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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人间
恰恰问祈承远认不认识姓有叫有情人的人,祈承远告诉恰恰,其实有情人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彼此都吃了天大的一惊。
恰恰大吃一惊地问:有情人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什么?
祈承远蹲在恰恰面前,看着他清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嘴唇上一抹水色,发梢还有温润的水气。
祈承远问,“恰恰,在天宫,你有老师吗?”
恰恰说,“有啊,公公会教我们念书识字,还有一些修行比较深的花仙也会负责教导我们。”
祈承远冒着对仙人不敬的罪过在心里对天宫的教育大大绯腹了一番。
即便是神仙都清心寡欲,但好歹也该有些基础的教育吧。
祈承远说,“恰恰啊,你的老师该挨手板子。”
恰恰呵呵笑起来,笑得向后仰倒,正巧落到祈承远怀里。
祈承远想,原来天宫的小孩子与人间的一样,听到老师吃鳖总是高兴的。
恰恰问:“哥哥能告诉我什么是有情人吗?”
这真是一个简单到无可言表的问题。
祈承远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说,“有情人就是,你心里认为最重要的人。你会每时每刻都想着他,惦记着他。他快乐,你就快乐,他悲哀你就悲哀。你可以为他死,但你更愿意陪他一起好好地活着。你会对他有无限的想象,但在他来临之前,你永远也不能知道他究竟是谁,究意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恰恰安静地听着,眉间一片忧伤与茫然。
晚上睡在床上,祈承完只听得外间有低低的哭泣的声音。
祈承远走出去,黑暗里恰恰团坐在沙发上,头埋在膝盖里,身形格外的凄惶。
祈承远在他身边坐下来问,“怎么了恰恰?”
恰恰的声音呜咽着传来,“哥哥,找有情人太难了,太难了。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难。我怎么才能找到他?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如果那样的话。。。”
祈承远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不会的,有一天,你的心会告诉你你的有情人在哪里。就算找不到,哥哥养着你,不怕不怕。”
恰恰哭得久了,打起嗝来,把他下面的话断成一截一截,“哥。。。呃。。。哥,他会。。。呃。。。是。。。呃。。。是什么样子的?”
祈承远拍拍着他的背,“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吧。恰恰,天慢慢地凉了,你睡在这里冷吧?想不想跟哥哥睡?”
恰恰在祈承远的肩上擦去眼泪,美丽的眼睛黑暗里星星一样地闪亮,“好啊好啊。”
恰恰躺在祈承远身边,捉住他的一只衣袖,然后把他的整支胳膊抱在怀里,模模糊糊地说“哥哥很象一个暖炉。”又伸手捏一捏,“比铜暖炉软多了。”
祈承远在他下巴上挠一挠,“你说的是什么话?”看过去时,恰恰已经睡着了。
过了两天,祈承远对恰恰说,“恰恰,今天晚上会有一位姐姐来吃饭。”
恰恰哦一声。
祈承远买了不少荤素菜,开始在厨房里忙起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等人一到就可以下锅,又把一锅腌笃鲜(腌肉、鲜肉与笋烧成的汤)给炖上,很快香气就在小小的屋里里弥漫开来。
恰恰趴在厨房的窗台上,半个身子吸上来,晃着两条腿。“很香的味道。难怪神仙们说人间的五谷杂粮是最美味的。”
祈承远说,“是啊,什么也抵不了这种红尘的诱惑啊。可惜你不能吃恰恰。”
祈承远从锅里盛出一碗汤来,放在桌上,说,“这么着吧恰恰,你过来闻一闻。”
恰恰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在桌上,细细地闻那香味。
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脸更加湿润细致。他抬起头对祈承远笑着说,“真是的很香。”
恰恰继续说,“等我回去后,好好地修炼,成了花仙就可以吃人间的东西了,那时候,我再下来找哥哥,哥哥你会做东西给我吃吗?”
祈承远笑叹着说,“那时候,啊,到那时候,哥哥几轮转世了吧。”
恰恰神色暗下来,“对哦。”
祈承远说,“但是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恰恰。”
恰恰的脸上漾出一个春风一般明媚的笑容,“我也会记得你哥哥,永远会记得。”
祈承远大笑,“恰恰恰恰,谢谢你,我有那么好,值得你永远记得吗?”
恰恰用力点头,“就有那么好。”
祈承远揭开汤锅的盖子,在一片升腾起的热气中说,“难得你那么看得起我。其实呢恰恰,哥哥是一个没有大本事的人,书呢也念得不太好,勉强在三流大学混个文凭,也做不了挣大钱的工作。所以,要在别的方面有所补足,比如,脾气要好,受得了气,肯做家事,更要会做饭,否则更没有人要了。”
恰恰问,“你为什么要别人要你?”
祈承远说,“我说的要是一种需要,每个人都要有那种感觉,被别人惦记,被别人关心,被别人需要,人间的人,活着有许多的需求,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很累吧恰恰?”
