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信仰

Ⅰ
我站栏杆上，湖水映出我侧影。夕阳不停地传送它的光明和温暖，在它落下以前，他走来，经过黄昏，夕阳下的剪影折射出金色的光辉。
他在广场上蹲下，摊开右手，掌心的谷粒有甜蜜的颜色。一群群鸽子蹦蹦跳跳羽毛洁白地围绕在他的周围，它们脸上的表情是快乐的信仰。他微笑地，眼睛是一座浓雾的湖泊，湖面闪烁无边的温柔。天使挥动翅膀带来幸福的声音，静光潋滟，浮影默现。
他每天下午都会来，我也每天下午都会站在栏杆上等待他的来临。。夕阳下降到天空1/4高度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广场上，衣衫轻盈，步履坚定，像童话书里面笑容温暖的王子。实际上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子。苏。我叫他苏。广场上的鸽子看到苏都会觉得很开心，因为他的右手心里有它们最最宝贝最最重视的食物。我也很希望看到他，可是我与那些鸽子们不一样，我不是鸽子，我属于另外的种族，而且，它们每天黄昏的等待是王子手中的食物，可是我不在乎食物，我在等待夕阳下我的约会，我的爱人要来见我，我在等他，他的名字很好听，他叫做苏。
是的，我把这当作是一种约会。可是我却不敢靠近苏，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这个距离大概有10米，没错，10米。我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于是一直站在一米左右高的栏杆上，只怕破坏了这样美好又虚无的关系。水面残忍地留下了我等待的倒影。
我没有鸽子那样简单纯色的羽毛，也没有像鸽子那样优美高挑的身躯。我是一只知更鸟。你知道吗，那种报春的鸟儿，却有画地为牢的习性。我不敢走近鸽群，害怕他们的耀眼会让我更渺小。我想我是终究走进不了它们的世界的，我的每次靠近都被它们用讥讽给逼回。这种有着和平光辉的鸟儿，它们原来也是这样的凌厉。我无法忘记鸽子们让我无法适应的不平衡，它们在讥笑后一飞冲天，似乎在炫耀和睥睨什么东西。可是它们有洁白的颜色，它们有美丽的身段，它们有它们自己的优秀和幸福。它们这样完美，我面对，我又能说什么。
也许我差点就忘了其实我也是一只很美丽的鸟儿。我的两颊上有流灿的颜色，一朵一朵细碎的蓝，簇成了我的骄傲我的幸福。夕阳眷恋我的蓝羽，它会把它们打扮得格外漂亮，每次站在夕阳下我都会把自己想像成一个真正的公主，有着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笑容明亮。可是我总是会想起鸽群对我的揶揄。在它们放肆的笑声之后难过像藤蔓植物一样疯狂蔓延，纠结着封堵了我的回忆。
于是我选择了躲避，选择了逃，我总是站在湖边的栏杆上，那样安心的地方，却又是残忍的凌迟。我没有办法享受鸽子们的快乐，每次苏出现，然后蹲下身喂食的时候，我只能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们亲吻苏的手心，我总是嫉妒似乎得要死掉一样。可是我明白我的无力。我站在风头，东风流过我的脸颊，在我的蓝羽上逗留，我努力调整自己的位置，让我的蓝羽和夕阳配合，流泻出蓝宝石一样的细碎光芒。
苏站起身，对着阳光微笑，绚烂如斯，如同晚风中徐徐绽开的烟花。你见过那样的笑容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就像淘气的流星在午夜穿过夜幕之树雾迷的枝桠，湖水的倒影光芒一格一格攀升的模样，那个笑容就是这样子的。看着他的笑容我突然感到了窒息，我没有办法移动。天使，光芒，星辰。我是要死了吗还是幸福，我就这样爱上了他，苏你知道吗知道吗？
我每天的等待凝视有了归属，那是爱情的宿命。我说我爱你，苏，可是你听不到，你离我太遥远，我只是站在栏杆上，保持着10米的——守望的距离，在夕阳下静立或旋转，颊边的蓝色像一幕流光溢彩的夜树。我感觉我是一个等待幸福的公主，我的王子就在不远处。苏，你在看着我吗，我现在很好看啊，请你看看我好吗。
我想知道苏在什么时刻才会靠近我。我每天想每天想，想到快要停止心跳。可是我想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充满希望，才会好过一些。
苏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当我的目光和他在空气中接触的一瞬间，我停止了旋转，停在栏杆顶上呆若木鸡。夕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尽情地与我的蓝羽嬉戏，光芒流光溢彩地淌过风的指间。苏微笑着向我走来，嘴角有温暖的弧度。我停在原地，张不开翅膀也不能走动，我几乎要停止了呼吸。我的心里无数遍地在告诉自己，我说，苏在向我靠近，我的爱人我的王子在靠近我，我应该展现我最美丽的样子，我要勇敢地面对我的幸福……可是我终于还是退缩了。我的眼睛不知道该往那里看才好，我浑身都在颤抖，我看见了苏的惊异。夕阳沉沉地落了下去，天空荫翳，蓝羽的光芒变得暗淡细碎，我感觉到了我的灰暗，东风的晦涩在悄然生长。于是我飞翔，我把背影留给了苏，眼泪逆光折射出忧伤的光芒，跌落在地上开出一季的伤花。
