力。
恰恰倒愣住了。原来他再也不是神仙了,他已是一个凡人,会痛会病会老的凡人,拥有短暂的生命和幸福的可能。
允诚说,“恰恰,走吧。我们,还会有相逢的一天。记得,在通道里,千万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也不要回头。”
恰恰半跪下来,抱一抱练离,练离在他耳边轻轻地道:“恰恰,还记得上次你托我的事吗?那个柯俊辰与向语哲,下一世,居然托生为夫妻。”
恰恰笑了。又拜拜允诚,回身向着那光亮处飞奔而去。
待他消失不见之后半晌,练离问,“我们私放了恰恰,要受罚的吧。”
允诚说,“是我放了恰恰。不是我们。”
练离抱了他的腰,倔倔地说,“是我们。”
允诚道:“好了,恰恰总算可以见到小祁了。阿离也可以不苦着一张脸了。你的苦瓜脸真难看。”练离的声音腻呼呼地说:“你真好啊。你真是世上最好最好的阎王, 若是人间的人知道你这么好, 他们一个一个地, 肯定都巴不得早点见阎王。”
神通广大,修行深厚的地府十殿阎王薛允诚啊,好象被人施了定身术,定了那么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十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事。他仰起头,纵声大笑起来。




53

地府/天宫

地府十殿的阎王薛允诚最近有些麻烦。
因为私放原本该去投抬的仙家去人间,他必须要到天宫去请罚。
还有,他的老爹爹,老阎王知道了他与练离的事,暴跳如雷,把老王妃都骂了,原来,他新近给允诚找了门亲事,这下子彻底地黄了。
消息是七王爷传过来的。这一年,正轮到他回去省亲。七王爷道:“爹给你找的那门儿亲,可是有来头的,原本他打算把你打了包送过去的,这下子可没指望了。”
七王爷眯了桃花眼含笑又道:“小弟,不如,把你的美人让给我吧,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再坏一点也没什么。”
允诚半天没有作声,突然开口道:“我这辈子,就认他了。”
七王爷神色里有些黯然,叹道:“哦,你倒是坚决得很。有时候,死心眼子也未尝不好。小弟,但愿你笨人多福吧。”
第二天,便是允诚去天宫的日子。
那紫色大轿走出地府宫殿老远去,允诚就叫人住了轿,走出来,对着身后迷迷茫茫的一片林子叫,“出来。”
练离一步三挨,磨磨蹭蹭从里面腻出来。
允诚道:“漫云步练得不错啊,这一路跟过来,气都不喘。来干什么?”
练离道:“我跟你一起去受罚。”
允诚道:“是我放的人。”
练离道:“我放的。”
允诚道:“哦,如今这地府十殿倒底是谁说了算?”
练离捂了耳朵说,“你说了算。”
允诚道:“我说了算你就回去。”
练离道:“我说了算我也要去,你说了算我也要去。谁说了算我都要去。我跟你一起去。我去了给你壮胆。”
允诚道:“那么是铁了心要去?”
练离道:“心也铁了,胆儿也铁了,一定要去。”
允诚沉吟一下说,“那就去吧。”心想,到了天宫,无论如何,自己也可以护他周全。倒底不过是个小小无常。
允诚说:“上来吧。”
练离突然地扭泥起来,“不要。我还是走着跟在后面好了。”
那阎王的大轿,岂是人人都坐得的。
允诚看看他,柔声说:“快到天宫时再下来吧。看走细了你的腿。”

