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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来临9-15
作者:shadowachero  发表时间:2006-10-15

9

地府

这一晃,白练离在地府已经呆了不短的时间了。
出乎薛允诚的意料,这个孩子办事相当负责利落。从未误过事,从未失过手。与黑无常两人尽心尽责,省了薛允诚不少的心,他们两个,加上牛头、马面,及判官,捉拿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級,发往投生,所有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倒让薛允诚从未有过的清闲下来。
薛允诚私下询问黑无常黑君黎,黑君黎说,“这个孩子,倒真是不错,办事牢靠,从不偷懒,很有几分原先那位无常君的风范,似乎还多着两分机灵。”
“就是,”黑君黎停一歇补充道,“总抱怨他那身行头难看呢。也难怪,长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要把一张俊俏的脸遮住。”黑君黎人高马大,粗黑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百年难见的温情笑容。
这位黑无常,千年前,在人间,是一位好逸恶劳的男子,在乡邻间坏事做绝,被父亲失手打死,死后恶习不改,阴魂在人间依旧作恶害人。父亲请了高僧来收他,他凄苦地说,父亲啊,儿子不是又来害人,而是来看看您,因为如今我要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去了。他在十八层地狱受尽了磨难,才懂得了人生的可贵,自己过去干的那些恶事,实在有罪。 在终于得以能投胎做人时,他放弃了。坚持留在地府赎罪。三年之后,薛允诚的长兄替他上报天宫,封了他做黑无常,专司捉拿恶鬼。
黑君黎道:“王,你不要怪他。他实在还小,但真真是个好孩子。”这许多许多年里,黑君黎从未见过象练离这样的孩子,聪慧无邪,言语活泼,办事又爽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单看那一双美丽的流光逸彩的眼睛,就先软了心肠。
薛允诚道:“我哪里会为难他。”
背过身去,也有一个微弱的笑意从脸上一闪而过。

这一天,薛允诚闲来无事,便向地府花园逛去。
地府并不阴森可怕,除却收纳恶鬼的十八层地狱,景致与人间差别不大,也有大片的树木,各样的花卉,还有幽深静谧的湖泊。只是十分阴凉潮湿,常年雾气迷蒙。
薛允诚走了没几步路,便见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练离的真身是一只鸥鹭,所以身形十分纤细修长,飘逸如轻风,很是养眼。
薛允诚一路在后面跟着他,看他一路摇晃着,转着圈儿,长长的头发在空中划一个半弧,转过脸来,笑容映在水气里,水波一般地流动。
薛允诚抬脚便向树后躲。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堂堂阎王,象个小贼。
练离一路走过去,见一小鬼正在打扫花园里的落叶。
小鬼见了练离,张大了口,呆呆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练离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小鬼瑟缩了肩,嗫嚅道,“大大大大人真是好看。”
练离咬着唇别过脸去笑起来。
小鬼哭丧着脸接着道,“哪象小人这副样子,人看人吓死,鬼看鬼吓活。”
练离走过去,拉那小鬼坐在石蹲子上,“哪有这样的话。”他说,“我看看。”
他搬过那小鬼的脸细看一回道,“也不是,哪里有你说的那样难看。你只要多多笑一笑,再把腰背挺直了,还是蛮可爱的嘛。”
小鬼也笑了,笑脸衬着倒挂着的眉,很有几分滑稽趣致。
练离拍手道,“看看,是不是,果然很可爱。”又看见小鬼身边大大的扫把。
“你在扫落叶与落花?”
小鬼点头。“扫拢了再点火烧了。”
练离说,“不要啦,烧得烟气火燎的,还嫌这地府不够雾气蒙蒙吗?我给你想个法儿,你在每棵大树下挖一个浅坑,把落叶与败了的花都埋了,又干净又可做树木的养分。“
小鬼惊讶地睁大眼,“这样,行吗?”
练离道,“为什么不行?你没听过‘化做春泥更护花’的句子吗?这样,人高兴,落叶败花也高兴。”
小鬼高兴道,“我就按大人说的做。”
练离也笑,“喂,你别大人大人地叫我。我有名字,叫做白练离。你可以叫我练离或是阿离都行。”
小鬼抖缩着问,“啊啊啊,真的。。。真的可以吗?”
练离站起来,跳到他身后,拿起扫把,“为什么不行,以前在天宫,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来,叫一声试试嘛。”
小鬼也站起来,挠着头叫一声,“阿离。”
练离抱着扫把,转一个圈子,“哎!”
“那么你呢?你叫什么?”练离问。
“我?小的不过是一个小鬼,哪里来的名字?”
练离说,“谁规定小鬼就不该有名字?这么这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他看看那扫把,“不如叫去尘吧。”
小鬼傻笑不已,“啊啊啊,好咧好咧。”
小鬼已看到一旁的阎王,吓得一下跪倒。
白练离却全没注意,继续抱着大扫把转圈,一下扑跌到一个人的怀里。
薛允诚扶住练离的身子,两人近处打了个照面。
练离的乌眉亮眼,衬了水气与雾气,格外地淋漓清丽。
眉尖有一粒半个米粒大的胭脂红的痣。
薛允诚当下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是他呀。