苏，苏，我不是故意，请你相信。
以后的以后，我一直记得这次狼狈的逃离，可是为什么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次。我在他有关于我的最后也是仅有的一点记忆里留下我仓皇离去的背影，这样的回忆又要怎么抹去怎么回想。从那天以后苏就再也没有回到这里过，似乎就消失了一样。我的幸福走远了，我的爱人苏离开了我。他走后我开始了每天黄昏的飞翔，我从来没有发现黄昏的天空是甜蜜的残忍的，覆盖着那样厚重的云朵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看不见最高处的景色。当我的翅膀掠过云朵的胭脂天际的发香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苏面对夕阳绚烂如斯的笑容，如果他现在也是这样子微笑的话，我应该可以感觉到他的温暖和快乐，可是那样的笑容现在究竟是在那里。
苏离开了，广场上的鸟儿都会伤心，因为他们丢失了一份食物。当然也包括我。可是我不愿意接受除了苏以外其他任何人的食物。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除了喝水，每次我站在湖边喝水的时候我都会记起那时湖水残忍地留下的我等待的倒影。是我的等待到期了抑或幸福消失，天边的夕阳依旧笑而不语，打个哈欠收敛起璀璨的光芒，再沉沉地睡去。每天每天如此。苏去了哪里，我想我是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了。
第七天的黄昏我尝试着开始我的飞翔，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现在的我消瘦虚弱得像游魂一样，有时候看着自己的倒影我都不愿意承认这是我自己。我努力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太过猛烈地运动，毕竟我还不是很想死，我知道我的苏还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想陪着他。我一点一点开始小心翼翼地扑扇我的翅膀，可是它为什么会那么沉重。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苏的声音……是清脆的笑声吗还是迷失的驼铃①。我努力转动自己的方向。透过树叶秘密的缝隙，我看见了苏，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会再像他那样干净温暖了。他的笑容徐徐绽放，像是荼糜的繁花。那么多天了，苏，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等等我。我等到了我的王子，我可以亲吻你吗，我可以幸福了吗。
我拼了命展开双翅，我要用我最完美最优雅的姿态来接近他的心。苏离我近了，近了，我感觉到了无边的幸福。我说我爱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在喊着你的名字，苏你听到了我的呼喊了吗，你听到的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苏，我没有力气了，可是我不愿放弃，我要拉近我们的距离，这对我来说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我在努力，我在拼命朝着你的方向飞，那里有你的微笑，这是我全部的信仰。你的脸就近在眼前，可是我终究还是到达不了了，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飘零，我努力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好了吧就这样吧，我要静静地看着你，你的湖泊一样温柔的眼睛，你的淡淡的温暖的眉，你的英俊的脸庞上还挂着我最爱的微笑，你的怀里躺着你心爱的姑娘。你的微笑，我愿意为之托付一生奉献一生的微笑啊，是不是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位姑娘，是不是都送给了这位姑娘。夕阳还在为我的蓝羽流连，璀璨的流光终于刺痛了我的眼睛。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我努力睁开眼，我看到了苏的目光，他在看着我，眼中闪烁的温柔一如当年。我闭上了眼睛，微笑。苏，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你面前那只知更鸟脸上的微笑和眼角的泪珠了吗？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来生还会再见。苏，我不要做知更鸟了，我要做一个女孩，我会有一双湖水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我会继续爱你，我会永永远远地爱着你。当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认出我吗，我有一对蓝水晶的耳环，它会像你徐徐绽放如烟花的笑容般为我指引方向……