天宫,云雾飘渺间,是庄严巍峨的正殿。
允诚对练离道:“你留在这里。”
练离也知自己身份低微,是不能见玉帝的,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一片树林道:“我在那里等着你。”
练离走进林间,仰了头去看那枝丫间露出的点点青天,突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仿佛一个焦雷打在天灵盖上。
“好俊的小娃儿!”
练离捂了耳朵回头看,看见一位仙家。身材高大得惊人,极宽的肩,每一边儿都足能坐下一个小孩儿,一把半长的胡子,胡乱虬结在一起,面如锅底,眼如铜铃。把练离吓了一跳,愣一下才上前去笑道,“你老人家是谁?”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薛允诚从天宫正殿里出来,迎面正碰上太上老君。
老君看着他问道:“如何?”
允诚行了礼微笑答道:“还好。是菩萨的面子。”
老君道:“哦,果然是菩萨的好安排。”细细瞅了允诚两眼,他真是有许多年没看他面含微笑的样子了。老君哈哈笑道:“你这么个稳妥老成的孩子,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来,倒也是奇了,奇了。我告诉你呀,你爹正在王母的殿中哪。你前脚走,他后脚就到了,一下了轿就给王母叫了去了。”
允诚听了这话真的是愣住了。
老君道:“不用担心啦,如今连王母也想开了。你没看早已给牛郎织女赐了宫殿了,什么每年一次鹊桥会呀,也不过是照顾老人家的面子,顺带着迷了世人的眼罢了。如今织女的女儿也要嫁到人间去了,王母她老人家都不说什么。”

王母殿中,王母正与老阎王对坐着说着话儿。
王母虽是白发苍苍,容颜却极为端正,肤色细腻白皙,眼神也依然清朗明媚。
王母对老阎王道:“你呀,少操些心罢。你有十个儿子,孙子辈也有一把啦。再过些年,他们一人再给你添上四五个,你那些孙子孙女儿,怕是你自己都要认不清了。你当还是过去哪。多子多福。现在,哼,竟是多子多罪过。人家人间,早就一家只生一个啦。不拘男女。我若不是有这么些个儿子女儿,何至于头发白得这样早?我呀,如今也想开了,管他嫁到天上人间地府,到头来他还得管我叫声奶奶婆婆老祖宗不是?何苦来,让人间的人提到我,就以为是棒打鸳鸯,讨人嫌不识相的老太婆。戏文上演得那是什么啊?把我弄得老虔婆子似的,看了没得让我生气!我劝你呀,学学我,有那空,带着你王妃,上我这儿来坐坐。老君他们几个老人,如今也不大管事儿啦,没事也爱上我这来坐着。世人都说快活似神仙,咱们做神仙的,若不会自寻快活,岂不枉担了这个名儿?要我说,老不问少事,由他们情呀爱呀地闹去吧。咱们是得逍遥处且逍遥吧。我那个蟠桃会又要到了,这次的蟠桃格外的好,到时候,你跟王妃早点儿到,咱们老几个,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岂不好?哦,说到喝,那三千年一收成的云雾茶也进上来了,我让他们撤了残茶,新沏一碗来,老阎王尝一尝。”
老阎王叹气道:“唉,允诚是我最钟意的孩子,也是我寄期望最大的孩子。他顶顶象我年青的时候,稳重老成,又有修炼的天份。唉,原本我还想给他说一门好亲,就是您老的侄孙女儿。这下子,也完了。”
王母道:“哦,原来是那个女孩儿,我听她爹妈说,好象现在也有了人家儿了。就是太白星君的外甥的妹夫的表弟,就在玉帝的文枢院里任着职。听说也是学富五车,人长得却没有允诚这孩子好。差得远,人高马大的,粗粗黑黑,半截子铁塔似的,看得我眼晕。可是,那女孩儿听说还就是看上了,也没法子。想当年,织女那事儿,我亲生亲养的孩子,终身大事我不过是稍稍管了那么一下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就让人间的人嚼了千把年的舌头根子。那个丫头,当年,委屈得什么似的,现如今还不是我给她赐了宫殿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要我说,儿子女儿的,全要不得!老阎王,喝茶!”
这一顿好说,五颜六色,夹七杂八,九转十绕,直说的老阎王五迷三道,七荤八素,哑口无言,想起四儿子新近给他添的龙风三胞胎,叹一声,喝起了好茶,果然好茶,清心明目,还醒脑子,喝完,走了。半道上还在想,原来一心想跟王母攀个亲家的,这下子,倒便宜了太白星君那个老家伙,手脚倒快!可惜了自己没有第十一个儿子。唉!最优秀的儿啊,怎么就喜欢上了个小小子呢?听说是个小美男子,可是再漂亮也是男孩子,便是神仙也没见有男人生孩子的,可怜允诚就这么没个后了,真是冤孽啊,冤孽!突然又想起大孙子如今也十五了,看那情形,比允诚小时候还要老成一些,已经帮着他父亲处理事物了,竟然更为能干。看来这个也是很有希望的孩子,回头再打听一下,王母有没有十来岁的孙女或是侄孙女的。那个允诚,冤孽!就随他去吧!