恰恰没有回答,其实他并不太明白祈承远所说的,只是,他可以感受得到祈承远话里的无奈与辛酸,祈承远身材高大,穿着素格子的围裙,平静的面容下有一线忧伤一晃即逝。
恰恰看着他过一会儿突然说,“哥哥,我惦记你,我也需要你。”
祈承远大笑起来,“谢谢你恰恰。”
17
人间
黄子雅第一眼看到恰恰的时候,吃了一惊。
那么年轻细致的面容,却是男孩子的发型与穿着。
祈承远说“雅雅,这是我的小表弟。恰恰,叫子雅姐姐。”
恰恰抬头看了一眼祈承远,然后喊:“子雅姐姐好。”
子雅背过身去的时候问祈承远:“你有这么漂亮的表弟,没听你说过吗。”
祈承远说:“是。。。是一个远。。。远房的表弟。要在我这儿住。。。住上一段时间。”
祈承远对子雅说:“雅雅坐一会儿,菜马上就好。”
祈承远在厨房里炒菜,恰恰还趴在窗台上晃着身子看,子雅走过来,恰恰说,“哥哥真能干啊是不是子雅姐姐?”
子雅说,“是,你哥哥很会做家事。”
恰恰说,“哥哥还会写很好看的故事。”
子雅说,“啊那个,你喜欢你哥哥的故事吗?现在的小孩子,真的很少读童话了,哈利波特还差不多,那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童话。”
恰恰说,“那是什么?”
子雅惊讶,“你居然不知道哈利波特?”
恰恰摇摇头,“为什么他的名字这么奇怪?”
子雅望向祈承远,祈承远有些慌慌地说,“先。。。先吃饭。”
祈承远给恰恰面前放了一个堆了各样菜的碗,又放了一碗汤,恰恰凑近了去闻那香气,然后又开始用小勺子舀了蜂蜜吃。
子雅更加奇怪,“恰恰你为什么不吃饭光吃蜜?蜜是凉性的东西,会伤胃,快点吃饭。”
祈承远失口说,“他不能吃饭。”
子雅问,“为什么?恰恰你哪里不舒服?”
恰恰未及回答,祈承远说,“他。。。他。。。这两天。。。有点。。。。有点感冒,不。。。不想吃饭。”
恰恰又看看他。
子雅说,“那就喝点汤吧,好不好?”
恰恰深深地又看了祈承远两眼,慢慢地端起汤碗,用勺子舀了汤,送到嘴里。咽下去,抬起头对着子雅笑笑,“谢谢姐姐。”
祈承远神色不安地看向他,又低下头。
恰恰笑起来,“哥哥,汤真好喝。”
祈承远看着恰恰,神色极是温柔,“恰恰,少喝一点。你。。。”
恰恰点头,“我知道,哥哥。”
子雅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祈承远说,“是。恰恰是个好孩子。”
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祈承远给子雅夹菜,子雅送了一块肉进他嘴里,两个相视笑笑。
恰恰的眼睛在他俩身上看了两个来回,突然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原来你们两个很要好。就跟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一样。”
子雅说,“什么?跟谁一样?”
“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
子雅笑了,“原来恰恰读过红楼梦呢。你真是奇怪的孩子,象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喜欢哈利波特却喜欢红楼梦真是少见。”
恰恰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不说,只笑笑。
过一会儿,恰恰说,“咦,子雅姐姐,你的鼻子这里有一点雀斑。”
子雅愀然变色。
那是她心里的大忌讳,鼻翼边散落的一些雀斑给她无限的烦恼,用了很多的方法也不见一点效果。
恰恰接着说,“子雅姐姐不用担心,用茉莉花种和玫瑰花种研碎了兑上花蜜和清水,涂上两次就全好了。绯红姐姐脸上的就是这样治好的。”
子雅的脸色越发地沉暗下去,不说话。
祈承远也不说话。
恰恰慢慢地感到了不对劲儿,却并不明白是倒底不对劲儿在哪儿,大眼睛凄惶的望向祈承远,祈承远正好看过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恰恰怯怯地笑起来。低下头转着手里的勺子,再也没有说话。
祈承远送子雅回去的时候,子雅突然说,“远远,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的小表弟是不是,脑子有些不对劲?”
祈承远吓了一跳,“不不不不。。。不, 没有,他只是。。。雅雅,其。。。其实。。。恰恰,他。。。他是。。。”
子雅笑笑,转过头,“其实这也没什么,也不是什么绝症,何必瞒着呢。”
祈承远说,“不,雅雅,你。。。你听。。。听我说。”
黄子雅说,“哎,我得进去了,不早了,太晚回去,我爸要不高兴的。”
祈承远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恰恰坐在门边等他。
看见他回来,想要上前却又向后缩一缩。
祈承远问,“怎么了恰恰?”
恰恰突然伸手拉住祈承远的衣袖,“哥哥,对不起,我今天是不是。。。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我其实,我不知道在人间该怎么说话才能讨别人的喜欢。哥哥不要生气,请子雅姐姐也不要生气。”
祈承远揉揉他的头顶,“不要紧恰恰。哥哥,也要说对不起,哥哥今天说谎了。”
恰恰问,“为什么不能让子雅姐姐知道我是什么人?”