10

地府

薛允诚看着白练离眉间的胭脂痣,无限感慨,原来竟然是他,是他呀。
练离只看见薛允诚的面色,以为是一如往常的严峻,赶紧站好,就要跪下施礼。
薛允诚说:“免了罢。”
又对小鬼就,“你,也起来,去吧。”
小鬼抱了大扫把退下去。
白练离悄悄地对他摇摇手,做一个“回见,去尘。”的口形。
薛允诚往湖边走去,练离不好冒然就离开,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湖边。
湖面广阔,有风掠过,层层涟漪重叠着,水光泛泛,映在练离的眼里。
薛允诚看他一眼,说,“过来坐下。”
练离略一迟疑,在薛允诚的身边坐下了。
即便是小栖中,薛允诚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笔直的腰背,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练离托着下巴坐在一边,暗暗发笑。
薛允诚道:“什么事,又笑?”
练离说,“没什么呀。”那脸上的笑容水波一样荡漾得更大。突然把头埋在膝上。
薛允诚说,“怎么了?喂!”
把他的头推开看时,露出一张灿烂笑颜。
薛允诚道,“总是笑!”
突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十分捻熟,竟然与上一任的阎王,自己的父亲一模一样。
多年以前,薛允诚也曾是一个笑语晏晏的孩子。那时,父亲总是把这当做错误去纠正。父亲说,地府,最要紧的是肃整威严,还有那必须要遵守的一切律条。
薛允诚知道自己是生来是要去地府为王的,那是他们这一个家族的荣耀与宿命,他也慢慢地随父亲的要求纠正着改变着自己,成年继位至今,千年的岁月已过,那岁月,如一双大手,无情而坚决地,抹去了他面上的笑容。他好象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
如今,在这个孩子的脸上,那飘扬明亮的笑容,这样的鲜明,这样温柔而任性地闯入他的日子里,薛允诚忍不住地心软下来。
练离板了脸,答道:“知道了。要留下就少笑点。看看,看看,笑收起来了。”
忍不了一会儿,还是有笑意从眉目间漏下来。
薛允诚指着他的脸道:“这又是什么?”
练离道扑地笑起来答:“是它自己漏出来啦,不是我让它出来的。”
薛允诚叹道:“总是这样。”
练离道:“哎。”顺势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
天宫的孩子,未通人事,彼此之间,很是亲密,一派天真烂漫,常常枕着彼此的胳膊或是腿就睡在一处。练离此举,完全是无意。
薛允诚在地府却是看尽人间的情怨纠缠,这千百年来,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亲人远在地府各殿及天宫,下属与小鬼们又怎么敢。
练离柔滑的长发水一样地铺了他满膝,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的。他忽然非常非常想伸手扶摸一下。
可是,已经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呀,他已经换了模样,改了容颜。
现在的他,是他的属下,是他殿前的无常。
薛允诚堪堪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
他轻轻扶起他的头,示意他坐好。
练离突然觉得很委屈。
这个人,从一开始好象就不喜欢他呢,第一天就想把他退回天宫。而且,一直都是那么严厉,难以亲近的样子。
薛允诚看他眼里突然涌上的水气,问,“怎么?”
练离道,“不怎么。”
薛允诚沉默半晌问,“冷么?”
练离转过头来,“啊?”
薛允诚道,“这里,比天宫冷。”
练离点头,“真的哎。冷倒罢了,只是潮的厉害。”
薛允诚也点头。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看那水光在湖中跳跃,看薛允诚盘石一般的模样。练离实在是忍不住笑意,憋得好难受,终于说,“属下告退了。”
薛允诚转过脸来看他,缓缓点头。
练离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去。
片刻忽地又回过头来,笑着跳到薛允诚跟前,凑近他的脸说,“喂,你知道吗?我是第一次,把你看得这样清楚呢。”
薛允诚看着眼前猛然放大的眉眼,只能说出一声“啊?”
“以往,你总坐在大殿的最尽头,光线又暗你又威严,叫人看不清你的样子。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很英俊的一个人。”
薛允诚又道:“啊。”
练离忍不住地笑,“怎么回事,你说话总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从来不成句的。”
薛允诚咳嗽一声,“咳。”
练离笑得皱起鼻子。
“其实,你若是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真可称得上是大帅哥呢。”
“学了些什么词,你!”
“现在人间都是这么说的。干嘛总板着脸呢?人间诅咒一个人,总说叫他去‘见阎王’‘见阎王’的,这几千年来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练离拍手笑道,“看看看看,这回的话长一点了。”
薛允诚叹一声,说,“好了,你去吧。”
练离说,“哦。”