早有老君派出的机灵的小仙童,从王母那里打探了消息来,俯在老君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通。
允诚倒底是有些紧张,盯着老君看,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老君不慌不忙地捋一捋胡子笑着看向允诚,然后凑上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允诚的脸立时地红了。

允诚走到那片林间,老远看见练离低头,不知在干什么。走得近了,见他在吃着什么,正吃得香。
允诚问,“在吃什么?”
练离回过头来,张开嘴,粉红的舌尖上,躺着一枚鲜红的果子。
允诚问,“哪里来的?”
练离继续把手中的果子往嘴里塞,鼓了腮说,“雷公公给的。”
允诚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连雷公的东西都骗了来吃了?”
练离道:“哪里是骗的。是雷公公给我的。他的身上随时都带着自己做的蜜饯果子,每每都想送给人间的小孩子吃,可惜他们都怕他。雷公公很是伤心。”
允诚道:“你就不怕他?”
练离道:“不怕。他人很好,做的东西也是真好吃,再说,”他吃完了果子,依依不舍地去舔那手指上沾上的蜜汁,舔过来舔过去,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是很成熟的人。”
允诚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竟然是成熟的人,而且是很成熟的人,失敬失敬。”
练离有点脸红,垂了眼道:“不白吃的,我跟雷公公约好了,以后但凡有人去投胎,我会告诉他们不要怕雷公,只到打雷就去向雷公公要糖吃。雷公公是个大好人。”
允诚道:“你倒是有心情跟人约下了这个那个的,我在里面,你就不担心?”
练离摇头道;“不担心,不担心。我早就想好了,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有板子我也替你挨着。所以我不担心。”
允诚伸手摸摸他的头道:“走啦。”
练离说,“哦。”走了没两步,突然想起来,“玉帝不罚你么?”
允诚道:“怎么会不罚。快走,罚了闭门思过外带三年的俦禄。”
练离嘿嘿笑起来,“这样啊,还好还好。我反正吃得少,以后还可以吃得少些。”
允诚含笑道,“对,从今往后你每顿饭只能喝一碗薄粥。”
练离连连点头道:“可以的,可以的。”转念又道:“我们可以问判官借点儿来使使,他是很会存钱的。”
允诚认真地想一想,“是个好主意。”
自觉忍笑忍到了脸酸。