祈承远说,“我是想告诉她的。开始,是怕她不相信,怕她笑我童话写多了昏了头。后来我想告她,但是。。。恰恰,你知道吗,人间的人,有的时候,并不是故意想要说谎,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心灵蒙尘,只是,有时,当我们想说真话的时候,却得不到信任,得不到理解,渐渐地,我们会习惯撒谎,这种习惯,象刻在骨头里的痕迹,很难磨灭,其实也是一种伤痛。恰恰,你还小,身份又这么特殊,也许你现在不太能明白。”
恰恰慢慢地偎到祈承远怀里,“我明白的哥哥。”
祈承远轻轻拥着怀里小小的身体,这个来自天宫的小仙子,这一刻,离他这样的近。
恰恰歇一下又说,“哥哥,帮我找茉莉花种和玫瑰花种好不好?我想把药制好,送给子雅姐姐,请她原谅我。”
祈承远笑起来,“好的恰恰。”
忽然想起一件事,祈承远又问,“恰恰,你在天宫,真的认识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
恰恰点点头,“是真的。他们俩总是绊嘴,但是却很要好。公公说他们是欢喜冤家,他们曾去过人间修行。”
祈承远说,“恰恰,你知道吗,象他们那样,就叫有情人。”
恰恰若有所思,“哦”,他叹一声。
18
人间
祈承远睡到半的时候,翻个身,手下意识地摸摸身边。
是空的。
过了挺长的时间,祈承远觉得有些不对,起身走到客厅,听到有低低的呻吟之声。
祈承远吓得睡意全消,拉亮灯,看见恰恰睡在卫生间门口,整个人团得紧紧。
祈承远冲过去把他抱起来。
恰恰面色死灰,嘴唇却是奇异的青紫色,半睁着眼,满额的冷汗。
祈承远手足无措,只知道拉起衣袖给他擦汗,很快湿了半边袖子。
祈承远把恰恰抱紧一点,叫他,恰恰恰恰,恰恰,听见我说话吗?
恰恰幻散的眼神慢慢聚拢来,看向祈承远,然后把面颊贴到他的胳膊上,很低地声音叫哥哥哥哥,恐惧里交织着软弱无助,听得祈承远心酸无比。
祈承远说,“恰恰,是不是那碗汤的缘故?恰恰,恰恰,对不起,对不起。”
恰恰抓住祈承远摇头,扯一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牙齿打着颤,发出的的的声音。
祈承远急急地一迭声地问,“恰恰,恰恰,告诉我,怎么帮你,我怎么才能帮你?”
恰恰声音断续,用力地说,“蜂蜜。。。紫云英。。。兑上。。。清水。。。”
祈承远把恰恰抱起来,送到卧室的床上,用毯子裹紧他不断颤抖的身体,“恰恰,等着我,等着。”
恰恰的手紧紧地抓住祈承远的衣角,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呻吟与破碎的听不清的低语。
祈承远狠狠心拉开他的手,“恰恰,不怕不怕。哥哥去买你说的药,很快的。来听话,不怕的。”
祈承远只在睡衣外套了件风衣,便冲出了门。
他们住的这个小区,不是成熟社区,在过两个街区,才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超市,往常二十分钟的路,祈承远飞奔之下,只用了几分钟,可是翻遍了货架,却没有找到紫云英花蜜,抓住一个售货员结结巴巴地问,“有没有。。。紫。。。紫。。。紫云。。。云英蜂蜜,售货员说,“这不都是蜂蜜,干嘛认死理,三更半夜的,现为您进货也来不及呀。”
祈承远又冲出来,半道上看见一家小杂货铺子,里面已是灭了灯,一片黑暗。
祈承远稍一犹豫,过去敲门。
好一会儿,才有细碎的声音,然后灯亮了,门开了。
店主是一个老人,蹒跚地走出来,半睡半醒,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祈承远说,“对不起大爷,打扰您。您这里有紫云英蜂蜜吗?”
老人含糊地说,“没有。”
祈承远说,“对不起,您再找找看,对不起对不起了。”
老人说,“我还不糊涂呢。这么晚,要那个干什么啊。”
祈承远说,“治病。”
老人看见眼前的年青人,满面的汗水,急切的神情,“店里是没有这个货,可是,我家里还有半瓶剩下的,要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等祈承远回到家把蜂蜜兑好了清水端进卧室的时候,才发现恰恰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祈承远的手抖得几乎打翻了装着蜂蜜水的碗。
祈承远把手指伸进恰恰的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地撬开他的牙关,一边说,“恰恰,张嘴,恰恰,恰恰。”
一碗水只灌进去一点,其余的,顺着恰恰的嘴边直流到脖子里。
祈承远说“恰恰,恰恰,张嘴呀,来,张嘴呀。”
终于,恰恰的喉间传来咕咚一声,随后,恰恰咳了出来。
恰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祈承远再兑了一碗蜂蜜水喂给他。然后把恰恰抱进怀里。
恰恰微微动了动。祈承远问,“恰恰,你想要什么?”