晚间的时候,薛允诚在偏殿自己的书房里,侍童报白无常求见。
练离轻轻地走进来,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望着他微笑。
薛允诚问:“有事?”
练离点头。
薛允诚道:“说。”
练离道,“哦。”进前两步,终于忍不住跳到近前,说,“我来,谢谢你送的羊毛毯子与丝棉被,我试过了,很暖和很暖和。”
薛允诚道,“留着使吧。”
练离有一点点失望,“哦。”
行了礼,倒退着往门外去。
忽听薛允诚说,“想看书,就留下。”
练离笑开,“噢”,跳进前来。




11

人间

从讲明自己来历的那天下午开始,恰恰在祈承远租的小小一房一厅里逛来逛去。
他还是喜欢赤着脚,在地板上嘀嘀哒哒地跑过来跑过去。
进了卫生间,看见那个浴缸时,忍不住笑弯了腰。
那是一个巨大笨重的浴缸,满满地塞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象是一张小脸上生了张阔大的嘴。上面还有俗气的繁复的花纹。
恰恰跳过去,趴在缸边,把腿缩上去,钟摆似地来回晃着说,“我喜欢它啊,我喜欢它。”
祈承远走过去把他拽下来,摸摸恰恰的头,“你在天宫时在哪里洗澡?”
恰恰说,“御花园里有个玉泉。哥哥,我可不可以用这个洗澡?”
祈承远说,“当然可以。难得你喜欢这么个丑家伙。”
恰恰说,“它很好啊,象张大嘴巴。”说着他张开嘴,“在嘴巴里洗澡。”
祈承远替他放好一缸水,恰恰在一旁开始解衣服上的布结。一个又一个布结,细巧的紧密的,解得恰恰光洁的额头上浮上一片细汗,扑地吹出一口气说,“这衣服实在是麻烦。”
祈承远蹲下来,慢慢地帮他解。
离得近了,那一种花香水气,混着少年特有的体嗅,非常的怡人。
很快布结都解开,露出恰恰瘦削细白的肩膀。
祈承远把沐浴液递到他手上,恰恰打开,闻一闻,用力打一个喷嚏。
“很怪的味道。”
祈承远笑起来,“自然不如御花园里的花香。好好洗,别玩儿水。”
这一洗,就是大半个小时,祈承远在外面敲敲门,“恰恰,皮要洗塌了(洗脱皮的意思)。”
里面只有稀里哗啦的水声。
祈承远有点儿急了,用力推开原本就没关死的门。
浴缸里只露出恰恰的半个脑袋,祈承远吓得魂飞九天,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水里乱捞一气,抓住一只胳膊,把恰恰提出水面。
迎面看到一张沾满白色泡沫的笑脸。
祈承远捏住那张脸,用力地往两边拉扯,“你个坏小子,想吓死人吗?”
恰恰痛得唔唔唔,祈承远赶紧松了手,恰恰复又滑进水中,顶着一头的泡泡咕咕地笑。
“以前我和七七八八就是这样玩儿的。”
祈承远伸手把他拽过来,打开花洒,水流哗地下来,打在恰恰身上,恰恰低低惊叫一声,身体在水流里轻轻地颤抖。
水流很快冲走了泡沫,露出少年赤裸的身体。
雪白的胸膛,细小的腰身,小巧的臀,修长得近乎夸长的腿,笔直的,合拢来几乎没有一丝的缝隙。肌肤柔滑,象有吸力似地吸住人手。
这么美丽的身体,配上恰恰不沾半分人间烟火的容颜,透明的笑容。让人除了怜爱与概叹外没有半点的邪念。
祈承远拿过大毛巾,帮他擦干身上的水,给他穿上自己的一套旧睡衣,半抱半拎地把他弄出了浴室。