回到了地府,背了允诚的脸,练离长出一口气,拍拍心口,低低地自语,“乖乖,这一颗心这时候才落回到肚子里。”
细小的声音还是被允诚听个清清楚楚。

晚间,允诚正坐着办公,突然身后那个异常安静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在他脚边坐下,把头埋在他膝上,紧紧抱紧了他的腿。
允诚觉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很快变得湿碌碌地。
允诚听见他唔唔咽咽地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
允诚搬起他的头,看着他浸在泪水里的面容,亲一亲他濡湿了的眼睫说,“已经没事了。”
练离只觉得特别的心酸,抱了允诚的脖子,眼泪乱糟糟地涂了他满颈。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儿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要分开了呢。”假想中的分离让他满怀忧伤,还不知道结果那会儿,他把这忧伤挡在心门外,以为不让它进来它就不会来到。这会儿,这忧伤,带着后怕,象突来的潮水,不管不顾地淹上来。
允诚把他的脸抬起来,把他的双手攥进自己的大掌里,慢慢地说,“练离,你好好地听我说。你,什么也不用怕。你看,你连阎王也不怕,其他的,你更不用怕。你明白了吗?”
练离认真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点一点头。
练离知道他是很英俊的,但是,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他有着漆黑的眼珠,瞳孔四周有一圈浅浅的蓝,让他的眼睛透亮透亮的。
四四方方的人哪,内里却如春水一般地柔软。
练离低下头,隔着衣服在他的心口处啵地亲了一下。
我的百炼钢啊,我的绕指柔。
练离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天,真长啊。”
允诚道:“仙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长的。”
练离带着满脸的泪水笑起来,扭一扭身子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说,“是哦。”
仙家的日子,长得乏味,长得不象话,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
练离想,都很什么呢?练离用心的想啊想啊,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描绘这些日子。
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
值得。
是了,是这个词。
练离心满意足地偷偷地笑了。
允诚用一根手指搔一搔他的下巴,“又笑了?”
练离说,“这一天,人间已经过了一年了吧。不知道恰恰和祁哥哥重逢了没有?”
是啊,恰恰,你找到哥哥了吗?




54

人间

恰恰在黑暗的时光通道里飞跑着。
长这么大,恰恰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在天宫,他可以踩着轻软的小小一朵翔云。在人间,哥哥总是带他从从容容地走,或是坐车,坐地铁,恰恰一路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小声地给自己打着气。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
黑到你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身后总象是有丝丝的流水一般的声音,却不如流水声那样令人安宁,带着一丝危险与诡异似的,追在身后。
恰恰牢牢地记着阎王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回头,一径地向前跑着。
恰恰想着,越向前,就离着哥哥越近一点。
恰恰开始小声地唱着歌,歌声被急促慌张的脚步颠得支离断续,但是还可以听清字句:你不要怪我太犯傻,一辈子就那么一点好时光。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薄的亮光,恰恰朝那亮光里冲去。
站在那一片光亮中,恰恰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耳畔全是翁翁的声音。腿软得没有办法站立住,恰恰躺倒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让呼吸慢慢地平息下来,慢慢地睁开眼。
恰恰愣在了那里,心一下子,象浸在无边的冷水里。
四周全是门。
什么也没有,全是门。
一模一样的门。原木色的,样式很朴素的门。
倒底哪一扇门的后面,可以找到那年青的,高大的,疼着他的哥哥?
恰恰放软了身体平躺在地上,地上很凉,哥哥看到了,一定会说,恰恰,别睡地上,会着凉。
哥哥总是怕他着凉,在人间那会儿,恰恰记得自己好象总是穿着鼓鼓的,有好些都是哥哥的衣服,那么长,那么大,暖和地象是哥哥的怀抱。
恰恰真是想他啊。想到脑海里,哥哥的样貌已经变得模糊了。越是想一人的时候,越是想不起来他的样子。恰恰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恰恰笑起来,想,这次去到人间,得记得问一问哥哥。
不管是年青的哥哥,还是老头子哥哥,倒底还是那个人啊,倒底还是那颗心,倒底还是他宁可舍了仙籍也要找到的人哪。
如果他已经老了,我搀着他走路,他走不动时我可以背着他,我可以叫他做祁老头,恰恰想。
如果他还是个小婴儿,我就抱抱他,叫他管我叫叔叔。恰恰想象着哥哥蹬着白胖的小腿儿流口水的样子,笑了起来。
恰恰想起哥哥说过,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如果能去往他失去双亲的那段岁月,那就更好了,可以陪着哥哥,让他不要那么难过,不那么孤单。
恰恰想着,从地上站起来,向前走去。
无论哪一扇门都好,只要能把我带回你的身边。