恰恰没有说话,抬起手,抹掉祈承远脸上的汗,还有,眼泪。
祈承远这才发现,原来眼泪早已纷披了自己满脸。
祈承远开始傻傻地笑起来,“恰恰,恰恰,你可把我给吓死了。”
恰恰才要说什么,突然开始大口呕吐起来,祈承远扶着他左右摇晃的细瘦身体,由着他一口一口把晚饭时喝的汤全数吐出来。
终于恰恰吐干净了腹中之物,软软地仰倒下去。
等祈承远收拾干净了坐过来看时,恰恰已经睡过去了。
细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让人看了替他痒。
祈承远伸手替他拨开,低低地说,“恰恰,对不起。”
恰恰气息微弱却平稳。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
祈承远伸过一只胳膊去,恰恰抱住了,满足地用鼻子蹭蹭,继续睡去。
祈承远趴在床边睡了一夜。
早晨,祈承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恰恰的头顶着他的,软软的头发扫在他额头上。
恰恰已经醒了,脸色好了许多,看见祈承远醒了,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含糊柔软的笑,把祈承远衣袖上的一颗扣子含进嘴里咬得咯蹦咯蹦地响。
19
人间
恰恰一夜折腾,终于醒来了。
祈承远摸摸他的头发问,“恰恰,你好了吗?”
恰恰咬着扣子笑着点头。他的嘴唇退去了可怖的青紫,却淡成一抹水色。
原本祈承远想请一天假陪陪恰恰,可是拿起电话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月底,他们公司每逢月底要结一次账,祈承远手上还有两张发票没有和会计结,今天不去可就糟糕了。
祈承远不知如何开口对恰恰说。
恰恰看着他犹豫为难的样子,说“哥哥是要去上班吗?”
祈承远点点头。
恰恰说,“那为什么还不快点呢哥哥?不是说不能迟到的吗?”
祈承远说,“对不起恰恰,今天。。。哥哥有重要的事,不能在家陪你。”
恰恰望着祈承远笑,雪白的脸色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幽深水灵。
“我明白哥哥。”
祈承远起身去洗漱。
恰恰披了厚厚的毛毯跟在他身边,小乌龟棒棒从他怀里伸出小小的脑袋。这已经成了每天早晨的习惯。
往常恰恰会一直送祈承远到门口,今天他却说,“哥哥,走时锁好门,我要去再睡一会儿。”
祈承远出门的时候,恰恰从卧室里伸出头来,“哥哥,早点回来。”
祈承远说,“好的恰恰,好的。”
这是恰恰第一次说,“早点回来。”
这也是祈承远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对他说。
祈承远想,人们那么想回家,是因为家里有等着的人,原来自己的家里,那个租来的,陌生感始终萦绕不去的小屋里,也有了等着的人了。
这才把这小屋变成了家了。
祈承远下午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窗口趴着的恰恰。
祈承远走到窗边,揉揉他的头发,“恰恰,窗口风大,不冷么?”
恰恰身上依旧裹着毯子,半个身子探出来,额头顶着祈承远的额头一迭声地叫“哥哥,哥哥。”
祈承远稍一使劲儿,把他从窗子里拉出来。
恰恰趴在他肩头,不肯抬头,长长的睫毛扫在祈承远的颈项,有点痒,然后,有热热的泪落进祈承远的脖子里,顺着脖子一直滚落到背上,划出一线湿润。
祈承远说,“来来来,恰恰,我们一起回家。”
自这一场病过后,恰恰似乎一下子没有缓过来,每天都有些昏沉,睡的时候也多起来,常常说着话的当儿就睡过去了,而且很畏寒,总是蜷缩在毛毯里。
N城到了十月底,开始有了浓重的凉意,尤其是晚上。恰恰总是缩在祈承远的怀里,抱着他的胳膊,却天天在睡到半夜里流了满额的冷汗。
祈承远想起以前恰恰跟他说过的话。
花侍,由花中修成人形,是离不开露水的滋润的。
周六那天,祈承远三点多钟便起了床,给恰恰留了条儿,出门去了。
祈承远去了紫金山。
祈承远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紫金山,是上初三的春天学校组织郊游。
一晃快十年了。他没有想到变化有这么大。差一点儿就迷了路,折腾了一个早上,总算有收获。
回到家里,恰恰还迷迷糊糊的睡在床上。
祈承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凉凉的手扶上恰恰的额。
“恰恰,恰恰,看我给你找什么好东西来了?”
恰恰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祈承远递过来的东西。
一个矿泉水瓶子里,盛着大半瓶水。
祈承远说,“恰恰,是露水,乖,好好喝了它。”
恰恰伸手接过瓶子,视线却落在祈承远湿了的裤腿与袜子上。
恰恰起身,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下床在祈承远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脚。
片刻之后,祈承远湿了的裤腿与脚重又变干了。
祈承远把恰恰拉起来,“傻孩子,废那个劲儿干什么?湿了换下不就得了。”
恰恰靠进祈承远的怀里,用两只手包住祈承远冻得冰凉的手掌。
“哥哥,”他叫。
祈承远问,“什么?”