恰恰不用吃饭,所以祈承远只给自己简单地弄了一碗面,和恰恰一同坐地饭桌边,开始吃晚饭。
恰恰拿着不锈钢小勺在玻璃瓶里舀蜂蜜吃。
那件旧的灰色与深褐色条纹的睡衣象个大布口袋般把他罩在里面,祈承远替他把袖子卷上去,一直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胳膊。
恰恰的头发半干,柔顺地覆在头上,眼睛还映着水气,额头上还有淡淡的水痕,好象有些痒,他偏过头在祈承远的牛仔布衬衫上蹭一下,过一会儿又蹭一下。
祈承远看着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恰恰,改天,我带你去买些衣服吧。”
恰恰摇头,“不要,我就穿这个。还是哥哥的衣服好,又软又没有细结。”
祈承远说,“可是恰恰,这个衣服不能穿到街上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在家睡觉时才穿的。”
恰恰哦一声,“人间的人,睡觉时要穿与平时不一样的衣服吗?”
祈承远道,“是啊。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场合,面对不同的人,我们会穿不同的衣服,许多种衣服。”停一歇他又说,“不止这样。我们还有许多种的面皮。”
“那用来干什么?”
“面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我们会戴上不同的面皮。”
“那哥哥,你的面皮放在哪里?我可不可以看看?”
“啊,那个,我们会把它放在心里,放在心的角落里,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灰暗的地方。”
恰恰想一想说,“人间的人,很累啊。在心里放那么多东西。真可怜。”
祈承远笑,“其实有时候,我们也会把喜欢的人或物放在心里。那是很快乐的事情。那时的累就会变成一种幸福。”
恰恰并不是很明白,在天宫,他的地位极低,仙力也极弱,他心里喜欢的青蓝他们,对他而言,是一个与生俱来的存在。他的世界是一片纯净,然而水至清则无鱼,有许多人间这个年龄的孩子有的心情与喜怒,他完全不懂。
恰恰说,“啊,那我把哥哥放在心里吧。”
祈承远微微一愣。
然后听恰恰又补充道,“还有大嘴巴浴盆,也放进去。”




12

人间

对于恰恰而言,祈承远是一个与好玩的浴盆一样的存在。
是一个喜欢的存在。
祈承远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在他客厅那半旧的长沙发上,睡着一个小仙子。
那个不得不堕入凡尘的孩子。
祈承远是一个喜欢童话的人,这种爱好,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讲,近乎一种羞耻,但是他多年来还是固执地喜欢着。
只是,当童话中的情景在生活中再现时,他依然不能置信。
他摸着黑来到客厅,看着沙发上睡熟的恰恰。
浅淡的月光照进来,洒在恰恰的身上。
他紧紧的裹着一床薄被,露在外面的半个手臂,长长的衣袖拖下来,直盖住手背,只留一点点指尖在外面。雪白的细细的指尖,嫩嫩的葱白似的。
祈承远把手掌伸过去放在恰恰眼前,让恰恰长长的睫毛扫在他手心里,那种毛茸茸的触感,痒索索的,直牵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祈承远在黑暗里笑起来,把恰恰的手放进被子里。

第二天,祈承远起得早,看见恰恰也起来了。
恰恰一路跟着他,看着他刷牙,洗脸,用呜呜响的东西刮胡子,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的那一片青茬上轻轻触过,满目都是好奇。
祈承远咳嗽一声,说“恰恰,下面我要干点儿私密的事,你不是也要看着吧。”
恰恰疑惑地看着他,突然间明白了,脸刷地一路红过去,哧溜一下窜出卫生间。
祈承远哈哈大笑。
出来的时候,祈承远看见恰恰坐在客厅的地上,抱着膝,发愣。
祈承远蹲下来,把手上的水弹指洒到他脸上,吓了他一跳,人向后倒去,被祈承远一把接住,拎起来转了两圈。

恰恰看祈承远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知道他要出门,满目依依不舍,祈承远不禁心软。说,“恰恰,哥哥要去上班了。就象你在天宫时每天也都要干活的对不对?人或是仙都有各自的责任的,恰恰你懂的对不对?”
恰恰点点头,眼里已经浮上了泪,却刻意地转开头不让祈承远看见。
祈承远揉揉他的头发道,“新买的蜂蜜还有清水,都给你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乖乖地等哥哥回来。”
恰恰又点点头。
祈承远出门走了没两步,听见有人喊,哥哥。回头就看见恰恰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子向他挥手。
祈承远也挥挥手,狠狠心走了。