朦朦胧胧中,恰恰感到有人在推自己。
耳边有个声音在说:“快醒醒,醒醒。”
恰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胖胖的,裹在头巾与帽子中的脸,离得近,反倒看不表五官表情。
那人说,“怎么睡在这儿,你是谁家的孩子,街心公园里怎么能睡?还不回家去呀。”一把高亢的女声,很是热情。
恰恰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公园的石椅上,清晨的空气清洌而芬芳。
恰恰站起来,与那扫街的大嫂道了谢,慢步走到街上去。
这个城市,古朴庄严里夹着一分笨拙,在他眼前展开。
仿佛一个久已不见的熟人,面容神情里有两分的稔熟,两分时间造成的疏离。
恰恰愣愣地站了半晌,然后张开双臂,半眯了眼睛,抱住了满怀的清风,还有满怀的期望与快乐。
恰恰沿着街道缓缓地走着,一边认着路。突然,透过街边商店的玻璃橱窗,他看见一个年青的男孩。身材修长,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裤,只是袖口与裤腿都短了许多,露着半截细细巧巧的手腕与脚腕,差次不齐的头发,刚刚齐肩,恰恰觉得,他非常非常地眼熟,接着他发现,那个男孩好象就是自己。恰恰用力扯扯自己的头发,那男孩儿也扯扯头发,恰恰动动胳膊腿儿,那男孩儿也做同样的动作,恰恰凑上前去,鼻子碰上了冰凉的玻璃,真的啊,真的是自己。居然长大了,身量似乎比玉兔还高上两分,恰恰透过橱窗看见店堂里的大钟,上面有日历,那上面的年份,是恰恰当时离开后的第三年。
恰恰心里惊讶与喜悦简直快要让他动不了步了。
路人们匆匆赶着路,很多人回过头去,看看这个漂亮宛若画中走出的,却有些奇怪男孩子,仿佛有点儿自恋呢,这孩子,拿玻璃当镜子,照了这半天了,也难怪啊,这么个俊秀的孩子啊。

恰恰凭着印象找到了当时哥哥带他坐过的地铁,结果却坐反了方向,往回坐时又下错了站。
这个城市真的变了好多,也不知那个人变了没有。恰恰想。地铁隆隆地行驶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向后掠去,带出一片模糊的光鲜,恰恰手心里全是汗。他就捏着那一手的汗,在地铁上坐过来,又坐过去,路长得好象永远也到不了了似的。
恰恰终于找到家里已是黄昏了,家门是紧锁的。
恰恰在花棚里找到了舅舅,舅舅看到恰恰,高兴地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又怕两手的泥蹭上恰恰的衣服,还是恰恰伸手抱了舅舅,一叠声地叫他,又伸手比划一下高头儿,告诉舅舅,自己长大了,舅舅打着手势,“可算是回来了。”
恰恰也打着手势,“回来了,这一回再不走了好不好?”
舅舅张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恰恰又打着手势问:“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舅舅告诉恰恰,哥哥,已经许久不住这儿了。
但是舅舅说,他其实是常回来打扫的,只是,他不住这儿了。

恰恰走进熟悉的屋子,里面纤尘不染,依旧是他走时的模样。
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原先的位子,那大嘴巴浴盆边儿上,甚至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青绿色的,有青蛙的图案,是哥哥买给恰恰的,拿起来贴在脸上,有很新鲜的洗衣粉的香气。干爽的,但是有一点点硬,用得久了的那种硬。还记得那时哥哥说,这毛巾旧了,要换一条的。恰恰坐在屋子里,暮色一点点地围上来。他坐在那里,屋里静极了,好象还能听到哥哥有力的心跳的声音。