恰恰说,“哥哥,我以后,我是说我回去以后,。。。会想你的。”过一会儿又补充道,“会很想你。”
20
地府
练离的性子灵动跳达,但也只不过是个少年人,他还不惯看在地府里上演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练离说,我很想我娘,我有三百年没有见到她了。
他的神情楚楚,笑里带泪。那一刻,薛允诚真的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抚一下。
可是,他在那阎王的壳子里呆得太久太久了。
那壳子,把那本来的他,罩住了,出不来。
那一句不相干的话便说出来:“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过了两天薛允诚的七哥,第七殿阎王董允诺邀薛允诚去他的宫殿一聚。
薛允诚想起自己的这个哥哥,小时候与自己最是要好,长大了,性格却相差巨大,那个人,最是风流会享乐,算起来,也有几十年没有见到他了。便答应了去一趟。
薛允诚到的时候,七殿阎王董允诺早已迎了出来。
薛允诚兄弟十个,分司十层地府,分别是第一殿秦广王蒋,第二殿楚江王历,第三殿宋帝王余,第四殿五官王吕,第五殿阎罗王包,第六殿卞城王毕,第七殿泰山王董,第八殿都市王黄,第九殿平等王陆,第十殿转轮王薛,董、薛等不过是他们的封号,允,才是他们家族的姓氏。
董允诺远远地站在殿前望着薛允诚微笑,走得近了,他一把抱住薛允诚,用清朗明快的声音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我的小弟。”
薛允诚稍稍挣挫了一下。他已经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是从哥哥的身上传来的那遥遥的,却熟悉的气息,却让他有片刻的楞神,慢慢地放软了身体,与哥哥贴近了一会儿。
董允诺放开薛允诚,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真是长大了。”
薛允诚道:“七哥,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坐坐?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你真的是长大了啊,以前,小时候,在家那会儿,是谁天天小尾巴似地粘在我身后的?咱们兄弟俩,人见人爱,佛见佛也赞的,干了多少好玩的事儿?”
薛允诚咳了一声。
董允诺笑,“好了好了,进来坐吧。哥哥今天高兴,忍不住要把乐子跟小弟分享呢。”
薛允诚瞪他一眼,“你又纳了几个妾?”
董允诺原本那一又灼灼的桃花眼眯起来,一边的眉轻轻挑起来,竟是无限的风韵:“倒底是我的好弟弟,一猜就准。”
薛允诚没有说话,心理颇不以为然。面上不禁带出两分严厉来。
董允诺一路携着他手走着道:“看看看看,又是那个招牌表情。你呀!我们弟兄几个,就只有你,最得父亲的真髓,越大就越象,难怪老爷子最喜欢你,年纪轻轻的,不懂得及时行乐,难道真的想成佛?”
薛允诚又咳一声,不说话。
两人进了董允诺平常起居的偏殿。
薛允诚又微微愣了一下。
殿堂里,雅致的轻纱无风而曼舞,早已暖暖地升了暖炉,去了那潮气,隐隐地有一股淡而优雅的香。陈设也比薛允诚几十年前来时更为精美,却没有一丝伧俗。这哪里是地府偏殿,竟比天宫的许多殿堂都更为舒适,更为精美。
薛允诚皱起了眉头。
董允诺拉他坐下,早有侍女端上精致的酒菜,董允诺那美丽的王妃也过来相见。
一时间,大家坐定,居然上来四位面目娇好,身段颇动人的女孩子,各持了乐器,在殿前演奏起来。另有一群衣着雅丽的女孩子轻哥曼舞起来。
薛允诚大吃一惊,“七哥?”
董允诺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担心的,这里四周都被我下了结界,哪里就会被父亲知道了?”
又看见薛允诚腰背挺直,正襟危坐的样子,扑一声笑出来,那一对桃花眼更是流光逸彩,“好弟弟,放松点。咱们生来就注定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府呆一辈子,走出去一个个的都是脸色惨白,若不自寻些快乐,真真要委屈死了。”
薛允诚也不答他。无意地朝那一群女孩子看去,一看之下,微微吃惊。
见那一个执空篌的女孩,面容清丽,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真的有几分象那个小孩子,不禁多看了几眼。却一下子被董允诺看在了眼里。
董允诺已有了几分酒意,红晕飞上脸颊,凑过头来,俯在薛允诚耳边轻轻道:“这个,很不错吧?我这次纳的小妾,就是她的姐妹呢。若是你喜欢,送你如何?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正经连个王妃也没有立。”
薛允诚面不改色,端坐不语。
十个兄弟中,只有薛允诚尚未娶妻,老阎王深以为他洁身自好,勤于修炼,倒是极为赞赏他。
一旁的七王妃开了口,“十弟就不要拂了你七哥的好意吧,干脆把四个都带走,也免得你哥哥时常惦记着。”
七王妃是西海龙王的侄女儿,很有些脾气的,却因为深爱董允诺,这许多年,倒也过得和睦。
薛允诚呛呛地说,“不要。”
董允诺笑眯眯地道:“为什么不要?”