一整天,祈承远心里都是不安却又混和着快乐。
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渡过的,没有人想念他,而他想念的人,都已不在了。
有了子雅以后,倒是惶恐多于惦念。
突然,家里多了一个人,日子里多了一个,生活里多了一个人,全然依赖他,喜欢他,盼着他回家的人。
祈承远一天都如同踩了云彩般飘飘然。
快到中秋节了,公司里开始发放月饼,祈承远推着小车子,上面满满地堆着月饼盒,一层楼一层楼地分到各部门,美术部的女孩子跟他开玩笑,“祈哥哥今天一定是好事缠身,格外的帅。”
祈承远傻傻地笑。

下了班,祈承远绕路去了另一家菜市场。
一进门,就愣住了。
恰恰躺在门边的地板上,已经睡着了。
祈承远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地板上看着恰恰,有一点心酸。
已是十月的天气,地板上有些凉,恰恰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还穿着祈承远的那套大而旧的睡衣。
祈承远捏捏他的鼻子,叫,“恰恰,恰恰。”
恰恰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祈承远。
笑容如涟漪一波一波在他脸上荡漾开来,他叫,“哥哥,哥哥。”
声音里带着刚刚睡醒的绵软含糊。
祈承远说,“快起来,地上这么凉。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回来了?”
是一只小乌龟。伸出小小的脑袋,墨点似地眼睛探寻地看着四周。
恰恰快乐地跳起来,被长长的裤腿绊倒,摔一个跟头,刚想爬起来,咕咚又绊一下。索性跪在地上,随着小乌龟一起慢慢地往前爬。
祈承远看着他那么高兴的样子,也笑了,随即又叹一口气。
总不能每天都这样子,恰恰一个人在家有多么难熬,多么孤单,祈承远想,他是很了解的。
很小的时候的自己,一天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祈承远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好主意,看着一人一龟乐呵呵地在地板上爬过来爬过去,越发觉得恰恰可爱可怜。
忽然看见客厅一角的大旧书柜,一角里堆着的那堆自己的旧文稿。有了主意。
回身拉起恰恰,进了卧室,打开电脑,调出自己写的童话的文档,转换成繁体字。
恰恰惊讶地望着他,不时地发出低低地惊呼。
祈承远把他拉进,把他的手放在鼠标上,自己的手覆上去,教他慢慢地滚动上面的小滚珠,一边说,“恰恰,这是哥哥写的故事,以后你一个人在家没事时可以看。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恰恰脆应了一声,不错眼地看起来。
电脑屏幕的发出的光亮映在他眼睛里,象跳动着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13

人间

第二天祈承远再回家的时候,恰恰就不再睡在地板上等他了。
他进家门的时候,在卧室的恰恰听见动静,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前,看着他笑,然后冲过来,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似的。
恰恰说,“哥哥,你的故事真好看啊。还有没有新的?”
祈承远看着胳膊上晃来晃去的男孩子,心里暖暖的,难得有人这么喜欢他的故事呢。
祈承远道:“你喜欢的话,今天晚上写新的给你看。”
恰恰欢呼一声,从祈承远胳膊上滑下来,笑着说,“哥哥,我现在喜欢你实在比喜欢大浴盆多。”
祈承远哑然失笑,“我的荣幸,恰恰。”

周末是中秋节,本来祈承远想约子雅一起过,可是子雅说那一晚有同学会,是纯女生聚会,说好了不带老公或是男朋友,祈承远依旧落得个孤家寡人,好在有恰恰在,祈承远并没有觉得太大的遗憾,在认识子雅以前,他已经惯了团圆的日子也是一个人。现如今突然有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他了,祈承远从一早起来便觉得有笑意从心底里升上来。
这一晚的月,特别的美,明净温润,四周的一圈浅浅的蓝色光晕。恰恰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着坐到他身边来的祈承远笑笑,祈承远摸摸他的头发说,“恰恰,想天宫了吧?”
恰恰低下头,把脸贴在手背上慢慢地磨蹭,不说话,眼里有隐隐的水光映在月色里。
祈承远说,“你认识嫦娥吧?”
恰恰眯起眼,神色慢慢愉悦起来,“嗯。嫦娥姐姐长得美,人又和气,还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糖,她很喜欢到御花园里来玩儿。她还说,现在人间不知发明了什么东西,常常‘嗖’地一下就到月亮上来了,弄得原本清静的地方也不清静了,有机会干脆求求玉帝王母,让她住到御花园好了。大家都盼着那一天哪。反倒是她跟前的玉兔有些难讲话,常常和七七八八对嘴抬杠呢。”
祈承远问:“玉兔修成人形后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恰恰说,“可是他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橙黄姐姐说他的眼睛长在这里。”说着,恰恰抬手放在额角处比划了一下。
祈承远哈哈笑起来,“这样啊。那还是恰恰比较可爱。”
恰恰站起来,呼呼地吹气,拍着染上红晕的脸说,“今晚有点热啊。”