卓慧慧是某IT公司总务处新来的小办事员,小巧活泼的女孩子,甜蜜的五官,有一点点小八卦,但还是可爱的。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扬声清脆地对面前的男人说:“祁处,听说你舅舅在近郊种花,还有大棚种了草莓,明天周末,带我们去看花摘草莓好不好? 小刘他们都有车,说是要搞个近一点儿的自驾游。听说你烧了一手的好菜,明天可不可以露一露?原料我们来准备,好不好?好不好嘛?”
祁承远心里叹一声,那一处啊,他都不敢久呆的,每一回回去,收拾打扫了,多晚了都要往回走,宁可住在单位这边仓库尽头那半间布置成小屋的角落里。
他实在不敢回去住,他已经发现自己有挺严重的幻听与幻视的毛病了,祁承远想,恰恰是走了,可是日子总得要过下去。万一有一天,恰恰要是能回来呢?回来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或是得上了老年痴呆症可怎么办?虽说仙凡相隔,怎么有可能再回来,可是万一呢?万一?
祁承远叹一口气答,“好吧,那去吧。可是说好罗,我可没地方给你们住,当天去当天回吧。”
第二天,一行人开着两辆车上了路,不过一个钟头,就到了。
郊区果然是空气清新了许多,大片似锦繁花,铺金叠翠,女孩子们开始尖叫起来,一个劲儿地问,“祁处祁处,是你舅舅家的花田吗?原来你舅舅是地主啊。”
祁承远好脾气地说,“这只是普通的花,用来养蜂的。地也是租的,不是什么地主。”
女孩子们全没有听清他的解释,只顾着冲进花田里摆了各种姿式让男朋友给照像。清脆的笑语声传出去老远。
祁承远想起第一次给恰恰拍照片,他吓了天大的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封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过了许久,他才学会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却总要紧紧地拉住自己才会放心。
祁承远笑起来。小恰恰啊,真像是长到他心里去了似的。
一直折腾到快十一点,一行人才到了舅舅的家,舅舅不在,只有两个雇工在忙碌着。
草莓真的下来了,得赶紧地摘下来,卖个好价钱。
女孩们尖奋极了,也不喊饿了,先进了大棚,叽叽喳喳地拿了大竹篮子采摘起来。又支使了男朋友们拿去冲洗。
祁承远摇头苦笑,都说女孩子一个顶五十只鹅,如今这来了,一,二,三,四,五个女孩,乖乖,就是二百五十只鹅,但是,真是好啊,都是很年青的孩子,会笑会闹也会做事。祁承远走进舅舅的厨房,把带来的材料放好,开始做起饭来。
等他忙完,洗了手去抬呼年青的同事们来吃饭时,才发现他们围住了什么人在说笑。隔着他,他只看见那人半个脑袋。
慧慧看见他跑过来道:“祁处,你家藏了这么样一个小帅哥,也不常带出来让大家见见。”
祁承远笑道:“我们家除了我,再没有帅哥了。”
慧慧道:“咦--,他比你小得多,才十来岁,难道不是你们家的,哎,刚刚还在这里的,跑哪里去了?”
祁承远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枝叶间一闪而过,绿色里映出半张玉色的面孔,祁承远心里咯噔一下子,又想,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恰恰不会回来了,况且恰恰也没有这么高。
倒底心里放不下,嘱咐同事们去吃饭,一边找了过去。
大棚里空气暖湿,一会儿祁承远头上就冒了汗,转来转去,那白色的身影忽隐忽现的。
恰恰心砰砰急跳,那年青的高大的哥哥啊,咫尺之间,英俊又温和的眉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去,却又近情情怯,半步也动不了。
又看见哥哥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和气地说着话,恰恰转身躲到一边。看见哥哥找了过来,恰恰用力地吸气吸气,转身走了出来。
祁承远看见那个身影从植株后走出来,手上拎着装满了草莓的竹篮。他看见那个男孩子把篮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凑在透过塑料顶篷打进来的一缕薄绡似的阳光里,一个明晃晃的圆圆的光斑活泼泼地跳出来,跳过来,跳到他的额头上,脸上,胸口。
男孩子将镜子收好,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掀开,水色晶莹的眼睛看过来,笑容在眉目间轻轻荡漾。又从领口摘下一条细细的链子,朝他晃一晃。链子上吊着很细小的坠子。
其实那不是一个坠子,祁承远知道那是什么。
祁承远大大地咧开嘴,无声地笑。
眼泪哗地冲出眼眶,滚烫地铺了满脸。
他向着男孩跑过去。
啊恰恰啊, 恰恰。