薛允诚道:“女人,呱躁。”
忽然一念想到,那个小孩子,也是一样的呱躁啊,每次见到,都是得得得地说个不住,笑个不住,怎么就看在自己眼里那么地可爱呢。一时就想住了。
董允诺道:“说起来,这四个女孩子,真是不错。精于音律,名字就叫做宫、商、角、郅,”七王妃插道:“那个最小的羽,便是你的新小嫂。”言语间,无限酸意不平。
董允诺伸手抚抚她委了一地的长发,温柔地笑笑,王妃竟然红了脸,再不做声。
董允诺接着说,“她们四个,是由我最好的教习教导的,这个教习啊,还是我从玉帝第十八皇子那里好不容易借来的呢,叫惜时,是天宫最好的歌舞教习。”
薛允诚又是一惊,他听过练离说,他的母亲就叫做惜时。
“惜时?她的真身是欧鹭吗?”
董允诺道:“是,你也知道她吗?”
薛允诚道:“她是我殿前白无常的母亲。”
董允诺道:“白练离吗?原来是她的儿子。难怪这孩子要被称做是地府第一美男子了。”
薛允诚真正是又吃一大惊,不由得张开了口,“你。。。你。。。你居然知道?”
董允诺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的酒痕,“这事他来之后就传开了,再说,这地府上下十殿,哪一个美女俊哥儿能不让我知道?”
薛允诚重重哼一声。
董允诺伸过头来,“生气了?”
薛允诚不语,过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儿,“七哥?能不能让惜时跟我走一趟?”
董允诺道:“为什么?难道小弟你突然开了窍,也打算养一些女孩子在殿里,跳舞唱歌?那样的话,我倒真的可以把惜时借给你去训练她们。”
薛允诚强按下火气,道:“当然不是。只是,练离,已有三百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董允诺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对这个小阿离,倒仿佛是关心得很。”
薛允诚霍地站起来,“七哥!”
董允诺也不起身,坐在那里笑着拉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来,“小弟小弟,说笑一下嘛。好好好,我让惜时跟你走一趟。”
白练离出了公差回地府时,有小童来说,阎王找他,要他立刻去偏殿。
练离急急地走进偏殿,却没见阎王的身影。殿中,却立着一位女子,背对着门,看不见容貌,那身形却是极为婀娜,那种熟悉的美丽,藏在练离心中深处的美丽。
练离屏住呼吸走过去,那女子慢慢轻过身来。
与练离极为相似的面容,温暖慈和的笑挂在脸上。
练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眼泪已是流了满脸,一路叫着:“娘,娘,娘。”
21
地府
练离委在母亲怀里,把母亲肩头那轻纱蒙在脸上,薄纱之下,眼泪汹涌而出。
练离唔唔咽咽地喊:娘,娘,娘。
惜时抚着他长长的直拖到腰际的柔滑的头发,“练离,你不想抬头让娘好好看看你吗?”
练离在母亲的腿上揉啊揉啊,揉干净了泪痕才抬起头来。
惜时细细地在他的脸上抚过,“长大了呢。在这里,还好吗?”
练离点头。
惜时道:“这里的王,是个极好的人。”
练离说:“是很好啊。就是,他的脸,总是这样。”
练离用双手拍拍脸颊,仿佛把那脸上浅浅的笑意抹去了似的,换上一付板着的模样。说:“娘,你看你看,就是这个样子。象木板一样。”
惜时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间道:“阿离,不许这样说王。你的王,少年老成,将来必有大的做为,是要成佛的。”
练离道:“成佛有什么好。住在九霄云外,那么冷清,说话的人都没有。王本来就不喜欢说话,要真的成了佛,我怕他都要忘记怎么说话了。”
惜时道:“阿离,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乱说话哦。”
练离道:“真的娘,我想看他笑,他从来都没有笑过。”
惜时笑道:“你们的王,是个很好的人呢。这次,是他特特地安排我来看你的。”
练离道:“真的?”
惜时道:“真的。所以练离,要好好地跟着王,不许跟他淘气。”
练离道:“哦。”
惜时说:“阿离,看过你,我就安心了,等会儿,我就回七王爷那里,很快,我也要回天宫了。”
练离吃一惊,紧紧拉住惜时的衣袖“娘,你别就走。娘。。。”
惜时摸摸他的头发,“阿离,对于别人的恩典与好意,我们要懂得感激。不能当做理所应当,更不能滥用与挥霍。”
练离不说话了,趴在母亲腿上,眼泪从闭着的眼不间断地流出来,很快沾湿了母亲莹白细致的手掌。
晚上,练离来到薛允诚的书房,把一个洁白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包里,是几块晶莹细嫩的凉糕。
练离说:“我娘给我带来的。给你吃。”
说着,拣出一块,喂进薛允诚嘴里。薛允诚一下子蒙住了,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渐有红晕在脸上透出来,薛允诚长年生活在地府,面色倒是白暂得很,那红一路上下,一路蕴染,染得眼皮与脖颈间都是,只得把点心全部塞嘴里,鼓起老大一个包,低落了眼,用力嚼着,以期掩示。
练离倒没觉出异常,只把那手指放进嘴里去吮着,还问,“很好吃对不对?”