第二天,祈承远决定带恰恰出门去,买些衣服,也让他看看大千世界,万丈红尘。
他给恰恰穿上自己的一件短风衣,却也是一路拖到恰恰的膝下。恰恰的脚下也是祈承远的一双鞋子,穿在恰恰脚上大得宛若小船。
恰恰刚跨出门一步,阳光热烘烘照下来,还有篷篷的世俗的气息扑面而来,好象吓了他一跳,又缩回去,在门后露出半个脑袋。
祈承远想了想,回身拿出一副小小的墨镜,戴在恰恰脸上,躲在暗色的镜片后面,似乎叫他安心一些。
恰恰是第一次穿鞋,偏巧鞋又不合脚,踢踏踢踏地,长衣过膝,戴着墨镜,祈承远只好扶着他,两个人一路磕磕碰碰,怪模怪样地走去。
走到车站的时候,祈承远犹豫了一下。
他的家,正好处在新街口与金桥市场中间位置,两处都差不多远近,平日里,祈承远给自己买衣服,都是去平民大市场金桥,为这个,没少听子雅的嘲讽。祈承远看看身边的恰恰,尖尖的小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墨镜边上看出来,好奇里混着一点怯意,不知怎么,心就软成一池春水,最终还是带他去了新街口。

换上新买的衣服后,恰恰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白色连帽的套头长袖T恤,宽松的米色休闲裤,最叫恰恰满意的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扣或是结,祈承远把恰恰挡在高大的身体下,告诉他,全身有一处的一个叫拉链的结是万万不能忘记拉上的。
恰恰用力点头,点得脸上的墨镜滑下来,露出他因突来的强光而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
售货员小姐看见原先怪里怪气的男孩子,突然变身为一个玉也似的小帅哥,都围过来看。
恰恰一路紧紧地拉着祈承远的手,祈承远也不忍甩脱,更是惹得周围的人们频频看过来。
恰恰很是敏感,小声对祈承远说,“哥哥,很多人看我们。”
祈承远也小小声说,“不要紧,他们只是没有见过象我们这样的帅哥。”
“帅哥?”恰恰问,“是什么?”
“就是很漂亮的男人。”
恰恰哦一声,红了脸。过一会儿说,“天宫里很多帅哥。”
祈承远说,“人间可不多见哦。乖乖,今天一下子来俩,所以大家要细看看。”

恰恰问:“哥哥,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那种会跑的长长的铁龙?我在青蓝姐姐的镜子里看见过的。”
祈承远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火车。便带他去了N城的火车站。
祈承远买了两张站台票,带着恰恰进了站台,正巧有一辆火车进站,恰恰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呼吸。火车驶近时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软发掀起来,他拉着祈承远一路跟着跑。祈承远看着刚刚停稳的火车,想想说,“恰恰,我们上去。”
恰恰欢呼一声,抱着祈承远的胳膊用力的蹭蹭。
祈承远带恰恰乘火车到了镇江,再从镇江换了车回到N城。
恰恰在火车上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压得鼻子都扁了,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低唔唔声。偶尔叫一声:“房子。”或是“啊,鸭子。”
祈承远想起很小的时候,坐了火车去亲戚家吃喜酒的自己,也是这般的模样。
那时候,父母还在,怕也是自己如今这样纵容与喜爱的神色望过去吧。

晚上回到家里,恰恰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跳进大浴盆中,足足玩儿了四十分钟的水。
好容易出来了,祈承远让他坐在窗前,用大毛巾帮他擦头发。
窗子上,有淡淡的夜色染上来。
这差不多是祈承远理想中的生活场景,他过去常常想,子雅坐在眼前,让自己慢慢地给她擦干湿碌碌的头发。
可是子雅说,那样的场景是需要大而舒适的卫生间,宽大明亮的落地窗做底色的,窗外,还应有月光下的海景。
祈承远暗暗叹了口气。
却听恰恰说,“哥哥,你有没有白纸版与毛笔?”
祈承远问,“要干什么?”
恰恰说,“今天,我在火车站,看到有人寻人。他们在白纸版上写好要找的人的姓名,那人看到了,自然会过来。我明天也写这样的一个纸版,拿到车站去找有情人。”
祈承远诧异道,“恰恰,有情人不是这样找的。”
恰恰失望地说,“不是这样找吗?唉,那,哥哥你认识的人里有叫有情人的或是姓有的吗?”
祈承远大吃一惊,“恰恰啊,有情人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啊!”
恰恰比祈承远更吃惊,“那。。。那是什么?”