55

尾声

小仙子祁恰恰,把天堂给一介平民祁承远带到了人间。
每天,恰恰送哥哥去地铁站乘车上班,下午的时候,再去接他下班。有风有雨的时候,恰恰会穿起长大的雨衣,拎了伞等着哥哥。这一片地势比较低,稍稍有大些的雨便会淹起来,两个人哗哗地踩着水,踢踢踏踏地走一路还说一路的话。
恰恰终于可以吃上哥哥做的饭菜了。
恰恰对哥哥说,“哥哥,我脱了仙籍了。”
祁承远没有明白。
恰恰捡了一颗草莓放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我脱了仙籍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会病会伤会痛,会长大,会变老。
可以吃任何人间的五谷杂粮。
祁承远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祁承远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人吃饭这样专注。
恰恰起初还不惯用筷子,常常用手拣了丁香排骨,或是油炸小黄鱼,或是奶油玉米,很认真很认真地用牙齿一点点地啃,啃一啃,看一看,再啃一啃。仿佛这是世上顶顶重要的事,还会把头埋进碗里,去喝那鲜美的汤,他甚至会去舔盘子,祁承远说,“恰恰啊,只有小猫跟小狗才会舔盘子的。”恰恰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这个习惯,颇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每一天,祁承远都会变着法儿给恰恰做各样好吃的,恰恰吃得心满意足,但是却总也不见长胖,祁承远不禁概叹,果然半人半仙的体质是了不得的,旁人羡慕不来的,这么吃下去,自己怕是要长成大胖子了。
恰恰咬着筷子尖儿,笑嘻嘻地看着他,然后伸了手,好奇地去摸摸哥哥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笑得说不出话来。
我愿意天天这么看着你,变成一个幸福的大胖子。肚子顶出去老远,走路摇晃得象一只企鹅。
话虽这么说,祁承远还是开始了他的早锻炼计划。每天早上,会把恰恰也拎起来,一起去花田里跑步。
祁承远步履轻松地跑在前面,恰恰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抓着哥哥的裤腰一路跌跌撞撞。祁承远会把他抱起来转圈子。
但是祁承远发现,他没有办法让恰恰再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了,恰恰长高了,快要齐了他的耳朵了。
恰恰完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间的男孩子了。
他甚至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做网页,在网上把他的花卖到全国各地去。他用在网上挣的第一笔钱给哥哥买了台最好的笔记本电脑,做为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祁承远依然写着童话故事,他已经有了固定的读者,但是他依然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网上写手,依然是一个平凡的总务处的小处长。
恰恰还学会了养蜂,祁承远人高马大,可是最怕这种翁翁乱飞的小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花田间,戴了垂着纱的竹笠,半步也动不了,颇象一个插在田间吓唬麻雀的稻草人。恰恰戴着同样的竹笠,对着他笑,笑容隔着纱,云雾里透出的阳光一般。
但是恰恰还是保留了过去的许多习惯,比如,睡觉时喜欢抱着哥哥的胳膊,迷糊中会在床上摸啊摸啊,一旦抓到了哥哥的胳膊,抱住了,黑暗里,祁承远会听到他短促的轻快的笑声,还有满足的轻叹。
祁承远想,活着能与仙子相伴,百年之后,还可以看见英俊的,一见如故的阎王,还有漂亮得精灵似的白无常,如此好运,莫不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真是睡着了也会笑醒啊。
恰恰还学会了做家务,做得不是很熟炼,常常会闹一点小笑话。
比如,他给哥哥缝掉了的扣子。
祁承远笑着问:“恰恰现在不咬扣子了?”
恰恰的脸有一点儿红,说,“现在我长大了,那种小孩子的事情怎么好再做?”
祁承远看着他,以前恰恰来到的时候,正值秋冬季,记忆里他总是穿得厚厚的象个棉球,小小的一张脸包在衣领子里,手缩在衣袖里,裤子直拖到脚背。现在,正是春末初春的时节,他只穿着普通的衬衣与仔裤,衣袖高高地直卷到小臂,身材修长,瘦不露骨,露着纤长的脖子,额角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缝好扣子,展开了衣服看时,才发现袖子被他缝得揪结在了一起,他含着笑皱着眉头,细细地去研究那个古怪的疙瘩。
祁承远走过去,把那衣服接过来,罩在两个人的头上,笼出一片暗影,在那暗影里轻轻地吻他,小心翼翼地吻。恰恰的嘴唇清凉湿润。然后,恰恰会凑上来,也轻轻地回吻他,那几乎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吻,只是在哥哥的唇上轻轻地碾过来碾过去。
恰恰把罩在头上的衣服掀开,突来的光亮让祁承远眯起了眼睛。恰恰会说,“哥哥,你睁开眼,看我,看我,还在这里呢。”
祁承远的眼眶微微地湿了,他的小恰恰啊,竟会来安慰他了。
真的,恰恰是再不会走了,再不会了。
祁承远最爱的是周末,他可以睡一个长长的懒觉,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半边床是空的,可是,他不再着慌,他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恰恰,他从从容容的洗漱了,啃一个老玉米,慢慢地踱到花棚门前。隔了那玻璃的门,看着在里面忙碌的恰恰,恰恰看见他,会摘下劳动布的手套,在满是水气的,模糊不清的玻璃门上按下一个清晰的掌印,祁承远会在门的这一边,也把手按上去,两个大小不一的手掌印,一个在门的这一边,一个在另一边,但是重叠在一处。
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
恰恰满了二十岁了。
恰恰说,我真的能长大。
祁承远说,当然真的,你以后,会长出胡子来,哥哥教你怎么刮。
恰恰笑起来,以后我会变成一个老头。
祁承远说,那是当然,我会变成一个比你更老的老头儿。
恰恰说,那么你是大祁老头儿,我是小祁老头儿。
恰恰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下一回,再见到练离的时候,是不是该他叫我做哥哥了?”
祁承远笑道:“可不是。说不定,再见到时,你可以让他管你叫叔叔了。”