薛允诚唔唔糊乱答应着。
练离从架上拿了书,跳到软蹋上,半躺下来看。
薛允诚轻轻呼出一口气。等那红热慢慢地从身上消散。
两人静了只一会儿,薛允诚忽然觉出有一个微凉的柔韧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脊背,瞬间,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如玩石。
练离的胳膊圈在薛允诚的脖子上,轻声地道:“谢谢你。谢谢。”
薛允诚没听过这小孩如此轻言细语,微微的哀伤,隐隐的依恋,他的心,忽如擂鼓一般,身子却越发地僵直起来。
练离的头发缠落在他颈间,有点痒。然后,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来。
练离埋在他颈间,声音闷而含糊,嘟嘟囔囔的。
练离说:“你,实在是个好人,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
春水在水底玩石身边流过的时候,玩石会没有感觉吗?
玩石会不会想挽留那一捧春水?
但是玩石他不会动,他动不了。
有没有一个咒语,有没有一个魔法,叫玩石点了头,叫玩石也化成水?
被白练离叫做好人的薛允诚,这些天可有了烦心的事。
那天,从七哥那里回来后,赫然发现,那四个女孩子不知何时跟了来,袅袅婷婷齐齐在他跟前跪倒,薛允诚惊骇之下,几乎失语,过半晌才说:“谁让你们来的?回去!”
领头儿的女孩子宫说:“十王爷,请收下我们吧。”
薛允诚又厉声道:“荒唐!回去!”
那个眉间有些象练离的女孩子,是角,她含着眼泪说:“十王爷,你一定要收下我们,若是我们这样回去了,七王爷一定会认为我们得罪了您老人家,会责罚我们的。”
说着,那眼泪已是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其他三个女孩子见了,也一同掩面哭起来,一时间肃穆的地府十殿正殿里,一片殷殷哀婉的哭声。
薛允诚不是没听过女人哭,无数凄楚的女鬼的哭声这千百年来简直就一直地萦绕在他的生活里。
可是,这不是女鬼,这是四个活生生的,美丽的,水灵灵的小仙女,薛允诚只觉头嗡地大了数圈。明知道那个素来怜香惜玉的七哥是不可能责罚女孩子的,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话。他的殿中,一向是没有女侍的,算起来,他有千年没有与女性这种特别而奇异的生物打过交道了。
薛允诚只得干咳一声,希望她们能静下来。没有效果,他又重重地咳一声道:“你们。。。”
四个女孩子齐刷刷地抬走头看他,四双明媚的眼睛温和多情的目光柔柔地停留在他脸上。
薛允诚的头痛起来,象有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地玩劣地敲着,心里重重暗叹一声道:“你们,先起来。下去呆着吧。”
四个女孩子站起来,一个跟着一个地退了出来。
出了殿门,四个女孩子的眼泪马上随风而逝。角活泼地说:“果然是七王爷的好主意。这位阎王大人有趣得紧,一哭他就没辙了。”
商道:“就是就是。我们七王爷,真是聪明。有好相貌不说,还有好头脑,真是完美的男子。”
郅道:“你不要再晕头晕脑地想着七王爷了,现在,侍候好这位新主子是正经。”
宫拍手笑道:“是这话。这位新主子,虽说脸木了一点儿,倒也是不输七王爷的好相貌呢,而且,我怎么觉得,他比七王爷更有趣呢?”