14

地府

从第一次薛允诚留白练离在自己的书房里一起秉烛夜读之后,每天晚上,练离就会去他的书房。
也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笑。
薛允诚对他勾勾手指头,他就跳进来,窝在一边的榻上,捧了卷宗来读。
练离说,“原来近期的卷宗在正殿后面的书库里,几百年前的竟然都堆在你这里。”
练离埋头看着。
薛允诚觉得实在是奇,这个得得得说个不停的小孩儿,看起书来倒真真是安静。
薛允诚望过去,看他脸上百般变化的表情,如幻云一般,慢慢地眼睛涌满了泪,扑落扑落地落在手中苍黄薄脆的卷宗上。薛允诚扣扣书案问道:“你怎么了?”
练离放下卷宗,抱住膝盖,在上面蹭去泪水,“没什么啦,眼里进了沙。”
薛允诚道:“哦。”
练离过一会说,“原来人间有这样多的痴男怨女,这样多的情缘纠缠。”
薛允诚道,“小孩子,不要拿卷宗当话本看。”
练离吸吸鼻子,“我哪有?”
隔一会儿又偷偷笑道:“这些,原本就远比话本好看。”
薛允诚道:“看多了,乱了心。”
练离道,“啊,我愿意,我愿意呀我愿意。”
薛允诚看练离团着身子,下巴磕在膝盖上,不停摇晃着身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途又缩回去。
练离突然问,“喂,你的心,永远不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吗?”
私底下,练离总是叫他,喂。
薛允诚转过脸来,把面容藏进阴影里。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薛允诚再看过去时,发现练离已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卷宗被他胡乱地压在身下,长长的头发铺陈了半个软榻。
睡眠,抹去了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把他的容颜洗濯得明净清润,微微上翘的嘴角,水色莹润,欲说还休的样子。完美的下巴曲线,象一只蒸得火候恰好的小饺子,惹得人忍不住想咬下去。
薛允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反射似地抬起头,身子弹起退了老远。
薛允诚拿过裘皮的披风盖在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再凑近了看着他。
他微微的呼吸扑在他脸上,象无意间掠过的一个抚摸。
薛允诚终于伸过手去,碰碰他眉间胭红的痣,那点他给他的痣,他却已是记不得了。
薛允诚低低叫道:“小鸥!小鸥!”

这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又接到一个新的卷宗。
练离读完,掩卷长叹一声,问:
“君黎大哥,我们今天,便在去捉拿这个女子吗?”
黑无常说,是。“在人间,这个女子的死刑今天执行。”
白练离道,“她真是可怜。她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吗?”
黑无常道,“是。她手上有五条人命。”
练离道:“但是她杀的,的确是该死之人。”
黑无常道:“无论在人间或在地府,没有人能够枉定别人的生死。即便是阎王本人,也不能。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地府有地府的律条。”
练离点头,“我明白的,只是。。。”
黑无常微笑起来,“你这孩子,实在是不该在这里做这个差事的。”
练离鼓起了嘴,“君黎哥哥你也这么说,怎么跟他一个样儿!”
黑无常摸摸他的头,“这地府里,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敢跟他‘他’呀‘喂’呀的。果然待你是特别的。”
练离道:“特别的严肃。”停一歇又道,“其实有时也不是。”
想起他送的被子毯子,想起坐在一起读书的情状,背过身去不由得笑起来。

那女子一身囚衣,面色惨白,眼中浓重的怨气,把一双眼染得血红,对着黑白无常道:“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为什么?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死的还在逍遥,你们阎王殿的人,难道也徇私枉法?你们不是勾魂的使者吗?为什么不去勾了他的魂?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挣扎十分疯狂有力,练离与黑君黎合力才将她锁住。
女子停止了挣动,回过头来,哀哀地看向白练离。练离几乎在她痛绝无望的眼光下退缩。
那么绝望那么绝望的眼睛,练离这长长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象冰棱般冷,象锥子般尖利,刺得练离神思支离。
到地府前,黑无常说,“练离,我去向阎王复命。你把她送入十八层殿吧。”
练离慢慢地揭开面具。与那女子对视一眼。
那女子怔住了。
眼前的无常,除去面具,露出一张少年精致的脸,眼中有柔软与哀伤,水一般地流泄出来。
练离道:“你,跟我来。”

练离跪在正殿上,看向前方的阎王薛允诚。
薛允诚道:“你,把那女子发往枉死殿了?”
练离咬咬牙道:“是。”