注①（驼铃是分离爱情的象征）


Ⅱ
15岁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流淌到了她的碎格子布的睡衣上。
地板上灿烂的颜色是接近37度的温暖。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床头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

她是一个在南方都市成长里的女孩子，家境普通但平静，长相普通但干净。喜欢音乐但是只在夜晚听它，喜欢米兰昆德拉却总是对他的文字缺乏兴趣，喜欢欧洲的城市却从来没有光临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国家。她的耳朵上有一出生就有的耳洞，像是一个宿命的圆圈只怕圈不住自己。她喜欢张扬，却在生活中追求平凡，唯一相信爱情却没有爱情。她有一双眼睛眼神清澈，像是薄雾的湖泊。曾经有一个男孩吻了她的眼睛在一个迷雾的黄昏，他说他要照顾她。心里的恐慌在萧然蔓延，她转过身跑掉，湖泊清澈的湖水在眼角流连，耳环随着脚步节奏摇晃成一曲忧伤的探戈在耳边。
对不起。

她手中掂着一对耳环，是水滴的形状，她却心甘情愿地相信那是谁的眼泪。耳环在37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流转是夜树流星的模样，穿透过她与生俱来的耳洞。她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她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有许许多多的饰物。挂在书包上的布玩偶，毛球形状的发饰，五彩斑斓的发夹，以及最最普通的黑色皮筋……这些她都有很多很多，这对耳环是她唯一的首饰。奶奶把它交给她的时候她才一丁点大，只是看着奶奶慈祥地微笑着为她戴上，孩子，你的幸福在未来等待，它会为你指引方向……蓝水晶的耳坠沉甸甸的很不舒服，她摇了摇脑袋，水蓝色的光线一漾一漾，像爱琴海的眼泪。
她想知道她的幸福在哪里，在不远抑或很远的远方。每天晚上她会对着夜色如水繁星满天的天幕道晚安，似乎在希望着风的讯息可以让她未知的幸福知道。可是为什么她会在午夜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醒过来。这个时候总是能听到许许多多虫子的对话，清晰得像是在耳旁。她从小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台上，渐渐被风吹出了眼泪。
假期里她终于踏上了去欧洲的旅程。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希腊，那个有着美丽温柔的海洋的国家，它有美好的名字，叫做爱琴海，爱情海。她想像着水波流转如昔的样子，嘴角泛起温暖的弧度。飞机在九千米的高空行驶，平稳的，波澜不惊的，棉花糖样的云朵堆切在四周像是最温柔最安全的保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是黄昏的颜色，它对耳环有留恋，焕发出透明的水晶光彩终于刺痛了眼睛，闭上眼，恍恍惚惚地感觉自己在天堂飞翔。
飞机在清晨飞越爱琴海的上空。她背着心爱的双肩包开始了她的游荡，背包里装着她对希腊的所有了解和她的梦想。诸神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一千多个岛屿它们怎样像宝石闪耀在海面上，爱琴海的故事究竟什么模样，洁白的教堂静谧宣告幸福在不远的地方。从那个拐角转过一位身着黑衣的老人微笑着说“carimera!(早上好)，剩下悠闲的阳光在街角流淌……她兜兜转转在若有若无的风里，忘记了来路忘记了归途。
希腊的旅行像是一次小小的冒险，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感受。骡子满载着鲜花和蔬果经过路旁，留下满街的清香，空气里有幸福的味道。穿过白色的小街路过清晨的小海港，刚刚出海回来的渔夫将鱼摆放在码头，等待顾客的拜访。午后的小巷人不多，猫咪走在路上，咪喵的叫声是中午最恬静的乐章。
一切都是恬淡的，波澜不惊的。
来希腊的日子就这样平静如水地过去了不少。第七天的清晨，她像以往一样走在街上。天气很奇怪，阳光不灿烂也不隐晦，天空迷茫一片，微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耳边的蓝水晶摇晃不停息，它有着莫名的温度。
下午她走上了去广场的路，那个宽阔的广场，黄昏的时候会有洁白的鸽子背对夕阳飞行，羽毛沾染天际的霓彩。这是她希腊旅行的最后一站。走在路上她在向往广场的黄昏，嘴角会有好看的笑意。快到广场的时候，她留意到身边人群的突然骚动，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看啊，多么英俊的男子。
他是希腊皇室的王子啊。
那么多年了他还是一样俊朗。
……
她向着他们指的地方看去，没有英俊的王子，只有尖锐的刹车声瞬时充斥耳膜。她尝试着移动脚步却不知道往那里移动，她就站在马路中央惊慌失措。在绝望中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有一个力量推开了她，一阵干净的味道如同一阵风掠过心底。安全了吧。好了吧。她想。她转过头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男子躺在地上，身下一片红色如一朵荼靡的莲花绽放。他的身边围了好多人，他们叫他王子，他们喊着，苏，苏。这是他的名字吗？如此陌生又熟悉的字。她尝试着慢慢接近那个男子，竟然发现他微闭着的眼睛也是流星湖泊的模样，眼中闪烁湖面无边的温柔，他唇边绽开的笑容绚烂如斯。是他吗，是这样吗，她从他的微笑中重拾了记忆，写在心底的义无返顾瞬间上了颜色，耳环的流光在前世今生徘徊。她记起了广场上10米的距离，一个男人的笑容和一只知更鸟地七天义无返顾的展翅。清晰如昨。耳环反射夕阳的绚丽如颊边的蓝羽般完好——你的幸福在未来等待，它会为你指引方向——她的笑容瞬间绽放，攀上东风的指尖，灿若霓裳——苏，你认出我了对吗？你一直在笑，你现在快乐吗幸福吗？我现在是女孩了，我有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睛。我要继续爱你，我研究平凡可是我不会再放弃不会再逃离……
广场在不远的地方暗自沉寂，教堂无声静默。知更鸟飞过爱情的边缘。
青色阳光静谧宣扬——是唯一的信仰。

-end-
By 丢丢
2005．7．20
上午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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