角答道:“说到好相貌,这里有地府第一美男子白练离。”
四个女孩子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安排了住处,铺排起来,一五一十地在地府十殿过起日子来。
很快她们便见到了白练离。
22
地府
四个女孩子团团围住了练离,慢慢环绕,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够。
练离的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热,不由得用手捂住,脑子里翁翁做响,平日的伶牙利齿全没了施展。看得黑无常一张粗黑的脸笑开了花。
女孩子们欣赏够了,退到一边去切切私语。
角说:“果然好相貌!真是,唉。”
宫说:“真是真是,跟观音座前的金童有的一比呢。”
商说:“看看那眉间的一粒胭脂痣,真是锦上添花啊。”
郅是比较明智的女孩子,她说:“我劝你们哪,不要发痴了。七王爷送我们来,是侍候十王爷的,白无常长得再好也不关我们的事。”
女孩子一路嘻笑着走远,还时时回头看看练离,看得练离一头的雾水,只顾着捂着赤红火热的耳朵。黑无常调笑道:“可以放下手了阿离,她们又不会吃掉你的耳朵。”
练离放下手,呼出一口气,道:“君黎哥哥,你怕不怕女孩子?我从前在天宫里,就很怕她们。”
黑君黎沉吟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前生,亏欠女子太多,若说怕,也是从愧而来。
黑君黎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你,不妨去问问王。”
练离想一想说:“哦。”
练离尚未来得及与薛允诚探讨这一问题,便有了新的烦恼。
晚上的偏殿书房,照例有两颗夜明珠照得雪亮,人却多了四个。
女孩子衣带飘然,身姿翩翩,来来去去,笑语晏晏。一忽儿给薛允诚端上一杯热茶,一忽儿又送上一块温热的毛巾,一忽儿又呈上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满屋里只听见她们轻快的脚步声,甜甜蜜蜜的说话声。开始几天还好,渐渐地,练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泛上来。不是苦不是涩不是委屈不是怨,但又有一点苦有一点涩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怨,真正地是五味杂陈,那软榻上竟然坐不住。偷眼看看薛允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几天下来,却也从容起来,练离没来由地生起气来,那气在胸中越聚越旺盛,自己也不知气的是什么。
练离拿了纸笔,写了“禁声”两个大字,径直地贴到了书房的墙上。
薛允诚看看字,又回头看看气鼓鼓的小孩,没有说什么,心里是清楚的,却突然地起了戏谑的心,对女孩子的态度越发地从容起来。
这一晚,女孩子又端来了新做的点心,争着叫薛允诚品尝自己做的那一份儿,角的声音最是清脆。
练离道:“脚丫儿,禁声!”
角回头道:“叫我?你。。。。 居然。。。叫我什么?”
练离道:“你不是叫做角吗?你不是个小丫头吗?那你不是脚丫儿吗?”
女孩子嘻嘻笑做一团,角气呼呼地摔门而去,练离对着她的背影儿做一个鬼脸儿。薛允诚依然不动声色。
隔天,角还在生气,其他的女孩子道:“不要生气了,别说,你们俩个,长得还真的有些相像,冲这个也别气了。”
角说:“我哪里会象那个小气鬼。”
练离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叫做小气鬼,但是知道角从此爱对他丢白眼。练离有些惭愧起来,但是又压不下心里那一种怪怪的感觉。只知道那些静谧安宁的夜晚被这四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割得支离了,自己是很有理由生气的,倒底是什么理由,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过了两天,宫匆匆跑进来对薛允诚说:“王,咱们这里象是有老鼠。”
薛允诚道:“哦。知道了。”
薛允诚暗暗打量那个小孩,见他好好地依在塌上,两眼盯着一卷书,从未有过的乖巧。嘴边带一个微薄的笑意,那么轻,那么薄,那么浅,那么淡,就象是蝴蝶从眼前飞过,落下的一个清浅的暗影。
不一会儿,却见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涌了进来,商的手上捏着一只火钳,上面串着一只硕大的老鼠,尤在微微挣动,就听见角清脆爽快的声音道:“王,你看你看,我们厉害吧,一下子就逮住了它呢。”
薛允诚依然是那一百零一种表情,“哦,好得狠。”
眼角却不期然地瞥见那小孩儿吓得青白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口。
练离决定向女孩子们示好。
垂着眼,略有些羞惭地对角说:“对不起,角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胡乱叫你啦。”
那副神情与腔调,换了谁也拒绝不了。
角说:“姑娘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练离笑道:“角姐姐,听说你空篌弹得出色。”
角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
练离道:“敢问角姐姐,你是谁的徒弟?”
角道:“是天宫第一教习惜时的徒弟。”
练离睁大了眼,“真的?惜时,惜时是我的娘啊。”
女孩子们统统围拢过来,“真的吗?你真的是惜时教习的儿子?”
女孩子看见自己尊敬的老师的孩子,有说不出的亲热,几个孩子从此竟真的交起朋友来。
这一天薛允诚一进书房,便看见练离与女孩子们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练离的嘴角挂着点心的残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角居然站在他身后,替他拢起有些零乱的长发。
薛允诚的眼中只看见那个小孩明媚得让人忍不住伸手掬起来捧在手心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小孩子,其实是,非常非常,非常容易招女孩子的。
过不了两天,薛允诚便把四个女孩子指派到判官江树人的殿中侍候。
江树人为人看上去古板教条,夫子气实足,实际上却常有意想不到的智慧与作为。薛允诚还是遥遥地对着江树人住的殿堂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
练离虽不知薛允诚为什么突然地遣走了女孩子们,但是不战而胜却让他高兴得狠。
那一晚,又重是两人的世界。
薛允诚端坐半天听见身后有西西梭梭的声音,回头一望,那小孩用一卷书挡了脸,在塌上滚来滚去。
薛允诚挑开他面上的书本,见他望着房梁吃吃傻笑。
薛允诚道:“喂。”
练离道:“喂,你觉不觉得清静了好多?”
薛允诚道:“嗯。”
练离又说:“女孩子,有时候,真是呱噪啊。”
薛允诚道:“哦?哼。”
练离道:“不过,做的点心真是好吃。”
薛允诚又哼一声。
练离道:“但是,她们太香了是不是?惹得我老想打喷嚏。你想不想打喷嚏?”
薛允诚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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