15

地府

薛允诚问:“你,把那女子发往枉死殿了?”
练离咬咬牙承认道:“是。”
薛允诚内心千头万绪,声音却依旧刻板生硬:“胡闹。”
练离黯然道,“我知道。”停一下又抬起头,眼睛满满的热切,“但是,但是她真的真的是很冤枉很可怜的。她。。。”
薛允诚打断他的话:“送她进十八殿。”
练离急切之下,一跃而起,冲到案前,半个身子扑在案上,切切地语无伦次地说:“你听我说,听我说,你知道的,她的小女儿被人拐走奸杀,暴尸垃圾场,可是凶犯却行贿而得以逃脱惩罚,至今还在疗养院中逍遥。她杀的都是收了钱做假证的人,他们是罪有应得,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的。“
薛允诚依然是波澜不起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送——她——去!”
练离的泪在眼眶中滚动,却瞪大了眼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有律条。可是,她生前受了那么多痛苦,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那做恶的却在人间享乐,请问这是什么律条?这是什么律条?”
薛允诚看着练离眼中缭乱的泪影,心里也是一点乱意萦绕,想起烛光里他问的一句:“你的心,可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
放低了声音,薛允诚道:“练离,送她去吧。”
一声练离,叫白练离把下面的话生生地咽进肚子里。慢慢地从案上退下身来,后退两步,拜了一拜,走出了正殿。

那女子被锁了双手,一路被小鬼牵着,往十八层地狱的方向走去。白练离默默地走在她身后。
路过望乡台的时候,练离问:“你在人间,可还有放不下的人?我领你去台上看一看他。”
女子轻轻摇头,“放不下的人么?我在那里没有,我放不下的人,在这里啊。”女子突然回头,在练离面前跪了下来,“求你,让我跟我的孩子见一面吧。她也在这里的对不对?”
练离伸手把她扶起来,说“你等着。”
练离飞跑回正殿,噗一声直直跪在案前,薛允诚倒真是一惊。
练离道:“王,求你,让那女子和她的小女儿见一面吧。”
薛允诚看着练离头上笼着的热汗,那汗顺着额头一路流下来,挂在眉间,又顺着脸颊流下去,象是一颗眼泪,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按住自己想上前把他拉进来,拉进怀里的冲动,缓缓地说:“不能了。”
练离颤声问:“为什么?”
薛允诚道:“已发往投生。”
练离说:“哦。”那声音中已满是哽咽。
练离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
薛允诚突然叫道:“练离。”
练离回过头来望着他。
薛允诚歇一下说:“你,去吧。”
练离呆呆站了片刻,终于走了出去。

练离对那女子说:“你的女儿,已经投胎去了。这一世,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放心,她投的是好人家,家道殷实,是书香人家呢,他们,待她都很好。你放心地去吧。”
女子的脸上第一次退去了绝望与愤恨,露出一个颇为端丽动人的笑容。慢慢走过来,凑在练离耳边说:“谢谢。你,不必担心,心里有希望的人,地狱不算什么苦处。”
也许在她的眼里,练离不过是一个在悲伤袭击下无措的孩子,而不是阎王殿前的无常。

这个晚上,薛允诚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练离。
薛允诚想一想,走出书房,走到地府花园的湖边。
果然看见坐在湖畔石头上的练离。
薛允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练离依然看着水面,半天道:“听说这湖水是世人眼泪汇成。”
薛允诚道:“是。”
练离说:“一定又苦又涩吧。”
薛允诚道:“却是极干净的水。”
练离点点头。
过一会儿练离突然笑着说:“我呀,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娘了。很久啦,有三百多年了。”
薛允诚在他身边坐下来。
练离习惯地想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却愣一下,转而枕上了自己的膝。长长的发顺着腿拖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
练离接着道:“我娘,很美。长头发,直拖到腿上。”
薛允诚看着他在蒙蒙水气里更显空灵俊秀的容颜,点头道:“我信。”
练离道:“常穿藕色的衣服。”
薛允诚答:“嗯。”
练离道:“她精通音律,舞跳得美。”
薛允诚答:“嗯。”
练离道:“会做很好吃的凉糕。”
薛允诚道:“哦。”
薛允诚想起自己初来地府任差时,比练离现在还小着几岁。也是不惯地府的阴冷,每晚裹紧了棉被,缩在床上,一味地想着娘。想着那一次偷偷跑回天宫去找娘,没进自家的殿门,就被父亲打了出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抱着头哭,又不敢哭出声,后来才知道娘隔着门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练离道:“我想我娘。”说着,泪水已经纷披下来,染满了还留着浅浅笑意的脸。
薛允诚心中是起伏的波澜,千言万语冲上来,蓬勃欲出,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动的声色:
“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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