地府十殿里。
白无常小练离揪着耳朵道:“怎么搞的,我的耳朵这些天总是又红又热。”
阎王允诚看着他红通通半透明的耳朵道:“莫不是你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练离摇头道:“哪里,哪里,一定是有人惦记我了。”
允诚道:“哦。原来是这样。”
练离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允诚道:“这个么?是帖子。我四哥的龙风胎百日。”
允诚又道:“跟我一起去。”
练离脸红了,“不要啦吧。”
允诚道:“可是,他请了地府十殿所有的阎王与黑白无常还有判官啊。”
练离越发小声地道:“不要。”
允诚继续游说,“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艺儿。”
练离道:“这样啊。。。还是不要了。”
允诚道:“你可以躲在角落里,只管吃喝,没有会看见你。”
练离道:“这样啊。。。好吧!”
隔了一会儿,练离又小心地问:“你。。。你不想要儿子吗?不想吗?”
“儿子?”薛允诚道:“你还不够淘的?精灵古怪,净给我惹事,够***两辈子的心。还要儿子干嘛?”终于有笑在脸上晕开,“添乱哪?”
练离用凉凉的鼻尖蹭着允诚的脸颊,吃吃地笑。
过一会儿,练离说:“不知恰恰与祁承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怪想的。”
允诚似笑非笑道:“你别打那个主意,近期内给我消停点儿,别想着再往人间跑。”
练离低头道:“哦。”
允诚看着他微微嘟起来的嘴,长睫毛上笼着一层水气,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道:“不用着急,这两个人,是有些造化的,他们百年之后,还会回到天宫去,恢复了年青时的容颜,那时候,我带你去见他们,在地府也不过几十天的等头。”
练离目色迷离,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等”字,悠悠地说:“我现在觉得,这是最美最好的一个字了,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允诚答:“嗯。”
练离道:“我要写一个大大的‘等’字。
允诚道:“哦。”
练离道:“挂在你书房里。”
允诚道:“好。”
练离呵呵笑起来,“你怎么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
允诚道:“这个,要慢慢地改,你等着吧。”
啊,等着吧,等着吧。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等待的过程。
等着出生,等着成长,等着老去,等着死亡。
等着柔情,等着蜜意,等着你的爱人,在某一天,某一时刻---
恰-恰-来-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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